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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于勒慌慌张张, “啊吧啊吧”说个不停。估计女婿在给他讲,玲玲有回自己出去走丢了,过了好久才找着的故事。老许点点头说,等她熟悉这个家就好了。于勒做了个“吃饭”的手势,老许摇摇头,于勒还是进了厨房。

玲玲没事,一直在家看电视呢。老许问她怎么不开门。她说你们自己开门啊。老许说爸看你来了。她说我知道啊。总有什么不对劲,他回头看看门锁,指着于勒吼道: “我是她老子,我都没这么干过!你把她反锁在家里? ”

老许把电视关了,想跟玲玲谈谈,憋了半天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只好打开电视陪玲玲一起看。刚好是动物世界,玲玲最喜欢的节目。她以前爱看电视剧,怀了佳明以后,有天发现电视剧都是编的,瞎扯淡的,就转而迷上了这个,更真实,但也更残忍。她最喜欢袋鼠那期,成百上千的袋鼠妈妈带着宝宝蹦来蹦去。可惜后来不播了,那都是六年前的节目了。

快到中午时,有人拍了他一下,是于勒,跟他比画半天。老许还不习惯跟他打交道,知道说话没用,也对他比画。他和于勒忙活一阵儿,对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这个老许明白,走进去,问道: “玲玲呢? ”

这集讲老虎,从一只怀孕的虎妈妈讲起,她生下三只小虎。一只循着气味过来求欢的公虎咬死了其中两只,他的目的是杀绝母虎的后代,好和母虎重新交配。母虎不干,叼走仅存的遗孤藏好,然后和公虎展开一次决斗。决斗持续一夜,公虎被赶跑,片子最感人的一处是,母虎回来时迷路了,她一路哀号,找了三天,才在上游的洞穴见到自己饿虚脱了的孩子。

他去过孤儿院,转一圈就出来了。那群半大小子,还有那些模仿他们的孩子,他宁可带外孙一起走,也不送他去那种地方。或者跟玲玲商量,佳明的妈妈。可能不行,她养活不了他,她的丈夫于勒也没责任养活他。

玲玲看哭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老许叼烟沉默,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只公虎,剥夺了女儿做母亲的权利。多说也没用,老许起身拿外套,说得去接佳明了,佳明上学前班了,成绩特别好,什么知识一教就会。玲玲含着泪说,真好,真好,他比他妈妈强多了。

那天老王几次撑着桌子破口大骂,他骂他儿子,最后一次竟然要老许背着他冲到被告席,抡起拐杖去抽儿子的头。他们被提前赶了出来。两个老人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宣判。萧风瑟瑟,老王哭着说自己造的是什么孽啊,落这么个下场。老许喘半天,说不出来话,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他想说自己有孽,老伴儿死得早是他造的孽,生的女儿是傻子也是他造的孽,但是老天爷不该让他在这个时候,佳明刚懂事、老许刚想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得肺癌。

玲玲送老许去公车站。老许怕她再走丢了,让她记着怎么回去。玲玲给他看个纸条,于勒把地址写在上面了,她不认字,但可以给别人看。

他重抽起烟,虽然现在他抽半支都费劲,但是,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托生成牛马,都能比这辈子强点儿。他把老王的活儿辞了,那场官司也打完了,他儿子被判死缓,意思是等两年就改无期。不用偿命,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算是打赢了吧,算是老王的磕头下跪有效果了吧。庭审那天一度混乱,老许也去了,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知道他儿子杀的是什么人,老王是怎么瘫的了。在公诉人、检察长、律师和被告的一问一答中,他全明白了。

等车的时候下雪了,天还不够冷,雪花特别大,飘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来。19路车人太多,老许说等下一班。其实他知道,他这个岁数,上车就有人让座,他只是有些话还没说。他想告诉女儿自己得肺癌了,要死了。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虽然她的亲妈亲爸很早就没了,但她还是理解不了,死亡的有去无回,是多么令人伤心的一件事。

已经是秋末,各家门前成堆的白菜陆续入缸腌上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摆,就等着一场大雪把这些落叶和白菜帮子埋起来,眼瞅着又一年过去了。老许点上烟,看着树叶在风中飘来飘去。他看不到明年的落叶了,也吃不到明年的酸菜了,今年能吃上几颗都不好说。保险公司拒绝他的投保,同样,他也拒绝了医院的观察治疗,都是因为钱。

19路车又来了,老许找好零钱,从中门上去,转身望着玲玲,对她挥挥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玲玲,你好好的,爸就要死了,你好好的。 ”

老许下楼去等,刚敲了二十分钟的门,屋里没人,要不然就是于勒听不到叫门声。玲玲他们两口子住二道区,和汽车厂刚好是长春的两个斜对角,过来一趟得俩小时,又没有电话,总不能提前写封信,定好日子再来吧。

玲玲听懂了,懵在站台。中门已经关上,汽车缓慢启动,她忽然跳下马路,扑过来,扒着车门缝对老许喊: “爸,我恨你,妈也恨你,他们都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