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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轮到我被点名的时候,我正看着杯口的一颗茶叶舍不得喝,口干舌燥又要发言。我喝口茶说,二百多年前在英国杀人放火的都往美国跑,美国独立后他们就往澳洲跑,不是新西兰,是澳大利亚,去新西兰的都是被政变革命赶出来的王公贵族,咱们现在不方便说澳大利亚是囚犯之国,但新西兰肯定是有着贵族血脉的国度,所以,不是大国小国的问题,而是去看看整个国家都是王侯将相,是什么场面。陈主席频频点头,艺术最早都是贵族才玩得起的,所以要去新西兰采风。他说就这样,以后每到冬天咱们都去南半球交流学习。他要我留意拉美的局势,明年我们去南美。

来开会的都是一帮蠢货,像我一样的蠢货,以为跟美协混,有吃有喝有保障,真正的画家才不屑于跟我们玩,或是像许佳明有原则,或是赚得金银满钵,用不着占美协这点便宜。所以在座的也不会有什么好见解,一位老画家抢麦说,中国人画马不画羊,而新西兰又产羊毛,到那儿采风是对国画宝库难得的补充。去新西兰画羊,这么写在申请表上有点扯。陈主席让大家轮流发言,说什么的都有,把中国文化传给白种人,大国艺术家去感受一番小国民俗,五千年底蕴碰撞二百年新兴,总之就像我爱你,说不上原因,我想去新西兰,讲不出为什么。

这像个无知的笑话,可他还要讲,他说绘画是没有诺贝尔奖,不然在座的肯定不止一个莫言。所有人都在笑,不是被领导逗笑,而是他们当真了,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才高八斗生不逢时。我把渗到嘴里的那茶叶吐到烟灰缸,真是的,许佳明,你要听我解释吗?容我把《思旧赋》的故事讲完,向秀一直信嵇康,追随他,嵇康说不做官,去打铁。他俩就跟重金属乐队似的跑进竹林里,伴着打铁的节拍弹《广陵散》 。后来嵇康被砍头,向秀把他埋好,骑着马去了洛阳。司马昭见着他乐了,羞辱他说你有归隐之心,是山林中的名仕,怎么跑这儿来了?向秀能说什么呢,他说狗屁名仕啊,所谓的名仕公知就知道躲到山里逍遥,连皇帝的心思都摸不透,能有多大出息啊?帝甚悦,秀乃自此役。

能看出来,光说许佳明大家不会来的,会议的下半部分研究采风路线。到年底了,多余经费不只是上交那么简单,今年没用完,明年相应会变少。陈主席提议去澳洲,原因有三,首先冬天适合去南半球,再就是异国风光能激励画家们的灵感,最后一个他没说,大家都懂,今年开会少,剩了不少钱,这不是跑个周庄西湖就能花得完的。可是澳大利亚他早去过了,看样子没少去,他想去新西兰转转,申请表怎么填,也就是说,为什么要跑到新西兰去采风?

散会后我去了档案室,在当代美术史的展架上寻找“X”索引,如果还有情怀,相信梦想,我们都希望死后进入这里,做到最出色的那几个,成为美院未来的教材。所幸找到了许佳明,这让我长吁一口气,写他那么多,就为了把他送进来。抽出档案只有几页,总比没有强,我猜他们也不会把我的几万字全放到这里。可只有第一页有行字,第二页没有,第三页没有,连许佳明的照片都没有,连作品的影印都没有,唯一的一行字写着——许佳明,1984—2012,画家,代表作《无题》 。

我以为是研讨会,讨论他的画作,为了他传世不朽的终身展。等我过去了才发现,和许佳明没关系。更像是检讨会,自我批评,一个年轻人死在上海,要过两个星期被警察通知,死的是我们画家群体的一员,这多少说明我们工作还有一些地方需要改进。陈主席强调,从明年开始,我们要加强青年画家的收编,让他们成为我们美协大家庭的一员,与他们开展更多的交流和互动。整个会议我没发言,对着面前的茶水发呆。差不多半个小时我悟到了一个无聊道理,一杯龙井,开水下去所有的茶叶浮上来,过十分钟一半沉下去,再过十分钟一半的一半沉底,最后十分钟,那些零星的依然不肯下沉的茶叶,被我们喝到嘴里,用舌头碾出来,吐到烟灰缸。

这完全是扯淡,大多数画家都画过《无题》 ,偏偏许佳明没画过,他认为无题就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既然表达什么都不知道,干吗还要画?我的报告他们一个字也没看,我查了查,算上“许佳明”三个字,算上数字标点也只有二十五个字。许佳明活了二十八年,不一定传世,但也不至于空白,怎么能让二十五个字就把他的一生概括了?

我十月底把许佳明的画传发过去,三天后陈主席打电话跟我说写得好,他都看了,许佳明是一个可以进入美术史的画家。我说还不止,要是许佳明多画几年,他能改变美术史。电话那边陈主席呵呵笑两声,不置可否,通知我周五去美协,参加关于许佳明的讨论会。

我坐下来发一会儿呆,把第一页撕下来,剩下的白纸塞回美术史。我想过冲上楼去质问陈主席,我想过把这个烧给许佳明,我想过离开美协,再也不回来。可是我不敢,我什么都没干,一个月之后,跟向秀一样,我跟他们一起去了新西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