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奥吉和我 > 探病

探病

“哦,天哪!”老妈惊呼,赶紧四处寻找纸巾,“哦,宝贝!”

超大热狗和热巧克力奶昔在一瞬间喷泻而出,我吐得全身都是,还弄脏了送给奥吉的乐高大盒,连他床前的地上也一塌糊涂。

伊莎贝尔用找来的毛巾开始帮我清理,同时老妈发狂似的用报纸擦拭着地面。

“你还好吧,克里斯?”维娅轻推我,温柔地说,“丽萨?丽萨,我觉得克里斯可能不舒服……”

“别,丽萨!不用操心地上的,”伊莎贝尔说,“维娅,宝贝,去找个护士来,告诉她这儿需要打扫。”她一边清理着我下巴上的热狗块,一边说。

我的脑中再次浮现出小男孩脸上那巨大的红色空洞和那片参差不齐的皮。

而维娅则像快吐了一样,静静地转身走出了病房。几分钟后,几个护士拿着拖把和桶进来了。

“他来自孟加拉国,得了唇腭裂,所以被爸爸妈妈送来手术,不过他不会说英语。”

“我们能回家吗?妈妈。”我记得这么说,嘴边还是满满的胃酸味儿。

“另一张床上的小男孩怎么了?”

“当然,宝贝。”老妈接过伊莎贝尔的活,边清理我边说。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实在抱歉,丽萨。”伊莎贝尔说着,在水池打湿了另一条毛巾,然后用它轻拍我的脸。

我又点点头:“那他为什么张着嘴?”

这会儿,我可算是汗流浃背。尽管老妈和伊莎贝尔还没帮我清理干净,但我急切地想要离开,结果一不小心又瞥见了那床上的小男孩,他居然还看着我。看见他嘴上那巨大的红色空洞的一瞬间,我终于哭了。

“那里是开刀的地方,”她回答说,“会愈合的。”

就在那时,妈妈赶紧搂着我把我拉到门外,然后她半搀着我走向了电梯间。我把脸埋在她的大衣里,号啕大哭。

“那他为什么在流血?”我问。

伊莎贝尔和维娅也跟了出来。

“当然不会。”她轻声回道。

“实在对不起。”伊莎贝尔对我们说。

我点点头。“他会死吗?”我问。

“是我太对不起了。”老妈说。她们同时向对方抱歉。“请告诉奥吉,不能留下来,我们真的很抱歉。”

维娅走到了我身旁,那时她大概十岁。“你们能来实在太好了。”她说。

“我会的,”伊莎贝尔说着跪了下来开始帮我擦眼泪,“你还好吗,宝贝?真对不起,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我盯着奥吉,希望他能收起舌头。

我摇摇头,努力地说:“不是因为奥吉。”

我听见妈妈和伊莎贝尔轻声谈论着手术,似乎刻意不让我和奥吉听见,但零星的“并发症”“命悬一线”还是没能逃出我的耳朵。妈妈拥抱了伊莎贝尔,我也不再竖起耳朵。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我知道,”她低语道,像手捧珍宝般轻抚我的脸颊,“奥吉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

奥吉熟睡着,他在巨大的病床上看起来如此的小!他的脖子处包着纱布,上面透着血迹。他的手臂插了几根管子,鼻孔里也有一根,他的嘴大张着,舌头几乎搭在了下巴上,微黄如干柴。这可绝不是我以前认识的熟睡的奥吉。

电梯门开了,伊莎贝尔拥抱了我和妈妈,目送我们走进了电梯。

她们让我们去看窗边病床上的奥吉。当我们经过靠门的病床时,我留意到伊莎贝尔故意挡住了那一床的小朋友。好奇心驱使我偷偷朝后瞟了一眼,发现那个小朋友也在看我,他大概只有四岁,但他的鼻子下面缺了一块,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大洞,里面看起来像是一块镶着牙的生肉,洞口外只挂着一层凹凸不平的皮。吓得我赶紧看向了别处。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能看见维娅向我招手道别。我记得尽管那时只有六岁,我暗暗为维娅必须待在医院里而感到惋惜。

当我们来到奥吉的病房时,我可算舒了口气。伊莎贝尔和维娅都在,她们走上前来亲吻我们,高兴地和我们打招呼。

离开医院后,妈妈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默默拥抱我许久,不断亲吻我的额头。

我攥紧老妈的手,再也不敢东张西望,只好低着头,看着重复的脚步,手里紧握着毛绒伊沃克人。

我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于是把伊沃克人递给她。

直到我偷偷朝经过的病房里瞟了一眼,我才想起老妈的话。这些小朋友就像奥吉,虽然不全同奥吉一样的症状,但都或多或少有面部缺陷。有些小朋友的脸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我还瞥见一个小女孩,她的脸颊长了个柠檬大小的肿块。

“你能回去把这个给他吗?”

我们顺着过道走向奥吉的病房,只见走廊里到处都漂浮着气球,墙上贴满了迪士尼公主和超级英雄的画报。简直就像个盛大的生日派对,真是太酷了。

“哦,宝贝,”她回答说,“你真是太可爱了,但伊莎贝尔会把乐高清理得干净如新的,不用担心。”

“我才不会呢!”我答道,“我讨厌别的小朋友盯着奥吉,妈妈。”

“不是,是给另一个小朋友。”我答道。

“克里斯,这里还有其他接受面部整形的小朋友,”妈妈推开医院大门时轻声对我说,“就像奥吉的朋友哈德森一样,知道了吗?记得不要盯着别人看。”

她看了我几秒,一时语塞。

午饭后,我们来到了医院。

“维娅说他不懂英语,”我说,“在医院里他一定会很害怕。”

我记得那次,能够去看望术后的奥吉让我高兴了半天。医院在城里,令我意外的是,妈妈带我去了施瓦兹玩具店为奥吉挑选大礼物(一个星球大战主题的乐高玩具),顺便还为我买了小礼物(一个毛绒伊沃克人)。逛完玩具店,妈妈又带我去了最赞的餐厅午餐,吃了全世界最棒的超大热狗和热巧克力奶昔。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她轻声说,“的确是这样。”

奥吉迫不及待地想要上手术台,因为他讨厌这个扣眼,简直恨透了:医生不允许他遮盖它,所以分外显眼;扣眼不能进水,所以他没法游泳;更可怕的是,有时扣眼会莫名其妙地阻塞,他就会像被呛到一样猛烈咳嗽,简直就要窒息。这时伊莎贝尔和内特就必须戳进一根管子吸出淤痰,我曾亲眼看见过几次,那场面实在触目惊心。

她闭上眼睛再次拥抱我,然后把我带到值班室,我就在那儿等她上去,大约五分钟后,她回来了。

那台手术缝合了他颈部的“扣眼”,这是一个叫作气管导管的塑料小玩意,从他喉结下方穿入颈部,奥吉喜欢叫它“扣眼”。这是在奥吉出生时,医生为了帮助他呼吸而留下的,现在系铃人来解铃了,因为他们确信奥吉已具有自主呼吸的能力。

“他喜欢吗?”我问。

之前,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医院是为了看望奥吉,那时我们差不多六岁。尽管在那之前奥吉已历经无数台手术,但直到那时,老妈才认为我足够年龄去面对病房的现实。

“宝贝儿,”她轻轻拂起我脸上的头发,温柔地说,“你为他带去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