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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不是,这缸血水上面还漂着精液。 ”

“什么意思,死得干干净净? ”

房芳躺在浴缸里,她看着一颗颗精子从下体滑出来,向上,再向上,浮到水面。她刚跟人发生了性关系。不过从水位上看,浴缸里肯定没有第二个人。也许她早计划好了,就是想死在浴缸里,她把剃须刀片拆下来,一闭眼,划了自己的手腕。

警察十分钟就到了,他们从书包里翻出房芳的学生证,去了趟省实验联系上死者的父亲。分析了现场,老警察跟房传武说,周六晚上房芳先盛满水,洗了个热水澡。

警察问他女儿是不是左撇子,因为她被割的是右手腕。房传武直摇头,他觉得那不能说明什么。他说,他女儿右手能写字,能用筷子,右手什么都能干,不比左手差。警察没说话,知道房芳是左撇子就够了,也不好反驳。自杀的家属都这样,他们宁可虚构一个凶手,也不接受亲人自杀的事实。早十年他就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自杀,说明死者身边的家人朋友都有罪;要是被杀,大家都是受害者,悲伤也来得更纯粹。

经理把锁匠叫来,捅咕半天,门彻底推开的那一刻,他就明白断电的冰箱是什么意思了,那是血肉腐烂的味道。一瞬间他仿佛被什么东西裹住,头皮发麻。他皱着额头检查一圈,客厅没人,往里走,房间里没事,床下面是空的。然后他和服务生点上烟,盯着洗手间的门把手抽完这支烟。

没人再问他,房传武躲到窗下,他在想象女儿的血从手腕涌出来把一缸水染红的情形,他知道房芳后来害怕了,爬出浴缸去求救,可是血流得太快了,她刚抓住门把手就倒在了门边。于是几天后,催账的大堂经理一拉开门被吓坏了,腐烂的尸体就从里面蹿出来,躺到他脚上。一丝不挂,全身血迹,就这么羞耻地死了,生平十七年始终在追求和保护的那一点点尊严,一瞬间就全都毁掉了。

303房间是礼拜五开的,那个王勇持信用卡刷了两天的房费,可以住到周日中午。酒店平时不催客人续款,老板上课说了,这样客人不知不觉就又多住几天,消费是硬道理。每星期二他们才查一次账,电话提醒一下那些欠费的房间补下房款。那天303房间打不通,经理让服务生拿卡去看看里面的人在不在。几分钟后服务生回来说,有人在里面反锁了,铁链子钩住的那种,弄得门只能开几厘米宽,隔空喊了半天没人应声。经理问他什么味儿,有没有冰毒的味道。经常有这样的,溜冰过头了,一躺就是一星期。不着急,醒来再跟你算钱,八百八十八一天,乘呗,赖账就电话举报你。可303房里面飘散的味道不是冰,服务生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什么味儿,就说是有味儿,有点像装满蔬菜冻肉的冰箱断电两个月,再把冰箱门打开的感觉。

傍晚的夕阳斜照在套房里,他坐在落地窗前看两只孤傲的天鹅背道而驰。他不知道还有多少秘密没被阳光照到,为什么一个孩子心中要有那么多难以启齿的故事。女儿自杀,是不是因为做父亲的很失败,他打开窗户透口气,望着创业大街上的汽车想,都是小儿科,车速连他的零头都不到。

人家是干酒店这行的,什么人花小一千住进来,他心里有数,他也明白关在房间里几天不吃饭意味着什么。每个房间里都贴了“拒绝毒品,远离生命”的牌子,但养他们的毕竟不是警察局。这里的服务员入职培训时就讲了,不该你知道的不要瞎打听,别不小心给自己扣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反正等顾客毒瘾过去,退了房,收拾干净了,还可以欢迎下次光临。

还是那个老警察,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手臂倚在窗框上看了会儿日落。他问是不是就这么一个孩子。房传武点点头,指着远处,说雪都化了,你看春夏秋冬,一年又开始了。老警察望着他,家属已经有反常迹象了,算了,不讲了。

起先是大堂经理报的案,他看看登记表跟警察说,303房间是三月八日中午有个叫王勇的先生用身份证登记的。老警察让他先打住,问这么大一酒店,怎么不用电脑,都写这破本子上?经理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脑子过了些什么,就是不告诉他为什么,继续跟背稿子似的说,门把手一直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所以这么多天负责打扫的服务员没有进去过,他们不清楚里面一共有几个人,好像没人出入,也没人点餐。后半句他急刹车一般,不说了。

他继续陪他看日落。太阳这东西没谱儿,可能再过俩小时还落不下去。讲出来,今天早点收工吧。他咳嗽两声,仿佛寻找最合适的声调,侧身对他说: “验尸官刚才给我发传呼。 ”

星期二房传武在现场坐了一个下午。他想不明白,一天八百八十八元的房费,房芳来这里干什么,那些和“点点”一起的日子,她都在干些什么呢?

老警察又停了,这话真不好说,据说现在工厂把人开除,都有专业职位了,好像叫人事经理。以后他们这行也得加个坏信使职位。容易吗,负责侦破,还得负责传话。

从低到高,一楼是大堂和饭店。二楼为会议厅,铺满了能坐上千人,在传销还是合法的年代,这里天天预订出去。三楼有六间二百平以上的总统套房。随便走进哪一间,按下开关,头顶的二十四盏水晶灯交替闪烁。从落地窗望下去,可以看见酒店的小池塘和两只互不理睬的天鹅,它们扬着脖子各玩各的,仿佛提醒我们反伊甸园的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未来某一天,即使人类只剩下两个,还是会相互厮杀,优胜劣汰。

“你说吧。 ”反倒房传武先问出来。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他的头一直在窗外,看着街上的蜗牛车。

许佳明的姥爷家住在附近,以前大楼刚封顶还没电梯的时候,他和姥爷摸黑爬过一次。这是他对姥爷的最后一次记忆,到十三和十四层的拐角处他姥爷终于爬不动了,坚持要许佳明继续上,他坐下来歇一会儿。两个小时后,许佳明再回来的时候,他姥爷已经吐出最后一口气。初中毕业后他又去过一次,走进电梯里,那两层楼都消失了。12往上只能按15,13和14都被他姥爷带走了。

“你女儿刚做完流产。 ”

房芳死后两天,直到礼拜二上午,才被发现死在花园酒店的303房间。花园酒店在昆仑一路上,他们把以前的共青团花园围一圈建起来的。所以花园酒店真仿佛花园一般,郁郁葱葱茂密繁盛,周围都是不高的杨树,使得这栋二十四层的大厦格外显眼。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房传武低头站在窗前没有动,抿着嘴唇,迎着风。他不知道套房就他一个人了,那群人如会议结束似的迅速消失。他还在尽量把眼睛睁大,好让涌出来的泪水消融在眼眶里,不至于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