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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他长吁一口气,拉着李静萍往外走。老板在后面喊声慢走,安慰他们起码不用换号,电话卡还能用。李贺连身都没敢转,拉住门框让自己的腿别软下去。最后还得是李静萍连说两声谢谢,帮他演完这出戏。

“呃?你还是买个新的吧。 ”

李静萍问他怕什么,有电话卡又能怎么样?不怎么样,起码警察已经知道死的人是许佳明,要是他通话记录的哪个朋友知道,许佳明那一天都干了什么,去了哪儿,那离他李贺可就不远了。

那就是在警察手里,他得找明白人问问。沿着店铺找到一家手机维修,要编个借口,李贺说他儿子淘气,把手机掰成两半了,能不能修好?老板摇摇头,却说拿来看看吧。李贺说,不但掰折了,还扔到水池里了,有戏吗?

他害怕了,第三天没出门,李静萍把河南拉面和熟食买回来给他。李贺让她明天加份牛肉,一天不出门,这是他唯一操心的地方了。夜里下雨了,滴滴答答的雨声让他听不到青蛙叫。李静萍问他怎么办。他说等等,看明天的报纸怎么说。然后他叹了口气,月光下看到一只青蛙跳到河水里。

“扔袋子里了。 ”她说。

报纸也没说什么,就是警察掌握一定的线索,但对记者保密。除了手机卡,能有什么线索呢,可那还不够吗?拉面也变得不好吃,多了一个荷包蛋,可是牛肉在哪儿?李静萍解释,牛肉太贵,薄薄的三五片就要五块钱,不像荷包蛋,一个就是一个,实打实的。

就跟给自己壮胆似的,晚上他们狠狠地吃了顿火锅。结账时李静萍说,那么好的手机,怎么就掰断扔了呢,翻盖的双触屏,就算自己不用,卖了也能吃好几顿火锅。这多少提醒了李贺,他问扔哪儿了。

“也还不错, ”他夹起荷包蛋比画着说, “按他们的刀法,这能切四百片,能卖五十份,那就是二百五十块钱,这鸡蛋才卖一块五。 ”

下午才是真正的思考,仿佛没玩过的推理游戏,他想警察能不能知道死者的身份,相貌是认不出来的,李静萍早把他的脸都敲烂了,身份证和钱包都在他这儿,事实上开下这间房就是托许佳明的福。手机被他亲手掰折了,许佳明还有个背包,装着画笔和一个上了密码的电脑,也被李静萍拿了出来,就放在他们旅馆。还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他是许佳明呢?李贺几乎把他扒光了,光凭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可查不出来。

他实在太无聊了,算起这种账。他们有机会做爱的,反正是一整天的雨,阴沉沉的天。出事之后他们都没亲热过,可是关键时刻他老是想到一个画面,闲着发呆不出事,可能就逮这种时候,警察破门而入。这想法把他逼疯了,试了几次都不行。后来李静萍说,别多想,让她来。她也弄不好,李贺推开她质问: “为什么没有牛肉,我一天就想吃点牛肉,还不给我吃? ”

再留一天就对了,他们在第二版看到事情败露了,半版的照片,打着死结的防潮袋像一个竹筏,在苏州河上荡来荡去。应该沉下去的,李贺嘟囔着把房东的报纸也偷出来了。之后一上午都盯着稻田,好多问题他得重新想想,金杯车还停在楼下,车里还有血,这绝对不行。午饭都没吃,他和李静萍把金杯开出来,沿着镇中心路找到一幢烂尾楼的地库。

她惊了,瞪大眼睛问,这跟牛肉有什么关系?我没说有关系,我就说牛肉呢!李静萍气鼓鼓的,晚上出去告诉老板,不要面,切五十块钱的牛肉。可这是拉面馆啊。拎着肉回来她看到门口贴着撕了大半的白纸告示,剩下的一点也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她问房东这是什么。通缉令,房东上午把它撕掉的,贴在这儿客人都不敢来了。她问通缉谁。跟你没关系,放心住吧。那就是没关系,她想,哪有那么快的,哪能查得出他俩?

还好能买到上海的报纸,这算留下来的理由。他们到的那天是世博会两周年,三个版都在讨论花了四千亿,给这个城市留下了什么。反正无聊到两个人把四千亿写成数字,李静萍还少写了两个零。

李贺现在吃饭都要贴在窗口留意着外面。其实也没怎么吃,一大半都给李静萍吃掉了。上床后他们故意离得远一些,开始她还是气,快睡着时她想通了,轻易别尝试,再失败就彻底完了。等他吧,总会好起来,不会被抓,不会枪毙,四十八小时前她还是个每天给人按脚、盼着下班吃烤串的小姑娘呢。

真不能管这叫上海,打开窗户是一大片稻田,一条小河从中间穿过,楼下有条热闹小街,全都是十块钱管饱的馆子,夜里在床上还能看见一片星空,听着青蛙连着片地叫。有那么一阵儿他们都想,不走了吧,就在这儿待下去,等风声过了摆个小摊,找点事干,把日子过起来。

快天亮时她醒了,摸摸旁边还以为李贺走了。如果那样一切都结束了,可这是三天的逃亡结束了,还是两年的恋爱结束了呢?卫生间的灯亮着,李贺没走,他把许佳明的身份证按在镜子上,看自己,看许佳明的照片,怎么才能更像被他杀死的人?李静萍哄了半天才把他弄睡着,睡到中午她去给他买午饭买报纸。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警察又贴了一次通缉令,这回房东也不敢动了。李静萍认了半天,自己把它撕下来,揣在兜里转身上楼。用不着报纸了,也别想牛肉了,以后连做爱也不用惦记了,美好旅程在等他们俩上路,就算没那么好,也不能待在上海了。

他们在南浦待了五天。检察官问,住在什么地方。李静萍说也算不上旅馆,一大堆自建的私房,家家都挂着“有房出租”的牌子。进到最里面的楼,李贺在二楼挑了一间小点的,四十元一天,他想省着点花,好像他还有长远打算似的,一个逃犯的细水长流。本来应该走,就算不敢回老家,也要离上海越远越好。只是李贺要等两天,了解下情况,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上海,似乎他竖起耳朵就能听见警察在普陀讨论案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