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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他在青州干了快两年,比任何学校都有用,离开山东他跟猛虎下山似的连续出作品。拍卖最贵的是《贪婪》 ,一幅鬼魅之作。那幅画立意很有趣,他想把许多美好的事物集合起来。确切地说他画了一个女体,把他认为最美的部分画到一起,比如在头像他杂糅了几个女明星,赵薇的眼睛,章子怡的嘴巴,巩俐的鼻子等。我忘了她们与五官的对应关系,总之他笔下的女人轻咬嘴唇极尽妩媚之态。脖颈之下才是他要说的,他画了苍井空的左胸和松岛枫的右胸,一大一小,仿佛一场隆胸事故。再往下他画的是林志玲左腿,而右腿,画龙点睛一般,他画的是蔡依林的。

不得不佩服许佳明的才气,那两年他画了一百多幅,除了最初的临摹,大部分没有原作,都是揣摩四王的特点重新创作,落上他们的名号,再起个古意的画名散落全国。许佳明死后第二年,我在南昌的滕王阁看见一幅王时敏的画作,构图简约,浑厚清逸,怎么看都没问题。可这确实是假的,只有许佳明才画得出这么难辨雌雄的赝品。那幅画叫《黄海烟客图》 ,烟客是王时敏的名号,黄海为黄山云海。明清两代画山水多以黄山为师,偏偏王时敏没到过黄山,以至于他儿子王摅在黄山登顶的时候曾感慨,我父画作最殊绝,惜未到此寻仙踪。

我只说卖得贵,我没说我有多喜欢。许佳明说的真好,完成一幅画就是摆脱一个噩梦。后来这场噩梦卖了十三万,那一年青年画家里的最高价,大家聚会的时候没办法跳过许佳明。我怀疑一个撸点多么诡异的人,才会把这幅画高价买回家,挂在床头樯橹灰飞烟灭。它讲述什么道理呢,迅雷留种三天三夜方才顿悟,人生不能太贪婪,你不能既要苍井空又要松岛枫?这也是陈词滥调,没一点真诚,冠以艺术的鸡汤。可是许佳明敢弄这些,又是林志玲,又是蔡依林,许佳明就像个坐在枝头的浑小子,把自己弄成一个毒瘤,让爷爷辈儿的画家避之不及,至少我没勇气这么干。

可总还要生存,有两年许佳明活不下去了,跑到山东青州去画赝品。青州是明清赝品的圣地,许佳明仿四王吴恽,照着图片把水墨画誊到卷轴上,再由画商用茶水蒸黄做旧。这无可厚非,张大千早年也是靠画赝品为生,到现在出自他手的赝品比真品还要贵。再举个例子,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 ,自唐以后就失传了,正是那些大致相似却各有不同的赝品,将王羲之推崇到书圣的位置。可许佳明是画油画的,拿过画笔的人都明白,国画和油画之间差别比小说和音乐还要大。用这个糊口,还不如改用短信诈骗来得干脆。

虽然不喜欢,然而有争议的时候我还是站在他这边。这是创作态度的问题,不单是绘画,全艺术领域,包括文学及音乐,几乎都在一个保守的氛围里止步不前。似乎我们的艺术家一直逃避身处的时代,老是弄点过去的东西,名正言顺地说这是时间沉淀的产物。简单点说,画卓别林是正确的,画刘德华就是垃圾。这没有逻辑,我并不是说我们要跟随流行,而是它在那里,就算不追也没必要绕着走。既然是当代大师,就不该只描绘“文革” ,九十年代,或是童年记忆。这是我们自己的时代,我们需要的是今天的作品,我们需要那些敏锐活络的艺术家。安迪·沃霍尔弄《可乐樽》那阵子也一样,被保守派攻击,拿可乐罐做艺术算什么东西?他为此反击道,穷人喝可乐,总统也喝可乐,我们为什么就不行?

第三次和许佳明喝星巴克时,我还后悔当初没买下这幅画。买这幅画的人装修结婚,他只是要在饭厅挂点儿什么下饭的东西,以为花一千块钱买了个升级版的水果篮,娇艳欲滴,那种九十年代摄影图片。总有一天他和他老婆会发现,植物园里的水果不饱满不新鲜,对着《繁殖》用餐反而倒胃口,那时这幅画也就毁掉了。我讲了那么多,许佳明倒是无所谓。这是个新问题,画画是为了什么,无论有多少原因,肯定有一个是为了传世。而他觉得,画画是由于他想画,主要是每画出一幅,缠绕他脑海里的画面就抽掉一幅。他说能卖钱当然更好,换不来什么,起码也能少一个噩梦。

许佳明那段时间好多了,卖画也赚了一些钱。我和他计划开家画廊,代理自己的和朋友的画,再也不用给那些画廊经济装孙子。地方还没选好,他就把钱花光了。画廊还是要开,没有他股份。他把代理权给我,可他不会听从于我,反而从我这儿借了几次钱。他自信总有一天他的画会卖上大价钱,他说万一卖不出去,花我几十万也不至于让我饿死。画廊每月都要开销,之所以继续赔下去,不是因为对我的或其他朋友的画抱有希望,我只对许佳明有信心,他是有大师相的人。

《繁殖》讲的是欲望,许佳明画了个植物园,里面种了黄瓜、西瓜、香蕉和西红柿什么的。他说植物种类的选择是有寓意的,也许不重要,我只是喜欢那幅画。算拟人画法,植物有表情有眼睛,却充满莫名的淫欲与克制,还在枝头上的水果和蔬菜像是被下坠的欲望煎熬,紧紧抱住枝头不敢下去,而那些已经瓜熟蒂落的、没能克制住的香蕉、黄瓜等等,早就缠绕在一起,等待腐烂。

没了后顾之忧,他越来越自我,有时候根本不明白他在干什么。有一阵画的是林宝儿,他的前妻,耶稣似的张张有她,林宝儿在海滩,林宝儿在山顶,即使是云层之上,林宝儿依然在那里;后来是画肿瘤,挺好的一片芳草地,偏偏有个硕大的肿瘤肺落在草丛里;再后来更夸张,他迷上了病毒,从HIV到黑死病毒,反正除了电脑病毒,他一个没落下。他跟我解释就像是女人,越致命的病毒,DNA的结构与色彩就越完美。

这是问题所在,想当画家是一回事,可画出什么又是另一回事。这世界已经有太多的无聊道理,不需要我们再用作品来诠释。可能缺少真诚,没诚意的作品就像一场寒暄拜访,礼数周到,尽善尽美,但你只想快点结束。直到《繁殖》才改变我对他的看法。老实说第一眼还是没看上,一千块钱被某个打算装修婚房的男人买走了。但我后来老想起那幅画,里面的场景挥之不去。我也是画家,我明白一幅画不管好坏,若是让人忘不了,就一定成功了。还有,我不得不承认,许佳明这个新来的,已经甩我几条街了。

他那时刚跟林宝儿离婚,估计还没从打击中走出来。有一段时间他去了林宝儿的老家,在她家附近租间房子住下来,把她读过的学校,走过的街道,哭泣过的广场,依次画下来,做成《空城》系列。十几幅画里都没有人像,林宝儿离婚后还住在北京,他一个人在那儿把洛阳画成了一座空城。

我当时感觉不好,看他们这么干,好像快打烊的超市,一帮大妈围着打折处理的青菜,五毛一斤还得掰掉菜帮子再上秤。画又不会烂掉打蔫,我说我买,哪天“许佳明”这仨字值钱了,再让你收回去。话是这么说,我也没买,我那时并不看好他,画工一般,色彩也不怎么出挑,最重要的是,他的画没表达,最多算陈词滥调,放美院都是不及格的临摹作品。我宁可借他一万块,也不会带走一幅画,我不认为他能有出息。

《空城》以后他忽然不画了,足球有进球荒,画家也一样。我怕他再停下去可能会废掉,就像长期不进球的前锋无奈退役。我打电话问他怎么样,不然就来上海,我陪你把失恋期挺过去,你是画家,最终还是要拿起画笔。电话里他不置可否,隔天快递一幅自画像给我,憔悴消瘦,双目无光。他让我仔细看,他已然如此,别再催他了。将画裱好我笑了,不是他终于又画了,而是我终于确定,他是有情怀的。PS时代了,他还要自拍一般把自己画下来,向我证明他过得不好。他信这个,虔诚到不敢在画里作假,他相信画笔会比相机更可靠。

二十三岁开始作画其实挺晚的,基本上来不及。虽然高更三十六岁还在巴黎银行帮人炒股票,梵高也是跑英国当了几年老师才拿起画笔。但二百年前地球上也才十几亿人,想当画家的更是少之又少,而且他们之前有底子,只是这时才下决心当画家而已。还好许佳明够聪明,他早期的画像写打油诗一样简单,两三天就出一幅。那时候他不值钱,没人要,完成了就扔在一边不管不问。等到手头紧就托朋友带上朋友去他家挑,好几十幅摊在地上,得跳房子似的蹦着挑,给够房租就拿走。我也带朋友去过一次,可能是他们没看上,踩着空地走一圈,说几句恭维话,也没在哪张画上多看两眼。但既然进门也不好意思空手出去,就当是扶贫,扔一万块钱装满一箱子带走了。

可似乎他永远没法走出失恋,他最后两幅画还是林宝儿,头一幅是自画像,许佳明的背影对着镜子,而镜子里的是一脸冷漠的林宝儿。第二幅叫《你在哪》 ,那是我最喜欢的作品,在那里许佳明勾画了轰炸过后的世界末日,地上趴着上百具无头尸体,死者的五官都零散地漂浮在半空中,画中心是一个男孩站在废墟上,在这些鼻子、嘴和眼之间慌张寻找。

倘若当传记写,第一句话应该是,许佳明,吉林长春人,生于一九八四。不是乔治·奥威尔的书,还是有不少一九八四的孩子。许佳明的家境不算太好,准确点说是乱七八糟。父亲是植物人,母亲是精神病,继父是杀人犯,继母是被杀的那个,还是妓女。所幸许佳明逃离了那里,十九岁考上了清华,毕业那年忽然想画画。于是报了个培训班,上了三个月的基础课。我知道那种班,比艺考培训还要浅薄,从三原色讲起,黄蓝配绿,红蓝配紫,三个合一起是黑。学员大都是家庭主妇,送完孩子做家务,做完家务过来提高生活情趣。学不到什么东西,但许佳明觉得够了,就好比要当作家,识字就行。

我知道他在找林宝儿,在他心中碎掉的那张脸。这幅画他生前没勇气寄出去,他死后一年多我在遗物里翻出来,送给林宝儿。回到北京她把《你在哪》挂客厅里,电视上方,弄得好一段时间什么节目也看不下去,总是走神盯着这幅画。许佳明死后的一年多,林宝儿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她找到了。那次是早上五点,我揉揉眼睛,强打精神问她是不是又一夜没睡。她停顿一下,看样子没憋住,失声痛哭起来,一抽一抽地说: “他画了,他真的画了,他真的在上百双眼、上百只鼻子和嘴里,在那面天空里,画了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的眼睛。 ”

许佳明的葬礼我没赶上,警察做完尸检,留下DNA样本,急匆匆地就把尸体拉到杨行烧掉了。之后两个月我都没出门,零零散散写了几万字。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传记,画评,还是悼文?有天夜里写到动情时,找出《思旧赋》 ,向秀悼念嵇康的文章。我古文不好,尤其是魏晋辞赋,一句话七个字,之乎者也占上四个。大声读几遍也能明白个大概,有一句挺好的,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我翻译不出来,反正意思就是,朋友有聚有散,你不在的日子,我用余命寸阴想着你。

许佳明,这是我恨你的地方,我四岁拿起画笔,十三岁决心当画家,满打满算也画了二十多年,我以为艺术就像爬楼梯,要一步一步来,就算有人快,坐电梯上去,我也不嫉妒,哪怕是坐火箭往上蹿,那是你本事。可是我恨你的是,你根本无迹可寻,有时那么好,有时又那么差,好像不受地心牵引,失重一般随意飘荡;我恨你为什么跟我选同一行,让我李小天显得如此愚蠢笨拙;但这些都不算,我最最恨你的是,你刚刚有梦想,刚刚要为此艰难前行,就那么不负责任地死在了苏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