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明可能这么说,我已经原谅了杀死我的那个人。但我无法原谅,趁他俩不说话时,我对李静萍说,你杀死的那个人叫许佳明,是个画家,其实他最近过得也不好,婚姻失败,没灵感创作,身上一贫如洗,可能你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几年,但他想好,不是说活得有多久,他想从此以后做点牛逼事,离梦想近一点,离库巴城堡近一点,所以你们不能这样。
那天是老郑跟她说得多,还带了些孩子衣服给她。我坐在旁边一语不发,有一阵儿都出现幻觉了,感觉我是替许佳明来的,之后就一直在揣测,要是许佳明坐在这儿,他能对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说点什么,他会不会原谅她?
“因为,只有疾病和意外才能夺走他生命,但你和李贺没有这权利,你们没资格杀他! ”
青浦监狱比青浦还要远,而且又是上海外籍犯人的关押点,肤色纷杂,在探监室坐上十分钟,感觉又回到了陆家嘴。李静萍是被人搀着出来的,没手铐,没脚铐,八个多月的身孕比任何铁链都管用。她见过老郑,在苏州审了她一下午,算是她认识的第一个警察。然而她不记得我,老郑介绍我是许佳明的朋友。李静萍对我点点头,最后一下稍微一顿,索性尽可能地鞠个躬。我其实有气,我本来想说许佳明死了,你跟我鞠躬道歉没用,你和李贺抛尸那天对许佳明鞠过躬没有,你把他脑袋敲烂时道过歉没有。可是说不出来,那么大肚子,人家法院都已经人性化了,我少说两句还是应该的。
说着说着我有点激动,一时间眼泪都上来了,我问她,你们为什么杀他,凭什么弄死他。李静萍低着头说真的不知道,人是李贺杀的。一时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好像都难过得需要安慰。后来我们又扯回孩子,李静萍求老郑,在外地找个靠谱的孤儿院,她不想孩子回老家,她怕杀人犯的孩子被人瞧不起。老郑不置可否,下个月孩子的外公外婆就要从青海过来了,到时候他再来次上海,跟两位老人谈一谈。
“首先有没有死刑都没人愿意坐牢。 ”老郑顿一下,摆弄烟盒。我说你抽吧,没事,我的车又不是星巴克。这让他一愣,点着烟长吸一口说: “再就是,没有一个母亲不想给孩子积点德,怀着孕还要去杀人的。 ”
会面时间大概有十五分钟,狱警通知时间到的时候,李静萍又使劲对我鞠个躬。我摇摇头,就这样吧,你好好养胎。差不多要进去时,她转回身告诉我: “锤子是许佳明的,是李贺从他手上抢过来的,许佳明随身带着,李贺说,就算他没杀他,许佳明也会去杀别人。 ”
法院没怎么提李静萍怀孕这件事,去青浦的路上我问老郑是真的吗,孕妇不被判死刑。老郑点点头,他说不但这个不能判,哪怕她在监狱里不小心流产了,都不能死刑,而且还要轻判。我开着车,往前一段封路,并道有点堵,这让我好一阵儿没说话。路段恢复正常,我说,这不公平,这会让孕妇故意做坏事。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雨点啪嗒啪嗒打在前窗上,眼看着天要黑了,我劝老郑今晚别回苏州了,不行就去我那儿将就一夜。老郑也在犹豫,含糊其词地说,到上海再看。之后我就一支支地抽烟,把车窗开道缝儿,任雨水打进来。也许是发现我情绪不对劲儿,也许是他想领我的情,老郑拐着弯地又聊起许佳明。他打听许佳明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好人是十分,坏人是零分,许佳明可以打几分?这种算法有意思,可真要是打分,还真是无从下手。我说我没觉着他多好,当然也不是个坏人,可能有时候人品是可以靠智商来弥补的。老郑没明白,他得想想这句话的逻辑。我解释说人都自私,都想把你的变成我的,我坑你一百块钱,那是我人品有问题,但如果我想点儿办法从你身上赚一百块钱,那就跟人品无关了。老郑哈哈大笑,他喜欢这说法,仿佛这句话一下子解决了他快六十年的人生困惑似的,咂摸了半天。
我从《空城》系列挑出一幅带给老郑,我说这画讲的是思念,算是给他继父的一个念想。回苏州前我和老郑去了趟青浦,李静萍在这里服刑。我不知道这笔账是怎么算的,第一第二受害人许佳明和魏明义并非被告所害,算是窝藏罪;第三受害人刘娟是故意伤害,致命一击是李贺干的;至于第四受害人李贺则是故意杀人,但也是为了遏制罪恶的进一步蔓延;考虑到自首情节,三罪并罚,李静萍被判无期徒刑。被告无异议,不上诉,虽然也是在监狱里待一辈子,听起来比死缓要轻一些。
车进外环时他问我,要是李静萍说的是真的,许佳明是要杀谁,他买了一把铁锤,他那天到底要见谁。我又点一支烟,我说他要见我,我们下午见面,一起喝了咖啡,不到七点我们就散了。
老郑求我挑一幅许佳明的画送给于勒。我手头他的画不多,十来幅的样子,况且没多大影响力。除了极小一部分成功的,许佳明可能成了六十九亿九千九百万中的一员,怎么来怎么走,带不走没什么,也没留下令人记住他的东西。不过重新看他的作品,感觉会不一样,我以前疑惑过,他的画风过于绚烂了,以及一个人怎么能到了二十三岁,无缘无故地想画画?现在明白了,许佳明在哑巴楼长大,有意无意的画面都是比语言更有效的表达。
“出事的时间是十点多, ”老郑说, “这中间有三个小时,他正准备赴约,或者已经跟那个人见了面。 ”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想到在某个阴暗角落,还藏着一具被许佳明杀死的尸体,老郑兴奋起来。他求我仔细回想,许佳明有没有跟别人结过仇,或是,有没有哪个朋友消失太久没联系。
本来老郑还想去李贺、李静萍的家里看看,后来还是放弃了。太远了,比东北还要远,李贺住青海黄南州,李静萍在果洛州,也是青海,两个孩子是在上海认识的。庭审的几天,家属也没来,李贺父母是没脸见人,再加上穷,反正儿子已然没了,长途电话里反复表态听从党和政府的安排。李静萍家倒是筹到了路费,买了往返的火车票,可当他们听说女儿有身孕,又把票退了。他们想等孩子生下再过去,把外孙抱回青海,所谓钱要用在刀刃上。真是的,那么远,干吗还要成双结对地跑过来,客死异乡都没钱收尸。
前方是我家和火车站的岔口,我放慢速度问他是回苏州,还是去我家。这一次他更犹豫了,似乎要取决于我能不能想出来这个早就死了的仇人,留他在上海调查。我先出外环,把车停辅路上,关上雨刷,雨水将车窗打得一片模糊。我应该告诉他,让他去做决定,我说: “许佳明那天见的我,下午见面,晚上他没见任何一个人,他也不打算再见谁了,因为他想杀死的那个人,就是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