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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自费生读完三年高中不吃不喝也要花掉四十万,前十万是送礼托关系的敲门砖,十二万六是你的学费和养草皮的建校费。接下来三年也许二十万都不够,省实验每个班差不多一百人,每个教室都跟小礼堂似的,十排以后想看见黑板得自备望远镜。按照潜规则是五千块起调,每加一千让你前进一排,保你一个学期的座次。所有的老师周末在外面都有自己的补习班,家长怕孩子不受待见,被老师穿小鞋,带着补习费挤进来捧老师臭脚。还有纪律卫生扣分,值周生把红袖标藏起来去抓人,每周一的升旗仪式由政教委员宣读上星期各个班级的得分情况。许佳明原来的班主任刚开学就讲明白了,那些给班集体拖后腿的扣分同学,统统停课写检讨,哪天写完五万字哪天上课。同时她通过班长以非官方的方式把价位传出去,一分等价两千元,交给她就可以回到教室里。

两千多人减掉一百八十人还是两千多人。剩下的孩子全是自费生,分数不够,家长找人送礼托关系,加上每年交一万八的学费和两万四的建校费才能进入这扇门。省实验从三届七千名自费生中收取三个亿,这笔钱到哪儿去了呢?学校不断向学生灌输他们拥有全国最顶尖的设施,他们有自己的体育馆、游泳馆和网球场,他们还建造了体育场、一万人看台和塑胶跑道,尤其是人工草地,管这块儿的刘校长捻着指头强调,光是四季的保养都是按寸花钱的。可是除了这些,你们还干了什么?一年可是进账三个亿。

许佳明刚入学时在十七班,班主任是英语老师,现在想想她的口语实在不怎么样。中年女老师的可恶特征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展现,四十来岁的离异女人,喜欢从眼镜上面打量学生,打卷的头发束在脑后。她每季固定有七套衣服,从古奇到香奈儿,天天不重样,每星期轮回一次,仿佛时刻提醒学生们,又要换季了,这一季套装的羊毛要出在哪只羊身上?

这回换李小天瞪大眼睛望他,他移近靠椅让许佳明再讲讲那个鬼地方,什么省实验,他怎么进去的。许佳明说,省实验全称是吉林省实验中学,一届将近三十个班,两千多名学生,只有前一百八十人是中考进来的不花钱,房芳和许佳明都是公费生。许佳明没觉着自己怎么用功,他的目标是快长大赚钱养自己,跟学习好坏无关。只是考试那些题他都会,而已。

有带班经验的班主任都知道,带高一新生第一件事是尽快寻找你的眼线,将其立为班长。仅这点与好老师、坏老师无关。考察的人选就是那种喜欢打小报告、爱出风头的女生。可十七班的男班长更变态,他是个连睡觉都要扭屁股的娘娘腔。很多年以后,许佳明想明白了,那个班长肯定是Gay。他不反对Gay,性与爱是他们的自由,结婚合法都没问题。他只希望在宪法里面加上这么一条,不允许将同性恋升职为主管以上。这个世界已经很糟糕了,东厂的人就不要再染指了。

李小天一下子蒙了,挺好玩一笑话,居然撞枪口上了。他问许佳明,你学习怎么能那么好,不应该啊。许佳明说,他在他们班属于中下游的成绩。中下游?李小天问,别人呢,都考哪去了?我们班六十个人,最后十七个进了北大,五个中科大,七个被哈佛耶鲁斯坦福挑走,我是属于快一班最没出息的那二十多个,只能上清华。

男班长除了通风报信和斜着眼发号施令外,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很享受用他的销魂兰花指摩挲你的手臂告诉你,准备后事吧,彩虹知道了。后事就是钱,彩虹是班长给班主任起的外号。他说既然七天七套衣服,彩虹最符合她的气质。这一看就是班主任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总要有一个外号,索性先选个好的占上。

这一刻反而把李小天逗坏了,他哈哈乐了半天问许佳明什么情况,你没那么木吧?许佳明挠挠头,跟他说: “我也纠结过这问题,到底是北大还是清华,后来我上了清华。 ”

彩虹不喜欢许佳明,如果一个人不怎么学习,还能得高分,那就是个坏榜样。那时她还不知道从这孩子身上根本榨不出一滴油。有一次许佳明在厕所抽烟被抓到,扣了一分,按照规矩两千块赎身。可他不能跟他姑父要钱,再说贿赂也违背他原则。这样每天上学把书包放进教室,他就去彩虹的办公室,站在窗台边写到放学。二十多天没上课、没课间、没午休,彩虹都过去三轮了,他愣是写出了五万字检讨并翻译成英文,回到了人间。他恨这个班主任,估计班主任也恨他,因为许佳明坏了钱的规则。

许佳明也点上一支烟,还真回想了一会儿,接着身子倾过来说:“我明白你的笑点了。 ”

这些还都是二○○○年前的事情,那年代猪肉不到六块一斤,供孩子读高中就要几十万的开销。但如果你能进快班,除了考试,什么麻烦学校都会替你解决。无论你是文理,或是日俄小语种的学生,只要拿到快班通行证就相当于有机蔬菜进了大棚,用不着再花钱买座,几十人的小班座位按名次排序;没有老师敢在这里兜售他的周末补习班,他们不需要这些,能给快一班教课,身价会立即涨成平行班老师的十倍;还有许佳明最喜欢的,快一班不参与纪律卫生考核,值周生就算把红袖标套脑袋上都管不了他,哪怕他把教学楼炸了,只要警察不抓人,省实验现搭帐篷也不能落下你的课。

有一回忘了是谁开的头了,说到高考,李小天说他以前像每个孩子那样纠结了十几年,到底是考北大还是清华,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真是闲得蛋疼。他自我开心了十几秒后,发现许佳明根本没笑,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这多少有点不快,李小天点上一支烟,往后一靠,正色道:“我刚讲了一个笑话,你一点都没笑,我允许你再回味一分钟。 ”

张阔就是典型,他是班上最小的学生,一米五几的个子,喉结都没发育,一说话还是最明净的童声。而且他是个结巴,话永远都说不利索。但只要过眼的文字、公式、英文就能倒背如流。他十三岁就跳级进了省实验,从第一次考试他一直是年级前五名。可谁也没想到的是,早在几年前他爸被关进去后,他就接手了一百多人的社团,负责保护朝阳桥到春城大街两千多家店面。终于在上高二的时候,一个夜总会老板不想被保护了,跑去莫斯科找个退役上校,凑了十二人组建一支伏特加保镖队,带回来跟张阔谈,我现在用不着保护了,需要的话,还可以费点心保护你这个小屁孩。黑社会也是社会,文明是立足的根本,不至于一上来就刀光剑影。这次让张阔受不了的是,有个他忌讳的词被反复提及——小屁孩。后来就在小屁孩的英明领导下,警察在伊通河把那个老板全家五口人捞了上来。

他们认识了差不多十年,除了一次意外,警察把李小天安排过来见面,他俩满打满算也就喝过六次咖啡。李小天很有趣,逮着个话题就能编个笑话,好笑点儿的回头就发微博上了。相比之下,许佳明枯燥乏味,他反而认定正是李小天诡异的幽默,阻碍了他们的坦诚相待。

这时候快一班的同学才知道,原来教室里还有江湖传说。省实验请最好的律师替他打官司,从未成年,从没有直接参与,或是从被势力集团利用的角度为他辩护。一年下来警方居然一直没能羁押他,好像是取保候审。那是许佳明听说的第一个法律用语,后来他知道取保候审的意思是,每周有两次,课上到一半儿会有两个警察敲门进来跟老师说,请你们班张阔跟我们走一趟。放学前他们还会开着警车将他送回来。

说不好他们算什么朋友,其实不熟,平时不联络,只有许佳明去上海或是他来北京时,他们就挑个阳光好的下午,出来喝杯星巴克。晚饭都不一起吃,太阳一落山他们就各忙各的。而且每次散伙都是这样,做东的那个人看看天色不早了,隔着小圆桌去握对方的手,说这几天我们多联系,在这儿有什么事尽管给我打电话。然后两个人起身披外套挎包,心里明镜似的清楚,都是干这行的,孤独寂寞惯了,来这儿也就是拜个码头,往后就算我客死异乡,也不至于给你打电话。

省实验的想法是,不可能无罪,所以尽量拖着,别打官司,最好拖到明年,未判决嫌疑人在法律上还是无罪的,学校帮他获取高考资格。那年代高考还在七月六、七、八日,只要能保他进考场,哪怕八日从考场一出来就被拉到法庭上也无所谓了。无期也好,死刑也好,这些都跟省实验没关系,省实验要的是发榜单能写上,张阔以多高的分数被清华北大录取。要是那时张阔被枪决都没关系,红榜上“张阔”俩字连黑框都不用打。

许佳明后来在上海有个朋友叫李小天,画国画的,品位能力也就那么回事,不过卖相还不错。与其他文化领域不同,绘画是一个挺寂寞的职业,除了齐白石、陈逸飞那种国宝级的画家,很少有画家能做到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李小天能成为这行当里少数名人,跟他的画没关系,反而是因为他微博里的段子转发率很高。许佳明也不是靠作品成名的,他们这点很像,都很尴尬地活在画家圈里。

省实验每年始终为之奋斗的就是这一张红榜,一百多个名字,最差的大学也是南开复旦,吸引更多的家长把孩子从初中送到这边来。家长们是看见前百名的荣光,他们没想过两千多人去掉一百人,还是两千多人,剩下的都是炮灰,所有没考进快班还在平行班的学生只是分母。正是他们源源不断地找人托关系塞钱进来,才能让学校每年进账三个亿,如按寸计价的草皮一般,百年树人,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