修智博没应声,脚下那些软东西是一团一团的,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你说警察会找我谈的,不会的,早上找过我,没理他们,之后就没找我。我没和他结婚,他死的时候,我人在北京。我对他们一点用都没有。 ”
“其实我对你也没用了,是吧? ”她问。
“这个还不清楚。 ”他感觉脚下软软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摇头,肉已经熟了,他不想吃,又夹点青菜放进去,叶子立即就蔫了。
“谁杀的他? ”
“可能还有点用, ”她说, “你还可以安慰我,这会让你感觉自己很善良。 ”
他点点头,夹几片羊肉放进锅里。
“话不是这么说的。 ”
“你知道我没这资格。 ”她侧低头,咬咬嘴唇, “我还没和他结婚。 ”
似乎她知道自己说得有点过火了,她把一些菜捞出来,换个话题:“他没有别的继承人?他爸妈呢? ”
“准确地说是寿险。 ”他说,接过她手中的勺子搅拌锅底, “所以受保人应该是他自己,如果他能平安无事的话。现在他有了意外,我们还不确定谁能继承这笔钱。 ”
“你不知道吗? ”
“他还买过保险吗? ”她直截了当地问。
“我不知道。我问过他,有时候他回家,我要跟他回去,他总藏着掖着,不带我,就像他爸是死刑犯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
他把名字记下来,问她何时可以要一份身份证复印件。
“他没有继承人。 ”
“我叫林宝儿。 ”她说。
“没有继承人? ”
修智博向窗外望,一辆红色的“马六”停在大雨中。她问他还点些什么吗,眼睛却盯着翻滚的红油。他摇摇头,掏出一包烟扔到她面前。
“他是个孤儿。 ”
她看着他说: “早知道你被淋,去接你好了。 ”
“孤儿? ”她苦笑,单手托着脸, “这有什么丢人的? ”
地点定在簋街的火锅店,他下出租车时她已经坐在里面,上身被一团水汽萦绕。就像多年的老友,他很安静地坐到她对面,跟服务员借用毛巾擦脸上的雨水。
“你们, ”修智博顿了一下,也点上一支烟,他这回谨慎多了, “你们准备结婚的? ”
他听到她的叹息,几乎就要被雨声湮没了。她说: “我一直都没有吃饭。 ”
“是他准备了,我没准备。我想嫁给他,但不能嫁给他。我们吵了几次,他就去了上海。我应该答应他的求婚,对吗?他那么希望有个家。不是说我是否名正言顺,拥有他的继承权,我不在乎这些。而是, ”她对着雨愣了一会儿,回过身来说, “我欠他一个家。 ”
“不用了,再说很晚了,雨也挺大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知道黑夜对悲伤有多大的催化作用。
她捂着嘴,眼泪在眼圈里晃,拿包烟起身。他没记错,她又拽拽身上的衣服,去了洗手间。修智博弯腰看到桌下全是成团的纸巾。他叫服务员拿罐可乐,问她这桌是几点开始下单的。服务员查了一下,说下午两点五十就在这里了。哭了一下午,他想,用漏勺捞锅里的碎渣。但她确实什么都没吃。
林宝儿说下午才反应过来,他只是工作,为了佳明保险的事,可是她却把他晾在了“一茶一坐” 。她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更多的罪状,“我不该让你请客的,还讲了那么多傻话。 ”她说, “不然我一会儿回请你吧。 ”
差不多十分钟她坐回来,心情好多了,对着红油长吁一口气,对他说谢谢。然后她微笑,接着保持微笑,又长吸一口气: “我决定把他的孩子生下来。 ”
这回换修智博被叫醒,晚上十一点不到。重回单身之后他一直睡得很早,他怕黑夜里东想西想,他已经分手三年了。电话那边说,白天不好意思,误会他了,之后就是沉默。他知道是中午那个女孩。讲不清为什么,他对她的印象全都凝结在她起身拽肚子前面衣服的画面。他说没事,把手机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开台灯找眼镜。他知道这个电话肯定没法在三十秒以内打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