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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他睁眼看看脚边的尘土,默哀还在继续。他想如果房芳的死,是一段心碎爱情的结尾,那聚光灯也是打在她和王勇的头顶。他俩是主角,许佳明就是个小角色、一份调味品。他能想象房芳泡在花园酒店的浴缸里对王勇娇嗔道,我们班有个叫许佳明的可喜欢我了,哪天你要是对我不好了,我就跟他好。可是,房芳,有一天他真的对你不好了,你宁可死,也不会选择我。你们是国王和王后,扑克里的Q和K,在你俩面前我就是个J,小丑,我永远管不上你们俩,永远都要被你们压在下面。真的,房芳,不带你这么残忍的。

后排有几个女生哭了。许佳明知道那只是感动,谁都没有他难过。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宗教一般虔诚地迷恋了她四百多天。他常这么比喻,面前一条线,或是一条河,现在是河这边,他要坚持着活到河那边,他已经把房芳当成了他长大后的私有品,她成了他往前游的灯塔。然而正当他吃力划水的时候,对岸的光消失了。没什么能比在水上迷路更痛苦。

那天夜里,许佳明终于想着房芳自慰了一回。他从来没这么亵渎过她,开始有点费劲,后来他就幻想花园酒店的现场,想她还在发育的乳房,想她也许稀疏的阴毛,再后来他想她两条长腿上的血迹。最后他终于兴奋起来。

一时间高二年级二十多个班两千多人,都被他卡在操场西侧。能带快一班的基本都是学年老大,有威望,说了算。别的班主任不愿驳他面子,在人家默哀的时候带队喊口号离场,也都站着不动。NIKE清清嗓子,对全班讲了几句话。不愧是教历史的,名人演讲记多了,他这几句话也讲得跟起义宣言似的。NIKE说房芳一直是快一班的人,进省实验第一次考试,就以前十名的成绩进了我们班,之后从没掉出去过这个班。上星期就那么死了,全校没人知道她的死,没人想念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快一班得为她做点什么,我建议,此时此刻,我们就在这里为她默哀,起码我们要让省实验的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叫房芳的好女孩,来过这世上一回,来过我们快一班一回。

完事之后他有点愧疚,他觉得他与那些狰狞的欢喜佛无异,一时间无法入睡。过去一年多他都是想着房芳那张脸才睡着的,刚才却拿她手淫,这一次是龌龊赢了。想着既然今天已经越轨了,那就干脆把她戒了吧。黑暗中他告诉自己,谁也不要想,许佳明,到最后你都得是一个人孤独地游过去。他难过起来,失声地哭了。这习惯不好,由于跟他姑父住一起,什么事他都很大声。

刘校长用麦克风连喊三声钱老师,NIKE的官方称呼。几个班主任过来打听什么情况,NIKE说我们班有同学死了,我们要为她默哀,你们从后面绕吧。一时间许佳明明白这手势是好事,是在高尚与龌龊的斗争中,给高尚加分的一件事,而且他也的确是希望更多的人像他一样,想念房芳。

看眼闹钟已经两点多了,他还没睡着。他摸出手电筒展开信纸给房芳写信。不能点灯,哑巴楼是这样的,半夜弄多大声都没事,只要一开灯,邻居们就像吵醒一般,扒着窗户看你家怎么回事。他想写封诀别信,或是别的什么说法,反正是灵异驱魂的那种。内容大概是你一直都不爱我,而且你根本没察觉到我爱你,那你就不要再阴魂不散了,我会试着把你忘掉,忘掉你样子,忘掉你声音,再也不想你,我会坚强地游到河那边。

要是省实验的规矩不能乱,那就照他的规矩来。星期一早上,三个年级七千人集合在操场,NIKE背着手站在快一班的队伍前把升旗看完。结束后主席台上的刘校长拿着话筒安排,哪个班跟在哪个班的后面。对了,组织队列才是他该干的事儿。当他喊到高二快一班跟进时,NIKE对全班做了一个手掌下压的手势。这是他的招牌动作,以前上课他要是烟瘾犯了出去几分钟,就这么弄一下。

写完后他找枚邮票夹进去,把信一折两折塞进枕头里。这样就能睡得踏实了,他自我暗示了一会儿,发现不灵,胡思乱想了好多事。万一有一天,他也跟房芳似的突然死了,人们是不是一样会发现他的秘密,就像这封信,抽屉隔层的人体扑克,褥子下面的阁楼VCD,还有那些不敢寄出去的情书,对了,政治书第67页还有他抄下来的色情网址。这些都是羞耻,得找个地方把秘密藏起来,如果他没了,就让许佳明这个孩子彻底消失吧。

这礼拜NIKE一直在游说校方,能不能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为房芳默哀三分钟。领导们多少了解点房芳的死因。正副三个校长有两个不同意将这件事扩大。让NIKE生气的是,即使是同意的刘校长,也只是假模假样地不说话而已。NIKE红着脸跟他们争了半天,最后刘校长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做总结,他说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省实验的规矩不能乱。省实验的人都知道刘校长的脑子有问题,他是体育老师出身,除了体育学院,全中国的体育老师,只有他一个人熬到了副校长。

窗外传来鸟叫,天就快亮了。许佳明有点着急了,最后再想房芳一次,想戒明晚早点上床。他回想第一次遇见她的情景,那时他在校外饭馆吃午饭,每周一他都出去找有电视的饭馆,正午十二点会播放周末联赛的集锦。他喜欢国米和维埃里。那次国米平了,还好维埃里进了三个球。房芳就是这时进来的,听见她说话他没转身,眼睛还在盯着电视。那个娇滴滴的声音问老板有没有酸辣粉,她说,小碗,别放辣椒,别放醋,小碗酸辣粉。老板有点为难,嘟嘟囔囔去了后厨。插播广告时许佳明回头看了看,他想知道没醋没辣椒的酸辣粉能是什么样。如果生活是一场电影,那么许佳明这次回身慢放一万倍都不过分。因为就这一瞥,不经意的一次回头,他所看见的一切,一碗粉,一个姑娘,一双纤细的手,直到今天许佳明还得靠那张至纯至净的脸才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