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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房芳在七点半打电话进来。她解释她正和点点在外面吃饭,点点妈妈又出车去上海了,她答应今晚住她家陪她。房传武不说话,他知道女儿马上会找无数理由求他,跟他撒娇,他挺享受这些的。然而这回没有,房芳突然严肃起来,跟他保证今晚就跟点点讲明白,明年高考,她没时间再陪她玩了。就一夜,她说,明天起床就回家。这让房传武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嘱咐她注意安全,两个女孩吃完饭早点回家,晚上别再出门。

要是没堵车,准时到,他就提前一站下,省实验四号班车在那儿有个站点,顺道接上女儿回家。三月八日礼拜五,那天班车到了,但女儿没出来。估计是小提琴排练,他也不急,路上买条鱼拎手里,抡起双臂,晃晃荡荡走回家。

挂掉电话他到厨房对老婆说先不做鲤鱼了,房芳不回来了。因此他们还吵了一架。她怪他太宠女儿了,养孩子没他这样的。一直到晚上她还在唠叨,车轱辘话反复说。他警告她,再说他真急了。好了,她倒是不提这事了,熄灯以后开始翻旧账,因为这个点点,房芳这几年有多少次不着家,连过年那几天都往外跑,大年三十也过不消停。后来他终于急了,仿佛在勉强兑现他之前的威胁,爆发得很温和,他抓起枕头去了女儿的房间。此后的几年,他一直睡那里。

之后房传武就学乖了,一句话不说,也跟别人一样,盯着投币箱数钢镚儿。他咬牙切齿地想,攒钱给房芳买车,买最好的,就买甲壳虫,最适合女孩子。汽车厂的车他都信不过。

第二天天刚亮他又被老婆弄醒了,比平常上班还早。她问女儿几点回来。他应付两句,翻身背对她,心里盘算着今天找点事做,离她远点。他家在一楼,有个不大的院子,他想去买点菜籽,种在院子里。那就跑远点,出城去农村买。

有一回他站前面跟司机聊天,没话找话,他说别看我天天坐你车,但你真不行,你磨磨唧唧开一天,没我二十分钟跑得多。司机没搭理他,也没算一天和二十分钟的账。不用说,这个人在吹牛,给自己找面子,司机知道286路一车人,包括他,十年之内都买不起车,十年后也得看中国还有没有闹革命搞批斗这种事。这帮人就这样了,坐到286路车停运,或是自己停运的那一天。

他装两瓶水骑车去的,当是郊游散心,来回路上就有十个小时。骑车回来他颇为感触地计划,退休以后还是回农村住,养猪种菜真好。七点他才拎着韭菜苗和葡萄秧进了桃花苑。他以为这事过去了,一家三口吃顿晚饭,听房芳讲昨天她们都干什么好玩的了,晚上有精力的话,挑灯把葡萄秧架上。可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其实是没变化,女儿一直没回来。

收入比工人高,比技术员低,他一直过得挺节省。下了班都是坐286路回他的亚泰桃花苑。从起点到终点,286路跟走街卖唱似的走走停停,二十公里开上两个小时。疾走急停,弄得车上的乘客都一个样子,死死抓住扶手,目光呆滞地盯住车里的灭火栓或是某个孩子的脸,任凭身体怎么摇晃,都懒得抱怨,也不转动眼睛。冷不丁进来,会觉得一车人都在站着打坐。

他也不知道点点家住哪儿,电话是多少。他老婆提出报警,他说不合适吧,怎么跟警察说呢?女儿去同学家玩一天没回来?他打114查昨天的来电号码。114不管这个,建议他试试电信局。他又打电话去电信局,接线员说这是隐私,不方便查询。他急了,在房芳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房芳的父亲叫房传武,他很矮,一米七都不到。他在一汽做速度测试员,很难跟人解释速测是什么。汽车厂每天生产上千辆车,每辆车下线以前都要拉到专用跑道上,请他这样的人跑一圈,有点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的意思。别的不用管,油门一踩就成。然后技术员会把这辆车的最大马力和耗油比例算出来。这些都是隐藏数据,不会告知车主,说明书上也不写。如果标注最高时速一百八,那他们起码要跑出两倍,三百六十迈才算合格。干这行不是什么技术活儿,身体得过硬,猛跑的时候别把早饭中饭甩出来。讽刺的是,房传武到现在都没有驾照。

周日早上电信局一开门,他进去就大骂一通。他们赶紧查出这个号码息事宁人。房传武拿过来一看,傻了,白折腾了,房芳昨天在重庆路附近一家话吧打过来的。那里没法查,重庆路相当于上海的外滩、北京的王府井,没人住在那儿。他对老婆说,明天去学校看看,没准她正坐在教室呢。这也是一厢情愿,他自己都觉得出事了。

许佳明并不矮,上个月量是一米七八,以后肯定还得长。可是房芳十五岁的入学身高就已经一米七五,从后面看她的双腿纤瘦细长。许佳明转着地球仪想,那两条大长腿,可以把这些亚非欧美拉缠绕一圈。当然,这不算色情,依然圣洁如雪。

星期一早晨他去了省实验。他先在教室后门窗看了一会儿,没见着女儿。他去历史组问班主任,点点来了没有?NIKE问他,谁是点点?房传武眯眼回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从没见过她。他一直以为挺熟悉点点呢,他知道她是房芳最好的同学,知道她是单亲家庭,她爸爸以前赌博被人捅死了,知道她母亲是长春至上海铁路段的列车长,知道这孩子是二月六号的生日,上个月房芳春节都没在家过,特意陪她去了趟海南,当作生日礼物。怎么现在他连点点是谁都说不上来呢?

既然无法表白,他总得找点儿事干。他给自己设任务,一次搞清一个问题,比如她嘴角的痣是左边还是右边,她的头发是自来卷还是偷偷烫过,她的眉毛有描过吗。这些都比较容易,但是高二以前他始终都没弄清楚,他有没有房芳高。每回都是一瞥,房芳又没站直,有时趴在窗前,有时倚在门口,从来就没能背靠背地出个结果。

他和NIKE查了一节课,把六十个同学的档案全过一遍,有一个二月六号生日的女生,但父母都在。第二节NIKE在八班有课,让他在办公室慢慢核对。房传武坚持去操场等。他又去看眼后门窗,房芳还没出现。

接近三班时许佳明就慢点走,又不想太明显,貌似很吃力地挤着额头,只用余光瞄眼房芳。有几回他快崩溃了,真想把地球仪一摔,大声告诉她,这破玩意儿跟我无关,二手市场十块钱一个,抱俩月了我都不知道加勒比海在什么地方,我就是来看你的,我喜欢你,行就行,不行拉倒,我再也不费这个劲了!他当然没说出来,有一半这样的勇气,都不至于熬到现在,房芳死了还不知道,他爱她。

第三节是几何课,NIKE要带他进班里问问,他觉得这不是小事。NIKE把他领进快一班,也没时间介绍他,打断一下就问,这里面谁叫点点?没人应声。你们谁认识点点?依然沉默。有听说过点点的吗?学生都不看NIKE了,低头做题。他转身对房传武摇了摇头。这时候他才明白,他根本就不认识点点,这些都是从女儿的嘴里讲出来的。

省实验是反着来的,高三在前几层,十层往上是高一,仿佛对快高考的高三学生来说,在电梯里多待三十秒都算奢侈。学校电梯是不少,可架不住七千人同时出来。如果下节不是体育课,一刻钟的休息时间,没人爬十几层往外跑。房芳也一样,忙的时候坐教室里做题,没事的话就在走廊溜达一圈,看看窗外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一大片的工地,学校在建初中部。这时有个抱着地球仪的路人甲从旁边走过,没多久又抱着似乎更大的地球仪走回来。地理科代表,七百五十分的考卷,地理就占十分,还有这么卖力气的。

就在快一班,他都要倒下去了,扶住门框,他双腿直打哆嗦。过去的两天发生了什么呀,过去的两年发生了什么呀?没有点点这个人,从头到尾她都未曾存在过,几年以来,关于点点的一切,都是女儿编出来的。

房芳还不认识他那阵儿,许佳明时常以路人甲的身份在她身前身后晃悠。那时候大家是高一新生,还没有快一班,房芳在三班做文艺委员,许佳明还在他的十七班。三班挨着地理组,一下课许佳明就抱着地球仪,装作给老师送教具一般在房芳身边走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