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但是,我真被车撞了。 ”
“假条也不用写车祸了,编这个没意思。事假或病假就行了。我不关心你是什么病什么事。你就让我知道,你还给我写了个假条,还尊重我这个老师。 ”
NIKE没理会他,起身到窗台拿烟灰缸,转身问他: “为什么他们都叫我NIKE? ”
“明白。 ”
他背对窗台挡着光,这时许佳明才注意到他一身adidas。穿着三道杠的外套,脚上是三叶草的运动鞋。他也在和他的世界对抗。
“以后提前写假条,先请假。 ”NIKE伸手摸许佳明的裤袋,拽出火机点上烟,把火机放进抽屉里,长吸一口,很惬意地继续说, “上学这种事,没有能来和不能来,只有想来和不想来。只要你想来,伤多重都能来,明白吗? ”
有人在外面敲门,许佳明微微鞠躬退了出去。房芳的父亲来了。他见过他,经常在亚泰桃花苑的班车点接女儿。关门的一刻他听见他问NIKE,点点来了没有。许佳明也不知道班上谁的小名叫点点。房芳两个字的发音都跟小名似的,不至于还叫她点点。
NIKE靠在椅子上仰头看他,只有这样,前额唯一繁茂的一缕头发才不会垂下来。他不相信许佳明,但也懒得让他脱鞋看看。他一般不管学生,打家长手机只是他个人爱好。作为省实验快一班的班主任,他认为学习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这些孩子聪明,知道得失。他拿出烟盒叼支烟,两手在兜里摸了半天。这让许佳明很有种冲动,把自己的火机递给他。
回教室里没见着房芳,那时班上有一半人没到;早自习没见着房芳,班上有三个人没到;第一节课没见着房芳,班上就她一人没到。几何课上NIKE带着房芳的父亲进来打断一下,他们还是想知道谁的小名叫点点。没人举手。后半节许佳明没听进去,他想不明白到底谁是点点,房芳的消失跟点点有什么关系。
星期一他提前去了学校,他一瘸一拐地找NIKE描述了上周五中午的一场车祸。他指着左脚说大夫要他住院,但他怕影响学习。 “所以, ”他顿了一会儿说, “我还是坚持回来上课。 ”
星期二她也没来。跟他的情书有关吗?跟点点有关吗?趁人不注意他去房芳那儿坐了两节课,他想寻找她的痕迹:几本教辅、一份政治笔记。他的手指点着纸张逐字逐句地看,仿佛那是写给他的回信。
星期天他们把请帖都做好了。他去南湖抽了半盒烟,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成群的候鸟回到北方。春天到了,日落时分,水面泛着金光,鸟儿在斜阳下呼吸着自由空气。带我走吧,有那么一阵儿他甚至都说出声来了,随便一个人,把我带走吧。
历史课他坐回去,清初的文字狱。他手臂撑着脑袋听了二十分钟“清风不识字” 。每回情绪一激动,NIKE就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重重地抹上去。正在他描述宁古塔的苍凉时,两个警察出现在外面,轻敲其实已经敞开的门。
星期六他在家里睡了一天,他姑父在外屋忙再婚的事情。他见过新娘,不好看,跟他妈比差远了。人家的婚礼他帮不上忙,也不想出现,他不想显得自己太多余。
班里有一点小骚动,NIKE对着同学,左手下压两拍,跟着警察到了走廊。许佳明听不清警察跟他说什么,他学姑父的读唇术,再按照“啊咦哦”的方式翻译出来。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漏下,包括戴眼镜的警察是左手执笔在本上记录线索,时不时还要抬笔推下眼镜。看到最后,他鼻子一酸哭了出来,他知道他完了,他知道他注定要在荒岛上挨过余生,他知道他还得在姑父的新家多余下去,他知道自己将宿命一般,继续被高尚与龌龊折磨。他知道,这些他都知道,再没有人能带他离开这里,他的收件人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