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死了的年轻人似乎叫笹冈。一个有名字的年轻人被杀害了,大家却都非常冷静。
“他是笹冈家的儿子吧。”老妇人第一次开口。
我心中充满异样感。在这个寂静的夜晚,老夫妇和我们围在一起,俯视一具尸体。只是站在那里,连对死者下达判决的意愿都没有。这和平的氛围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叔是在值班吗?”
警车终于慢悠悠地开来了。我被两个看上去昏昏欲睡的警官问话,他们连我的身份都没有怀疑。警官只是看了一眼被称作笹冈的青年背后的伤口,似乎立刻就明白是樱开的枪了。根本看不出他们有认真进行搜查的意愿。
“羽田大叔已经打过电话了,马上过来。”
他们只是像顺便一样,进行了形式上的调查,便没事了。
“警察呢?”草薙问。
“很奇怪吗?”在回去的路上,草薙问我,当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是樱吧?”老人像在赏花一般问道。另外两人点了点头。草薙耸了耸肩,说:“伊藤先生,就是这样的。”
“有人死了,但是没人慌乱。如果这还不叫奇怪,那什么叫奇怪?”
“哦,草薙啊。”右脸上有颗大痣的中年人说。
“但那是樱干的呀。”
也许那名青年靠在我身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倒在路上,被几个人围着。有两位看上去是夫妇的老人,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他们围在倒卧在地的青年的尸体旁。
“仅此而已?”
我代替信件坐上了后座,草薙轻松地骑车载着我。一条直路,我们直接回到了现场,双双从自行车上下来。
“这奇怪吗?”草薙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像在感受夜景一般望着漆黑的天空。
也许因为我不停地求他,草薙说:“那,总之,去看看吧。请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关于园山先生……”我说。
樱是规则,无论是谁都接受这一点。我想起了日比野说过的这句话。
“我家百合和园山先生关系很好哦。”
“是樱。”站在他身边的百合小姐像在称呼花名一般说道。
你说过啦,我本打算这么说,但是放弃了。“他有没有可能凌晨三点出门散步?”
“怎么可能没关系?!”
“不可能。”草薙笑了,看上去充满自信。
“没关系啦。”
果然是我看错了吧。可是即便如此,我突然觉得园山先生真是幸运。他的行为不同于平日,因此被视为有杀害优午的嫌犯也不奇怪。但因为兔子小姐看到了他,便得以排除嫌疑。如果没有目击者,他也许会成为最有嫌疑的人。
“不好了啊,他杀了一个年轻人。”
我回到公寓之后立刻睡着了。
我前言不搭后语地向他们解释情况。非常不可思议的是,草薙竟然平静了下来,说:“啊,樱啊。这么说来,刚才确实有枪声。”
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写明信片。给静香写明信片。不知道是因为肌肉酸痛还是下意识地感到兴奋,我没有睡好,醒来时还很早。
他们似乎正准备睡觉,但并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他说:“自行车明天早上还也没关系。”但在看清我的时候他们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问:“血是怎么回事?”我的衣服上似乎沾了血。
只要一放松下来,死去的笹冈的脸便会出现在脑海中,我每次都甩甩头。为了忘记他,我面对着明信片。在明信片的另一边站着静香,她一个人站着,就像是守护真实世界的看门人。
枪声响起,我眼前的青年被击中、倒在地上。我受到了惊吓,立刻骑上了自行车,然后在漆黑的道路上奔驰。那时候我已顾不上两腿抬不动,有人被枪杀了。我没有多想,只是拼命地朝着草薙家前进。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我有预感今天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我想起了在榉树下睡觉的猫,日比野说过“它在那里时会是晴天”。还真挺准的。
我在床上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两条腿上的肌肉还在痛,但不算剧烈,还能站起来。我起了床,到洗漱台一边洗脸一边回忆昨晚的事。
我决定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仔细地写下来。关于这座名为荻岛的孤岛,支仓常长,发生过的奇妙事件,还有,我想知道静香的近况……连我自己都觉得,若收到这样的明信片的话,一定会感到厌恶。
我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眼前的青年一脸不甘与愤恨地倒在地上。
门铃响了。日比野来了。他总是跑来告诉我想不到的事情,让我感到慌乱。
我吓得说不出话,突然响起的枪声让我怔住了,只能呆呆地站着。就在此时,我听见似乎有谁的声音随风飘来:“这无法成为理由。”
“昨天——”我开口说。
“我只是被安田引诱了啊!”这是他生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就在此时,传来一句“吵死了”。深夜中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接着枪声响起,短促而沉重,我甚至来不及捂耳朵。
“真是不得了。”日比野歪着头打断了我。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但应该是嫌麻烦。
“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他的脸色像是死人一般铁青。也许是因为内心既动摇又兴奋,他没有注意到我是一个外来者。他只是慌张,害怕。
“是啊,不得了了。”我连忙说,“昨天有个年轻人在我面前被枪杀了。据说是樱杀的,被杀的青年似乎叫笹冈,就发生在我眼前。”
“是吧!是吧?”这座岛看上去闲适,但果然还是有类似的事情。我有些感慨,也有些失望。与土地和时代无关,充满性欲的年轻人无论哪里都有。无论哪里,即便文化不同,活着的也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肯定会有下流的欲望,心怀虚荣和欺凌的欲望。
“这不重要。”他说。又来了,不重要。从他的语气判断,他应该已经听说笹冈的事了。
“是个坏人啊。”我不带感情地回应他,丝毫不感到同情。
“等等啊。”我说,“有什么事比有人被杀还重要?”听我这么一问,日比野愁眉苦脸地说:“曾根川被杀了。”
可能是被我说中了。他听到我的话后突然变得口齿不清,并开始找借口。“没办法呀。安田、安田他说有个好妹子。那家伙、就是、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会做的。他把车藏在田地里,对女人图谋不轨。”
“啊,这样啊。”我什么都搞不懂了。
“那……是对哪个女孩做了不好的事情了?”年轻男孩子凑在一起,能犯的罪也就那些吧,我试图套话。
简直是昨日重现。
“不。才不是。”
我只能被日比野拉着跑。昨天优午被杀,今天是曾根川被杀。我很想讽刺地说这座岛上是不是每天都有人被杀?另外,我觉得自己怎么跑都无法前进,骑自行车的疲惫果然还没有消除。
“你去抢劫了?”
“不是樱干的?”我假装自己知情。
“不觉得很过分吗?”这个不知礼数的年轻人开始语无伦次地说,“不只有我。”他还说,“不只有我,还有其他人。是安田邀请我才去的,明明是这样,为什么只有我?”
“不是樱。”日比野立刻否定。
“你、你在被樱追赶?”
“那……是梅干的?”对于我的无聊笑话,他连头都没回。
这句话简单明了。
“凶器不是枪。在河边,曾根川的头部被打,导致死亡。”
“樱来了。”
“不是枪?”
“到底怎么了?”
“所以不是樱干的。”
有人当面向我求救,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说感觉很抱歉,但我确实不习惯,想着或许该立刻离开。
“对了,现在几点了?”
他有一头及耳的黑色卷发,看上去不像个普通年轻人。
“六点了。”他看了看手表,回答道。
他伸出双手向我求救,并抓住了我的手臂。他抓着我的上臂支撑住身体,低着头,痛苦地喘气。“帮、帮我!”他抬起头。
我们到了河边。我似乎来过这里,仔细想想,不就是我昨天骑着自行车俯瞰过的那片地方嘛。这里离海不远,离日比野和佳代子昨天约会的地方也不远,距离不到一百米。
“怎、怎么了?”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视野也变得敞亮。有些许寒意。人们围成一个圈,不停地议论。昨天优午被分解的时候所有人都张着嘴,呆若木鸡。相比之下,今天有些不一样。要说哪里不同,那就是他们明显是在看热闹。
是一名年轻男子。看上去比我小,二十出头吧。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看上去有些像睡衣。
“你是伊藤吧?”不用回头也能听出是谁在叫我。是身材高大、眉毛粗重的刑警小山田。
“救命啊!”对方声音断断续续地向我求救。他的呼吸急促,看上去十分痛苦。我推着自行车,回头细看。
“这是一起正常的杀人事件,警察该出场了吧?”日比野严肃地说。
我连忙停下来。
“当然。”小山田点点头,指着我问,“昨晚你在哪儿?”
脚步声在渐渐向我逼近。准确点说,那是拼了命奔跑的男人的脚步声。
“小山田,你们推测的案件发生时间是几点?”
因为有我的鞋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和车轮每次转动时链条发出的声音,让我没能很好地分辨。
日比野如此一问,小山田的表情马上变得很不愉快。“昨晚到今天深夜。曾根川最后一次被人目击到是在昨晚,尸体是深夜被发现的。目前线索只有这些。”
起初我没有意识到那是脚步声。
“谁发现的啊?发现的人就是凶手吧?”日比野简直像在举报看不见的怪人。
“呀,各种原因……”他没有多说,走远了。也许他只是想看看兔子的脸吧。
“发现尸体的是我的同事。是警察发现了倒在河边的曾根川。”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那时要来市场?”
“那他就是凶手。”日比野立刻大声说道。
“啊,明白了。”对我来说这没什么,但他却笑着说:“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小山田不耐烦地说:“两个警察都说谎,这不可能。”简直像在对小孩子解释。他说的两名警察毫无疑问是来调查笹冈事件的人。他们公事公办地听了口供,然后在回去的路上发现了曾根川的尸体。这座岛上不可能存在科学式搜查,推测的死亡时间也很模糊,还用目击者看到的时间来推断。我想着竟然可以这么破案,又立刻意识到,这是因为此前优午一直在,因此他们毫不上心。但现在优午不在了,可谓陷入危险状况,小山田也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时,兔子小姐的老公跑来了。我停下来问他有什么事。他露出刚才没有见过的和善表情,说:“虽然我刚才是那么说的,但实际上,狗没丢。”
“昨天下午五点到凌晨,你在哪里?”
车轮转动,发出“嘎啦嘎啦”的杂音,我有些担心自行车是不是坏了,检查后发现没问题。
“我和伊藤约好下午五点半在支仓的时钟塔前见面。”
“是的。”他带着仿如宇航员般的理性回答。我扶起自行车,说了声“晚安”,便走了。
“在那之前我和草薙在一起,问他借了自行车。”
“你家的狗不见了吗?”
“自行车?”小山田像是想要对我的每句话吐唾沫。
我垂下肩膀。园山的行为不同于往常,但又不可能和优午之死有关。
日比野可能不想继续聊这件事了,他语气强硬地说:“是我让他借的。”
“也是。”
对了,他的约会成功了吗?因为他的心情不是很好,我想也许是约会并不愉快。话说回来,那算约会吗?“他是怎么死的?”日比野将脸探向小山田。
他皱起眉头,立刻回答:“我又不是那个男人的监护人。”
“可能是摔死的。”我突然想到,便脱口而出。我回忆起昨晚,河堤的高度与河水有很大的落差,在黑暗中很容易摔下去。曾根川从不熟悉的河堤上摔下去导致死亡的可能性很高。
“你有想到什么吗?”
“确实有摔倒的痕迹。曾根川的衣服上沾了草,那就是从河堤上摔下时留下的痕迹吧。”小山田勉勉强强地摇了摇头。
他立刻说:“很奇怪。”
“那就是意外死亡喽?”
“凌晨三点,”我回答。
“但他不是因为摔倒而死亡的,他的后脑勺被方块水泥砖砸了。既然摔倒时有水泥砖砸在他的头上,那就意味着不是意外。”
兔子小姐的老公瞪圆了眼睛,问:“几点?”
“也许,是那个……”过了一会儿,日比野说。“哪个?”小山田的话里仿佛带着刺。
“实际上,那时兔子小姐似乎看到了园山先生,但他不可能在那个时间散步。”
“杀了优午的人,说不定是曾根川。”
我笑着听这对夫妻的对话。兔子的丈夫搔着头。一想到这个男人帮兔子擦身体、上厕所、换衣服,我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动。
“曾根川杀了优午?”小山田反问道,像是对幼时玩伴岌岌可危的推理感到不安。
“我就是这么一直等着你来嘛。”
“可能是知道这件事的人杀了他,为优午复仇。”
“别说傻话啦。”
“那样的话,可能是樱干的。是他把杀了优午的曾根川杀死了。”我补充道,日比野却立刻将其推翻。“樱不会用水泥砖,他用枪。”
“我想知道你都和狗说了些什么哟。”这可能是兔子的真心话,“我不能动,但至少把我的耳朵也带走呀。”
对于“樱”这个名字,小山田的表情表示他当作完全没听见。就像日本的政治家不理会《宪法》与自卫队之间的关系、减肥中的女性必须无视手中拿着的是巧克力一样,这座岛上的警察必须对“樱”保持无视。
“全是些无聊的事情。”他诚实地说,“比如和狗说话,净是这种无聊事。”
“这么说来,杀了优午的可能是这个人。”小山田在我面前抬起头。他的说话方式不再冷静,声音也变大了。看热闹的人一齐将脸转向我。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没见过的男人,也就是我,被警察盘问的样子。日比野想要反驳一般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说。
“你在家时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想知道。”
曾根川的尸体似乎已经被送到了殡仪馆。岛民在被溅上了血的河岸上不停地走动,议论着什么。每个人都在为消除自己的不安而说着什么。他们聚在一起,应当不是为了低俗的曾根川,肯定是因为无论是谁都无法接受昨天发生的稻草人之死一事,也无法忍耐不安和寂寞,于是,就自然而然地聚在了一起。稻草人是这座岛的巨大支撑,既是路标,也是夜晚的明灯,更是指示方向的磁石。失去它的岛民们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变得躁动不安。
“说什么呢?我一直在等着你来,因为我不可能去找你嘛。”兔子说,害羞地将脸别到了一边。
“就算你怀疑伊藤,也只是白费力气。”日比野说,“你还不如去问问轰大叔。曾根川来岛之前,只有大叔认识他。”
“两点半。”他斩钉截铁地说,“那么晚,真不好意思。”
这是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意见。我曾经目睹曾根川与轰争执。
“园山?”兔子的丈夫走近我们。“老公,你昨天不是来我这里说狗不见了吗?大半夜时来的,那时候是几点?”
“伊藤,等我一下。”日比野突然对我说。他说要去问问附近的岛民,以获得线索。
“你问那个啊,难道还在怀疑园山先生?”她愉快地说。
没办法,剩下我和小山田两人站在了一起。虽然气氛剑拔弩张,但我仍试着开口问:“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我来这里,是想问你昨晚的事。”我说。“昨晚?”兔子的丈夫一脸惊异。
小山田瞪着我,像是在说“难道不是你干的”?
我再次向后转身,看着兔子小姐。
我一直很怀疑园山,便试着询问关于他的事情。我说:“有人目击到他半夜散步的身影。”
“他是白天来过的客人,从南边来的。”兔子说。应该是自行车倒下的声音将她吵醒了。
“他不会在那种时间散步的。”果然,小山田也这么说。于是我将兔子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小山田。他用仿佛在心算一样的表情,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从那里到优午所在的地方要好一阵呢。”
“你是来偷情的吗?”他笑着说,并不是真心这么认为。
小山田似乎在思考其他的事情,脸上挂着怀疑我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这怀疑并非真心。他用手撑着下巴,苦思冥想了一阵之后突然抬起头对我说:“船的故事你听说过吗?”
是个长脸、尖下巴的男人,留着短发,有种运动员的感觉。但看起来又很理智,更像是名宇航员。一名退役的宇航员。他大概三十出头,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个男人。
“船?”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
“对、对不起,我来找兔子小姐。”我对叫我的人说。“找我妻子有什么事?”
“以前,轰带回来的书上曾经提到过‘美丽雌鸡号’。”
背后有人叫我,吓了我一跳,双手都离开了车把。自行车倒在了地上,在寂静之中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这是船的名字?”
“谁?”
“为了搜寻其他的船,雌鸡号出动了。然后船员似乎发现了竹筏,上面全都是人,所有船员都看到了,竹筏被小船拉着。负责救助的船员报告说:‘可以看到有人在动,举着手,还可以听到呼救声。’”
兔子小姐在睡觉。她还待在白天看到时的老地方,歪着脖子,闭着眼睛,脸朝向天空。我盯着她那搞笑的姿势,差点儿笑出来。
“真是不得了的景象。”
虽然此时已经没有店营业了,但是一看到帐篷一样的商店,我就突然很想去见兔子小姐。
“但他们全看错了。”
我在漆黑的道路上推着自行车前行。车灯很灵敏,即便只是推着车子,光也足够照亮道路。我走到了市场。
“啊?”
佳代子小姐对日比野说了些什么啊?虽然说这话对不起日比野,但我很难想象佳代子发自内心地想和他约会。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只是,我认为佳代子对待日比野的态度不属于爱情或者亲情。
“到了之后他们才看到,小船和竹筏什么的,全都没有,只有几根漂浮的树枝。”
我休息到可以勉强站起来的程度,便开始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日比野到底去哪儿了?约会失败了?话说回来,什么样的约会算成功、什么样的算失败呢?
“这是为什么?天气不好,所以看错了?”
十二月的风虽然刺骨,但对满身大汗的我来说非常舒服。我长舒一口气,移动身体从自行车上下来。脚一下子没站稳,蹲在了地上。
“那天是晴天,视野也很好。但因为大家一心想着有船遇难这么个消息,满脑子只有这件事。听说有船遇难,便将树枝认作是竹筏了。”
回过神来时已经快九点了。我定睛细看,虽还不能确定,但感觉日比野他们的身影消失了。
小山田可能从来没有坐过船,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他肯定是个学霸,既有武士的风范,又有智慧。
我并没有睡着,只是紧闭着双眼,不停地动着双腿。
他想说的是从众心理吧,就像集体催眠一样。“后来怎么了?”小山田踌躇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觉得,这座岛啊……”他像是要说出重要的事情,但是此时日比野回来了,小山田便闭上嘴,走开了。
望着夜空,活动双腿,我有一种上天了的错觉。对呀,也许我很久以前可以飞。我甚至开始想这种蠢事。在母亲体内、直到出生前为止,我肯定飞过。这么想非常自由。心跳声应该更为平稳,眼睛也应该更好。
“昨天怎么样?”沿河边回去的路上,我戳了戳日比野。“昨天?”他看上去不像在装傻。
我望着星星,蹬着自行车。
“你的约会。我帮你蹬自行车,多亏了你,我今天跑步的时候腿都不听使唤了。我都蹬到这个地步了,约会的结果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吓到了吧?我想象着日比野慌慌张张的的样子,微微地笑了。之后我一直老实地蹬着自行车。如果走直线,我可能已经从仙台车站骑到了松岛,我觉得我差不多蹬了这么远。没有报酬的体力活真不轻松,但也不痛苦。相比之下,盯着电脑屏幕才更辛苦。
“啊,”日比野挑起眉毛,“打从一开始那就不是约会。”他厚脸皮地说。
这么一想,我觉得真是蠢透了。我使劲儿晃了一下车灯,没有理由,只是恶作剧的念头蠢蠢欲动。我想稍微吓一吓日比野。于是我又将握着的自行车把使劲儿地左右晃了一下,光也随之晃了一下。细细的白光绘出扇形,前方的两个人看上去吓了一跳。也许他们正左右张望,心想发生了什么事呢吧。
“到底怎么了?”
日比野会怎样说明这黑夜里的一道白光呢。是月光?还是恰好路过的汽车?他这个人可能会空虚地说:“这种微小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有时也会发生呢。”或者耍帅地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对哦,伊藤打的灯真好,营造出了很好的气氛。真的呢,该怎么形容呢?”
我开始流汗,两条腿渐渐变得沉重。在他们的位置应该听不到算是我的劳动结晶的、车轮转动的声音吧。
“像舞台一样吗?”
从我蹬着的自行车拉出一道笔直的光。我看到前方有两个人影,是日比野和佳代子。他们似乎就在海边。虽然灯光可以照到大海,但我不禁产生疑问,这样的气氛,浪漫吗?
“嗯,对,像舞台一样。漆黑的夜晚中,大海很美,海浪声也很动听,声音静悄悄地钻入耳朵。我们俩聊了不少。”
我眺望夜空。这是在仙台时不曾得到的乐趣。如果晚上在堤坝上散步,无聊透顶的飞车党可能会蹿出来,把人塞进报废车里。若眺望夜空太久,第二天就可能会在公司大会上睡着,被批评“总在偷懒”或者“注意力不集中”吧。
“这就是约会啊。”我说道,气势连自己都感到惊讶。虽然我没有亲身体验过,但我认为,没有嘈杂的音乐和新车展示,只是两个人,在晚上一边眺望星星和大海一边聊天,这才是约会的本来面目。
我一边踩踏一边思考日比野所说的“享受夜晚”。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在寂静漆黑的夜晚,抱着双膝享受蓝色的天空、点缀其上的白色小星星,以及深不见底的大海是很棒的乐事。真是奢侈的享受。
“不。”他否认道,“她是要告诉我一件事。”他的口齿有些不清。“她是个会让人厌恶的女人吗?”
我拼尽全力踩着踏板,让车轮转动。逃出警车时撞出的疼痛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双腿活动自如。
“才没有。别误会啊,佳代子小姐像个天使。”
也许是因为这座岛上的自行车型号不同,车灯竟可以照到很远的地方。在我的印象里,自行车灯只能微微照亮狭窄的区域。可能因为这座岛上几乎没有路灯,所以车灯就被做成可以照亮广阔范围的样子。而且脚踏板装在前轮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自行车。虽然只是细节,但是截然不同。
“天使啊。”我为这种说法深感折服。
“拜托你做出舞台一样的感觉!”日比野不知为何要用“舞台”一词来形容,还让我来照明。这指示真是让人困惑。
“伊藤,你见过天使吗?”生气的他向我逼问。
“能看清楚吗?”
“怎么可能见过啊。”
“脚下?”“车灯可以照亮脚下的吧?天色这么暗,看不到路很危险耶,打上灯就好了。你一定能看到我们什么时候停下来,到那时,你就把灯光转向大海。我想,夜里的白光一定很美。你从这里把灯光打下来,照亮我们。”
“那你就别否定我。”
“把车撑立起来,然后踩踏板就好。用自行车的灯照向我们脚下。”
“什么意思?”
“我要怎么打灯?”
“对没见过苹果的人说青苹果不是苹果,并不能让对方相信吧?”我没觉得他说得对,但他的话里充满威慑力。
他只请求我用自行车的车灯照向欣赏夜景的他和佳代子两人,制造浪漫气氛。
“打断你的话真是对不起。她找你究竟有什么事?”
日比野请求我做的事情很简单。既简单又奇怪,甚至幼稚。“能不能帮我打灯?”
“讨论。”
唰、唰、唰、唰——车轮转动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那是我蹬自行车时发出的声音。
“讨论粉刷房子?”
夜色愈发深沉。既没有猫头鹰的叫声,也没有蟋蟀振动双翅的响动。岛上万籁俱寂。
“不,她希望我可以帮她。”
“享受夜晚就是看夜景。看星星、夜晚、漆黑的大海,就是这些吧。因为夜景就是夜景。”
“啊?”
“是夜晚。”他如此说道。
“有个叫安田的男人。”
他的表情表现出了他复杂的心情。他像乡下人害羞地说明家乡的风土人情,又像是低调地夸耀地方特产。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我马上追溯记忆,立刻就想起来了。
“在这里不一样吗?”
“这个名字,昨天那个叫笹冈的青年说过。”
“嘿。”日比野的内心深处似乎受到了触动。就像小孩子对外国的玩具着迷,甚至羡慕。“那也挺好的嘛。”
“安田在跟踪佳代子,让她非常困扰。他跟在她后面,去她家,还想把在走路的佳代子小姐强行拉进车里。”
“是灯光吧。霓虹灯或者照明灯,我们欣赏那些闪闪发亮的美丽灯光,像沉入深海的宝石一样缓缓摇动。大家为了看这个,会驱车前往高处,俯瞰整座城市。”
“真过分。”我想起那个姓笹冈的青年说过同样的事。
“在你那边,什么是夜景?”
“笹冈肯定是他的同伙吧。所以昨天被枪杀了。”
“是啊。”
“为什么不杀那个安田?”
“所以你才说了很奇怪的话。你刚才说‘根本没有能被称为夜景的景色’。”
“樱的想法没人知道。”
“看夜景的方式?”
“佳代子小姐让你做什么?”
“对了,在伊藤那边,看夜景的方式肯定不一样。”
“她让我找到那个人,然后惩罚他一下。”
日比野愣住了,惊讶地看着我。他的眼神仿佛在确认我是否正常。不过不久后,他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表情柔和了下来。
“惩罚?这个词听起来真老掉牙。”
海的另一边看不到宛如宝石般的大楼或家庭住宅透出的灯光,也没有被彩灯点缀的桥梁。我说道:“根本没有能被称为夜景的景色啊。”
“对吧?”日比野耸了耸肩,“我也这么说了,但是佳代子小姐无论如何都希望我这么做。”
我抬头望向大海,但只听到了海浪声。周围已是一片漆黑。我看了看日比野,然后又望向大海。我歪歪头,问:“你说要看夜景,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啊。”
胡作非为,我立刻这么想。她选错人了,不是吗?如果想解决跟踪狂的困扰,报警就行了呀。不然去请求“樱”也不错啊。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从堤坝往下走,有一条小路,可以再往下,一直走就能走到海边。我要和佳代子在那里欣赏夜景。”
“那对姐妹看上去很漂亮,但是,人类总是残酷的。”
“是啊。”我回应道。
这是优午说过的话。佳代子小姐,说不定这对姐妹都在玩弄被视为怪人、却完全无害的日比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我想和佳代子一起看夜景。”日比野说。
日比野此时正一边走路一边自言自语。
听他这么说,让我想起我和静香的约会。我总是提前三十分钟以上到达约定的地点,静香总是笑着说:“既然如此,把约会时间提前三十分钟不就好了?”我说这样就失去意义了,我喜欢等人。静香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我刚好希望有人等我等得不耐烦。”还说,“因为我想拥有存在的价值。”那时我回答:“我一直在等你。”她却只是一脸落寞的垂下眼帘。
他一定想要完成佳代子的嘱托吧。毫无疑问。即便佳代子只是利用他,打发时间,或者当作和妹妹打赌的赌注。
“别乱说!”日比野不开心地说,“她就要到了。六点,在这座时钟塔前见。”
曾根川死了的消息似乎已经在岛上传遍了,每个人都惴惴不安。从公交车上向外看,可以发现岛民的脸上都带着不安的神情。
“啊呀,她还没来和你约会吗?”四周没看到女性,我便这么问。
在日比野的提议下,我们坐上一辆天蓝色的公交车。这辆车的设计比我想象中的要合理,车窗很大,车内被涂装成深海一般的蓝色,没有张贴任何广告。厚厚的玻璃令人联想到从船舱看海景时透过的观景窗。
又是支仓常长。三百多年前他来到这座岛,开拓出一片栖息地,这事是真的吗?可能是由某个思维活络的学者提出的、令人啧啧称奇的假说,我感到并不可信。
“我想坐公交车,让大脑冷静一下。”日比野说,并邀请我上车。他还说这座岛上的公交车是按照固定路线巡回行驶的,所以正合适。
“它是支仓先生亲手做的。”
乘客只有我们两个人。中途还有几名驼背老人上车,但都坐了几站就下去了。车里实在是太安静了,我不由得怀疑车上究竟有没有司机。
塔上时钟的指针已经停了,总是指着一点二十五分。我也不知道那是白天还是晚上的时间。“这座时钟塔的历史很悠久吗?”
“安田那种男人很多。”公交车拐了一个大弯之后,日比野像在公布自已的缺点一般说道,“你知道对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按你到的时间来吧。”日比野和我约好在岛上的时钟塔碰头。我询问草薙,他把位置告诉了我。很好找。时钟塔不大,只比我高出半米左右。底色是纯白的,有些锈迹,很有分量。它伫立在堤坝上,向下五十米左右就是大海。我们站在堤坝上,当然可以俯瞰大海,但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面看上去就像是漆黑的地面。
我想着这个问题似乎在哪儿听过,便试着回答:“接触音乐?”
“辛苦啦、辛苦啦。”日比野挥动双手迎接我。“怎样?赶上了吗?”
“啊?那是什么?”日比野生气了,他说,“是与父母的交流。”自幼就失去了父母,现在他竟能如此确信地说出这样的话。“没有得到父母关爱的小孩,长大之后是不会有出息的。”真没想到他和小山田说的一样。
我到达的时候时间刚刚好。我拼尽全力蹬自行车,刺骨的寒风几乎让我失去意识,但还是赶上了。
“但是,你真的要惩罚安田吗?”
如果有什么事是我被吩咐、应该去做的,那应该就是此事。
“说是要惩罚,但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逮住他之后,我的淳淳教导能让他洗心革面,就好啦。”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下定决心说出了这句话。“不好意思,能不能把自行车借给我?”
“也是呢。”
百合小姐一脸惊讶,困惑地笑了。
“看样子只能找到他,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打到半死不活的程度,再把他剥光扔进田里。”
草薙出乎意料地平静,他微微地笑着,说:“对吧。”
我想他这是在开玩笑,便附和着笑了。
我该说什么呢?我犹豫了一会儿。能预知未来的稻草人、带着枪的樱,难以置信的事情堆积如山。但这些说出来都没有意义。“差别最大的,对啦,像百合小姐这么漂亮的女性,岛外是没有的吧。”最终,我用这么一句低级的奉承话糊弄了过去。
“只能这样啦。”日比野将视线从玻璃窗上移开,说,“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哪方面差别最大?”他凑过来问。
“真、真的?”
“很多事情,有些和我住的地方不一样。”
日比野打算全盘相信佳代子的话,并且盲目地遵从。说起来,这样的他很像草薙。只要是百合小姐说的话,草薙恐怕什么都信。是因为他们比较特别,还是这里的岛民大多有这样的特质?也许在这座岛上,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宗教信仰。
“市场里有修车店。怎么啦?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草薙一脸好奇地问我。
“你觉得曾根川为什么会死呢?”公交车开始绕第二圈时,日比野提出了这个问题。
可以说我当下就下定了决心。此时遇到自行车,不是偶然。“在哪儿修的车胎?”
“我怎么知道啊,我又不认识他。”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知道的。那个曾根川被杀了,我期待着也在岛外住的伊藤会不会想到什么新鲜的理由。”
我在确认这件事的瞬间,突然像被人用手戳了一下头一般受到了惊吓,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抱歉啊。”我皱起眉头,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那种男人城市里有很多。”
“我的车胎修好了。”他推着自行车。与白天时不同,此时车轮顺畅地转着。
“城市里有很多?”
是草薙。百合小姐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只为了满足自己就不管他人。就是这种人。”日比野双眼圆睁。“这种人很多?”
“伊藤先生!”我正默不作声地走在路上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无论哪里都有。”我随即想起了城山,便又说了一遍,“无论哪里都有。”
天色开始真正地变黑了。我和日比野约好五点半见,无论如何我都要遵守约定。望望四周,除了田地还是田地。前后都是一望无际、不知通向何方的细长道路。没办法,我只得向着印象中公寓所在的方向前行。
有不少关于城山的谣言。自从祖母告诉我“小心那个叫城山的”之后,我就尽量不要和他扯上关系。即便如此,关于他的谣言还是会钻进耳朵。虽然大多数告诉我谣言的朋友都将其视为玩笑话,但我怎么听都像是真的。这让我更加厌烦。因为谣言里还包括我亲眼见过的情景,所以我认为,那些全都是真的。
“原来如此。”我边说边在脑海中描绘优午的身影。也许现在看到那道云的岛民们都在想着一样的事情。
我听说城山会去推情侣。轻轻地撞一下看上去关系和睦的恋人或夫妇。
“优午曾经这么说过。如果那样的云在天空中出现,就要好好去做被拜托的事情。”
地点似乎都在人行道和机动车道混杂、视野不好的狭窄转角。城山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撞向情侣之中的一人。然后那人就会撞到身边的恋人,这是不可抗力。
“那道云教导我们,要走正确的路。”“正确的路”,真是一个可疑的说法啊。
被撞到的人会摔向机动车道,被车撞到。幸运的话只是受点伤,不幸的话就是死亡。
她惊讶地问:“那是什么?”“难道不是这么称呼的吗?”
城山似乎乐在其中。
“飞行云呢。”我说。
因不可抗力因素而致使伴侣受伤或丧生的一方恐怕一辈子都会被罪恶感折磨,而受到波及的一方则不明白伴侣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带着满心疑问含冤而死。
我打趣她说,真是厉害的工作啊。她歪着脖子望向天空,我便也抬起头。在云的缝隙间有一道飞行云,应该是有航班飞过,豆粒一般大的飞机拉出了一道又直又长的云。
将人推倒、让感情深厚的人失去彼此、断送他们的一生,城山似乎对这种快感上了瘾。
“把草系在一起、把人绊倒。我很擅长。”
“唉,可能都是谣言吧。”
“陷阱?”我感到一阵欣慰。小孩子的恶作剧不管在哪里都一样,他们会对这些微小的东西全神贯注。比如,陷阱。
即便朋友这么说,我却还是信以为真。而且我明白,就算他一直这么做也不会被捕的,世上就是有这种人。我喜欢惩恶扬善的故事,我喜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谚语。要问为什么,因为现实并非如此。
“做陷阱什么的。”她开心地笑了。
城山走在仙台的街道上,穿着一身警服在巡逻。
“可是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她的语气像个小孩。“忙什么?”
伊藤的恋人竟然是个美女。不对,说是前女友更准确。城山搜查过伊藤的公寓,从找到的信件、电脑里留下的电子邮件来看,两人已经分手了。她的名字叫静香。
“天快黑了,早点儿回家比较好。”
城山并非执着于伊藤,而是为偶然逮捕的便利店强盗竟然是以前的同届同学而感到愉快。他不打算继续调查伊藤,去静香的公寓也只是为了消磨时光。
我站起身,心想这个口气不小的少女应该不可能模仿我,但她也站起来了。
但是,现在他开始产生兴趣了。这个有着坚强面容的美女刺激着城山。他低声感叹:“是伊藤的前女友啊。”
依她的语气,她反而觉得相信那件事的人是笨蛋。总之,这就和不会有大人等待圣诞老人到来一样。
对于城山而言,警察这份工作再好不过。制服令人们感到安心,就算新闻曾多次报道警察贪污或渎职,但人们还是信赖穿着制服的警察,几乎没人怀疑。城山正是一直利用这一点,也是故意利用这一点。身边的人都知道城山的优秀学历,并对他竟心甘情愿地当警察感到纳闷。城山则认为这些人蠢透了,世上还有比这更轻松愉快的职业吗?
“叔叔你是认真的吗?那是骗人的吧。”
“城山先生。”一名中年男子从聚集在小酒馆旁的一伙年轻人里走了出来。他的门牙缺了两颗。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城山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还有没有那种女人?”污浊的气息从他的口中喷出。
虽然和日比野跟我讲的不太一样,但意思相同。“那是真的吗?”
城山立刻理解了男人的意思。那是半年多以前,在城山的一手安排下,这个男人侵犯了一个将要结婚的年轻女孩。
“啊,那个。‘某处有某人来这里,将缺少的东西放下’,是这个吗?”
“如果还有那种的,我要。”男人说。
我立刻表示同意,然后转换话题。“你听说过吗?这座岛上缺少一样东西?”
城山轻蔑地看着他,心想这人真是丑陋至极,只会按照我的话去做,真是无能。男人执着地缠着城山不放,他只得说:“明白了。”
“怎么会……”若叶断言道。
“真的吗?”男人欢呼。城山冲着这个缺了门牙的男人皱起眉头,心想必须快点儿把这个酒鬼甩掉。既然想将他甩掉,那就一定要用愉快的方式。让他药物中毒,用摄影机拍下他成为废人的画面也不错。城山曾对一对男女做过这样的事,还把录影带放到了网上,卖得还不错。
“因为没找到头呀。”我故作深沉地说,“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城山丢下低着头说“请一定要和我联系”的男人往前走,因为厌恶感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但在路口等红灯时,他突然转过身,心想:让那个男人侵犯伊藤的女人或许不错。
“替换?别的稻草人是什么?”
“警察先生,你好。”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也许凶手用别的稻草人替换了它。”
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走过城山身边时向他打招呼,城山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一定是被扔进海里了。被凶手。”
“曾根川为什么会被杀?”日比野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抱着双膝,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可是没有头呀。”
“也许他和人约好了见面,被人从后面击打了头部。”
若叶眯起眼睛说:“叔叔,你是笨蛋吗?那就是构成优午身体的木头吧,一看就知道。”
“那个人会去见谁?”
然后我接过话茬儿,说:“变成一块一块的不一定是优午,因为没有找到优午的头。”
“比如说……轰大叔。”答案立刻脱口而出。
原来如此,可能是这样的!“说不定真有这样的事。”我如此回答。
“那头熊吗?也许吧,对曾根川来说,他只认识那个大叔。”
“他的身体变成一块一块的了,可能化进地里了。雨水不就可以渗进去吗?”
“那个,”我看着日比野,问,“你知道杀死外来者的理由吗?”
“钻到地下?”
“什么意思?”
“叔叔。”女孩叫我。你叫我叔叔?我的表情可能看上去有些生气,但实际上并没有。“叔叔,优午啊,是不是钻到地下了呀?”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曾根川是外来者嘛,即便对他本身没有恨意,也有可能因为他是‘外来者’而杀他啊。所以说啊,我有这样的感觉。”
心跳声包裹住了我。这是令人感到安心的声音。体内的血液仿佛爆发一般从心脏涌出,这律动非常悦耳。血液的循环永不止息。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在谁的腹中听着这个声音进入梦乡。我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身体突然失去了力气。缺少的正是羊水!我昏昏沉沉的大脑仿佛听到了这句话。生活于世的人们无论花多少钱、有多少知识、施展怎样强大的权利,也不可能获得一直追寻的、将自己包覆其中的羊水。一浴缸羊水就可以拯救一个人。
“别胡说!”日比野虽然没有生气,但是一脸不快,“会有人毫无理由地杀人吗?这么说来,伊藤你也危险了啊。”
我侧躺着,将耳朵贴近地面,感到一阵寒意。我将注意力集中于耳朵,听到了空气的声音和地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身体为之一震。也许是我的错觉,心跳声越来越大。我试着完全放松双肩,并缓缓闭上眼睛。
他这么一说,我不由得身子一震。如果曾根川是因为身为外来者而被杀的,那么下一个肯定是我了。没有竞争对手的无投票当选。
“你是萝莉控。”她这么说,但我没有因此而羞怯。
“但是曾根川和岛民之间确实没有交集。”
我看看地面,只是一片泥土地,连块石头都没有。可能正适合睡觉呢。不知何时我也蹲了下来,然后躺在了她的身边。
“岛民们没有杀人动机。”
“心脏的声音?”这么说来,日比野也这么说过。真是悠闲的游戏啊。
“非要说的话……是草薙的妻子么?”日比野摸摸鼻子、歪着头说。
“咚、咚、咚。”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如同字面,只是罗列出来的拟声词。“像这样躺在地上、将耳朵贴着地面,可以听到我的心脏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有趣吧?”
“百合?”
“但是这样很有趣嘛。”“躺在地上?”
“听说她讨厌曾根川。”
“你这样横躺着,我可能会误以为你不是在睡觉,而是地上的一片蒲公英叶。”
“只是生理性厌恶吧。”
“叔叔,你是萨德吗?”她的语气傲慢,“SM的那个萨德?”我耸耸肩。她是从哪儿学来这个词的?总之,我客气地忠告她:
“但是有人会突然发狂啊。伊藤住的地方没发生过那种事吗?”
“你站起来的话,就不容易被踩到了哦。”
“有。”我坦诚地承认,“就是因为冲动,杀人事件才会发生。冲动杀人或被杀,净是这些事。”
“叔叔,别踩到我哦。”
“如果优午在,肯定能立刻找到凶手。”日比野像在后悔一般咂了咂嘴。
少女横卧在地上。她面朝左侧,合衣躺在地上。她肯定只有十几岁,长得却有些像大人。她抬眼看着我,却不打算站起来。日比野带我参观这座岛时曾遇见过这名少女,我记得她叫若叶,并想起那时她也躺在地上。
此时我感到小山田刑警的推测一针见血。如果优午在,就可以立刻找到凶手。也就是说,优午是犯罪的阻碍。
我又一次遇见了那名少女。我想着去哪里看看,就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可以看到海的地方。这时我听见了说话声,可是看看周围,并没有找到声音的源头。我正想可能是我的错觉,就看到了脚边的少女。
说单纯也很单纯,道理可以接受。杀了优午的人也是杀了曾根川的人,我逐渐确信了这一点。
田中又一次庄严地鞠躬,然后离开了。他朝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越来越小。不知不觉间,我也鞠了一躬。但并不是对着优午。
最后,我们坐着公交车绕了两圈。
田中的动作缓慢却庄严肃穆,虽然身体歪斜,但这一鞠躬触发了我内心的微微感动,真的非常优美。
我们从前门下车时,司机打了一声招呼:“日比野?”司机约三十岁,胡须浓密。
“和我说话的,只有鸟和优午。除了它们就再没有其他了。”他说。也就是说,田中失去了本就不多的朋友之一,可以说他正处于怅然若失的状态吧。他仰望天空,然后深深地鞠躬,这景象在我看来十分不可思议。他是在感谢优午,还是在向优午道别?他行礼时毕恭毕敬的。
“乘客还是很少啊。”日比野调侃道。
田中微微鞠躬。冲着直到昨天为止稻草人还站立着的地方。
“那位是谁?”司机的声音低沉。他看着前方,不时通过后视镜看看我们。
他来到了优午曾经伫立的水田。这情景真是不可思议。我像是灵魂出窍的观众一样,只是远远地看着。
“伊藤,我的朋友。”
我发现田中的头上有鸟儿盘旋。不知是什么鸟,缓缓地挥翅飞翔着。
“这样啊,你有朋友啊,真是稀奇。”
我好奇他要去哪里,便在不远处尾随。
“你好。”我对司机说。
但若将走路方式放在一旁,他的脚步看上去确实很沉重。在田间小径上行走时,感觉除了扭曲的股关节外他还拖着什么东西,让我想起了电影《宾虚》中的基督徒。田中和那个背着十字架、艰难行走的男人非常相似。
“这辆公交车的漆是日比野刷的。”司机像要拨动车内的空气一般挥了挥手。
我在田地附近看到了田中。我记得他曾堂堂正正地对日比野说过“我喜欢自己走路的方式”。确实,没有关于走路方式的规定,因此也必定没有正确答案。如此想来便茅塞顿开,田中走路的姿态虽然看上去很辛苦,但也有一种充满个性的魅力。
我不禁佩服地看着日比野。把车内涂成蓝色,真的非常漂亮,透着海豚一般的可爱和聪慧。
虽然天色渐晚,但还没到昏暗到无法散步的地步。
“真是漂亮的颜色。”我发自内心地说。
之后日比野在意的只有和佳代子小姐的约会。他扔下一句“那就五点半按计划行事”之后,便留下我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
“这个男人刷的漆,天下第一呢。”司机像在夸耀自家儿子一样笑了。
“不行。果然没有办法继续思考了。”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日比野低着头,一脸尴尬,想快点下车。他总被人同情或被视为疯子,却很少被人夸奖吧。我跟着他下了车。
“所以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啊,一直这样绕来绕去的。”
我们在镇上转悠,来到了市场。终于到早上七点半了。
“可是,这样的话,他说的‘我只会说假话’就成真话了。”
我们坐在车站前的长椅上。“还要坐公交吗?”我问。日比野冷淡地回答:“为什么坐?”
“这么说来,嗯,那就是‘我只会说真话’吗?”
长椅是橙色的。“这也是日比野漆的吗?”我问。答案如我所料。微小的深浅渐变的感觉非常有味道,也许是他特意漆成这样的。我说:“在我住的城市里,没有这么漂亮的长椅。”他不耐烦地说:“因为你们那儿没有油漆工吧。”我本想说有油漆工,只是没你这么好,但还是没说出口。我没有卖力夸奖他的理由。
“‘我只会说假话’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句话本身就是假话。”
“优午知道曾根川的事吗?”
“什么奇怪?”
“知道那家伙会被杀?”
“啊,好奇怪啊。”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书里提到的“悖论”。
“嗯。”我边点头边想着好几件事。我试着整理它们。“如果优午无法预测自己被杀,那么之后的事,例如曾根川被杀,它也无法预测吧。”
“对吧?”日比野像是对他的话感到赞同,“总之那家伙在撒谎。”
“不,优午看穿了一切。”
此时园山说:“我只会说假话。”之后便立刻转身远去了。
“也就是说,优午知道自己会被杀,却什么也不说?”日比野陷入沉默。这个争论在不断重复,却没有进展。
园山先生理应没有觉察到我的视线,却突然停下来望向我们。我和日比野不知发生了什么,陷入沉默,与他对望。
“优午在沉默中被杀,之后曾根川也被杀,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我接着问。
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望着园山渐渐远去的背影。
“有联系?怎样的联系?”
日比野拍拍手、挠挠头,说:“别问啦。画家改变散步的时间肯定是因为起太早了。兔子也说了园山不是凶手嘛,这么问他没有意义。麻烦,我放弃啦。”他像个玩游戏玩够了的孩子一样大声叫嚷。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世界上绝大多数事物之间都有联系,比如说啊……”
“我已经不想思考了!”我挑起半边眉毛。
“比如什么?”
“这又是什么意思?”
“嗯……比如燕子低飞就会下雨之类的。”
“不,先不说这个。”我接着说,“他先说‘从现在开始我要说真话’,意思有没有可能实际上是‘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是假话’?”
这类谚语似乎在哪里都通用,日比野也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他的发誓就没意义了呀!”
“还有,下雨前蜻蜓也会低飞。”“蜘蛛结大网,也是吧?”
“不对吧!”我说,“他可能在用反话说真话。虽然确实发誓了,但是说‘有关’也许意味着‘没关系’。”
“那个啊,是因为低气压到来时会刮暖风,昆虫便开始骚动。”我炫耀起自己的学识。
“他刚才的回答有什么含义?”我说。“他发誓从现在开始说真话,然后说‘有关’,也就是说那家伙和优午被害有关。”
“什么意思?”
我和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但园山还在往前走。我们开始讨论。
“昆虫为了交尾,会在低处聚集、活动。因此,为了捕捉它们,燕子和蜻蜓就会低飞,蜘蛛会结更大的网。”
感到高兴的只有日比野,他高声说道:“好,真棒!”然后问,“你和优午被杀有没有关系?”园山说:“有关。”
“你要说什么啊?”
我本以为园山会无视日比野的话,没想到他却意外地声明:“从现在开始我要说真话。”
“所有事情都有联系。优午完全理解这一点。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被小事情关联在一起,互相影响。”
这家伙的行为简直像个笨蛋,我愣住了。
“哼。这又怎样?”
过了一会儿,日比野开始嚎叫。“麻烦死了!说:‘从现在开始我开始说真话!’发誓,对你太太发誓,说真话!”
“所以,优午的死,会不会和什么有联系?”
这简直像在要求园山做智力问答。
“你是想说因为优午死了,所以曾根川才被杀?”日比野不满地说。
这个提议太好笑了,我笑了出来,但园山还是没有回答。
我认定这两者之间有联系。为了杀死曾根川,就必须先杀优午。优午死了之后曾根川才能死。为了让曾根川死,要先让优午死。我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逻辑,有一种重要的东西隐约浮现在脑海中的感觉。
“明白了。”我很清楚地感受到日比野开始不耐烦了,他大概原本就缺乏耐性和专注力吧,“你是几点出去散步的?用‘是’的数量来说明!如果是三点就回答‘是、是、是’!”日比野提出了如此自暴自弃的方式。
“快看那棵树!”日比野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想让他告诉我。”
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只猫。在离我们约二十米远的树下坐着一只三花猫。
“早上五点。”日比野回答。
“只要那家伙爬上榉树,就会下雨。这和燕子低飞是一个道理。”
“园山先生平时几点出门散步?”我问。
“就算你这么说……”我轻轻地说。
他那时果然在外面。有趣的是,他只会说谎;那么反过来思考,他也只会说真话。
“怎么了?”“猫真的会爬树吗?而且,还能靠这一点预测天气?”我谨慎地说出自己的疑问。
“不在。”
“你不信?”
“凌晨一点呢?不,从一点到四点你都在外面散步吗?”
“因为猫爬树这种事……”
“不在。”
“它就是会爬树。加速爬上树干,再跳到树枝上。然后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上,一点点往上爬。”
“不在。”园山终于回答了。“晚上十二点呢?”
“是吗?”我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心想,现在我们俩的对话会不会被那只猫听到?此时猫就在我们眼前,照日比野刚刚说的方法轻而易举地爬上了榉树。
“你不能这么问。说,你昨天半夜在干吗?”日比野的语气越来越粗鲁,“我要从晚上开始确认你在干什么。晚上十一点你在家吗?”
“你看!”日比野骄傲地笑了,“你还怀疑吗?”我哑口无言。
“要问简单一点的问题,让他容易回答。”我提议。日比野像是嫌麻烦一样“哼”了一声。“昨晚,你是几点离开家的?”我又问道。
“它刚才爬上树了,说明马上要下雨。”日比野进一步断言。
园山没有回答日比野的问题。我从一旁观察园山的眼睛,发现他的目光涣散。
我虽想说“那肯定是胡扯”,却没说出口。我不想自以为是地否定对方,然后打自己的脸。
“有人看到你没有按照固定的时间散步。”我说道。“你为什么在凌晨三点散步?”日比野追问道。
我这么做没错。过了不到十分钟,真的就下雨了。
“嗯,我是凶手。”园山看向我。
晴朗的天空顷刻之间被宛如波涛一般涌来的不祥黑色雨云覆盖,接着,就像突然打开了水龙头一样,雨倾盆而下。
我看到日比野比出胜利的手势,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对哦,他说的话都是相反的啊。真容易搞混。你不是凶手吗?”
我愣住了。
“嗯,是。”园山说。
虽然这场雨没下多久,但已足够让我吃惊的了。猫一上树就下雨,这是真的。
“喂,杀了优午的是你吗?”
我们在没人住的房子的屋檐下避雨。
“我在问他呢,让我来。”日比野生气地说。我走在园山先生左边、日比野走在右边,我们俩将园山先生夹在中间,三个人排成一排走着。
日比野噘着嘴说:“这下子你信了吧?那只猫可以预测天气。”
园山果然没有回答,于是我问:“你昨天晚上是几点离开家的?”
“是、是啊。”我无力反驳。
“昨晚,不,是今天早上吧,三点左右,你去优午那边了吧?”日比野非常焦急,直接询问核心问题。这么直接地发问,园山恐怕不会回答,我感到不安。
雨势转小的时候,我们离开了那栋没人住的平房。没有人住的房间里连可问候的人都没有,但不知日比野是出于礼貌还是误会了,竟然向房子道谢。真是奇怪。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交换眼神,然后点了点头。因为园山只说反话,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可以”。
“你不怨恨优午吗?”我在寂静的房间中问。“为什么?”日比野惊讶地反问。
“不行。”园山说。
“听说你的父母被杀了。”我尽可能不让话语带上感情色彩,平铺直叙地说。
为了不跟丢他,我们走得很快。日比野质问道:“说实话,行吗?行吗?”并用食指指着园山。
“我爸的事怎么了?”他的语调称不上阴暗,但就像从天而降的小雨混入其中了一般,有些微弱,“是小山田告诉你的吗?”
也许是因为他要按照时间表行事,园山立刻迈开了步子。我们连忙跟在他身后。
“其他人也说了,说凶手是个女人。”
园山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们,态度冷漠。他的眼神锐利,像是提醒我们不要忘记他曾是画家一般。话说,画家一般都在什么时候隐退?是在发现有比自己还有天分的天才出现时,还是为了换取大量钱财而开始量产毫无深意的富士山画作时呢?
日比野低下头,自嘲般地说:“我爸他好色。”
“园山先生。”日比野很没礼貌,刚走到园山身边就立刻粗鲁地说。
“优午没有告诉过你未来会发生什么吧?他没有提前告诉你父母会被杀,就算它知道,也没有告诉你。明明是可以防患于未然的事情,它却保持沉默。你不恨它吗?”
左边有石墙。几十米铺装好的路向前延伸出去,看上去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优午……”日比野停顿了一下,似乎咽了口口水,那动作就像是要消化掉自己那算不上幸福的过去,“优午它,就是那样的角色。”
园山正以我昨天见过的样子走着。一边眺望着四周的景色,一边在地上拖着步子,慢慢地走。
我明白了。从很久以前开始,每当日比野因为孤独与愤怒而将要失控的时候,他就会对自己这么说。
“行啦,快点儿走。”日比野兴奋地说道。然后径自走出玄关,离开了。
角色。这个词在我的脑海中闪了一下,但那光芒瞬间消失。
“可是凶手不一定是他。”
“虽然优午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所有事情,但正因为这样,它才什么都不说。就像真正的伟人不会自以为是一样。”日比野摸着鼻子说。
“快走吧。现在这个时候园山先生应该在河边散步呢。”
我觉得这个比喻完全说不通,但并没有说出口。“你从来都没有恨过它?”
“不,目前还不能确定。”
“我恨的不是它。”他一语中的,表情像是一条眺望着遥远大陆的狗,而且语气坚决。
“原来如此,原来他就是凶手。”日比野的想法似乎非常单纯,他咬牙切齿地说。
“对啊,应该恨那个凶手。”
于是我向他解释我认为园山的行为非常奇怪,但也加上了兔子小姐的说明——园山不太可能杀害优午,因为在他往返所耗的时间内不可能将优午杀掉。
“可是,那个女人真的存在吗?有没有可能不存在?”
“园山?”日比野挑起半边眉毛。
“但是,优午这么说了吧?”小山田也这么说过。日比野的父亲对女人图谋不轨,结果被那个女人杀了。
“不。”我甩开他的手,“不,我等会儿想去园山先生家。”这是我突然想到的。
“如果我说是我杀了我的父母呢?”
“还是说你现在就要去?”日比野作势要拉住我的手。
这句话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能发出“啊”的声音。日比野没有笑着说“我开玩笑的”,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还没弄清状况,日比野却拍了拍手,说:“好啦,就这么定了!”我半张着嘴,问:“啊?定好了?”
我跨过水洼,突然想:难道优午在说谎?为了包庇杀害父母的日比野,就凭空捏造出了一个凶手。其实那个女人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警察才抓不到她,会不会是这样的?如果是优午说的,那就是正确答案。即便并非事实,但优午说是凶手的人就是凶手。就像名侦探开口说出的解答就是真相。那个稻草人能预知未来,决定过去。为了救出日比野,优午让“女人”成了凶手。这也不是不可能,就是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行吧?你准备好自行车,五点半来。”说完日比野又利落地指明了地点。
“优午从来不对任何人讲未来的事。”日比野静静地说,“但也有例外。”
“去骑自行车”,这句话像钟声一般在我的脑海中回响,这是优午曾对我说过的话。现在,日比野说出了同样的话,这该不会是恶作剧吧?我非常惊讶。这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总之,我说不出话来。
“例外?”对于曾是系统工程师的我而言,“例外”是要敬而远之的东西之一。
“你去骑自行车吧。”日比野一脸严肃地说,“能不能骑自行车来为我们制造气氛?”
“伊藤会来到这座岛,优午告诉过我。它还告诉我应该怎样和伊藤相处。这是例外,对吧?”
“演戏?”
“所有事情都和我有关啊。”
“这样确实比较好。”我甚至还想再多说一句“你永远是正确的”。“所以,”从我认识他开始,第一次见他露出害羞的表情,“希望你在我们约会时演一场戏。”
“这是为什么呢?”
“这次的约会必须浪漫些。”
“我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你说过了。”我说。这件事可能比我此时正站在这儿更明显。日比野满足地点了点头。
静香准时下班了,真是久违的感觉。完成期限还早,而且都已经准备好了。因为服务器维护,负责开发的人就都准时下班了。这些能把做到一半的工作放下、就想着早点回家的人,静香难以理解。她在心中嘲笑他们像是都没确定自己在哪里就要睡觉的士兵。她认为没什么比工作更重要了。
“总之,今天我和佳代子小姐有个约会。”
工程师们告诉她:“静香小姐,你今天也早些回去吧。”
“什么意思?”
有人因为她几乎天天熬夜而深表同情,也有人因为嫉妒而让她不要勉强自己,赶紧回家睡觉。
“实际上,有一场浪漫的表演!对啦,女人是浪漫的动物。”他说着,却又摇摇头,“不,准确点说,女人喜欢浪漫的事物,浪漫的实际上是男人。”
无论对哪类人,静香都笑着回答说:“嗯,是啊。”
“也不能说没想过……”不祥的预感已经充满了我的大脑。
如果是平时,就算开发人员休息,她也不会停下手头的工作。但是今天,她回家了。因为她无法专心工作。从警察那里听到的关于伊藤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对啦,伊藤,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能对谁派上用场?”
听到她说“我先走了”时,同事们都惊讶地看着她。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没必要连我做什么都问吧。“那么……”“那么?”我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
天色大亮的街道上人头攒动,显得活力四射,还没关门的服装店看上去无比时髦。静香切身体会到自己已经脱离社会太久了,并因此感到恐惧,便匆匆离开了闹市街。她对自己说: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
“伊藤,你今晚打算做什么?”他的声调有点高,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回到公寓之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她已经习惯只在家中睡觉的生活了。做了顿简单的晚饭,吃完之后就更没什么要做的事了。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是陌生演员出演的剧情老套的电视剧,静香不感兴趣。
“呀,不是什么大事。”日比野一脸严肃地说。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不要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
静香感到后悔,现在这样子,还不如像往常一样在公司里加班呢。
“总之,我得跟你说句恭喜。”
她开始想伊藤的事。
说实话,夜景应该是在约会的最后,作为附属品来体味的,顶多算个赠品。他的想法令我感到意外,既意外又新鲜。
电视上没有报道他被警方逮捕的新闻。地方报纸上会不会刊登他抢劫未遂并逃逸的新闻呢?
“不错吧?我的主意。我跟她说:‘不如去看夜景吧。’”
这时,电话响了。很少有人打电话来,静香甚至都没意识到是自家的电话响了。
“夜景?”
她拿起听筒,另一边传来一阵阴湿的声音:“小姐,声音真不错。”那声音并不年轻。可能是喝醉了吧,还有淫笑声混在其中。
“想去看夜景。”
静香盯着话筒,想直接把电话挂掉。她不认为这通电话是打给她的。
“打算去哪儿?”
“而且你很漂亮。我一直尾随着你,你没发现吧?”
“对啦对啦,这是重点,她约我今天晚上六点见。”
对方也许害怕电话被挂断,说话声音变大了。静香再度将听筒贴到耳朵上,但没有回应对方。如果自己出声了,岂不是正中对方的下怀。
哦,这样啊,我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那约会是指什么?”
“我很期待。”这句话让静香感到害怕。她感受到了中年大叔过度期待公司的温泉旅行时的猥琐和下流。
“刷房子?啊,佳代子小姐的家特别气派。我当时说:‘这房子真好,只是墙上有煤烟留下的污渍,我去帮你叫优秀的粉刷匠来。’”
她挂断了电话,站在原地盯着电话机,觉得若是自己走开一步电话便会再次打来。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快。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尾随这件事难以置信,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这通电话是出于什么目的。
“已经把房子刷完了?”
是谁啊?
“佳代子小姐要和我约会,就在今晚。”
静香感到全身冰冷。她感受到了一股恶意,像黏湿的蛇一般的恶意,从脚下钻入自己的身体。
他凑近我的平底锅,然后像狗一样闻。我确信,本质上他就是条狗。
有一点很明确,对方说了“我在期待”。也就是说,这件事情还会有后续。
“约会?”
日比野问我:“该怎么处置安田?”该指责他心情转变得太快吗?他的口气和计划都突然变了。
“那算不上什么。”对他而言,似乎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算不上什么,“约会,我今晚有约会。”
“你还在想那件事啊?”
我惊呆了,这个年轻人果然有点怪。小山田曾经说过,日比野身上缺少重要的东西——“与父母的交流”,他是因此变得有点怪的吗?
“不能实现佳代子愿望的我不是好油漆工。”他展现出奇妙的正义感。
对于我的嘲讽,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如果这儿是我家,那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身后传来了自行车的声音。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草薙来了。他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在我们面前紧急刹车,吓了我一跳。草薙此时的慌张是平日里所没有的。
“因为你进来的时候就像进自己家啊。”
“草薙,你怎么了?”就连日比野也发现他不对劲了,并向后退了一步。他被草薙的气势所压倒,又说道:“你的眼睛很红。”
“这里其实是你家吧?”“为什么?”
草薙的眼睛肿着,与昨天深夜带我出门时的他完全不同。
因为在这片未知的土地上,日比野是我唯一熟悉的人,也许我该说“你不在的时候我真的好不安哦”,并紧紧地抱住他。可是,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厌恶。
“发生了什么吗?”我在发问的同时,已经意识到能够让他如此动摇,除了妻子之外不可能有其他。
到了傍晚,日比野跑来公寓找我。
“百合不见了。”他的表情无比凄惨。事情是这样的:
我边削土豆边思考,为什么优午会拜托那个女孩做事?据说,优午会诉说已经发生的事情,却绝对不会控制未来。让一个女孩为我这个外人送东西,不算违反准则吗?
昨晚,他陪我去笹冈被杀的现场后,回到家就发现百合不见了。当时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这个时候还不在家明显不对劲,草薙便直接飞奔出家门,四处找她。
我歪了歪头,不解地回到厨房,放下菜刀和黄油。不知道优午打算干什么,不过有了土豆、菜刀、平底锅和黄油,就可以做黄油土豆啦。
“一直在找?”我不假思索地问。
我草草地向她道了谢,她便回去了。我觉得完成使命了的她散发出的满足感甚至充满了玄关。
他大概骑着自行车找了好几个小时吧。肯定在黑暗中拿着灯,寻找不知身在何处的妻子的身影。在黑暗中呼唤妻子名字的他,看起来愚蠢还是异常啊?至少对于我和静香而言,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其中一方要是消失了,另一方肯定不会去找。
“对,菜刀和黄油,”她自信地说,“还有叉子。”随即她又递给我一个袋子。
三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因为优午已经不在了,所以我更想实现它的请求。”“请求指的是,带这把菜刀和黄油来?”
草薙突然开口说:“刚才警察来了,他们似乎在怀疑是不是百合杀了曾根川。”他的话音里带着哭腔。
“是啊。”她的双眼闪闪发亮。能够完成已经死去的稻草人拜托的事,对她而言应当是非常值得夸耀的事情吧。实际上我也被优午拜托“骑自行车”,如果我这么说了,扎着马尾辫的她会将我视作朋友还是会感到不愉快?
对于曾根川,百合没有好感。而她恰好在曾根川被害的晚上失踪,被怀疑是凶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和日比野都不认为她是凶手,说不定连警察都没真正怀疑她,但是有确认的必要。
我没办法掌握目前的状况,但总之先顺着她的意思,说:“你很光荣呢。”
“百合的工作是握住病人的手。”也许是因为没睡好,草薙说话时有些口齿不清,“这样的她,不可能杀人的嘛。”
“优午让你来的?”“被优午拜托,我很厉害吧?它几乎从来不说未来的事情,因此这很少见啊。”
“如果对方是恶人,是她所憎恨的人,就另当别论啦。”日比野说了句冷漠的话。
“一周前我去找优午,那个时候它告诉我的,它让我七天之后的这个时候,带着一把新菜刀和一块市场里卖的那种黄油来这个公寓。你不是这儿的人吧?我以前没见过你。”
草薙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表情变得愤怒,但又立刻恢复了原状。他支支吾吾地说:“可是……”
“优午?”那个稻草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日比野闭上嘴,表情冷漠,开始左右晃头。
“是优午让我给你的。”她挺着胸膛说。
我盯着他看,保持着警戒。我有预感,他肯定会说出惊人的话。最后,他果然双手一拍,说:“肯定是安田那家伙干的。”
我打开报纸,发现里面是一块黄油,我闻到了乳制品的香味。
草薙睁开充血的双眼。
“两个都给你,是礼物哦。”她指着我手上的菜刀和小包。
“那家伙似乎对岛上的女性图谋不轨,百合也危险了。”日比野煽动性地补了一句。
我正不知所措,她把菜刀放进了我拿着的平底锅里,然后又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如果草薙现在正被不安和无力感所困扰,那么矛头指向谁他都能接受吧。他毫不迟疑地赞同日比野的意见。“是的,毫无疑问是安田干的。”
“给你这把刀和这个。”
两个人展现出要立刻奔向安田家的气势,没想到突然有人出来阻拦。
“啊?”
草薙被突然到来的警察押进警车里带走了。刚刚步入中年的刑警说要问他关于百合的事情。
女孩“咯咯”地笑了。“对不起啊,不是那样的哦。给,这个给你。”
激烈反抗的草薙让警察十分为难,日比野上前安慰他说:“我们先去看看安田那边的情况,你之后再来。”草薙这才不情愿地上了车。
“等、等下啊。”我大喊起来,真让人羞愧。
只剩我和日比野两人了,我们奔向安田家。状况突然慌乱起来,让我有些兴奋。
“我带这个来了。”她向我伸出握着一把菜刀的右手。我吓得退了一步,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我想她是个强盗。长得明明这么可爱却用刀子对着我。
安田家是一座木结构的平房,再怎么想夸奖也算不上漂亮。是一座散发着潮湿木头味的房子,霉味刺鼻。
“你好。”我也毫无感情地问候她。她瞟了一眼手表,说:“正是时候。”“什么正是时候?”
日比野使劲儿敲着大门。我甚至有些担心门会不会被他敲倒,或是门框被砸坏,但这样也没人来应门。
门铃突然响了。我放下平底锅,走到玄关打开门,看到面前有个没见过的女孩。“你好!”她笑着,能看到牙齿。是个小女孩,大概十几岁,晒黑的皮肤显得很健康,长发在脑后束起。她的下巴尖尖的,虽然没化妆但看上去也很可爱。
“父母也不管管,到底去哪儿了?!像安田这种家伙……”日比野罗里吧嗦地发着牢骚。
我用右手像举镜子一样举着平底锅。还好我在市场买了土豆,可以用它做菜。
我不明白“像安田这种家伙”指的是怎样的人。
回到公寓之后我打开厨房的柜子,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飞舞。我找到平底锅,拿出来看了看,上面虽然有烧焦的痕迹,但还能用。
“像他那样的人,总是白天开车出门,晚上为了袭击女人而在田边埋伏着。”
“我们不可能明白稻草人在想什么。”轰说。满分回答。
“就是这种人?”
想到这里,我的胃因饥饿而咕噜咕噜地响。轰看着我的脸,我看着自己的肚子。突然我问轰:“为什么优午不知道自己会被杀?”
“就是这种。好了,我们埋伏起来准备袭击他吧。”日比野斩钉截铁地说,仿佛这是已经确定了的事情。
一百五十多年来,荻岛上的父母们不断给孩子们灌输这一观念。这可能可以被称为“日常洗脑”。
我不知道应该赞同他还是安慰他,瞬间呆住了。最后我们决定分头行动。他要在日落之前找到安田,而我想一个人在岛上转悠。我们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之后便分开了。
这座岛非常安全。应该待在这里。外面没什么好事——双手平举成一条直线的稻草人向大家传达出这样的信息。因此,所有人都在无意识之中决定在这座岛上过一辈子。可能就是这样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类似邪教的洗脑。“不可以离开这座岛”“外面很恐怖”,这种为人留下恐怖印象并控制其行动的做法和怪异的邪教一样。邪教在为信徒洗脑时会将他们关进小房间,在连音乐都没有的地方向信徒灌输思想。既有恐怖的印象,也有仿如来自药物的快感,总之,一股脑儿地灌输给信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