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常去首图,希望能遇见前去还书的林宝儿,第二年也不见她的踪影。卡上显示《漫长的告别》还是借阅状态。不能再等了,二○○七年的书五倍赔偿。四月碰到的一本好书击中了他的心,作者叫约翰·欧文,封面上写着——一个关于爱与性,失去与宽容的故事。 《寡居的一年》 。
许佳明瞪着他,真你妈多管闲事。他自己也是,就不该跟他讲这些。本来他是商量重启画廊的计划,现在许佳明不干了,他得离他远点,一个极端的悲观主义者,当一辈子西红柿吧。所以聊到创业的时候,许佳明说最近手头紧,精力也不允许,画廊的事先不参与了,我的画给你代理,随便你怎么卖。李小天皱眉,质疑许佳明怎么反复无常,说好的事情忽然变卦。这时许佳明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其实拿一年赌一辈子,值了。 ”
谭欣的丈夫崔立在五月死于糖尿病并发症。故作重游,他飞去海南陪了他们母子半个月。开始她很坚强,仿佛真的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最后几天许佳明提出孩子由他来抚养的时候,她哭着求他原谅,她说她错了,可能她一直是爱着他的,只是她当时太想嫁给崔立,哪怕崔立无法生育,哪怕她要去勾引一个男生借种生子,她也要替崔立养个孩子。最后一夜她终于说了我爱你。拖了那么久,可惜太晚了。许佳明哽咽地告诉她,去年他连酒店都订好了,是有心准备抢婚的,可惜爱有时间差,他们彻底错过去了。
“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他提醒许佳明, “别忘了最初你们仅仅是一夜情。 ”
即使他们相拥而眠,即使寡居一年,即使他有六七年的时光都在怀念谭欣的身体,他还是控制住自己,没和她发生关系。他现在是林宝儿的私有品,他骗她说,他们要结婚了。
李小天还是不信,他能坚持一年吗?就算做到了,一年后分不掉呢?
“你知道吗,你对我说谎了。 ”送他去机场的路上谭欣说, “我当年去美国的时候,你说你会一直在北京等我,但你没做到。我现在说,我会一直在海南等你,我一定做得到。 ”
“你没见过他们俩, ”许佳明说, “一般人提分手,发张好人卡说你人很好,只是咱俩不合适,都是我的错,对方咬咬牙,也就明白了。他俩不是,女的说分手吧,男的说你傻逼吧,又被谁睡了,我弄死他。 ”
至少我不只是一匹种马,至少她还能爱我。他在飞机上梦见林宝儿变身成一匹小野马,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跳上马背将她制服,他舍不得配马鞍,舍不得上缰绳,更舍不得鞭打她,每天就是搂着她的脖子在森林里自由穿梭。坠落悬崖的一刻他醒了,飞机还在云朵之间穿梭,他想起他妈妈最喜欢的就是云,尤其是天气不好不坏的日子,那些白色一片连着一片,该有多漂亮。他想起一件事,向机窗侧过身,隔着裤子拽一下自己的内裤。册那!你个烂番茄,飞机上你都梦遗?
年前在上海他把这事跟李小天说了,他说她知道她叫林宝儿了;他说林宝儿的男人每天开着压路机在街上闲逛,找机会把他压到柏油里;他说他要等她一年,哪怕是天天梦见老干妈。太多疑点了,李小天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怀疑,你确定她爱你?你确定分个手她要分一年?你确定这一年不会有变故?
杀继母和继母情夫的真凶抓到了,他还要去新疆一趟,把那个聋哑亲戚接回来。他才不会告诉林宝儿,这个哑巴是他什么人。五月二十日他们骑两辆摩托从帕米尔高原出发,第九天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他对哑巴亲戚打手语,你放心去,我要结婚了,有人照顾我了。跟李小天比,他太乐观了,夜里露营听着沙丘移动时他就想,万一呢,万一像他第一天拿行李的路上所担心的,林宝儿就此消失,再也找不到了,他能怎么办呢?难道走进沙漠,任凭几百条沙蛇在他身上纠结缠绕,把他吞噬掉吗?这不是拿一年赌一生,这是拿一生赌另一生。
听林宝儿的话,他换了房子。每次出门都左顾右盼,看看有没有哪个盯梢的装作看一份中间抠了洞的报纸。他不是惜命的人,换过去碰上张至东这种煤老板,他早就提着菜刀去拼个你死我活。现在不行了,他是林宝儿的了,他的命将是林宝儿的私有品,可不是他说了算的。于是他把过马路都戒了,找不到天桥就往前一直走,尽头是路口就往右拐,大不了走个正方形回去睡觉。
经过塔中那天他们好好吃了顿饭。许佳明打手语跟哑巴亲戚解释,两条公路将塔克拉玛干交叉贯穿,政府在十字路口用柏油硬铺了一个两公里小镇做休息中转,塔中镇。这时有电话打进来,接到的第一句话他就呆住了。又是儿童节了,我还没收到你的礼物呢?
他不是什么好鸟,要是性爱算犯罪,他可能在无期和死刑之间。但他想过一年圣洁的日子,无性无爱,满心的思念,对林宝儿对自己都好。有天夜里他就快梦遗的时候及时醒来了。遗精是每个少年的噩梦,在梦里你无法控制自己,运气好的话能遇见一个金发碧眼的日本女优,但通常这样的夜晚,你都是对着一棵大树、一根热乎乎的香肠,甚至是老干妈瓶子的头像,就把子孙后代给遗弃了。劫后余生,他擦擦汗,找出《十面埋伏》的高清片源。一帧帧地看都没认出林宝儿演的是哪个歌姬,就看见头牌章子怡目光呆滞地独自领舞。撸你妹啊。
“哪怕是尿不湿,也算那么回事啊。 ”
什么玩意儿?十二月冬天他走天桥的时候想起来了,以前他俩玩过的,水果蔬菜配对游戏,黄瓜香蕉是好基友,南瓜西瓜是《瘦身男女》开场的俩胖子,唯独西红柿,又是水果又是蔬菜,有了欲望只靠五姑娘。她在要求他严于律己呢。
许佳明单手对亲戚打个手势,出去对着沙漠说: “绝对是天意,我前几天手机一直没电,今天刚充上。 ”
“我哪好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呀?算了,讲这个干吗?你都不会接了。 ”她又伸出一, “你要等我,最多一年,不许找西瓜,更不能找黄瓜,老老实实当你的西红柿。 ”
林宝儿喊道: “你跑谁家鬼混去啦!哪个女孩连充电器都不让我们家许佳明用啊?我找她去! ”
“不是,还好,我比你失败。 ”
“轻点,耳朵。 ”许佳明说他在新疆呢,沙漠的正中心,天天牛羊肉。
“是副导演,我连张艺谋的面都没见过。 ”她咬着指甲说, “许佳明,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
“那你得带点什么回北京,和田玉怎么样,二十万一块的那种。 ”
“换我也不讲。 ”说完他就后悔了,嘴真贱,这时候开什么玩笑?“起码你跟张艺谋合作过。 ”
“我还是给你牵只骆驼吧。 ”起风沙了,许佳明背过身问, “你自由了? ”
“ 《十面埋伏》的歌姬之一,其实就是妓女啦,导演连句官人好久不来想死我了的台词都不给我。 ”她停了停, “我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些。 ”
“我越狱出来的,会说话吗你?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
“这你还不红?那没台词的呢? ”
“儿童节,你刚才说的,我们相爱一周年。 ”
“就一句台词, ”林宝儿说, “走,咱找村长评理去,他要是不答应,就把他家鸡吃了! ”
“是我们上床一周年,我爱不爱你还不一定呢。 ”
“有台词的。 ”
她停下来,许佳明知道她又在咬指甲,那就由他来讲,他说新疆羊肉串还没北京的好吃呢,他说最好吃的哈密瓜原来不在哈密,在旁边的一个小县城,他说这边居然有人靠到沙漠深处抓野骆驼为生。
她食指伸出一,竖在嘴唇上,眼瞅着就要哭出来了。许佳明说他可以等,还要锻炼身体,备战下赛季。破涕为笑,她抽两下鼻子说: “你不是一直问我演过什么戏吗,其实我这辈子只演过两部戏,一个有台词的,一个没台词,你想知道哪个? ”
她打断他: “许佳明? ”
“你等我一年。 ”
“嗯? ”
她说要他等,等她把事情处理好,她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成天黏着他,直到把他吃光光。绕了一圈许佳明才想明白点在哪儿,她在拐着弯骂他是大便。他问她什么时候能处理好。她说最快明天,但是最慢要一年。
“你快回来,我想你,我天天想你, ”她哭出声来, “我就快想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