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宝儿回来了,这回无声无息,跟上趟卫生间似的推门就坐下。
绝不动筷子,但也绝不走,就是把菜等馊了,也不能起身投降。他找烟,只剩空烟盒了,拿在手里一折两折。他不抽他的烟。
张至东盯着她: “你还真回来了? ”
“谢谢,谢谢。 ”
“我干吗饿着走啊? ”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女人你养不起,你看看我,再照照镜子,五十万你都搞不到,你配不上她。 ”
“你他妈是怕我杀了他,不敢走,你个河南逼! ”
“我明白了, ”许佳明说, “你在羞辱我。你想证明一顿饭吃我小半年,可你当食堂吃。我替你说了吧,许佳明你这个傻逼,要不是托我张至东的福,你这辈子都别想碰着北京饭店的筷子,你没这个命。 ”
“滚,北京太监。 ”
服务员陆续把菜端上来,每上一份他们都报一次菜名和定价,三百八,五百八,八百八,我操你妈,服务员没这么干的,这也是他安排好的。
只有她一个人动筷子,每样尝一口后,可着黄焖鱼翅吃。不知道真假,张至东的话,林宝儿是不是为他回来的,反正看一眼少一眼。摆阔是吗,干吗给脸不要脸?他把烟盒放下,笑道: “张总,咱喝点儿酒吧。 ”
“我就是要请你吃饭。 ”
“许佳明, ”林宝儿和他说话了, “你喝不了酒。 ”
“你不是只想请我吃饭吧? ”
“我是戒酒,我能喝。 ”
“你别走。 ”他指着许佳明说。
“那也不能今天喝! ”她转头对张至东说, “张至东,你别要酒。 ”
许佳明看着她摔门出去。刚过去的五分钟,他看见了林宝儿,又失去了林宝儿。
“好好吃,不用你关心。 ”张至东说完让服务员开瓶五粮液绝世风华。
“等你妈逼! ”
“张总,喝茅台吧。 ”他说完直接问服务员, “你们这儿最贵的茅台多少钱? ”服务员表示十几万二十万的都有,但要先付账。 “来两瓶,您不介意吧,张总? ”
“等着我, ”张至东拉住她指尖,恩爱夫妻一般地说, “老婆,我一会儿就回去。 ”
他看着许佳明,咬着牙说: “你喝,我开车。 ”
她把烟掐掉,盯会儿正前方的墙壁,仿佛又看见了趴活儿的壁虎,远处是那六个顽强的椰子。仿佛一场大梦,她说: “就你俩聪明,我是傻逼。你俩慢慢吃吧。 ”
“机会难得,我自己喝两瓶。 ”
“所以我约他出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他的。 ”
林宝儿吼起来: “你不能喝两瓶!你别让他喝。 ”
“我最近找投资,投太多简历了。 ”
“行吗,张总? ”
“然后呢? ”她问, “他跟你打个电话,说你快出来,让我杀了你? ”
“行,我开三瓶,喝不完我弄死你。 ”
“图书馆的书, ”许佳明说, “他拿着书去首图服务台,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查出来我叫许佳明,查到我电话。 ”
“你敢! ”林宝儿叫道, “许佳明,你会喝死的。 ”
“别当我傻逼,那就是一本书。 ”
“五十年纯原浆,三瓶。 ”张至东将卡递给服务员。
“ 《漫长的告别》 , ”他说, “你从来不看书,打从三亚回来没事就看,这还难找吗? ”
许佳明后来想起的事情不多了。他记得头一瓶喝得很快,农夫山泉似的一饮而尽,第二瓶他满桌子找花生下酒,喝到第三瓶他视线模糊,偶尔能听到咚咚地撂杯子的声音。不是一个人喝,林宝儿想替他分担点儿。张至东警告她在一边儿看着,别碰杯子。他听见他们两个在对骂,他希望他们能骂得再狠点,盼着张至东动手打她一巴掌,他等着和他拼命。许佳明从没见过这么拧巴的情侣。操,情侣,他闭着眼睛又干掉一杯。
许佳明也想知道,抬头看着他。
他再醒来的时候是在车里,他们还在前排吵。张至东让她打车回家,他来管后排那傻逼。林宝儿不干,说送到医院,她保证今晚把屁股擦干净,以后这事就彻底过去了,她肯定翻篇。
“我问你怎么找着的! ”
“你就告诉我,他怎么搞的你? ”
“我张至东什么找不着? ”
“跟你爸一个姿势。 ”
“你怎么找得他? ”
“骚逼。 ”
“我叫你来,你不是也来了? ”张至东很得意。
“京巴。 ”
他看着她,秋天到了,能把衣服穿得更漂亮,不像在三亚就那几套裙子、浴袍或是赤身裸体。变成了林宝儿的她是个尤物,他爱她。她只是个尤物,可许佳明真的爱她。一时间他有些激动,眼泪打转,他吸口气说: “我也是傻逼。 ”
他左右看看,看不出是什么车,肯定不便宜。他还得再做点什么,他双臂撑着坐起来,把手指伸进嗓子里,弯腰吐了出来。
“傻逼! ”她侧身问许佳明, “他叫你来,你就来了? ”
“下车吐去! ”
“我答应了,我没问。 ”
张至东停车,把他从后车门拽下来,狠踹几脚。许佳明挥舞半天没能碰着他一下。林宝儿疯了一般连哭带喊把他拉回车上去。三只疯狗。
“你怎么找到他的?张至东,你是不是答应过我,这辈子永远不问,我在三亚都经历了什么? ”
人生最不堪的时刻,许佳明躺着路边,闭上眼睛,额头一阵冰凉,估计是出血了。居然一点儿都不疼,真该死在这儿。怎能还有脸活下去?脸上一丝暖意,林宝儿在摸他。
“我,我请他吃饭。 ”
“你干吗喝这么多酒? ”
她停住不说,像许佳明刚才一样惊慌不安。张至东要她坐,问还用不用他介绍一下。一张圆桌,她找个中间位置坐下来,把刚买的衣服放一侧,犹豫先跟谁讲第一句话,点烟后问: “谁找的谁? ”
“你管不着。 ”
“真行,哪儿堵车你往哪儿约,你怎么不……”
“一会儿我打车送你去医院,等你出院了,换个房子,最好离开北京。以后别找我,也别打听我。 ”
数秒一般难熬,烟没抽两口,过滤嘴已被他咬碎了。掐掉烟他学着林宝儿咬指甲。六点半他听见门外有人穿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他该冲出去,他该拉着她的手跑出北京饭店,逃离长安街,飞往那六百六十个城市隐姓埋名。只是她进来了。
“你真的管不着我。 ”他睁眼看看她, “你叫林宝儿,好像我才认识你的那种感觉。 ”
“林宝儿? ”许佳明自言自语,把牙签吐出来,换支烟点上。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菜还没有上,他早计划好的,也许他订的五点半,等林宝儿来了再上菜;也许他都不打算先告诉他,等林宝儿撞进来,大家自己想明白,刚刚是没忍住而已。他到底要干什么?
她皱眉咬指甲,不想谈这些,继续说: “记着,一定要换房子,把号码也换了。你不了解他,你会死的。 ”
“我想过,司机我都找好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去找她。 ”
“林宝儿这名字真好。我现在就想死,抱着我。 ”
许佳明一身冷汗,把牙签换一头咬,说: “就当是我一天过五次马路,你有三百次机会,闯个红灯就能把我撞死。 ”
他又闭上眼睛。张至东摁喇叭让她上车,等天亮扫马路的就给这傻逼扫走了。林宝儿让他要么回去,要么闭嘴。他摇上车窗听音乐。她翻翻许佳明的眼睑,说: “许佳明,能听见我说话吗?你隐形眼镜已经摘了,可别再抠眼珠子了。 ”
“我跟了你两个多月。 ”
“逗你玩的,我根本不近视。 ”他清醒些,望着她说, “我就喜欢看你笑。 ”
所以没危险,换个角度想,谁会约到北京饭店,到天安门隔壁来杀人呢?
林宝儿笑了,满脸泪水乱淌,亲下他的额头说: “我爱你。 ”
“我想消消气再找你。 ”
“大点声。 ”
“现在是九月,你才找我? ”
“我爱你,许佳明。 ”
“七月份就查着了。 ”
许佳明彻底醒了,他听过这句话,以前在海南的长途车上她曾经讲过,一辈子忘不了。有好多次他想跟她解释,要是我爱你,接上的一句我也爱你,肯定不是那么回事。他那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抱她更紧一些。他真想告诉她,我的心都化了。他站起来,摇摇晃晃,把她拉到车前,拍着车顶说: “林宝儿,你再大声说一遍! ”
“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
张至东摇开车窗,打着火等她说完上车。
“你说呢? ”
“你把那句话大点声,给他说一次! ”
他决定先打破沉默: “根本就没有投资,对吗? ”
林宝儿把两个人都看一遍,低声说: “他喝多了。 ”
许佳明左右看看,要是他掏出一把刀、一把枪或是冲进一屋子人,该怎么应对。谭家菜是中餐厅,桌上没有刀叉。他拽根牙签,想想自己都笑了,有个屁用啊,真当自己是佐罗吗?他把牙签衔嘴里咬起来,他还不能走,他想见见林宝儿。
哦,加长林肯。他早该想到的,有必要还看着俩男人做抉择吗?他瞅瞅林肯的车标,那颗闪闪发光的启明星,还不知道选谁吗?他冲张至东鞠个躬,说声对不起,转身边走边哭。不能出声,车还没开走,能听到,真羞耻。片言只语传进来,还是舍不得,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他听见林宝儿对张至东吼叫: “张至东,我就是爱他,爱上他了,你看怎么办吧。 ”
许佳明想起来,她曾特意让他做个保证。那时候他在海风吹拂下都要睡着了,她忽然来这么一句,仿佛深思熟虑以防患于未然地问他,许佳明,你要答应我,以后真遇见他,千万别来硬的。昏沉之中他怎么接话来着,他全忘记了。他只记得之后睡意全无,责怪自己不该比她先睡着,转回身抱住她,月光映在海面上,映在窗帘上,映在她逐渐熟睡的脸上。好像就是那天,他开玩笑说,真遇见了会拉着他喝顿酒,单都不埋就趁机溜走,因为她人在他许佳明那儿呢。可那是遗落在南中国海的梦,她是对面那个男人的,张至东的私有品,刚才不是还打电话说,刷卡而已,咱买东西犹豫过吗?哦,林宝儿。
许佳明咽了口唾沫,调整方位仰头望东方,一瞬间他仿佛看见那些言语正从车前的启明星向上升,一路划过黎明,照亮真正的启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