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勒瞪大着眼睛,努力理解老许在讲什么。
陌生的嗓音,老许转身看于勒,他的脸藏在伞下。老许把伞拨开,抓着他的肩膀问: “你刚才说话了? ”
“是你在说话,你能听见我说话。你还有什么想提的要求,你全讲出来。 ”
你放心吧,佳明交给我吧。
于勒望着他,一脸的惶恐不安,张着嘴使了半天劲,吐了几个字:“啊吧?啊吧! ”
“你别看玲玲现在恨我,其实她依赖我,离不开我,要是哪天她真明白她爸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没准儿出什么差头,都有可能跟她妈一样,变成疯子。我跟你讲这些呢,就是想说,玲玲不是我的,可我把她养大。佳明也不是你的,我没办法了,才求你把他拉扯大。你别考虑他是谁的,那样你日子就没法过了。他就是许佳明,一个独立的人,懂事、聪明,以后肯定有出息。玲玲呢,她要是没出啥事,精神没问题,你就跟她过;要是不行,你就送出去,国家给照顾。把精力耗在有希望的人身上。我有军人伤残证,能证明她是被我遗传。你别看她跟我没关系,可我把她全都办妥了。 ”
细雨中的幻觉,老许接着领路。他也不讲话了,两人默默走着。也许是心灵感应,也许是从老许心里发出一厢情愿的声音,不管怎么说,于勒答应了。老许打算放手了。
天快亮了,不过公交车还没出,他们还得继续步行。一阵大雨后变成细雨,老许伸手感觉下,把伞还给他,一点儿小雨他走得动。
快到家了,他们没进去,老许指着家门说,以后这房子是你的了。于勒看看大门,老许对他比画着: “你,拎着行李,进来,睡觉。 ”
老许回过头,于勒还在后面,被他表情吓了一跳,停下来惶恐地望着他,好像在等他的指令。老许对他笑笑,说: “我对你也有罪,你也该恨我。我设计的,一直都骗着你呢,我没儿子,自然没佳明这个孙子,玲玲也不是他姑姑,就是她亲妈。你别怪爸,我这么干,就是想让你顺顺心心地和她好好过日子。 ”
又是茫然的眼神,算了,他回头都写遗嘱上,他还打算给女婿留点什么。他俩往前进入荒草地,汽车厂围着这片草地盖了二十几栋的楼。野草在疯长,已经快过大腿,就是一个营的部队在里面伏击你都看不出来。厂区的物业从不管这里,这种状况持续到十年后的夏天,一个叫毛毛的女孩被奸杀在草间,才过来一帮人连干三天三夜,把这些野草连根拔起。
“你确实是个好人,把玲玲交给你我放心。我上次去你家,我坐19路车回来,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爸,我恨你,妈也恨你。你知道我什么心情吗?我就这一个闺女,我就要死了,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恨我。我那天在19路车上,几次都想跳下车摔死得了。没错,要不是我,玲玲也不能是个傻子,她妈也不至于死。但我悔罪了,我把你闺女养大,下辈子再给你们做牛做马。没用,我明白,我该做的就是这辈子做牛做马,等把她闺女伺候大了,还要伺候她闺女的儿子。我许林森图什么呀?这他妈根本不是我的种! ”
越往里越泥泞,于勒要双手抓着裤腿,才能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他跟在后面,不明所以。走到草丛深处,一米见方的空地被砍下的野草覆盖,老许掏出钥匙蹲下来拨开杂草,一扇地门被他打开。于勒倾着身子往下看,那么深,那么多,差不多上百吨的铁存放在里面。于勒直起身看老许,清晨的细雨落在他动着的嘴上,他听不到。
下雨了,他俩走着夜路。那年代没出租车,老许也不愿意警车送他们回去。他走前面讲,于勒跟后面听着,也听不到,但能感觉到雨滴打在脸上,他从怀里拽出伞递给老许。只有一把,老许推回去。于勒摆手不要,头发已经被淋湿了。老许把伞扬开,让于勒进来。走了几步,四只脚挤伞下容易打架,于勒停住两秒,继续跟在老许后面。
老许说: “佳明爱吃煎豆腐,把豆腐过油放点盐,这些钱够了。 ”
“我没想把你叫来。我跟警察说了,我说那些铁条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路边捡的。把我关起来吧,你们慢慢审,下得了手的话,你们就动刑。我七十岁了,癌症晚期,跟外孙住一起,他聪明、懂事、有胆量,看见我夜里出门还能装睡觉,他怕我舍不得把他扔到黑夜里,他跟他妈不像,跟他爸不像,就像我,什么都不怕,他才六岁,还等着我一会儿回去给他做早饭,我要是回不去了,你们得管,不能让他饿死在屋里。也别通知我家里人过来领我,我没啥亲人,就一个女儿,是傻子,叫她来没用,她有个丈夫,聋子加哑巴,你们去吧,对他比画,等他明白了,我都死在你们局里了。不信谁就把我的肺挖出来看看,黑了,烂了,我活不过下个月,可能这礼拜就死在你们这儿。把我放出去,还来得及料理后事,能做多少算多少,我死了,谁来照顾我外孙,我傻闺女怎么办。关啊,把我关进去啊,我什么都不说,别以为我不懂,等不到你们找到证据起诉我,就是两条命,我外孙饿死在家里,我就死在你们牢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