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吃。 ”佳明翻眼皮想半天,忘了托儿所开什么饭了。
“晚饭吃的啥? ”
“还想吃啥,姥爷给你做。 ”
老许下楼了,一头雾水。他去幼儿园接佳明,回来的路上下雨了,老许左手撑伞,右手将他抱怀里,光看这个,真没人敢猜他有六十八。佳明非要自己打伞,老许把伞给他。对他来说伞太大了,伞把儿在他手里摇摇晃晃。老许被淋透了。
“煎豆腐。 ”这次佳明想都没想。他就爱吃这口,只要豆腐过了油,放点盐巴都能吃大半碗米饭。
“还得是年轻的小姑娘吧? ”老王说着,从床上下来,在屋子里爬了一圈。老许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说事儿,想过去帮把手。老王趴地上抓住老许的腿,仰头看他,说: “让她看见我这么爬,跟狗似的在这儿爬,我还不如死了! ”
由于下雨,路口的豆腐摊提前收了。老许把佳明抱上楼,找条干毛巾给他擦擦头上的雨水,把黑白电视给他打开,让佳明离远点看,别动电源,他一会儿就回来。
哦,他想谈这个事了。老许背抵着门,看着他。
“你去接妈妈吗? ”
他开门要走的时候,老王在身后说话了: “请保姆得找女的吧? ”
“豆腐,我去买豆腐。 ”老许从抽屉里翻出车钥匙。
老王不接话,让他数数钱对不对。用得着数吗,俩十块一五块,瞎子都能摸出来。老许知道他是不想谈这个。反正他表示过了,找他不是最好的选择。自己不是图便宜的人。老许把垃圾装好,问他明天买点啥。一个菜花,二两肉,买个拖把,帮忙将把儿锯了,算了,你长短把握不好,拿回来我锯吧。老许把这些在纸上记下来,领了三块钱,明天他得在每样后面标好价钱,多退少补。
“姥爷,你啥时候让妈妈回家呀? ”
他俩原先不认识,街道联系的。老许每个月从他那儿领二十五块钱,那时候已经不少了。他退休金才不到一百块,再就是一点军人伤残补贴,杯水车薪。头一个月他拿到钱后,居然有点不安,以前都是从单位机构领工资,这是他第一次从私人那里拿钱,有种欠人家的感觉。老许左手接过钱,右手摸着裤线说,他打听了,请个保姆才四十,二十四小时照顾,闷了还能聊聊天,他去帮忙联系一个吧。
“不是姥爷不让,是她自己不想回来。 ”
老许是被他雇来的,每天负责帮老王把单子上记的东西买齐,再把垃圾带走。老王下不了楼,但也不需要太多照顾,饭菜都是自己做。腿没知觉,主要靠手臂撑着,在屋子里爬。他家煤气灶都比别人家矮一半,老王趴地上挺着腰炒菜。以前他儿子改的,水龙头、开关、饭桌和门把手,把这些全改矮了。他说他儿子其实挺好的,挺孝顺,可他们之间有误会,特别深的隔阂。
“为什么? ”
有时候他会跟老王在二十二栋的阳台上坐一下午。老王瘫了,腰部以下没知觉。跟老许一样,老伴儿也没了,只是没死得那么早。儿子在监狱,上个月从灯泡厂被带走的,还没审判。老许知道是杀人罪,杀的什么人他不清楚,也不想打听。想说的话,老王自己就讲了。
“不为什么,你应该高兴,妈妈跟于勒叔叔过得可好了。 ”他得赶快出门,快点骑,不然市场大棚也关门了。下雨天什么事都没准。
那也得有个时限,许佳明出世那年他六十三了。想把外孙养大,他得活到八十多岁。遭不了二十年的罪,他快挺不下去了。他身体没问题,没有心脏病,没有高血压,没有糖尿病,一般这个岁数老人的毛病,在他身上都没有。但是心碎了,千疮百孔,自从老伴儿没了,每天都有刀子在他心口戳。心痛心痛,那些伤真是从心里面发出的吗?他要是死了,真该把心脏捐出来,让大夫们研究一下,长长见识,看看什么是人世间最悲伤的心。
他来回跑了两趟,头一趟回来路过花园工地时,自行车摔水坑里了。过去挺好的路,被他们那些吊车卡车压得一团糟。老许爬起来,跺跺脚,人没事,但豆腐碎了,再骑回去,大棚差一点就关了。这次骑得慢,碰上水深的路面,就下来推着走。出来得急,没穿雨靴雨衣,全身都透了,裤子湿得粘腿,半天迈出一步。他在想老王的话,他不怕被老许看见丢人,可是怕年轻姑娘笑话他。为什么?啊,他什么时候被外孙传染这句话了?
早几年他就这么想了,活着太累了,一点乐趣也没有。那时是惦记玲玲,要不是小吴出了意外,玲玲早嫁过去了,他也就跟着死了。结果他还得活着,女儿还在家里,又生出个外孙。
没人看他,他也要在雨中笑一笑。后来他明白了,老王是个男人,老人,残疾人,但不管怎么说,他总还是个男人,碰到年轻女人他还是会点燃欲望的小火苗。这是飞蛾扑火,没半点希望,只能自取其辱。他这么选择,雇佣老许是对的。那么我自己呢,老许自问。他知道他也是的,是男人都一样,就是生理上不行了,内心也会渴望。况且他没问题,老伴儿死二十多年了,一直没想过,不敢想,欲望及本能早刨坑埋了。现在把这些挖出来,你想要这些,但就是得不到,随着你老去,越来越没指望,你再活二十年也没戏。这辈子就这样了。
罐里装着的更多是“对不起”之类的致歉,原因很复杂,其中他最愧疚的是,老伴儿死后,他还苟活世上二十多年。在那些纸条里,他几次跟她解释,不是他贪生怕死,是他实在走不开。这么多年活着也不幸福,没什么好留恋的。他说,死法他都想好了,钨过量中毒。二十二栋老王的儿子以前是灯泡厂的,家里存了好多钨丝,他可以去要点,按两条命的量吃下去,剩最后一口气打个110,免得被发现得太迟,尸体臭了。
他的死又多了一条理由。
玲玲嫁走后的头两个月,每回半夜醒来,他就坐到桌前在草纸上写写画画。有时候会走神,给那边的妻子写纸条,片言只语,零零散散。他把写完就反悔的话挑出来,存到罐里,剩下的天亮前在火盆烧给老伴儿。他以前不叫老伴儿,她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随着他逐渐老去,称谓也改了。过了那么久,死人都变老了。
那天夜里他继续算那道题。漫长的题目,他算到十九岁了,暗夜中看到了佳明迈入二十岁戴着学士帽的情形。但他不想再等了,他伺候不了两代人了。天亮以前这道题终于被他解出来了,他对着加好的数字呆坐着。其实不多,要是老许预见到一九九三年以后中国会有持续二十年的通货膨胀,这后面再加两个零也不够许佳明活下去的。可就是这两万多块已经超出老许的想象。他一脸哀愁,一支接一支地点烟,去客厅的台历上一页页地翻看余下的日子,他还没法去死,他还得被世界、被生活、被他自己、被钱一点点地折磨着。
老许不想活了,所以急着算一笔账,需要攒多少钱给外孙,才可以放心去死。没那么好算,从现在开始到许佳明二十三岁毕业分配还有十八年,每年都会不同,饭量会越来越大,以后上了学,还有学杂费、书本费和校服费。他都按照最低的标准,不然他死亡的愿望就更难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