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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离开哑巴楼,他骑车穿过几个街区,去周边看看把东西藏哪儿,找个树林刨坑埋了肯定不是他这种高智商孩子的选择。后来他知道放哪儿了。他去路口找配钥匙的买把锁,别太大,拇指大小就行,最好是旧的,新锁太显眼。接着他又绕社区骑了几圈,他知道这规律,有些楼前人就是多,麻将、扑克、羽毛球,全是人,有些楼就是没人,似乎爱玩的都往那个楼去了。

许佳明跳下椅子,要他姑父等着,他去拿糨糊。他姑父说糨糊不行,得是透明胶。他姑父也是比画,再配上他的“啊咦哦” 。客厅没透明胶,全是黄不拉几的宽胶带。他顺手把剪子带进来,见他姑父正打开他书包看人体艺术。他姑父回头见着他,问他扑克是哪来的。他说想不起来了,刚收拾出来,打算扔了。他姑父皱皱眉,看着眼前这个连继子都算不上的男孩,供吃供住供上学,如今还得面对他青春期的性困惑。他姑父把扑克收盒里,放进书包,告诉他扔远点,别带回来了。许佳明点点头,其实他想说,你也尊重一点我,别再翻我书包了。但不能说,他还在河这边,寄人篱下要加倍卑微。十年后,还是那帮朋友,一致认为除了手语这一特长,许佳明还是个好脾气先生。

六十五栋便是冷清的那种,自从旁边建了平均三十几层的步步高小区后,这些四五层的红色板楼就一直落在它们的阴影下。实际上步步高只有三栋楼,分别是三十一层、三十二层和三十三层,横着看起来就像是通天的台阶。据说他们还在占地拆迁,地产商放话每起一栋新楼,他们就增加一层。有时候许佳明就想象,真等他们造了几百层的那一天,他就踩着这些云梯离开地球。

他有点难过,把书包挎上,开门跟他姑父比画两下,意思是清扫完了,出去转转。他姑父检查他房间,比没收拾还乱。就算不大动,起码在窗户上贴俩喜字。许佳明没意见,至少装作无所谓,站椅子上问他姑父哪扇。他姑父指指中间那扇。许佳明摆下试试,红色冲窗外,屋里也透出个形状。那也不舒服,他打算往后在家天天拉窗帘。

低头回到六十五栋,除了过往的行人,门口连个择菜的老太太都没有。他走进四门,在信箱前巡视一遍,记住最旧的那个信箱。四门一楼从四十六中门记数,每层三户人家,他算算要爬到顶层五楼。

之后他也不想收拾了,双腿翘在桌上坐着,回想他妈、他姥爷、他以前的家。把他妈送进精神病院,他一直有愧。他姑父都没想过的主意,他提出来了。他那时小,净想着他妈天天在门口丢人现眼来着,他没想过把他妈送走后,他和姑父搬到哑巴楼,他在这个冰冷世界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上楼的时候他想起一事,卸下书包看看。果真如此,存折不在了,“啊咦哦”把它偷走了。他真想找他姑父说道说道,引用课本里鲁迅的一句话,他已经出离他的愤怒了!忍吧,他姥爷死前告诉他,以后受多大委屈,你都要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你得忍到上大学。他又想他姥爷了,这一阵儿他好脆弱,总是想念死人。

他拣起身份证,那还是一代的黑白照片。许佳明盯了一会儿,琢磨自己到底哪儿和他妈长得像。没多久他有点想他妈了。许佳明刚上小学时她进去的,也快十年了,不知道怎么样了,好点没有。有时间得去四平看看她,他还从没单独去过。他把存折、身份证和光盘扑克一起装书包里。他没打算取钱,得留着,别哪天被新姑姑看见,转她账上去。这些以后都用得着,他妈又不是死刑无期、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精神病也有被放出来的那一天。

五楼左手是他要找的人家,好像真没人住,门牌号被墙灰糊上了也不刮一下。他敲了一会儿,每次都更重一点儿。然后他从书包里找出一小本敲隔壁的正中门。有个老头把门开条缝见是个孩子,将门全打开。许佳明指着左侧,问他有人住这儿吗,就是这家,六十中门。老头问他找谁,要干吗。许佳明说自己是送快递的,给他通知书。老头忽然感叹现在的世道啊,这么大点的孩子就出他说,老雷家好几年没人住了,房子一直空着。许佳明端着装模作样问他,叫雷什么呀,看看跟这收件人是不是一致。居大爷翻眼白想了半天,看来真是搬走好几年了。后来许佳了,他还在那儿想,他说他记得他们家是回族,男人活着的,被火车轧死了,没多久他媳妇领俩孩子搬走了。又一个心佳明想,又一个死人。

存折是低保账户,许佳明翻到账目的第一页,七十年代,还没他的时候,每月就开始往里打钱了。明细最后一条是一九八八年五月,没取没存,已经五千多了。许佳明知道现在低保是一个月一百八。十几年没动的存折,加起来三万多了吧。

许佳明说声谢谢就往下跑。下到一楼他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这都多少年了,放信箱里面还能是广告传单,他抽张活血壮阳的溜一眼,什么世界啊,那老男人还得靠药顶着,他这天天顶着的少年却没女人。他把这些放信箱上面,一会儿远点扔,别让人起疑。再往里掏还真有几封信,邮戳花得看不清日期了。他家男人叫雷力,收件人这块儿写着呢。先收着,哪天无聊了再撕开,估计比看滋阴大补酒的神奇疗效解闷儿多了。

许佳明知道不用怎么收拾,又不在他房间闹洞房,意思一下就行了。主要是他得把秘密整理一下,做好随时死掉的准备。他把星期一夜里想到的都翻出来,将屋里每一寸空间都过一遍。镜子后面他找着身份证和存折,两个名字都是许玲玲,那是他妈妈。户口本上是他姑姑,他姑父也是这么以为的。

清完信箱他停了十几秒,跟那天大庙拜佛似的,他想有点仪式感。打开书包,他一样一样往里放,光盘,扑克,身份证,所有没敢寄出的情书,上学期抄网址的政治书,一张叶玉卿的巨乳海报。之后他想了想,把烟和火机也塞进去了。

他姑父想在大婚前来一次大扫除。许佳明说他的房间由他负责。“说”这个用法习惯了,他一声都没出。他姑父是聋子,许佳明打的手语。以后十几年许佳明经历不少事,交了不少朋友,所有的人都觉得手语是许佳明最神奇的本事。

他拿出小锁,将小钥匙挂进自己的钥匙链。他又郑重其事地站了一会儿,从今以后,你许佳明就是有地址能收东西的人了。他真想找个能给他回信的笔友写信,他会很骄傲地把地址留在信纸的背面,锦程大街十六街区六十五栋。他关上邮箱门,看眼上面的数字,六十号信箱,这将是他秘密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