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什么都别叫! ”
“我没有姑姑。 ”
回到客厅两个人还是没说话。于勒看见老许回来,放松了些,满脸的笑意。他妈妈忙着数蜡烛,数数就乱了,抽出五根插在蛋糕上。许佳明站椅子上“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地数了好几遍,拔掉了一根,递给她大声说: “妈妈,今天我四岁! ”
老许习惯了他的“为什么” ,外孙不是真的想知道原因,那只是对成人世界的一种参与方式。他弯下腰,脸贴近佳明,说: “这回答应了吗? ”
深水炸弹,老许真想把外孙拽下来就打。几个人都愣了一会儿,还是于勒叔叔解了围,他敲了两下碗,对他们笑笑,先夹了一个饺子。老许拿出酒要给他倒上,他摇摇头,手掌盖住自己的杯子。不是说吃好喝好吗,老许想想不喝也行,就把酒放回柜子里,和大家一起默默吃饺子。
“为什么? ”许佳明爱这么问,像口头禅一样。
算佳明四个人,什么也不聊,响彻屋子的只有外面的风声和尴尬。许佳明趴在桌前盯着蛋糕,一口也不吃。他感觉完了,这个话不多的男人一定会把妈妈带走,那样他就真的只有姑姑了。想着想着他放声哭了出来。于勒叔叔掏出手绢,将他的鼻涕眼泪一把擦掉,然后指了指玲玲,又指了指自己,对老许点点头。
老许在里屋跟佳明商量,外面那个是来家里的第五个叔叔了,别再搞砸了,别再喊“妈妈”了。许佳明歪着头,透过姥爷的肩膀看窗户,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阴下来的天空。风已经起来了,窗框被刮得“呼嗒嗒”地响。
老许放下筷子,点起一支烟,问道: “你觉得合适? ”
傍晚五点多钟,于勒拎了个蛋糕进来。媒人说他内向,话少,吃好喝好最重要。但老许要和许佳明先说两句话。他把佳明拉进屋,让玲玲在客厅陪于勒一会儿。可是俩人就在客厅闷着,饺子的热气把许玲玲和于勒隔到桌子的两边。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动筷子,不约而同地侧过头看着墙上的钟。
许玲玲抬头望着于勒问: “我和你合适吗? ”
媒人说会想办法,保证找个合适的。这回介绍个姓于的小伙子,来的那天正好赶上许佳明生日,四岁了。算哪天?夜里十二点左右生的,左还是右?老许也弄不清楚,当时一团糟,大夫、护士加起来也使不上劲。主要是玲玲不想生,她怕生出来就被人抱走了,她想跟袋鼠一样把孩子留在肚子里,哪儿也别去。折腾到半夜,大家都打算放弃的时候,小佳明受不了了,自己爬出来了。
于勒惶惑了一阵儿,左右手握在一起,两个拇指在拳头上点了几下说: “啊吧?啊吧啊吧! ”
老许还惦记着介绍对象的事,来过两个,都有残疾,是不是常说的“般配”就是这个意思。但就是谁也没带玲玲走。坏在佳明身上,他不肯喊“姑姑” ,也不肯闭嘴, “妈妈、妈妈”拼命地叫。有什么办法呢,又不能打他。
“哎呀。 ”许佳明忍不住喊了出来。这个男人不会说话,也听不到他喊“妈妈” 。
原来这就是一个声音,一个仪式,告诉你,我们来了。又下一场大雪后,天寒地冻,这些人一夜间就消失了,留下了几十个树桩露在雪地上。相比于石路旁的长椅,老人们更喜欢坐在树桩上。头戴帽子脚踏白雪,从窗户望去,仿佛一群着了色的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