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萍没哭,李贺倒是先掉了眼泪,后来两个人也没说话,每次停车李静萍就默默地看着他下车,寻找,绕一圈又空着手回来。许佳明是第一受害人,卷宗把李贺称之为第四受害人,得出的结论有意思,根据被告口供,第一受害人确为第四受害人所杀。
李静萍转身瞪着他,她终于要发飙了: “那你去处理啊!干吗让我知道?你就说你今天有事,明天再见面。你去把它处理干净,我以后什么都不知道有多好?干吗要把我拉进来? ”
后来第四受害人去便利店买了一箱酒,不到两点把车停在河边,两个一起喝起来。李静萍头一回抽了烟,李贺让她别把烟头扔外面,警察能查到。她问怎么查。李贺说他也不知道,好像通过烟头上的口水,就能查到你这个人。李静萍直摇头,我又没到哪儿化验过口水,他们凭什么查出来这是我的?李贺大笑,那晚头一回笑出来,把烟头从车里划拉出去,自暴自弃,连着干掉六七瓶,两个人躺在前排睡着了。
“肯定能处理好, ”他一个人自说自话, “把今晚挺过去,明天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年底咱俩还是见父母,我去你家提亲,什么都不会变,我们一样要结婚的。 ”
快天亮时李静萍被冻醒,微光中她看到李贺酣睡的样子。她要抽最后一支烟来做决定,就在他旁边燃尽,把烟头踩到座位下,轻手轻脚下了车。要沿河边走三百米穿过一个拱桥,才能找到大路,她盯着终点一路小跑。黎明如此安静,以至于她跑了那么久,那么远,还是听到了身后汽车启动的声音。
别说是李贺了,就连她自己,这一夜也开始陌生起来。她弯下腰,把尸体翻一下,拾起锤子擦掉上面的血。她问他开车为什么还带锤子,是怎么惹着你了,还让你弄死他?李贺解释没想杀他,他只是敲了两下,那个人不经打,就死了。没正经回答她一件事,她把手伸到窗外迎着晚风,不想再和他说话。
他没怪她,她也没解释。回到原地她把烟头捡到车里,他把尸体抱下来,最后检查一遍,手机钱包,该拿的都拿了。高科技的事情他说不准,谁知道会不会有定位追踪,李贺掏出许佳明的翻盖触屏手机,掰成两半塞到面袋里。那时她才看清死人的脸。他说完事咱们就回老家结婚。她没说话,把酒瓶塞进去,将袋口系上。
“就是说,如果我们能让尸体消失,警察就永远查不出许佳明死了。 ”
“你忘了这个。 ”他说着把锤子递过去。
“这能证明什么呢? ”李贺开着车问。
不是装进去,而是示意她也要凿两下。她问他为什么,是不是不信她。
后来的事情在监控录像里都能看到,金杯车沿着外环走走停停,每一次李贺都是将李静萍和尸体反锁在车厢后排。没地方埋尸,李贺想去郊区看看,可是那边的路不熟,而且他不确定,比如从市区进松江,会不会有关卡检查车辆。李静萍从尸体上翻出身份证,告诉他这个人叫许佳明,东北人,钱包里还有七百多块钱,没有公交卡。她特意强调这样的细节,要么是有车,今天没开,要么是他不住在上海,来这边旅行办事的。
李贺摇头,再摇头,似乎他刚刚又哭过。他说: “我害怕,我害怕你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你。 ”
车停到路边,李贺去看看有没有抛尸的地方,他让李静萍把死者的钱包、手机翻出来,别让警察知道死的是谁。李静萍重复他的话,问他死的是谁。李贺说不知道。不认识为什么要杀他?李贺摇上车窗,拔下车钥匙。她问你要把我反锁在车里吗。李贺点点头,告诉她,我不认识他,没理由杀他,所以警察永远查不到我头上。
她咬着嘴唇,接过铁锤,还好有人替她哭过了,眼前的这个人比那死人的脸还陌生。她闭上眼睛,手臂向下抡去。没那么可怕,肉肉的,闷闷的。她睁开眼睛,看见透过面袋的一片红,这一回她可以了,盯准了头部又砸一下。
李静萍说她是十一点二十上的车,刚坐进副驾位她就闻到一阵血腥,回头看到了趴在车厢里的许佳明。她描述了那一刻的慌张,说到李贺,起初撒谎说是开车撞死了人,小转的时候这个人从路口冲出来,他一个刹车没停住。她长舒一口气,劝他去自首,现在就去医院,警察也不会怀疑他肇事逃逸。这些经不住盘问,他终于跟她承认不是车祸,是自己失手杀了他。她惊到了,冷静过后问他为什么杀人。李贺没说话。她接着问现在怎么办。李贺也没说话,沿着外环辅路边走边看。李静萍把车窗摇开透透气,可能这时她开始害怕了,倒不是因为有死人,或者是她跟这事有什么干系,她怕的是旁边这个在一起快两年的男人,她好像根本不认识。
“够了! ”李贺叫住她。
足疗店老板也证实了这些口供,后门没摄像头,狭窄的弄堂堆满了临街门市的垃圾。监控录像里能看到金杯车从路口进去,十分钟后从下一个口出来,虽然找不到李静萍上车的画面,但基本断定李贺是来接她的。
“你把袋子解开,让我看着脸砸! ”
开庭那天我去了,许佳明没家人,是这个世界上没人疼的孩子,我作为唯一的家属在下面旁听。四个受害人,四场命案,一场漫长的审判。头一天是许佳明,所谓第一受害人。李静萍交代出事那天是周六,约好了下班后和李贺一起吃夜宵。他们没同居,偶尔周末会过夜。晚上十一点她抽空给李贺打电话,说洗脚的客人要加钟,要他再等等。李贺在那边没说话,她以为他不高兴,安慰他起码可以多赚二十五块钱。见李贺还不说话,她分析这二十五块钱都能干点啥,比如可以加一盘菜,买条好围巾,或是,她也想不出来了,反正这就是二十五块钱,再说老板也不会让她走。这时李贺说话了,他要她收拾一下,现在就过来接她。语气坚定得没法拒绝,她只能求他别把车停在正门,让老板看见,她会去和客人商量,从后门溜出去。
李贺不干,那她就自己来。解开袋子,抓着尸体的头往外拖。原来之前弄错了,许佳明是趴在地上的,敲的都是后脑。她把尸体翻过来,记住这个人,照着眉心敲下去。没记住是几下,直到她的脸上都是血,直到李贺抱住她,给她一耳光,她才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李静萍八月底归案,到第二年春天才挺着肚子上了法庭。这是双方较力的结果,一开始她的律师并没有宣布被告已怀孕,而是在各种取证上找麻烦拖时间,他想赚同情分,肚子越大越好,要是能拖到把孩子生出来,官司没打就赢了一半。直到李静萍的肚子开始显形,检方着急起来,再不开庭,就真的要在被告席上一边喂奶,一边接受审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