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儿老许就在那儿转悠,他买三轮车就为这个,两种人会卖东西给他,都比市价划算。头一种是逃课的学生,三五成群的,进工地偷点废铁废铝,有时能有铜丝,一看就是从电线上撸下来的。他们东西少,但是便宜,都不用上秤,一帮孩子,给个一两块就屁颠儿屁颠儿地往游戏厅跑。另一种是工头带着人,算民间工头吧,不是公司的人,民工们自己选的大哥,组织大家在白天开工时一捆铁条抽一根地存着,每天夜里从围墙的豁口运上车,让老许一车拉走。之所以选择老许,是因为工头来看过他的地窖,以前冬天存白菜的,足够大。老许答应先不卖,放到这里,等明年大楼竣工,人都撤了,他再把这些处理掉。退休金和补贴的钱全部花出去,收回来的是铁,老许只能靠老王那边的工作养佳明。
老许知道,指望收破烂赚钱,就是收了一吨报纸,一万个酒瓶子,也攒不下两万块。那只是个幌子,他瞄的是花园工地。那里开工一年半了,除去两个冬天,累计五个月的停工,十三个月里他们把楼盖到五六十米,没墙没玻璃,就一个钢铁骨架,远远一看,赤裸裸阴森森。尤其天黑以后,月亮上来,周围一带都笼罩在密密麻麻的菱形阴影中。最后要盖多高,他也不清楚,现在就已经是厂区最高的楼了。每次在那里等人的时候,老许越仰头看越想不明白,这个盖完了到底能干什么。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感觉在上面刮一阵风都颤悠,再说那么高,接孩子回家不得爬个小半天呀。那年代大家住的是五六层的职工宿舍,而且没有电梯,老许是不会理解的。
老王给他加钱了,老许成了他的司机。四月以后他儿子进入审判周期,他频繁往返检察院,他以为他爬进检察院的楼道,敲开检察官的办公室,总能让他存一丝怜悯,对他儿子手下留情。后来他搞清楚了,不是检察官铁石心肠,这是个天平,他儿子被告是天平这边的,检察院是天平那边的,他们天生就是对手。老王要去找天平谈谈。
三轮车是老许月初买的二手货,光靠那点退休金和给老王买菜买米什么的,还远远不够他要攒的数字。他试过老本行,重新当力工,年纪大了,头一个活儿就差点搞砸了,往五楼搬台洗衣机,一层三毛钱,勉强到了四楼半,腰倒是还有劲儿,可是胸口喘不上气来了。他在家躺三天,思前想后,决定收废品。虽然他一直觉得收破烂的比要饭的好不到哪去,但是他六十九岁了,还能干什么呢?
老许提醒过他,上次跟检察长事没办成,要吸取教训,得给法官送点礼。老王说他送了,送的是大礼。老许纳闷了,老王每次出门都拽着自己,也没见他带什么来呀。
老王看看手表,十一点十五,撑着车座说: “我得下来了,他们要午休了。 ”
“我胆小,面儿矮,怕丢人,连请个小保姆都不敢,我今天连滚带爬地找法官求情,所有的路人都回头瞅瞅我,你说我送他的是什么? ”老王撑着地面苦笑道, “我送给他一个良心。 ”
之后他们就不说了,坐三轮车上发呆。两个孤独的老人,习惯了不说话,话都特别少,语速还慢,通常一个说完了,另一个要等几分钟才接话。就是发呆,他俩也各有不同。老王是拿着照片比对出入法院的人,老许则捏着剩下的半支烟弯腰踩灭,放回到烟盒。应该戒掉的,还能省笔钱,他想,把这半包抽完,就再也不买了。
好像不是这样的,杀人就该偿命,与良心无关。可老许没法劝,这不是老王的好日子,是他一辈子最糟心的时光。要不是收那些铁,搞得手头紧,他连老王的工钱都不想要了。他此时能做的就是多陪陪他。老王是那种用不着你陪他聊天散心的人,那就陪他晒晒盛夏的太阳吧。可是老王有他的计划。他拿着法官的照片守在门口辨认每张出入的脸。他不想跟上次一样,直接进去敲法官的门,他要更可怜,守在门口,让从法院过往的人都看见他。他甚至要把老许撵走,这样法官问他是怎么过来的,他就说他是从家爬了五公里过来的。在他的计划里,他要让法官不忍心拒绝他。
“你自杀不算。 ”
老许被他赶走了,他把三轮车停在街对面,坐在树荫下远远地看。中午法官没出现,几个从法院出来的同志停在老王身边,想帮帮他,都被他摆手拒绝了。那就继续等,下午更热了,柏油路被烤得冒浆。老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一阵儿老许还以为他被地面烤死了,连忙往回跑。到了马路中央,老王抬头示意他别过来。老许左右看看,去东边路口买了两块西瓜。
老许被六月的阳光照得晃眼睛,他点支烟,第一口呛得厉害。可是烟点上了,他想猛抽两口再扔吧,接下来两口吸进去却吐不出来了。他低头咳嗽,烟雾从嘴角、鼻孔,甚至耳朵里冒出来。他捶捶胸口,问:“反正都得死,是吧? ”
回来的时候他惊呆了,虽然他早料到会是这样,但这场景还是震到了他。他看到门口的老王仰着头对着法官哭诉,法官蹲下来劝了老王几句,起身要走,老王趴在地上跟着他蹭了几米,一下子抱住他的小腿,年轻的法官转身跟他解释,老王不听,眼睛一闭,就在法官的皮鞋上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或者换个方式,给孩子买保险, ”老王在法院门口跟他讲, “有那种大人每个月给孩子账户存钱的,存到你死,保险公司再一点点吐给孩子。要么就是你自己的生命保险,你有个好歹,钱就是他的了。 ”
看着这些,老许懵了,站在十字路口,进退不是,双脚真跟被柏油粘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他吃了口左手里的西瓜,红浆从嘴角冒出来。就在斑马线上,即将变灯的一刻,老许两手发抖地哭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