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一辈子攒下的破烂。 ”
“拉的什么呀,老爷子,这么沉? ”
“真行,也不嫌累。 ”
开到他身边车窗被摇开,副驾位上的警察问他,要不要帮忙。老许满脑大汗,摇着头。他不紧张,已经没力气紧张了。
开车的巡警说话了: “有绳子吗?帮你拖一下。 ”
最后一小段上坡,第三个红绿灯就是,骑不动了,他下来推车。低头使劲时心中奇怪,影子怎么从左边跑到前面去了?影子越来越大,他面前全黑了。他回头看,一辆亮着大灯的车在身后慢慢开过来。那是辆警车。
“到了,就快到了。 ”
夜里三点的时候,他能看见收购站的路口了。他歇一下,数了数,五个红绿灯,他的肺都烂了,视力怎么还能那么好?听说眼角膜可以捐出去,捐谁呢?这个用不着他操心,医院给安排,都是死后的事儿了。换了钱,他还得给佳明开个账户,买保险。他自己想买的时候没机会了,外孙得有。两种全买了,人身保险和信托保险,他得把钱都存到折子里,每个月给佳明扣除去。银行能像他这么负责吗?每月扣十五块,坚持十五年?找人托孤呢?他有几个老朋友,但是那些人,看气色没一个能活过三年的。他该有战友的,一九五七年他就去了朝鲜,一路大捷,都攻到了清川江,美军一场空袭全毁了。他们营里二百来人,就他一个活着回来了。
他停下来,将三轮车横路边,让警察先过去,就当是歇会儿。警车又不赶路,慢悠悠往前蹭。老许坐马路牙子上,等好半天才见警车过俩路口。他把车把顺回来,重新上路。
越是大路越稳当,巡逻的警察不会平白无故拦住他这种糟老头。一连排的路灯下,斜长的身影在他左边路面上画半圆。不算特别远,以前半小时就能骑到,现在他身子弱,驮着七百斤的东西,可能会慢点。路过文化广场他看眼大钟,骑四十分钟了,一半还不到。
感觉车比刚才重了,力气使不上。他胸口抵着车把,身体和路面成六十度往前推,可是车子就是往后顶着他。就跟掰手腕似的,表面上看势均力敌,谁也扳不动谁,其实就是在较劲呢,输赢只是一秒的事儿。三轮车持续发力,老许顶不住了,一泄气就被扳倒了。三轮车向下坡滑去,这下好了,身体和路面是一百八十度了。
他走大道,长春最宽敞的街,斯大林大街,跟共青团花园一样,也要改名字了,从解放到一九九○年,叫了四十年,本来是伪满时期日本人建的,那时候叫中央通。三个年代他全经历了。
他睁开眼睛,真操蛋,他还死不了。身后一声巨响,接着是咣咣当当的声音。他撑起来看一眼,失控的三轮车撞在迎面开来的捷达上,三十五根铁条,一根不落,全都荡了出来。
他决定自己运,不靠别人。在白天,他把每个轴承都过了遍润滑油,将三轮车的所有螺丝拧紧。晚上十点多他下了菜窖,花了三个小时才托出三十五根铁条,每根铁条二十斤。先这些吧,老许爬上地面想,以后每天卖一点儿,死前肯定能卖完。他一根根塞进三轮车,扯一张军绿色的帆布罩在上面,出发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重新躺下来喘口气,那些星星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伸手指过去,认出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大熊座、猎户座,再往前是仙女座吧。他笑了,手臂在身上比画,这片星空真漂亮,经历了几千、几万、几十万年,都不曾改变一丝模样,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到了哪里,都依然那么有序地排在天空上。他第一次发现,长春的夜空和三十五年前的清川江一样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