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李贺收银的小姑娘已经辞职了,老郑在超市又问了几个收银和保安,没几个记起来的,他们可没有张玲那样的想象力,把这事和命案联系到一起。这事太多了,在超市每天都会有人插队,前面的赶时间,后面的抱怨,大都是息事宁人,只不过这次后面的人发火了,只不过这次插队的人,脾气更火爆。
一年多了,早该忘记的,不过她一直在猜,那天店里发生的事,会不会和第二天苏州河的尸体有关系。张玲回忆那天是周末,照片上这男的进门时已经很晚了,他想退掉锤子。这事不归张玲管,她只是离门最近的那个收银员,她说有小票的话,可以替他去问问经理。显然是没有留,许佳明摇摇头说算了,将锤子放回包里,推车进去买东西。再出来时许佳明是在旁边排的队,当时人多,加上快打烊,算是收银员一天最忙的时刻,要不是许佳明跟人起了冲突,差点打一架,张玲可能永远不会在意,这个买了锤子又想退掉的男人。她没看见另一个男孩,脸被拉架的人们挡住了,几天后小区里贴着李贺的通缉令,她也只是瞎猜,是不是这个人。
有个保洁阿姨能说上一些,她说后来的那个小伙子买的不多,好像是巧克力什么的,没推车,没拎框,很顺利地挤到前面去了,排队的人自然不高兴,提醒他别加塞,小伙子回瞪他们,同时让收银的小姑娘快点,他赶时间。
看来老郑是不行了,我来点菜吧,肯定也不能让老人家请。等菜的时候老郑点支烟,被服务员劝阻后,想出去抽完。我起身陪他到门口抽烟,两人背对正门,面朝日落的街道,就像和许佳明的第一次星巴克。老郑说,是一个叫张玲的收银员认出的许佳明。
我他妈要是知道排队,至于下地狱吗?
“不光是五金店,超市也卖锤子。 ”他告诉我,那家超市在船舫路,豫园那边,上海最短的马路,只有十九米,浦西他都找遍了,居然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许佳明上午下火车,中午在那边买的锤子,没用上,我们都知道。 “跟你分开后,他想把锤子退掉,那天晚上,他又去了第二回。 ”
我在电梯里的通缉令上见到过这种回瞪的眼神,虽然证件照对每个人都是噩梦,但李贺绝对是眼神最凶的那一个。不是不敢拦他,只是没必要讨嫌,大不了多等两分钟。许佳明也在这一排,他那天出头说李贺,可能是心情不好,这倒也是,他放过了李小天,可不想再受别人的气。于是李贺在等找零时,听到许佳明对他喊: “滚到后面去! ”
“超市? ”我没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
保洁阿姨说,夹塞的小伙子冲过去踹了他一脚,肯定是不对。但她挺同情这个孩子的,因为大家都对他有气,其实是拉偏架,有人趁乱下了黑脚。他们把李贺放倒,让他对许佳明道歉。李贺的脸被众人按在地上,嘴上虽然不骂了,可心里不服软,一直瞪着许佳明付账找零。拉架的人已经在防止李贺会报复,直到许佳明离开收银台,坐扶梯上了二楼,才松开李贺的头。
临退休前他找我一起吃了个饭,当时约在老西门的孔乙己。他强调要他来请,拿着菜单看半天却不知道点什么,后来干脆让服务员先去忙,随便指着某个菜的照片对我说: “我找到那家超市了。 ”
许佳明不该再逛了,他应该走出超市就消失在上海,二楼逛完逛三楼,李贺一直在超市门口等着他,直到他走出大门,一路跟住他,找个没人的地方对他下手。后面的事情老郑查不出来,他相信李静萍没说谎,李贺开始并没打算弄死他,估计想打伤他,出这口恶气,锤子是许佳明拽出来自卫的。可是你怎么这么笨,怎么拿着家伙,还被李贺上了手?
观前街派出所的空调早就修好了,也许还会坏,反正可以到冷饮店打发时间。老郑在那儿当了一辈子警察,我怀疑这是他遇见的第一场命案,而且不归他管,还是死咬着不放。之后差不多一年多,老郑只要是休息都会来上海,要么周六,要么周日,早上来,晚上走。拿着许佳明的照片,他把上海所有的五金店都走遍了。
抽完烟我们好好吃了一顿,老郑说查清这些,他终于可以回苏州办退休。他无法释怀这么小的事引起这么大的仇,这是不是就是谋杀之心,以及被杀的宿命?如果超市的人冷静一点,别让李贺受辱,如果许佳明走远一点,别让李贺跟上,也许这事就过去了,许佳明继续画他的画,李贺继续爱着他的李静萍。而我难过的是,命运还真是个无耻恶童,不该死的时候你让许佳明去死,而且又让他死得如此屈辱。许佳明有他的梦想,有他的爱恨情仇,生命终止的原因千万种,疾病、谋杀、车祸、枪毙、自杀、溺水、中毒等等这一切,要是碰上也就认了,可你却让许佳明像蟑螂一样,被人用脚底板碾死。
许佳明是第一个受害人,他的凶手李贺成了第四受害人,而最终活下来的李静萍正在青浦服刑,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只是最初的那个疑惑,许佳明和李贺,画家与司机,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是怎么结的仇?这成了老郑的心病,就像去山东、湖南、东北一样,没人命令他,但他想知道那个玄妙的问题,人与人的谋杀之心是因何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