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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他爸在医院,工伤,靠葡萄糖维持,你要是不放心,我去把管子拔了。 ”

“万一醒过来呢?如果我跟她结婚了,她男人又起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

“老爷子,你疯了吧? ”他声音高起来,似乎刚被吓着。

老许告诉他: “植物人,醒不来了。 ”

“醒来也没事,他俩没结婚。 ”

“睡着了? ”

“孩子都有了,还没结婚?这孩子户口怎么上的? ”

“睡着了。 ”许玲玲说。

“户口本上写着呢,是我孙子。 ”

“准备?你们这是诈骗!你是他妈妈,孩子他爸呢? ”

“你们又绕回来了。我跟你捋捋,我是少只胳膊,所以介绍人把你闺女介绍给我,伤残军人对低能儿,也差不多了吧?现在你又给我搭个拖油瓶的?而且医院那个要是醒来,就是俩了。 ”

“我是有个儿子,可是死三十多年了,三岁就死了。我们没想让你看出来,一开始我们是按照介绍人的意思准备的。 ”

“医院那个醒不来,孩子我来养,我一直当孙子养的。至于我闺女,就是脑子有点笨,她不是低能儿,家务都是她做的。 ”

“什么怎么了?介绍人说,玲玲是他姑姑,你是他爷爷,你儿子早两年死了。 ”

战斗英雄起身掏裤袋,说: “我还是把饭钱给你留下来吧,劝你们啊,以后可别再招摇撞骗了。 ”

“我说的,怎么了? ”老许从里屋出来问。

“我还早就受不了你刚才吹的那些事, ”这人留不住了,老许决定还击, “十几年没打仗了,和平年代你掉只胳膊,丢人不丢人? ”

“我没说。 ”

战斗英雄: “军事演习,演习,你懂吗? ”

战斗英雄追着问: “你不是说,你是他姑姑吗? ”

“演个屁!你忽悠谁都行,别忽悠我。我就是从‘三八线’活过来的,我们整个营都被炸没了。我一九五○年过去,在朝鲜待了十年,连朝鲜话都学会了。你跟我充军功?你还是换个人家吧。 ”

许玲玲嘴里被一口菜占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不知道怎么想的,又点着头。

他摔门而去,许佳明从床上惊醒过来,拽把椅子站上去和老许看窗外。那个军人逐渐走进花园深处,有只松鼠在他左侧的树枝间蹿上蹿下,一路跟着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许把他抱到房间,许玲玲低下头抓紧吃菜,战斗英雄第一回讲了与部队无关的话: “他叫你妈妈? ”

前两年他们把房子换到这儿来,周围的邻居都以为许佳明是他的孙子。老许从东边的窗户能看到南北两座花园的全景,以前这里叫共青团花园,不知道谁把石板上的“共青团”三个字抹掉了,可是又没人想得出能在上面添点什么,右侧一排就那么空着。失去了“共青团” ,经费也削减了,那里的花越来越少,草越来越高,几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自从被一群拿弹弓的孩子一夜击碎后,就再没人装上过。夜间巡逻的人从以前的小分队逐渐减成了一个耳背的打更老头。就是这一个,还只是在值班室睡觉,不到天亮不出来。这么干,早晚要完,老许想。

许佳明从桌下钻过去,抱住许玲玲的膝盖,慢悠悠地说: “妈妈,我困了。 ”

操不了这个心,他有更烦的事情。给女儿相了大半年的亲,已经是十月底。这里下了第一场雪,刚落到路面就结成了冰,在白天化成水掺着泥土又冻成了硬块。撑不过一个月,连续几场雪,这里就要被一片白色覆盖,偶尔太阳上来时,冰雪融化,白色流淌一片。他本来想着要在过年前把事情安顿好,现在看来女儿和外孙没法一起打包。只能先解决一个,找个好人家把女儿托付出去,外孙还可以带在身边。等过了年他就六十七了,没法养活三个人了。

老许连连点头,放下怀里的许佳明,到谈正事的时候了。可是许佳明着急了,一个晚上他都瞪着大眼睛看他们讲话。他想要是没戏,就按着答应老许的条件办,一句话也不说,但是陌生人看上她了,他要出击了。

他合上窗帘,把佳明抱回到床上,脱衣服进了被窝。两年前,玲玲有回睡觉把两岁佳明的左臂压骨折了,老许就要求他离开妈妈,和自己睡。头两回玲玲还进来偷孩子,被他打了一回,夜里就再也不敢摸进来了。

战斗英雄抽两口,把烟掐掉,先表态说: “你们看怎么样?我觉得还行,挺好。 ”

除了这些,他还担心遗传。大夫说玲玲只有五岁到七岁孩子的智商,他早忘了女儿五岁以前是什么样,其实是发现得太晚了。那年头好多烂摊子,等老许一个个处理掉回头再看,孩子已经傻了。许佳明现在四岁,那就应该是四岁孩子的智商。那再等两年呢?如果有那么一套题让他俩做,看看母子俩谁得分高,就知道佳明有没有被遗传了。好像不是这样的,得去医院检查,但是现在去肯定没用,四岁的孩子当然还是四岁的智商,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过老许至少能做到,让他们母子远一点儿,别影响了孩子,快点把她嫁出去。

老许点点头,也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最合适。

睡一半老许醒来了,还是夜里,天没亮。他穿好衣服在房间走一圈。他相信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在深夜醒来的,肯定是有意外状况刺激了他的神经。他去厨房检查煤气阀门,摸着每扇窗户,是不是有哪扇没关好,漏风。大门锁着的,没小偷进来,玲玲睡得也很熟。那就是没问题,是他自己神经衰弱。

“排毒截肢后,领导没给我授勋。这是我给自己的奖励,这个结,我的勋章。 ”

他又回到被窝,浑身冰冷,想办法让自己暖回来,再去抱外孙。黑暗中传来很细微的声音,说不上哪儿发出来的,床下、暖气管道、楼上,好像都不是。他闭上眼睛,像品酒一样的去感受这些。算不上声音,似乎是频率极高的声波,床都跟着震还是听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勋章?在哪儿? ”

突然一声巨响,接着噼里啪啦的,有人在鼓掌,一大群人的欢呼。他连忙下床,撩开窗帘往外看。在花园,人们刚刚锯倒了一棵老杨树。那么高那么老的树,比他的年纪都大,十来分钟就没了。

胳膊就这么没了,老许皱眉看着打结的空袖子,问他如果把结打开垂下来,再装个假的能不能好点儿。战斗英雄没理他,一只手完成了拿烟、叼嘴上、掏出火机、再点着的全部过程。他抽第一口,闭眼回味一下,说: “这是我的勋章。 ”

不是很清楚,路灯都不亮,屋里那层玻璃结了窗花,上面全是许佳明用指甲划的霜道道。他把里层窗户打开看过去。雪地里有两拨儿人,一拨儿在搭建临时工棚,其余的人拽着不知道从谁家扯过来的电线,接上电锯伐树。他们在倒下的老树上砍些枝子,就在杨林里拢起火堆。

第二个年轻些,刚从部队下来,就是少了条胳膊,一个晚上都在讲他的英雄事迹。这一次许玲玲更加专注,双手托脸望着他的口型,可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在享受听他说话的乐趣。他感觉也不错,估计以前没人这么迷他的事迹,手舞足蹈地反复讲,军事演习,在云南,狙击埋伏,身边就是吐信子的眼镜蛇,两难选择,要么一动不动被蛇咬死,要么起身跑远暴露蓝军目标,最后他被蛇咬了一口,大叫着跑远,暴露了蓝军目标。

看了有十分钟,老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终于有人接手这里了,现在他们是一根电线一把锯,等明天把工棚搭起来,就可以支出几十根电线几十把锯。等到那时候,不单是这片杨林,东边的松林,南边的柳林,都会一起被砍倒。要是他们还嫌不够,可能会把池塘的浮冰敲碎,将下面的水抽出来,用土填平,在那些鱼虾被活埋的地方建起一幢高高的大厦。

把姓刘的赶走后,老许把他用过的碗筷煮了三次,他盯着最后一锅翻滚的水,一狠心端着铁锅到楼下扔掉了。

老许把里窗关上,看着佳明划过的霜花,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他感觉这个夜晚的好多失眠的老人都像他一样,站在窗前懦弱地看着这一切。喜欢来花园溜达的、聊天的、打牌的,都是快七十的老人了,你们就不能等两年,等这帮老头儿老太太们死光了,再来毁掉这全部吗?

过了春天开始有人来家里见许玲玲。每回老许都会抱着许佳明坐在一边。头一个来的姓刘,以前是铸造厂的,去年因为身体问题办了病退,在桌前坐了半小时,咳了不下三百声。老许对女儿摇摇头,这个不行,看这身子骨都挺不到夏天。但是许玲玲喜欢,她手托着脸,痴迷地盯着那人蜡黄的脸和被烟熏黑了的牙齿。她知道总要出现一个人,带她离开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