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白色流淌一片 > 第22节

第22节

可能不好,可能很好,过得很充实。那天与我分开后,他哪儿也没去,就留在上海,用那把锤子造出这艘木船,当作他的画室,这两年多他一直漂在苏州河,他没有上过岸,就闷在他的画室里,要不是碰上这么大的雨,河水上涨,他才不会离开他的第三河岸。

我一时语塞,结结巴巴问: “你还好吗,许佳明? ”

他是来交卷的,库巴城堡还在那里,他已努力通了几关。他从包里掏出几幅画,一张张给我看。一打眼我就知道第一幅是快乐,说不上为什么,一片片白云手拉手一般连在一起,将硕大的太阳圈成一个小圆脸;第二幅是悲伤,四五个老人,每人守住一个雪地上的树桩;也许第三幅算永志不忘,骑单车的少年疯狂向迎面的卡车撞去;我喜欢第四幅,一座雪山,一条沉满白沙的冰河,真的是忘乎所以,我不知道许佳明在远处画了什么,上面所呈现的就像是,你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只有最后一幅我无法命名,一个女孩躲在面膜下面哭泣,我知道那是林宝儿,等待他来营救的碧琪公主。

“我的咖啡呢? ”见星巴克已经关门,他拿起我的杯子,犹豫一下,不愿蹭我的,放下来问我, “你是不是有病啊,这么大的雨天,还要约到这来? ”

我轻轻摸着每一幅画,我说真好,你画得真好。他知道我会惊叹,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他说这两年他什么都没干,好像饭都没怎么吃,他的世界只有绘画与思念,偶尔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画上的每一个细节。超级玛丽一路要经过无数个烟囱,但有一个能够直通第九关。他说,别着急,他就要找到那个烟囱了,他一定可以到那里。

他停船抛锚,将船绳拴在遮阳伞的铁杆上,从船上跳下来坐到我对面,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腿上,皱眉看着我桌上仅有的一杯咖啡。

我可能一直在哭,看着他眉飞色舞讲述他的苦。后来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应该把真相告诉他,我说: “许佳明,别这么苦着你自己了,随心所欲一点吧,不要再为梦想所累,因为你已经死了。 ”

雨越下越大,到晚上除了遮阳伞下这一块地是干的,整个上海已经升起一米多的水位,满大街的汽车无序地浮在水面上,偶尔出行的人们顶着到胸口的积水使劲往前走。又一道一道闪电后,一艘小船碰碰车一般撞开几辆汽车,从大街对面划过来。我以为是幻觉,但小船离我越来越近,差不多十来米的时候,我看到是许佳明在划桨。

这像个暂停键,超级玛丽也会定在空中。许佳明看看四周的大雨,拿起我的烟,咬了半天也没有点上,大声问我开什么玩笑,人死了还可能画画吗,况且还能画出天才之作吗?

后来起风了,街上的人加快脚步从我身边走过。随着几声雷,大片大片的雨点打在遮阳伞上,旁边的几桌客人也都捧着咖啡杯跑进店里面。服务生出来收杯,建议我进去坐坐。手忙脚乱将鲜奶糖浆弄翻在桌上。牛奶顺着风的方向在桌面往下淌,直到被一摊糖浆阻断,才从两侧绕过去,在糖浆的另一侧白色流淌一片。我跟服务生说,不用管我,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他摇摇头,留我一个人在大雨中。

“但你是死了, ”我说, “你可能知道,只是不承认。你死在苏州河,看看周围,怎么能有这么大的雨,让你划着船来星巴克?你说你这一年多谁也没见,哪儿也没去,是因为你见不到,去不了,你再看看你的画,一点都没有湿,那些是假的。咖啡呢,你拿了我的杯子,但根本喝不进去,你嘴上叼着的烟还没有点,因为你抽不动。许佳明,你完了,这个真实世界再也没有你了。 ”

本来说好晚点儿回到婚礼上,因为不想再见到我,林宝儿提前离开了上海。不算太愉快,但总还是个交代。她走后我一直在原地呆坐着,脑子一片空白,也许是死后的感觉。

他早就知道,我不是在提醒他,我只是戳穿他。许佳明瞪着眼睛咽唾沫,深吸一口气,警告我再也别想看到他的画。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句话讲出来: “梦想会不朽,因为活下来的那一个,把莫比迪克抓到了。 ”

“李小天,你在嫉妒我,你就是个懦夫!我有的你都想有,但你永远都不会有!你不配跟我比,你也不配再见到我! ”

没别的遗物了,我们一时没话说。喝过第一杯,我说这两年都在想,许佳明死前,第一次有了梦想,真正明白自己要干什么,可是三个多小时之后他就死了,与其这般,这个时候的梦想是否还有意义,梦想会不会朽?我好像跟他并不熟,就见过几回面,还每次都是在星巴克,第四次吧,我们两个都发现这规律了,许佳明还特意买了本梅尔维尔的《白鲸》 ,星巴克来自小说里大副的名字,水手都是烂酒鬼,唯有星巴克喜欢喝咖啡,许佳明死后我把这书读了,没觉得好看,但也还好,这书老被解读成是大自然的力量和人类的抗争,我感觉不是,我感觉梅尔维尔要谈的是梦想,这些水手靠捕鲸吃饭,梦想是白鲸,但大海里上万条白鲸,跟我们这时代一样,上万个梦想,干什么都行,这个不好抓换那个,直到有条白鲸咬了水手一口,他们来劲了,别的白鲸不要,就可着这条追,甚至还给它起名字了,莫比迪克,拼了命地抓它,后来只活下一个,全船的人都死了,就像许佳明,莫比迪克这个梦想没抓到,却为此丧了命。那这一船人的梦想听起来值吗,有意义吗?

他抹抹眼睛,那里早已流不出眼泪,转身把画放进背包,回到船上收绳起锚。就像以往那些《和许佳明的六次星巴克》 ,就像他提前离场的盛宴,我留在伞下看他启程,双手握桨在雨中艰难前行,直到小船被汽车挡住,直到他消失不见。

许佳明走后的第三年夏天,我在朋友的婚礼上见到了林宝儿。我和她没联系,以前也没有,无意见过一面,无意犯下错事。婚礼结束后我们约到星巴克坐坐,我回家把许佳明的《你在哪》拿给她。

从此以后,没有人再见到许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