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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许佳明不说话。大夫看看老许。老许摇摇佳明胳膊,说: “叔叔问你话呢。 ”

“不是测的事儿,真想知道得做脑电图。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做,挺贵的。我问问他。 ”大夫弯腰问: “小朋友,多大了? ”

“你多大啦? ”

“再过三个月六岁,明年这个月就上学了。能测测吗? ”

“我姥爷刚告诉过你,五岁零九个月。 ”

“看上去挺好的, ”大夫审视着孩子,说, “多大了? ”

大夫乐了,对老许一摆手,说: “没事,回去吧。 ”

“为什么? ”许佳明插话。

一块大石基本落地,老许拉着佳明想飞奔两步。而佳明不高兴,拧着姥爷的手走在后面。上到三楼时,佳明说话了: “姥爷,我不傻。 ”

“他妈妈是傻子。我怕遗传。 ”

“对,佳明可聪明了。 ”

“智力? ”

“不是,你刚说我傻的。 ”

“我想测测他智力。 ”

老许停下来,眨着眼睛说: “姥爷错啦,来,姥爷抱你上楼。 ”

儿科。大夫拿小灯照佳明的耳孔,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给一个小勺捂住单眼看视力表。佳明喜欢这个,位置不一样,可是“山”开口的方向却没变。大夫把口罩摘下来,跟老许说: “没问题啊。 ”

佳明扭着身体不让抱,挣开他的手,瞪着他说: “姥爷,我真不傻。你每天晚上出去我都知道,你一出门,我可害怕了,我灯都不敢开,就等着你回来。可我就是不说,我知道你去挣钱,我要是说了,你就舍不得去了。 ”

两点十五分回到医院,大夫说再等等。难不成他也怀了龙凤胎?他拉着外孙下到一楼大厅,站在挂号窗口看上面的牌子,摘出三样接近的,儿科,脑科,神经科。他走上前向窗口问: “给小孩测智商要挂哪个科? ”

老许回身把楼道窗户打开,风吹得他眼睛通红。他捏捏鼻子,咬着嘴唇。真受不了自己,快七十了,还会哭。他合上窗户,拿手背擦擦眼睛,拽出手绢给外孙擤鼻涕,揣回口袋说: “上楼等着吧。 ”

孩子话不多,以后得跟老许和玲玲一样,人生注定孤独。他看姥爷不动筷子,他也放下叉子不吃了。老许拗不过他,叫服务员再上一份三鲜的,给自己倒好醋,跟外孙一起吃。

他和佳明坐在诊室门前的椅子上并排看书,他勉强读完一个小故事,佳明还在看那两只孤狼。三点钟还没出结果,保险公司那边今天肯定得推了。要不过几年再买吧,他身体还不错,要是今年买了还不死,就是浪费。从今天开始,外孙不再是个负担,他是个懂事的大人了。再熬两年吧,他得为外孙好好活着。这么多年老许头一次体验到,原来幸福是这样的。

看着小贩在土豆丝上刷酱,他难过了,同样的情景,他老了不少。他有点难过,过了六七年还吃路边小摊儿,还这么没出息。他冲小贩摆摆手,说不要了,带着佳明进了一家馆子。可是他看看菜价,又舍不得了,点份水饺让孩子吃饱得了。反正他老成这样了,吃了也是浪费。他跟服务员强调,不要放醋,要叉子。许佳明吃饺子不蘸醋,而且一定要用叉子。

护士叫他进去,他把书放下,让佳明别动。大夫在里面等着他。他看眼表,快四点了,一会儿回去还得把豆腐买了,过油吃。

老许拉着他走出医院。走过凉亭他想起来,有一年秋天就是和女儿坐那儿吃的饭,好像是土豆丝卷饼,也是在等会诊结果。那时候佳明还没生,来看什么病?哦,他记起来了,就是来做胎前检查的,检查佳明在玲玲肚子里好不好。哦,他又记起来一个事,他应该还有个外孙女呢,不然不会让他们等那么久。他女儿怀的是龙凤胎。

“许林森? ”刚进来大夫就问他。

“姥爷,我饿了。 ”

“对。 ”

老许说,他得会拼音,这样能查字典就好了。他昨天还收了一本《新华字典》呢。

“你还抽烟吗? ”

老许想教他,可里面的字他最多也只认识一半。他以前在学堂认的还是繁体字,从朝鲜回来,汉字都变简单了,好容易学会,又简化了,然后呢,又繁体化了,他崩溃了,索性不学了,认识几个算几个,搞来搞去说是消灭文盲,反倒让他这种识字的人成文盲了。

“以前抽,刚戒。 ”

“为什么? ”

“嗯,以后也别抽了。 ”

“你要是识字,能看的就多了。 ”

大夫侧身,双臂支在桌子上看着一连排的透视照片。老许靠近一步,问: “哪张是我的? ”

佳明此时才知道外公在他身旁,也不惊讶激动什么的,很淡然地翻过一页说: “书带少了,我重看的。 ”

“都是你的。 ”

体检时间很长,佳明没催他没怨他,性格和他妈妈一样好,这让老许有点担忧,智力不高,不敏感的人,性格都特别好。他坐到外孙身旁,佳明对一幅插画已经盯了快十分钟了。黑白画,林子里的两只狼,母狼跟在公狼身后,全都侧着头往画外看。老许摸着他的头问: “看了多少了? ”

“这么多? ”老许笑着, “大夫,我想先不买保险了,所以我这体检结果什么样都无所谓。是我跟他们讲,还是你跟保险公司的人说? ”

那怎么预防细菌病毒呢?首先老许相信书和酒瓶子、罐头盒不一样,肝炎患者用过的餐具,肯定不能用了。可是他们看过的书,也许还是干净的。况且他还留后手了,他跟花园工地的人要了些板子,打了十个木箱,书装满后,在里面淋上“84消毒液”再钉死,过一个月再开箱。如果佳明不像那些读书人一样蘸着口水看书,就一定没问题。他为外孙做了那么多,却还不敢放心去死。

“那是医院跟他们有合作,我不负责。 ”大夫的小铁棍指着照片,想了一会儿说, “叫你家人来一趟吧。 ”

许佳明还在大厅看书,其实只是看书里的插图。都是老许当破烂收上来的,收了半年的废品,那些铁还得等段时间出手,报纸、纸箱和酒瓶,他怕有肝炎病菌,当天就送到废品收购站去。但有些不卖,带字的成册的他都留着,虽然没几本书,基本上都是《故事大王》《故事会》和《读者》 ,但老许分辨不出来,他认为这些都是书,都是精神财富。过两年他死了,他会给许佳明留一套房子,留一笔保险赔偿金,再就是十箱子的精神食粮,现在已经五箱半了。

老许没明白,两手插在裤袋里乱抓,低头冷静一下,他知道了,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抬起头说: “大夫,我要是得了什么病,你跟我说就行。 ”

体检非常麻烦,抽血,验尿,血脂,血压,血糖,CT,X光,视力,鼻腔,听力。早知道这样就不带佳明过来了。四个楼层,十二个诊室,折腾一上午。医生让他下午两点过来拿结果。保险公司的人三点半过来,老许看看表,晚上下班前,他的命就是外孙的了,而且那么贵。

大夫看看他,摘下眼镜,双手搓着脸,长叹口气,说: “还是把你子女叫过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