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那边于勒打了一串手语,老郑看不懂,后来想想于勒并不是跟他讲话,这有点像发泄,要么就是打给老天爷的。于勒还想问,写写又划掉了,凶手是谁,另一个人是谁,是怎么杀的?既然他划掉,老郑也只是讲出来,另一个人是凶手的未婚妻,两人想好,想白头偕老,可这得以更多人的死为代价,可能是良心发现吧,她杀死李贺就自首了。写纸条还是挺奇妙的,想问又问不出口的话,在纸上却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纸条递过去,扭头不愿看于勒的脸。他是没哭泣,聋哑人也不能说话,可那是好长时间的悲伤。隔着玻璃窗,没法说话,没法拍他肩膀,于勒硬把难受挺过去,写凶手为什么要杀许佳明。老郑也不知道。于勒摇头,杀人怎么能没有原因?老郑叹口气写下来,因为杀他的人死了,被另一个人杀死的,所以,谁也不知道许佳明为什么被杀。
临别前于勒想拜托他两件事,头一个是他儿子是画家,可他一幅许佳明的画也没有,他托老郑搞一幅,好挂在牢房的墙上。这也是老郑辗转找到我的原因。第二件事是,许佳明还有个母亲在精神病院,不管她是否清醒,把这事告诉她,许玲玲时好时坏,但这句话能烙在她心里。于勒相信不管病情有多严重,死前一刻老天爷肯定会给她十秒钟的清醒,把这辈子过一遍,等那时她想起这句话,知道儿子不在了,也能少一些留恋。
过完正月十五他就去了东北,飞机上还能看见夜空里的烟花。在铁北监狱他见到了比李贺还要冷血的于勒,不像他想的那样,许佳明的继父是聋哑人,他们只能隔着窗子写纸条。文字交流没时间寒暄,老郑写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的继子许佳明,去年被杀了。 ”
照着于勒给的地址,老郑最后一站去了四平。难以想象,他们两口子当年是怎么过到一起的,于勒是聋哑人,一声不吭,许玲玲却话多得要死,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讲,只是她不对人讲,压着腿冲歪脖子树说个不停。一下午老郑都站在树的这一侧看她说,等她喝水的空隙,连忙把这句话告诉她: “许玲玲,你儿子许佳明死了。 ”
可能这事办砸了,他不确定魏明义的父亲会好一些,还是更难受。回到苏州他就开始自责,以至于最后一个都不想去了。那是许佳明,也是最初的一个,一直拖到冬天才动身。这期间他一直在研究许佳明的卷宗,发现他才是最该回访的人。算上李贺和李静萍,五个家庭只有许佳明的家里有杀人犯,他继父于勒还在监狱服刑,罪行是越狱杀人。这是老许想不通的地方,越狱杀了七个人,按理说早该枪毙了。
许玲玲停了几秒钟,拧上瓶盖对歪脖子树失控般吼道: “这回你高兴了吧,许佳明也死了,你把我彻底毁了,你满意了吧! ”
他没在他家住,去长沙转了几天。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逛逛。快六十岁了,一直在苏州,最远也就去了趟西湖。以前电视里老说什么文化旅行、美食地图,那他算什么,沿着死亡的味道,寻找他们出生的地方。挺好,他喜欢这说法。在长沙他逛了天心阁和橘子洲头,吃了臭豆腐小炒肉。离开湖南前他又回一次常德,他想告诉魏明义的父亲,你儿子爱冒险、爱挑战,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但他不是作死的,他是被人杀死的,仅仅是因为,两个逃犯想用他的身份证住酒店,就把他像猪一样的宰了。
老郑后来听明白了,那个“你”是许国志,许佳明外公,一九五○年离开许玲玲的母亲去鸭绿江,不出半年全连都被炸死在清江川。老许还活着,他害怕了,回不了国,又不敢去找大部队,一分钟战场也不想再上,改名易姓在朝鲜当农民,晃荡了几年, “三八线”都停战一年多了,他游过鸭绿江从延边回来。他悄悄溜回家,他儿子前年肺结核没了,老婆成了烈士家属。烈士家属有了新家,一个陌生的男人,一个半岁的女儿,那时玲玲还不姓许。
魏明义的老家在常德,和刘娟的母亲正好相反,他父亲纳闷,儿子怎么现在才死掉?他们父子俩差不多十年没来往了,他无法理解儿子的想法,从小就是,什么作死干什么,小时候爬山上树,等大了就爬珠峰玩漂流。闲聊中老郑感觉他是故意的,他要相信儿子早死了,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庭,一家四口人,爸爸,妈妈,女儿,还有一个早该牺牲的烈士。老郑也沾到过那个年代的尾巴,他能理解那种无奈,三个成年人都害怕,对丈夫而言,如果不是烈士,就要把房子和粮票收回去,老婆和女儿怎么活;老许那边也害怕,不是烈士,就有可能是叛徒,凭什么全连死了就你还活着,为什么不联系营部?
后一个原因听起来都有些玄虚,然而他还是陷进去了。他先去的山东,九四年小姑娘的老家。那时离刘娟被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她母亲一直想不明白,当服务员而已,招谁惹谁了,怎么就有人想杀她?他在那边住了三天,临别前她母亲做山东酥肉招待他,告诉他本来是等刘娟回家接风吃的,谁知出了事,这十几天自己也没心思吃这些。这让老郑一阵阵作呕,酥肉是风干的,没有坏,老郑只是恶心,老天爷怎能这么无耻,瞄着好人朝他们扔石头?
四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三年,打记事起玲玲管老许叫大伯,是爸爸从唐山来的表哥。直到有一天快四岁的玲玲在清晨醒来,意识到爸妈已经出差好几个月了,她才明白,他们再也回不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玲玲问了几十年。光是老郑在这儿的一个下午,她就对歪脖子树问过三五遍,你都干什么了,你怎么弄死他俩的,你为什么把我改姓许,为什么逼我叫你爸?最后一遍许玲玲加了一句话: “你说啊,你把我妈爸埋在哪儿?我要把佳明也埋过去。 ”
苏州观前街派出所老郑,干了一辈子民警,风平浪静,处理的最大事情也就是肇事逃逸,临了却卷进了这场连环杀人案。找到我的时候,他已经去过湖南,去过东北,去过山东临沂,去过三位受害人的老家。本来不需要去,上海、吴江的案子,苏州的警察,再说都已经是退休过一回的人了,所谓回聘,无非是给你一些打更值班的活儿,熬到六十岁。但是他想去看看,死亡头一回来得这么凶猛,他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有颗杀人之心,而什么样的人,生命又如此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