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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不想了吧,他巡视一圈,在后排他找着娘家人了,来得不多,一桌都没坐满。除了新娘的父亲,全是女的,都是新娘的闺蜜吧。她们全是三十出头的样子。单瞅一个还能算是好看,可是为什么坐到一起就那么奇怪。一个个都说不上漂亮,却又很显眼,看上去像组团从国外整容归来似的有模有样。啊,他明白了,她们穿着的品位很一致,她们都喜欢漆皮、鳞片和蕾丝的东西。

许佳明要求把他妈送医院去。他那时候小学一年级,全班都知道公园里的女疯子是许佳明的母亲,他们叫她盘子精。因为这个他跟人打过不少架。他跟他姑父说,有这样的姑妈他没法活了。懂事以后他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小时候的想法,他刚上学,进入人生第一个社会型群体,就跟猴群也有等级一样,在这个班里他希望活得有尊严,不被人笑话,起码别掉到最底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想受人尊重要靠自己努力,不要被那些外在的目光影响。这么想而已,他妈要是真回来,没准劣根性又得上来。

许佳明端着可乐不知是进是退,有个红头发的女人挥手叫他过来,要他把桌上的东坡肘子消灭掉,太腻了,她们不敢吃。许佳明偷看几眼新娘父亲,一头银发,上唇留着胡须,可能是夹在一帮女人中间的缘故,他浑身不自在,靠在椅背上一语不发。许佳明揣测他在想什么,是他准备的这场婚姻,还是他对这场婚姻毫无准备?应该是后者,他一脸不高兴,连筷子都没掰开,绷着嘴瞪视墙上的壁钟。许佳明盼望他能闹一通,把闺女带走。他才刚学会对他姑父一个人忍辱偷生,凑齐一对儿他应付不了。

根本没有正常的时候,她丈夫,她儿子,任何活人她都无视,世界上好像就这么一个看不到摸不着的亲人。许佳明有回受不了,把盘子偷出来扔了。她难过好几天,三千里寻母似的在公园每棵树下绕圈找,走俩小时去报社登寻人启事。他姑父后来看不下去了,又画个新盘子给她。这回许佳明不敢扔了,一直被她带到精神病院。

红头发阿姨喊他宝贝儿,让他慢点吃,整个肘子都是他的。她问他在哪个学校读书,几年级了。他说在省实验,高二下学期。另一个超大耳坠的女人惊呼一声,省实验!那可是清华北大的苗子啊!许佳明心想,大惊小怪,我还没告诉你我是快一班的呢。出于礼貌许佳明问她们都是做什么的,都这么好看。这是谎话,许佳明觉得她们个个都是披张美人皮的妖怪。

他姥爷死后,他妈严重起来。活着的时候她从来不理他,父女俩一句话没说过。父亲刚入土,话就上来了。白天说,夜里也说。后来她还找个盘子,画上她父亲,天天对着说。画的还挺像,每天去公园就找棵没人的树,把盘子架上去,她跟站军姿一般笔直,一口气能说上一天,不带重样的。不知道她哪儿有那么多心事倾诉,有时候说生气了还冲盘子吼两句,有时候又对盘子哭上半天。

几个女人彼此笑了笑,似乎对许佳明的奉承很受用。红头发的说,她们都在推销安利的营养素,能帮助女人抗衰老。许佳明点点头,心想原来如此,要不是安利打赢了政府的官司,打击传销那会儿,就该让你们这帮白骨精现出原形了。

许佳明在找娘家人在哪儿,都是什么表情,他们怎么舍得把女儿嫁到这里来。他知道他妈之所以嫁给姑父,是因为智力有问题,好人不要她。几年后他终于知道不是脑子的缘故,叫自闭症。二十年前的医疗技术,碰见智商不高、精神又偏激的人,大夫都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这时新郎新娘过来了,他姑父冲银发父亲喊了半天,不是“啊咦哦”了,这回是“叭叭叭” 。许佳明意识到,这是正式改口呢。他爸没应他,酒都没喝一口,举个空杯子画半个圈就算过去了。然后新娘林莎就开始调戏许佳明,她右手攥着红包甩来甩去的,要他喊她姑姑。许佳明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假意推辞一下,还是上来就改口。他愣了一会儿,他姑父摸摸他头发。他特意清清嗓子大点喊声姑姑。他可不想让林莎嬉皮笑脸地说,声音太小,没听见,再叫一回嘛。

接下来是新人走桌敬酒,他姑父那边只来了姐姐姐夫。姑父的老爹去年没了,留下老妈身体不好,总惦记闭眼一死跟着过去。倒是他姑父手套厂的同事来了不少,他们都是不同程度的聋哑,好几个还是哑巴楼的邻居。区分他们很容易,聋哑人干杯时都是使劲敲,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玻璃的碰撞声有多令人挠心。

他新姑姑应声大外甥。叫错了,该叫大侄儿,许佳明也懒得纠正。她把改口费给他。许佳明接过来时悄悄搓一下,最多一张,还不一定是红票。好像他父亲这时不理解了,耳语般的声音自言自语,姑姑?许佳明冲他笑笑,难道他们没跟你说,你女婿有个拖油瓶的侄子吗?你们婚前在研究彩礼陪嫁的小黑屋里,连我都没讨论到?他没说出来,但还是打手语发泄一下。他姑父又摸摸他头发,让他别提了,高兴点儿多吃点儿,别胡思乱想。他早吃饱了,又不能提前走。出包房抽了一支烟,他再一次幻想有个房芳这样的白衣天使,插着翅膀飞下来,把他带到云端。他依然想房芳,暗恋也有哀悼期,他一时还不能接受新女孩。

酒席办在社会主义新农村,又是社会主义,不过这是怀旧型消费的。大锅饭的风格,什么都是论盆论缸端上来。这次许佳明去了,新郎讲话时他要做翻译。他姑父对着麦克风比画了半天,有点不对劲儿,你一个哑巴用什么麦克风?许佳明把麦克风拽到自己面前。前面的翻译基本还是准确无误,当他姑父表示将与新娘林莎一同抚养这个侄子,共创美好明天时,许佳明改说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他可不想成为众人焦点,而且他正拼命往前游呢,一旦到了河对岸,才不要你们两个抚养。

重新回来他想好接下来干什么了。婚烟是芙蓉王,每桌都放了两包,他要把这些收齐,锁到六十号信箱里去。后半场酒都喝乱了,人们串桌敬酒。脸熟的就说,过去咱俩某某场合见过一次,喝一杯;不认识的就说,刚见你就觉着你跟我一朋友特像,也喝一杯。这时候最好下手,很快他就顺了五个半包烟。谁都不会注意这孩子,继续聊他们的。拿第六包时,有个男的在他头顶说,看你保养这么好,回头我也得让我老婆用雅芳。许佳明仰头看一眼,他正跟戴大耳坠那女人聊天呢。不是说安利吗,怎么变雅芳了?

他姑父是二婚,事先征求过新娘的意思,低调一点,他们在下午结婚。可也实在太低调了,婚庆公司都没请。他姑父从单位借了几辆捷达,沿着人民大街慢行一遍就算了事。人民大街是贯穿长春东西的一条街,许佳明知道他们就是在那儿领的证。这条街是伪满时期日本人修的,当时还是用他们日语汉字名,叫中央通,后来叫斯大林大街。可能是前两年市委开会,认真地讨论了一下斯大林的问题,他死那么多年了,活着的时候也没来过长春,可能都不知道这个社会主义小兄弟的东北方还有这么个城市,长春三百万人,我们凭什么天天贱滋滋地纪念一个格鲁吉亚人。改成什么大街好呢?人民大街,许佳明死活想不明白,他们怎么选择这么一个让人无语、政治路线绝对正确的名字。

他可不管,芙蓉王最重要,它在圆桌的另一侧向许佳明招手呢。他握着筷子,左手轻拨转盘,看起来是要夹对面的水煮牛肉。他有经验,一会儿右手夹肉,左臂一拂,烟就跑袖子里来了。芙蓉王与他从一百八十度渐渐变小,让它慢慢转,走到零度就可以据为己有了。

婚礼在三月底,他姑父找人算过,阳历阴历两个双数,大吉大利。许佳明不知道他姑父还信这个,要是娶他妈那回也这么算一下,婚姻美满家庭和睦,可能许佳明不至于这么苦,现在还能姑姑、姑父地叫着。许佳明还记得,三岁那次婚礼他没去,刚睡醒就见一帮人将他妈妈抢走了,走前还扔了一把硬币在床上。他还忘不了,他姥爷逼着她妈出嫁的。表面上是为女儿找依靠,现在看看,其实他姥爷在给许佳明铺后路。当然他姑父一直以为那是他爷爷。他又想他姥爷了,要是知道姥爷在阴间的门牌号,他都想割腕跳楼加投河找他去了。

他得先装作不经意地看看周围有没有被谁留意。大人们还在乱走乱碰,喝得五迷三道。忽然那么一瞬间,他出现幻觉了,所有的人仿佛VCD快退一样倒着走。他看见自己叫林莎姑姑;他看见红头发那个问他,宝贝儿,你是哪个学校的;他看见新娘父亲一脸不甘心;他看见她们钟爱的漆皮、蕾丝和鳞片。啊啊啊!许佳明站起来顺时针看一遍,就好像世界围他转了一圈,那些女人全都散开了,端着酒杯跟婚礼上的男客聊天攀谈。他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他挥舞着手臂拉住他姑父,差点就要喊出来,她们都是鸡!她们都是到了年龄、从了良、急着嫁人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