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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策划写完后,李小天多嘴问了一句: “你确定你对她是爱,不是迷恋? ”

许佳明说不用,用的时候再张嘴。他说我们现在就做一个策划,挨家扫街也要拉到投资,北京扫不出货,就去上海扫,到时候不要说这十来万,你也不要出钱了,凑个整,五十万的投资。第二杯咖啡他们开始说正事,许佳明掏出纸、笔打草稿,一条条讲出来请他修正。

“迷恋是什么意思? ”

“十五万我拿不了,借你点房租钱没问题。 ”

“你迷恋她的身体,迷恋她的长相,文艺点说,她是尤物,你放不下她一切的一切,尤其是性。 ”

“还有几万。 ”

“我迷恋她,但二者有区别吗?爱又是什么? ”

“你还有钱生活吗? ”

“有区别,爱是非她不可,尤物就有很多了,只是她是唯一搭理你的那个尤物。 ”

夕阳西下,太阳就要落到零度角以外。真是,三亚是三亚,北京是北京。太阳都不一样,回到这里你要考虑最基本的生存问题。李小天端着咖啡回来,坐他对面等他一个答复。他说我们不一样,画画其实很惨的,我们又要产出又要销售,就是希望合眼之前能够出人头地,用不着再对谁卑躬屈膝。许佳明表示,你放心,十几万而已,卖血卖肾也能搞到手。

“你还是把我说得很LOSER。 ”

李小天问他加点什么。焦糖玛奇朵,那是她爱喝的咖啡,她他妈叫什么名字!他四处看看,尽量不去想她。可张望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竟然还在找她,希望她正坐在某个遮阳伞下拿着iPad玩塔防游戏。一个月而已,习惯都改变了。以前在街上、商场里、地铁中,他都是给一路遇见的漂亮女孩打分排名,而这五天他的每次东张西望,只是为了看清楚,那个漂亮女孩是不是她。

“不是吗? ”

“真中五百万,我最多请你喝杯咖啡。 ”

“是,我是LOSER,她是尤物。 ”

许佳明可不是这么想的,花钱的事儿他不后悔,就像以前跟她说的,钱就是个数字,只代表时间,或者花时间把这笔钱省下来,或者花时间把这笔钱赚回来。能跟她在一起一个月,花掉余生他都愿意。只是这十五万怎么办,没进账喝西北风都省不出一毛钱。许佳明保证,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我有办法,要不你把房子卖了,借我十五万,咱俩还是合伙,赚着钱还你。李小天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说我是不是再找人演场戏,把这十五万默默地放你包里啊。一个玩笑抛砖引玉,许佳明就不着调了,掏出两块钱说,你一会儿帮我买张彩票,晚上跟我说中了五百万,我一高兴,就打赏你四百八十五万,给我留十五万就行。

许佳明皱眉,自我怀疑,这不是她常有的表情吗?她是尤物,全世界只此一枚,还是散落在各处,等待出人头地的许佳明把她们带回家?虽然会唾弃自己,可是这样想好多了,他有了向上的力量。两个月他跑遍北京所有的写字楼,唯独不去询问与绘画艺术沾边的公司。到了九月份终于有老板在看过两人的画作后同意投资,只是他更喜欢许佳明的作品,希望踢掉李小天。

“雷锋吧,还佐罗? ”李小天笑起来, “佐罗就一匹瘦马,一根比牙签还细的剑,都是从窗户进,从窗户出。他搞一百个姑娘,也没开过酒店。 ”

这是夸奖,荣誉之光。他跟李小天通了几次电话,都没敢提这件事。后来在一次噩梦惊喜后,他赶紧给老板秘书写封邮件。信件很长,很客气,大致意思是两个人捆绑一起,不可以缺谁。讨论几天他们同意了,秘书打电话告诉他,下周二能否有时间和张总一起吃个饭,敲定细节把合同定下来。当然有,下周二正合适,越早越合适。许佳明推算着日期,九月二十二日,太阳重新回到赤道,自此以后一路向南,一个轮回过去了。

“不知道, 《佐罗》 ? ”

他没告诉李小天。他知道真到签合同那一天,李小天会踩着风火轮从上海飞过来。地点约在北京饭店,他特意去趟王府饭店地下买套打折西装。进门以后张总叫服务员可以下单了,他让秘书先去忙,把车留下来。北京人,他说他叫张至东,做煤炭生意,北京、山西两地跑。煤老板,许佳明想,看样子四十多岁。他差点问出哪个张哪个至哪个东。真是的,人人都会自我介绍,唯独你。

“许佳明,你告诉我,哪部电影有这情节?花钱不留好的,我回去就看。 ”

菜还没上来,他们就已经聊得很好了。张总表示投资画廊不为赚钱,他喜欢艺术,纯粹为了玩。一分钱都不用回收,他说,只要这五十万够用,别让我年年再往里砸就知足了。他谈了很多对艺术、对绘画的理解,在许佳明听来,陈词滥调。太多这样的人,不懂装懂,其实观点都对,仔细一想又都是废话,仿佛人生感悟一般讲出来。比如艺术来源于生活,但我觉得要高于生活;比如一幅画价值不仅仅是画法,也要有深刻的思想,当思想和能力有机结合在一起时,一部好作品也就出来了。

“这不是很好吗?电影里才有的情节,她能一直记着我。 ”

许佳明把这类人总结为次文盲,他们识字,会算数,有点赚钱的本事,除此以外不比文盲好到哪儿去,还多了两个恶习——自以为是和好为人师。跟这种金主又不能抬杠开玩笑,他会把你所有的幽默感当成人身攻击。许佳明盯着空桌子内心呼喊,快点上菜吧,北京饭店的伙食总能堵住他的嘴了。这时他说: “五十万够吗? ”

“一直住到你透支? ”

“够,够的。 ”

“我怕她走,要是免费的,她还能多住几天。 ”

“我听说,有的一幅画就能拍卖几百万,五十万是街边开服装店。 ”他心算一下, “一百吧,再加二十万公关费,我跟你讲,人脉关系都是请客吃饭买来的。许佳明,一场富贵摆你面前,你加把劲,准没错。 ”

“你真可以, ”李小天叹道, “我要是舍得掏十五万,我早就摆阔了。你图什么呀? ”

一场富贵,虽然是次文盲,但终究是个赏识他的有钱人。他忍不了了,跑到卫生间给李小天打电话,上来就说一百二十万,少奋斗五年。李小天一头雾水,让他讲清楚。

“人家酒店家大业大的,不至于被我唬住,不可能骗他们。 ”

“我在厕所呢,北京饭店的厕所。等我好消息吧。 ”

李小天盯着他,明白了: “没有《人民日报》这码事,对不对?你去前台赔钱付账,求经理跟你演场戏。 ”

手机关机,他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要是她在就好了,他要插在她身体的最深处,大喊一句,我许佳明也能有今天!或是,某一个尤物?算了,回头再上道德法庭。

“对啊,我该给她买点东西的。你别问了。 ”

回到包厢张总也在打电话,甜蜜蜜的,说喜欢就拿下,刷卡而已,咱买东西还犹豫过吗?我现在谈合同呢,实在是走不开,要不你来北京饭店吧,谭家菜,没事儿,一个小兄弟,不是外人,你们年轻人认识一下也无妨。一定是尤物,许佳明想,她们散落在全宇宙,等着有钱了的许佳明呢。

“你给她买东西了? ”

“我女朋友。 ”挂掉电话他把餐位摆正。他们都一样,吃饭要有仪式感。 “一起吃饭你不介意吧? ”

“真花了。 ”

许佳明摇头,说: “不介意。我一会儿喊她嫂子? ”

“好像你能把新娘带回来似的。房费不是免掉了吗,钱花哪去了? ”李小天知道他不会说出来,只是自问自答, “你真花了?不是改主意不想跟我合伙了? ”

“还没结婚呢,喊她名字就行。你结婚了没? ”

“我去参加前女友的婚礼,不吃馒头也得争口气。 ”

“我穷光蛋,谁嫁给我啊? ”

其实更傻逼的事情许佳明没说。去三亚之前,他们想一人拿十五万开个画廊,代理自己的画,再不用给那些书画经纪人装孙子。可是这笔钱没了,随李小天怎么问吧,反正就是在三亚花光了。李小天怪他一开始就不该住那么好的酒店。

“有钱就好了,跟挑衣服似的,满大街的姑娘等你挑。 ”

李小天哪儿人不清楚,但不是北方人,绝不会像许佳明这样张嘴牛逼闭嘴傻逼,标准普通话国骂。可能是在上海待久了,他听过他最狠的句子也只是“吾册那娘” ,但如果你不是上海人,讲什么方言呢?阿西!八嘎!

“是吗?好。 ”

“册那! ”

“我老婆叫林宝儿。 ”

“不知道,或是又去看场电影,偷人家的可乐喝,然后陪睡一个月补偿。 ”

“听名字就是个漂亮姑娘。 ”

李小天掏出烟,在嘴里叼了半天,看到外面的位子空出来了,提议出去抽烟。他让服务生收拾一下,把遮阳伞摆正,实际上是稍偏一点,太阳已经从西边冒出来了。妥当之后,他点上烟,美美地吸了两口说:“没准她骗你的,她根本就不回北京,她才生活在那六百六十个城市里。 ”

张总不说话,盯着他看。许佳明有点不自在,心想这是在观察我,考验我。可是考验我什么呢,要不然我也讲点陈词滥调的人生梦想?张总叹口气,打开烟扔过来一支。许佳明起身给他点上。点着之后张总问: “你睡过林宝儿几次? ”

“我空手回来的。 ”许佳明说, “我这身衣服穿一礼拜了。 ”

“谁,不是嫂子吗? ”

他有个画国画的朋友叫李小天,他们其实不熟,从没热乎起来,可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们时不时见一面。回到北京的第五天,李小天乘坐高铁从上海来看他。下午时分两个人坐在星巴克。许佳明把三亚的故事一段一段地讲给他。他说到最后又傻逼了一回。那天早上他还不死心,故作冷漠地说你一个人走吧,我出去散散心。为了真一点,他没收拾行李,打车就奔三亚的凤凰机场,买张最早的票。没名字没电话,他可以在首都机场的行李处等到她。等到夜里十二点都不敢去吃饭喝水,傻逼一样地看眼落地信息,看眼人,看眼落地信息,看眼人。后来他就想,要不要回去拿行李。他算账消磨时间,往返的机票钱三千多,住还得花钱,行李加起来值多少钱。

许佳明刚坐下来,张总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吼: “你他妈在三亚睡了她一个月,跟我在这儿装糊涂?你个大傻逼! ”

阳光照到许佳明。

头皮一阵发麻,许佳明几乎要断气了。他张了几次嘴,却只问出一句话: “她叫林宝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