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工作?”
“因为百合这么说过呢。”也许他的知识储备有一大半来自妻子,“对了,你知道百合的工作是什么吗?”
“她的工作是握住别人的手。”
“原来如此。”我赞同他敏锐的感觉。
我们走上了陡坡,草薙更用力地推着自行车。腿脚有力的他步伐很稳健。
“但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外人能看得更清楚呢。”草薙说。
“她会握住病人的手。”
“我昨天才来这座岛,什么都不懂哦。”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是护士吗?”
“你觉得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草薙开始谈论优午。
“不一样,她只握手。”
他竟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失望,我愣了一下。
“只握手?”
“什么呀,完全没有区别嘛。”
“面对将死之人,最多只能做这些呀。”草薙爽朗地说。毫无疑问,这是百合小姐原原本本告诉他的话。
“是啊,自行车也会爆胎。”
我又想起了祖母去世时的情景。她因癌症逝世,虽然已有不少癌症可以被治愈,但她当时病得很重。也因为她的顽固,使得很晚才得以确诊。
“你们那儿”指的是荻岛外面?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癌症很微妙。”祖母说。
“你们那儿的自行车也会爆吧?”
“微妙指什么?”
“他丢下我不知道去哪儿了。”说罢,我抬起下巴,指了指草薙的自行车,“车胎爆了?”
“我不想被人杀死。”
“日比野没和你在一起啊?”他如此问我时表情略有缓和。
我问她,不想被人杀死指的是什么?
我想,对于草薙而言,百合可能是使他挺直身板儿做人的最大支撑,是为了获得平衡而必不可少的支撑。因此,别说受到伤害了,连被他人触碰他都不愿意。
“交通事故、飞机失事或者被杀人犯杀了,都是被人杀掉。我不希望我离世的时候那么凄惨,我希望被大地震、洪水或倒下的树木杀死。”
我说这话的时候并没多想,但看草薙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吓了我一跳。
“但是癌症呢?”我说。她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因此没有必要隐瞒。
“是啊。会不会正如日比野所说,她遇到什么事了?”
“很微妙。”祖母笑着说,“癌症算什么呢?算人还是大地震呢?”
“这个嘛,反正百合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的。”
“很难归类啊。”
原来如此,这个说法我接受了。她或许是想确认这一点才邀请我吃饭的。“她为什么厌恶曾根川?”
“我所得的癌症,似乎会让我在离世时非常痛苦。”她说。
“因为伊藤你和曾根川的气质,完全不同。”
“也许吧。”对此我只具备听来的知识。
“安心?”
“你别逃跑哦。”祖母严肃地说。她的语气里没有诅咒的意思,非常坦率。“你一旦遇上事就会逃避,当我感到痛苦、忍不住发出惨叫的时候,你也一定会逃跑,对吧?所以我先这么警告你。”
“百合也感到安心呢。”
“就算我不逃跑,也什么都做不了啊。”
“非常好吃。”我不带多余感情地回答。
“只要你在我身旁就好。”祖母微笑着说。“需要我握住你的手吗?”我问。
“百合做的饭很好吃吧?”草薙毫不谦虚、非常自豪地说,但并不招人讨厌。
祖母则又一次断言道:“你会逃跑!”
走了五分钟,我遇到了草薙。他走在我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推着自行车。我追上去跟他打招呼,为昨天的晚饭表达感谢。“昨天承蒙照顾。”
握手这一动作到底会带来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是草薙的话很有趣。
虽然还能看到他们的背影,但跟着他们恐怕不合适。那句话或许蕴含着约会的深意。我开始向反方向迈步,想独自探索这座岛。
“病人们,”我问,“会因为百合小姐握住他们的手而感到高兴吗?”
当我注意到时,日比野和佳代子已不知何时将我丢下,走了。我独自一人站在两边都是干涸水田的路上。
“不知道。”草薙笑着说,“因为他们之后就死了,我没办法问他们有什么感想。但是你不觉得,他们肯定会感到安心吗?即将从世界上消失,难道不希望有谁在身边守候吗?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样,否则会误认为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于这个世上。”
我皱起眉头想,她到底在说什么呢?日比野却立刻高声说:“当然的呀,佳代子小姐是百里挑一的人。”
我一时陷入沉默,认真思考过他的话之后竟不知不觉地笑了出来。“你好厉害啊。”
此时,佳代子却突然说:“我被选中了。”
“啊?”他非常惊讶,但我并没有继续解释,而是问他:“日比野是油漆工吗?”
日比野又热情地对佳代子说想要立刻去佳代子家估算费用,完全不理我。
“是,他爸爸也是,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油漆工。但没什么工作,可以说日比野基本处于无职状态。店开着,却没事做。”
“乐意至极。”
“那他靠什么维持生计?”
“暂时不用劳烦您了。因为优午出事了,不立刻刷也没关系。等事情平息下来之后再麻烦您。”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嘛。”
“当然了。对啦,我要收钱。”日比野微笑着,像在说耍帅的台词。我移开视线,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了。佳代子的笑容只是出于礼貌。
“真的吗?”
“劳您还记得。”
“而且他孤身一人,大家也都善待他。”
“这么说来,佳代子小姐家的墙还没有刷呢,这不行啊。”日比野说。
“孤身一人?”
两人接着聊优午的事,我又被晾在一旁。虽然中途佳代子注意到了我,日比野却敷衍地说:“他只是我的朋友。”
“他没有告诉过你吗?哎呀,这可不好啦。”
“警察肯定能很快解决的吧。”日比野慌忙回答,明明刚才还说警察没用。很明显,日比野此刻非常兴奋。
“没什么不好的。到底怎么回事?”
“这座岛会怎样呢?”
“日比野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他一直一个人。”
“灭顶之灾啊。”日比野回答道。他的声音与平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假装深沉、有品位,这异常的装腔作势让我笑了出来。
“家人死了?”
“优午先生的事情,听说了吗?”她的声音充满发自内心的恐惧。但用词优雅、语气流畅,又很难让人相信是发自内心的。
“是啊。”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叫道:“日比野先生!”我和日比野同时回头。日比野高声叫道:“佳代子小姐!”没见到希世子。
“因为车祸?”我一边问,一边想起了读高中时因事故离世的双亲。
“确实如此啊。”我歪了歪头。
但草薙没有多说。他像是一个口风不紧的人,担心说得太多,于是每次开口都十分谨慎。
“优午对未来的事几乎绝口不提。”
我们沉默着一起走了一会儿,右边出现了一些民宅后,草薙挥挥手,说:“那么我先走了。”
“很奇怪吗?”
我从口袋里拿出明信片。
“真的?”
“你可以把这个寄到岛外吗?”
“不,他说我现在还不能回仙台。”日比野瞪圆了眼睛。
“今天下午轰大叔出航的时候我会让他带出去的。”草薙摆出邮递员的姿态,没有看明信片的内容,立刻将它放进了夹克衫的口袋里。“第一次往岛外寄呢。”草薙情绪高涨。
“优午什么都没说吧?”
城山舔了舔上唇,像在低声说:事情终于变得有趣了。
“这样啊,伊藤也去问优午了。”他有些开心,“曾根川对此不屑一顾,他认为世界上没有会说话的稻草人。很有趣吧,同样是外面来的人,有相信它存在的笨蛋,也有怀疑的笨蛋。”双方都是笨蛋啊。
他在仙台市区南边,离高速公路出入口很近的一间仓库里。天花板上快坏了的荧光灯不断闪烁,灯的正下方有一男一女,都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蹲坐在地上。
“问我的未来将会如何,回到仙台之后我会不会平安无事,我很想知道。”
男女二人都没穿衣服。只穿着内衣,手脚都被透明胶带缠住了。是城山干的。这对男女的车停在山路边的路肩上,两人正笑着聊天呢。城山绕到驾驶席,敲敲车门,亮出警察证,说:“可以帮个小忙吗?”之后便用花言巧语将他们轻易地骗到了仓库。
“我去问优午了。”我说。“问什么?”
一进仓库,城山便用铁管击打男人的头部。男人倒下之后他立即用胶带将其捆住。女人在一旁吓呆了,之后城山也对她做了同样的事。然后用剪刀将他们的衣服剪开、脱掉。
“我没有责怪你。”
简单说来,城山就是不断地殴打他们,用铁管或地上的石头轮流殴打这对男女。反复殴打,同时留心不让他们断气。
“我只是睡不着。明明很累,却完全睡不着,这种事也不稀奇吧。”
男人曾一度动了动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于是城山将男人嘴上的胶带撕开,男人痛苦地问:“为什么?”
日比野似乎对我存有几分怀疑,他问道:“伊藤,你昨天晚上和优午聊什么了?”
“假期消遣。”城山冷静地回答道。男人的脸上充满绝望,这使得城山愈发兴奋。
“真的是呢。”我不得已,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奇怪的是,日比野的口气像在聊自己的朋友。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田中的身影了。
城山猛踩男人的性器、掐女人的胸部。但他们的反应越来越微弱。城山又蹲到两人身边,在耳边以轻松的语调低语:“你们的人生已经毁了。现在我要扒了你们的皮,折断你们的骨头,性器官也要被割掉。人生真不容易啊!”
“因为他有残疾,所以喜欢鸟,你不这么觉得吗?他误以为会飞就不用脚了。”
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开始像痉挛一般颤抖,他们知道城山没有在开玩笑。
我们开始往回走。腿部有残疾的田中自然而然落后于我们,但日比野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城山接着对男人说:“如果你对我说,你要侵犯这个女人,玩弄她的身体,那我倒可以帮你们一把。”
“嗯,是的。我拜托轰给我的。”只有在说到这里时,田中显得有些不安,低声说,“既然那个人知道这张画,刚开始就不应该这么做。”
他说的这番话女人也听到了。男人陷入沉默,他虽然低头盯着地面,但想必听到了。“如果你不这么做,我就敲碎你的膝盖,再把眼睛挖出来。”女人已像废人一样,双腿张开,因为恐惧而不断眨眼。城山忍住笑,这一瞬间总能带给他难以抑制的喜悦。
“刚才那张鸽子的画,是轰给你的?”
人会为了躲避痛苦而出卖他人。但出卖他人的人迟早也会因为罪恶感而崩溃。这就是人。
“玛莎一出生就待在笼子里,几十亿只旅鸽遮天蔽日的场景再也看不到了。”
“好了,你打算怎么办?”城山平静地问道。
“它是最后一只?”日比野问。
我见到了兔子。但不是那种红眼睛的小动物,而是市场里的兔子小姐。我活到现在从没见过那么胖的人,她整个人简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田中也用双手支撑着,站了起来。他说:“一九一四年,名叫玛莎的最后一只旅鸽,在俄亥俄州动物园里死了。”
市场里没什么人,可能是因为还没到营业时间。一家家店铺更像是帐篷,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小学开运动会时,校长和PTA会长所使用的帐篷。店铺下面铺着布,商品就摆在上面。
“唔。”日比野脸色阴沉地从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穿着灰色外套的妇人蹲在店门口,看着手上的苹果和土豆。我站在她身后,呆呆地看着店老板。
听起来有些悲伤。接着,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田中与优午交谈时的景象。腿部残疾的男人坐在田埂上,和站在田地中央的稻草人,他们多久聊一次、都聊什么呢?
店老板是有着褐色皮肤的兔子小姐。她的手臂有我大腿的两倍粗,肚子上,好几层脂肪重叠在一起,丝毫没有威严感。她肯定不可能站起来。手看上去都够不着地面,也不可能脱掉身上的罩衫。
“和我聊天的,只有鸟和优午。”随着日光照射角度的变化,田中的脸看起来有时年轻、有时苍老,“优午曾对我说:‘你养鸟,鸟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因此你是我朋友的朋友。’怎么样,它很温柔吧?”
妇人站起身,让兔子小姐把几个土豆包起来。这时妇人突然说:
“你和优午的关系好吗?”
“变得孤单了呐。”肯定是在说优午的事。
“就算如此,奥杜邦也在祈祷。”田中加强了语气,“他曾经说过,大群旅鸽飞过的景象‘壮丽得难以言喻’,他肯定在祈祷这壮丽的景色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
“我至今都没办法相信。”胖胖的店老板用低沉却美妙的声音说道。那声音仿佛能让地面震颤。客人走了之后,我蹲在店前,假装若无其事地摸着土豆。
“但是奥杜邦应该没有想到旅鸽会灭绝吧?他也是无知笨蛋中的一员吗?”日比野毫不遮掩地说。
此时,巨大的兔子小姐说:“我没见过你啊。”
“优午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受到奥杜邦的画也是一种‘祈祷’。画中蕴含着他对旅鸽的爱。”
“真、真的?”我假装镇定。
“祈祷”这两个字钻进我的脑海中。
“是的。”她一脸戒备地打量着我,低声问,“你是从南方来的?”
田中咽了一下口水、顿了顿,说:“具体而言,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也许只是打个比方。优午曾说过,即使这座岛正不断朝着坏的方向发展、不可救药,他也不会为此自责,他说:‘我只会祈祷。’”
“嗯,南方来的。”我顺着她的话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荻岛要毁灭了?”
“抱歉啊。”不知为何,她向我道歉,“我一直在这里坐着,因此并不认识岛上的每一个人。”
“优午曾经这么说过。”
“啊,没什么。”“你也是因为优午而来的吗?”她说,“没想到竟有人能做出如此残忍的事。优午一直站在那里,告诉我们各种各样的事情,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呀。”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日比野不满地看着田中。
“是、是呀。”我感觉被责备的人仿佛是我,“优午确实告诉过我们各种事情。”
“‘如果这座岛有和旅鸽一样的命运,那么我也只能像奥杜邦那样看着吧。’”
她似乎比我以为的要年轻。完全素颜的皮肤十分嫩滑,非常漂亮。她虽然有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身体,却说出这样的话:“听说最近英国的前王妃去世了。你听说了吗?你知道英国吗?”
看上去像是因为天空的存在这一事实而感到痛苦,并发出慨叹。
是指戴安娜王妃吧。真是有趣,她不仅知道几年前北朝鲜的金日成死了,还知道尼斯湖水怪是由发现者编造出来的。“这些都是从优午那里得知的。”她对此深感自豪,“我虽然不能移动,但托它的福,也并非什么都不知道。我丈夫会将优午的话转告给我。”
“为什么优午让伊藤来听这个故事?”回去的时候,日比野问我。田中“啊”地叫了一声,歪着头看向天空,伤心地眯起双眼。
“但他不会告诉你们未来的事?”“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她的眼神与其说是在责备这个并非常住民的我,倒不如说是在怜悯我,“他不会告诉我们未来的事情,尤其是关于某人自身的事情。一直是这样的。我祖母也这么说过。”
田中似乎对我们俩的反应很满意,举起手说:“故事到此为止。”
如果可以知道未来的事,想必谁都不会不想知道吧。我又想起了名侦探的故事。如果我在小说之中,肯定会蹭到名侦探身边,喊着:“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谁会死?把破案部分往前移一点就行啦,不是吗?”
“这只是普通的鸽子吧?”日比野像在抗议。我却诚恳地说出心中的感想:“这幅画真可爱。”
“被大家逼问的时候,那个温柔的稻草人总会说:‘知道未来就没意思了。’”兔子小姐微微笑了笑,“对啦,你快点买些什么啊。”
两只鸽子停在枝头,伸长脖子,双喙相交,是一幅漂亮的画。虽然画是黑白的,但看上去比照片更赏心悦目。“这张似乎是旅鸽的求爱图,奥杜邦画的。”
“可我没带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我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裤子后面的口袋,发现里面有纸币。我心想这里应该不能用它,但还是给兔子小姐看了看。
纸上画着一对鸽子。
她说:“这个也行,是轰大叔的钱吧?”随即收了下来。
“真正的画和鸟一样大,这个是缩印版。”他在我们面前展开那张纸。
我拿了五颗难看的土豆作为钱的交换物,将它们放进了塑料袋里。
他可能一直随身带着,纸张有些变色,但折得很整齐。
“你啊,第一次见到我,吓了一跳吧?”
“他也制作标本。他是学者,便将画集结成册,留在世间。”田中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啊?”
“画画?”
“我这么胖。但是,不是我想变成这样的。”
“画画。”
她开始慢慢地讲述自己的事情。我对她有些兴趣,便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
“那他能干什么啊,这位大名鼎鼎的鸟类学家。”
她从五岁的时候开始看店。“那时的我,玲珑又可爱,毕竟我叫兔子嘛。周围的人都夸我‘可爱、好可爱’,然后就给我零食吃。我喜欢甜食,无法拒绝,因此慢慢地越来越胖。”兔子小姐笑了,“吃东西的时候非常幸福,但我觉得,在意体重对食物来说很失礼。
“奥杜邦只能在一旁看着。”田中又说,“即便他注意到旅鸽有可能绝种,也无力回天吧。”
“我还记得我突然动不了的那天。那是个阴天,猫不停地叫,我在来市场的路上看到有户人家有漂亮的猕猴桃,想着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去讨一个。结果,我想关门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我吓了一跳!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了,吓死我了。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日比野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但是又立刻缓和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个词可无法解释这一状况。
“只能注意以后尽量不要再失去吧。”田中耸耸肩,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就像如果你的父母回来了一样。”
“不过,那时我一想到以后都要这样生活,就笑了出来。”她很乐观。在一个地方存步不离地生活了十几年的她,爽朗的笑声中没有一丝痛苦,听上去十分舒心,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什么?”“如果失去的东西又回来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那天,我变成这样的那天,我想,要是能先洗个澡就好了。就算麻烦,要是能找个坐下来能看到更多好风景的地方也好啊。还有,要是在来时的路上要了猕猴桃,就太好了。”
“如果回来了呢?”日比野乐观地问,像在跟老师抬杠的小孩。
“洗澡的时候怎么办?”我问。因为兔子小姐看上去并不脏。她自豪地说:“靠我丈夫啊。他会帮我擦身体,夏天时就往我身上喷水。还会定期翻一翻我的身体,防止起疮。很温柔吧?”
“但失去的东西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丈夫就是昨天我见过的那位看上去挺聪明的男人吧。我感到惊讶,同时也很羡慕。
“也许吧。”我回应着,同时想起祖母说过,要不是得了癌症,她绝不会反省。
“你啊,看到我这么巨大,会觉得我是怪物吗?”兔子开心地说。
“人类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懂得问题有多严重。”
“不。”我回答道。因为她看上去非常美丽,甚至可以说充满魅力。“你非常漂亮。”兔子这个名字,和她非常相称。
因为这是时代的潮流,无论是好是坏,世界上存在一股无人能与之抗衡的洪流。这股洪流虽似雪崩或洪水一般庞大,流速却如春日里渐渐变暖的水温般缓慢。旅鸽的灭绝如此,绝大多数战争也是这样的。在大家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一切就都被卷入洪流之中了。
她开始大笑。“真可惜啊,除了巧克力和我丈夫,其余的我都没兴趣。”
田中继续讲述。他的话听上去像诗,却没有诗意这种美好的意境,更像是一把一直揣在身上防身用的古老匕首。他又说,没人能够阻止旅鸽灭绝的悲剧。
我有些惊讶,她还没有吃尽甜品的苦头?随即我问:“我想问你关于优午的事。”我已经买了土豆,便开始厚脸皮地假装自己是熟客。
“走向悲剧的结果。”我与日比野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我先给你讲一下我外祖母的事情吧。”她说,“她恨优午,可能可以作为参考。”
“什么?”
“啊?”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无人能够阻止。”
“我外祖母一结婚就有了孩子,丈夫是个很棒的农夫。我听说他很帅,但并不知道他的样貌,因为没有照片。”
“你想说什么?”日比野不高兴地说。
“她为什么恨优午?”
“不仅是被屠杀的旅鸽,如今大部分动物都濒临灭绝。”田中说,“我一直被关在这座岛上,不知道外界的状况,但是轰带来的书上说,动物种群正在一个一个走向灭绝。”
“因为孩子死了,帅气的丈夫也一起死了。”
听到这里,我仍不明白优午究竟为何希望我来听这个故事?奥杜邦的故事与优午之死有关系吗?
差不多七十年前,她那位名为峰的外祖母只有十九岁。虽然十七岁时她就结婚了,但在当时也算不上早婚。圣诞夜那天,她在优午面前跪下了。峰冲着立在田地中央的稻草人呻吟,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
一辆公交车停在我们面前。是一辆与周围的田园风光不太搭调的崭新公交车,车身是如深海一般的蓝色。司机误以为我们是乘客,让门开了一会儿,才关上门走了。但司机也没有抱怨说别在这儿坐着,让人误会。
峰的诉说近乎悲鸣。“一周前,那天白天,我来这里找过你,对吧?你那时候就知道了吧?”峰用双手捶打稻草人的胸部。虽然力气不大,但除了力道,拳头中还蕴含着其他东西。左一下、右一下,“咚咚”地捶打着。优午一言不发。
“旅鸽的繁殖能力很弱。”田中自言自语般地叹息道,“这也是它们会灭绝的第二个理由。只有在大量群居的情况下它们才有可能繁衍后代,因此大屠杀也使得后代的数量急剧减少。”
“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们那天晚上就不在那里睡觉了。如果你告诉我们,就能救了我们啊。”
我想,当时去射杀旅鸽的人中也混着女人吧。我并不认为这些人可笑,也不觉得他们特殊,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也许与他们单独交往时还会觉得是个亲切的人呢。
两周之前的某个晚上,突然打了个响雷,长在峰家旁边的一棵高大的杉树在一瞬间被击中。峰还记得天空中的闪光。
“猎人们蜂拥而至,史上规模最大的旅鸽屠杀行动就此开始。一个月间,制造了三百吨尸体。”
杉树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倒向峰的家,树梢压垮了房子、穿破了玻璃窗。峰回过神时,发现树枝就在身旁。眼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景象——树干压碎了丈夫的头,树枝戳进了熟睡中的独子的身体,内脏都流了出来。
“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对吧?”我都能预料到结果。“一大群珍贵的旅鸽。人们看到它们的话,会怎么想?”射杀。不用问也知道。
“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你只是个木偶吧。”稻草人悲伤地回答:“我什么都做不到。”
“一八七八年,在密歇根州的帕托斯基森林里,人们发现了十亿只旅鸽。现在想想看,那时还有那么多旅鸽简直是奇迹,是残存下来的、珍贵的一群。然而它们被人类发现了。或许当时那些人认为,要先抓几亿只保护起来。”
“你那天和我聊天的时候还有说有笑……那天晚上我家被雷电袭击,我丈夫的头被压碎,儿子的身体被戳穿……你明明早就知道的,为什么那时不告诉我,你还能笑得出来?”
这句话钻进我的耳朵,发出不可思议的回响。帕托斯基大屠杀,这个我也曾听说过,是我们人类犯下的罪。我们总是不断犯错。
“我没有笑。”
“帕托斯基大屠杀。”田中以此作为回答。
“那么你并不知道?”
“最后就这么绝种了?”日比野抢先问道。
“我知道。”
旅鸽的身影开始消失。不是悄无声息、不易察觉地渐渐减少,而是总数直线下降,绝对不可能恢复了。
“浑蛋!”她大叫,又开始打稻草人。
“先打伤一只旅鸽的眼睛。”田中挑起眉毛说道,“这样鸽子就飞不起来了,只能跌落到地上,对吧?其他的旅鸽会误会,以为地上有食物,就一股脑儿地飞了过来。然后猎人再将它们一网打尽。”
“无论是谁,总有一天会死。”优午只说了这句话。“那又能怎样?我的家人那样死掉也是没办法的事?”
田中陷入沉默,寂静便立即将我们包围。我独自想象着几十亿只鸟被人类斩尽杀绝。恐怕没人思考过这件事吧,旅鸽的数量在逐渐减少,人们却毫不在意。猎人接近鸽子们的栖息地,将它们杀光,并感到愉悦。人们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行为,没人想到数量多得惊人的鸟会轻易地消失。
“我无法告诉猪,你一个月之后会被活生生地砍头,被人吃掉。我也无法告诉停在我手上的鸟,明天你会被为了消遣而狩猎的猎人杀死。”
“奥杜邦离世六年后,也就是一九五七年,俄亥俄州提出了保护旅鸽的法案。但是被驳回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田中语调平稳地叙述着,不时咽一咽口水,“因为有人提出报告称,旅鸽的数量实在太多,普通的猎杀并不会导致它们绝种。其实奥杜邦生前也曾写过类似的内容。”
“我的家人又不是猪和鸟!”峰说。然后她抱住了优午,似乎想将它拔出来。“你这家伙!”
“数量过亿,都可以称之为无限了。”我说。
实际上,如果峰当时没能控制住怒气,很可能就将稻草人拔出来了。但在中途,峰放手了,哭喊着:“畜生!混帐稻草人!”
“每个人都这么认为。”田中伸出食指,“就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人们的感觉变得迟钝,觉得再怎么猎杀也不会绝种。就连奥杜邦也没有预料到。”
“也难怪你外祖母会生气。”我噘起嘴,“如果优午提前告诉他就好了。告诉她雷会劈中她的家,暂时离开房子吧。这样就能帮到她了吧。”
“就算是这样,可也有几十亿只呢。”日比野提出这样的意见,我也赞同。
“优午经常说‘过去和未来是两回事’。讲述今后要发生的事和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截然不同。”
人们将击落的鸽子拿去喂猪,然后继续猎杀。
我想起优午说“我不是神”,还曾苦恼地叹息:“大家都误会了。”
鸽群飞过的那三天,天空之下肯定有猎人。鸽群遮天蔽日,因此随便向天空中打一枪就能命中,非常简单。当时美国人口数量急剧增加,有粮食不足的风险,旅鸽便成为重要的食物来源。为了食用而捕杀。后来,渐渐变成单纯的猎杀,作为猎物,一只一只杀掉。
“但那确实是一桩悲惨的意外,优午是不是太任性了?”
每个人都拿着枪——奥杜邦在书中也这样写到。
“但她后来原谅它了。”
“据说旅鸽的肉质鲜嫩。”田中说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它们灭绝的原因之一。”
“骗人的吧?”
“有几十亿、几百亿的鸟怎么会灭绝?”日比野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这种鸟的存在。
“失去家人之后,她过了好几年穷困潦倒的日子。但她说:‘即便如此,我还没有死。’后来,她再婚了,然后有了我这样一个外孙女。”
鸽子飞过时大量的粪便从天上撒下,如绒布般广阔的鸽群让奥杜邦深受感动。旅鸽在他的头上飞了整整三天。
“因此她就原谅了优午?不仅原谅了优午的借口,连亲人被杀的悲伤也忘记了?”
田中继续讲述。约翰·詹姆斯·奥杜邦在肯塔基州发现了迁徙的旅鸽。那是一八一三年,鸽子遮天蔽日,周围变得仿如日食一般昏暗,振翅声不绝于耳,听得人昏昏欲睡——他在书中是如此记载的。
“是最近才原谅的哦。”兔子小姐皱起眉头,“但即便原谅了,她还是不想接近稻草人,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它。那可是几十年的积怨啊。”
二十亿只鸟。我试着想象,但失败了。那片天空都被染成鸽子色了吧。
“我能理解。”
“真的是以亿为单位计数的鸟群在空中飞翔。”
“那是一两年前的事。她看到一只在路上横死的狗,不知怎么死的,但狗的内脏从嘴里流了出来,尸体惨不忍睹。她将狗埋了。”
“二十亿,这个数字不是虚指吗?”
“这有什么深意吗?”
“在一九一四年灭绝了。”田中的表情很认真,“据说如此。”
“自此以后,外祖母一直在沉思。一脸严肃,一言不发。突然有一天,她像是看透了世间的一切一样,神清气爽。”
“二、二十亿?”我瞪大了双眼。
“她该不会想说,即便我的家人被杀,也没关系吧?”“我也是这么说的。难道说,外祖母接受现实了?”
“旅鸽。一种会二十亿只一起飞过、遮天蔽日的鸟。”
峰那时回答说:“我怎么可能接受呢?确实,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情,我就不会生下你妈妈,你也不会在这儿。但是,遇到那么凄惨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峰的语气虽然粗暴,却听不出一丝怒气。然后,她像要提醒外孙女一样,说道:“人一辈子只能活一次。”她又说,“无论不开心或悲伤,怎么都不可能重来,对吧?一辈子只有一次,懂吗?”
“旅行的鸽子?”我不假思索地重复了一遍。
峰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说:“因此,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都得活下去。”
“是的。”田中点点头。
她还说,即使家人被杀、痛不欲生,或者生来就畸形,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因为这是仅有一次的珍贵人生。
“奥杜邦发现了旅鸽,对吧?”日比野骄傲地插嘴道。像一个因为比老师更早说出答案而得意的少年。
“外祖母她理解了。”“理解了什么?”
我们坐在柏油路旁有顶棚的公交车站里。椅子被涂成大红色,颇具现代感。
“接纳。”
“上次给你讲的时候你也这么说来着。”田中好像觉得很烦,“听好了,一百多年以前,没有人想过要画描绘出细节的、与实物等大的鸟类图鉴。他肯定喜欢鸟、喜欢大自然,这种喜爱能从只是看着就能让人感受到温暖的画集中传达出来。”田中说着说着就变得如痴如醉,感慨着,“真是好画集啊。”
这个从她木桶一般的身体中发出的词在我的心中回荡。接纳这件事。
“听上去很厉害啊,你见过吗?之前听你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不就是鸟类图鉴嘛。”日比野噘着嘴说。
“‘因为只能活一次,所以要全盘接纳’,外祖母她似乎想明白了这一点。”
田中笑了,说:“是的,那个时代的他画出了非常精美的图鉴。”
“因此原谅了稻草人?”
“那是江户时代呢。”我说。
“花了七十年呢。”
“我之前给你讲过的吧。”田中面露愠色,“是十九世纪的,很久以前了。他留下了《美国鸟类》、《北美的四足动物》等画集。”
“真是宽容,”我说,“太宽容了。”也许她并不恨稻草人,只是为稻草人什么都不说而感到气愤。
“是当今的学者吗?”日比野明明听过却还是这样问,恐怕他根本没认真听。
我试想我的祖母站在峰的立场上,肯定会在开口大骂之前就把稻草人拔出来,劈成柴烧。
“奥杜邦是一名动物学家。”田中开始了讲述,“出生于法国,但后来前往美国,在那里从事鸟类与哺乳类动物的研究。”
“但是真不可思议,优午身为一个稻草人,大家却将其视为朋友,同等对待。”
“啰唆的臭老头!”
“说的是啊。”
但是田中毫不在意。“要我说啊,挺得笔直走路的你看上去才难看呢。我最喜欢我走路的方式啦。”
“我最近认真地在想,会不会比起我们,优午其实更喜欢别的东西?”
这种说法让站在一旁的我都感到不快。
“别的东西?”
“这样的话,我们出去吧。”日比野指着玄关,“但最好别四处走动,拖着一条腿的样子真是不堪入目。”
“比如猫、狗之类的。”
我不知道捉鸽子需要耗费多大的体力,但能看到田中一脸疲倦、满头大汗。
“猫和狗?”
稍微过了一会儿,田中又出现在了玄关。“如您所见,我家全是鸟,占满了整个房子。”
“你知道吗?”她说,“据说猫在死前会从人的面前消失。”
“咕——咕——咕咕!”日比野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听说过。”我点点头。
“鸽子啊。”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优午的身边经常出现猫的尸体。”
“关门!”田中大叫。日比野像个听话的仆人,立刻关上了门。鸽子大概发现出口被堵住了,向上飞到了玄关边的窗帘杆上停下了。田中连忙将鸽子抓起来,小心地将它带回了房间。
“为什么啊?”
这时传来振翅的声音。我正想着这声音就在耳旁时,日比野“啊”地叫了一声。有一只鸽子从田中背后飞出,笔直地朝着玄关飞来。虽然速度不算快,但飞得很低,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到了早上,会发现有好几只猫躺在优午脚下,而且都死了。我想猫会不会也能预见到自己的死期,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要结束了。猫在那时接近优午,是为了安心吧。”
“房间里都是鸟,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想说的是不是猫希望在死的时候优午在身边,然后优午也这样期待着?
“十只鸽子,这么多啊?”
“所以啊,我想优午真正喜欢的可能并不是我们这样的人类,而是狗、猫之类的。”
田中点点头,板着脸说:“我家养了十只鸽子、十只鹦鹉,没有留给人待的地方。”他的嘴边堆满皱纹,看上去很显老。
“稻草人本来是用来保护田地不被鸟类侵袭的。”我说。
仿佛为了作证一般,鸽子的叫声恰好从房间深处传来。
“啊,是这样的呢,轰大叔说过。”兔子小姐笑了,“好奇怪呀。”
田中不打算请我们进屋去坐,说是因为家里被鸟弄得一片狼藉。这个理由很奇怪。“被鸟?”我问道。日比野却比田中更快开口:“田中非常喜欢鸟哦。”
“优午不会赶走鸟吗?”
“大概日子会越来越艰难吧。”日比野耸了耸肩,“先不说这个了。优午昨晚对伊藤说,值得听一听奥杜邦的故事。”
“它明明是个稻草人,却很偏袒鸟。”她说,像是觉得很有趣。
“对啊,优午死啦。”日比野讥讽道。“这座岛以后会怎样?”田中嘟囔着。
我想着要不要回去,站起身后,顺着兔子小姐的视线看到了昨晚发现园山的地方。
“优午?”田中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说起来,优午已经死了,确实和鬼差不多。田中苦着脸,呻吟道:“优午已经死了吧……”失去朋友的男人紧咬嘴唇的样子,看上去竟和拼命隐藏罪行的罪犯差不多。
“兔子小姐一直在这里吧?”
“是优午告诉他的。”
“嗯,一直在这里。”
能看到血色在一瞬间自田中的脸上退去。“为什么?这么突然?”他皱起眉头。
“晚上也在这里睡?”
“这个伊藤,想听听奥杜邦的故事。”
她笑着说:“这里就是我的床。”然后仰起头,看上去像是在看天空,说,“我就这样抬着头睡觉。”
“找我有什么事儿?”田中绷着脸说,他的右脚向外翻出。
“今天早上三点时,园山有经过那边吗?”
在来时的路上,日比野告诉我,田中无法外出工作,靠在家中代笔写信来维持生计。他的家是一幢二层的木制小楼,盖在像是谁施舍来的狭窄土地上。房子背后是一片树林,榻榻米很可能会被湿气侵蚀而发霉。我认为这样的环境不适合居住。
我本对回答不抱希望的,但她的音调一下子提高了,说:“果然啊!”
“这是我朋友,伊藤。”日比野如此介绍道。
“果然?”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深深的黑眼圈,应该不是睡眠不足或疲劳导致的,而是日积月累、难以消除吧。
“我看到了,昨天晚上……说起来应该是今天早上吧。店里的表指向三点,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个人不可能在那时散步的。”
“真是稀客啊!”田中应道,语气里不像有厌烦情绪。
“是吗?”我假装不知,“但是,你真的看到了对吧?”
日比野没有说早上好或好久不见,只是举起右手,算打了个招呼。
“你是在怀疑园山先生吗?”兔子的直觉很准,一下子就看穿了我。
田中在家。我按响门铃,走廊上便传来拖着步子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我只得退缩。但她接着说:“不,刚开始时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仔细想想,那个人不可能杀优午。”
“不知道了。”日比野歪歪头。他瞟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同于以往。他可能想要对我说:最后一个见到优午的人,是你啊。
“不可能?”
“那个与优午的死是否有关?”
“我看到了园山先生往返的过程,从那边开始,”她指向左边,“到那边,”她又指向右边,说,“然后他又从那边回来了。”
“并不是。很有趣。”
“这能说明什么?”
“不喜欢那个故事?”
“他往返一趟的时间不到五分钟。我一直在看表,因此很确定。往返只花了五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去找优午是不可能的事情,去优午那里往返要花四十分钟。也就是说,园山先生只是单纯的散步。”
“我听田中说过。”
我陷入沉思,园山先生真的与此无关吗?“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我说。
“怎么?你知道?”
“什么事?”
“啊,什么啊,奥杜邦的故事啊。”出乎我的预料,日比野非常平静,甚至有些失望。
“我现在沿着那条路去优午所在的田地,然后回来。你回忆一下晚上看到的事情,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差别。”
我向他说明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他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便去找了优午。我没有详细描述对话的细节,只告诉他在对话结束时,优午对我说“去问问田中奥杜邦的故事吧”。
“你想走就走呗。”兔子小姐没有厌烦我的愚蠢要求,反而显得冷静又大方。真是一只年轻又有魅力的兔子。
“也许他以暗号的方式告诉我们了。”我一边说一边思考,然后“奥杜邦”这个词便脱口而出。“什么呀?”
我沿着园山当时走过的路前进,但是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自己在犯傻。如同兔子所说,这里离优午所在的田地颇远。
“有吗?”
刚开始我还确信自己的想法准没错,沿着路慢慢地走,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毫无裨益后便开始快走,最后甚至可以说是跑起来了。这简直不是重现实验,而是慢跑。
“有没有可能,优午已经告诉了我们它会死,只是我们完全没有意识到?”
我回到市场,看到兔子小姐在帐篷里笑。“时间完全不一样,园山很快就会来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耗的时间太久啦。”
日比野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些许光辉,他问:“我们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会感到自豪吧。“可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喘着粗气,回答说:“是啊。”
“但它可以找人保护它,比如我们。”
“你后来跑起来了吗?”兔子小姐嘲笑道。
“这么惨吗?”
“总、总觉得,自己特别蠢。”
“因为它是稻草人。”我遗憾地说,“它不能走路,也无法抵抗。”
“很有自知之明嘛。你都走到那么远的地方了,早知道就拜托你为我做些什么了。比如帮我把垃圾扔了。”
“为什么?”
“使唤我也太过分了吧。”
“优午知道自己会被杀,也知道无法避免。”我说。
“往返一次什么也没做才过分呢。”我想她这话也许没错。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他可能已经告诉我们了。”我说。日比野瞪大双眼,表情狰狞。“什么意思?”
我临走时,她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还是?”
我回答说是日比野告诉我的,她的脸上浮现出同情的表情,摇着头说:“那个可怜的男人。他也失去家人了吧,而且是被女人杀害的。”
“但是我们什么都没被告知。这就表示优午想要告诉我们,却做不到。还是……”
“被杀?!”我不由得惊呼。我从没想过那个日比野竟然有如此悲惨的身世。
“可能想过告诉我们吧。”日比野也许只是相信如此。
也许因为不知详情,她没有多说。“问你一下啊,日比野也恨优午吗?”
“他知道却不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他曾试图告诉我们,还是压根不打算告诉我们?”
“你这么问很奇怪啊,他一点也不恨优午。”我也这么认为。
“知道啊。”日比野说。
走在路上时,有人突然抓住了我的右手腕,一把将我拉走。
“我们再从头思考一遍吧。”此时我的心情或许和调试程序时很像。做法是理清所有程序错误,再将线路汇总。“优午知道自己会死吗?”
我愤愤地看了一眼那个人,发现竟然是小山田,日比野的儿时玩伴。
“优午已经死了。”过了一会儿,日比野像是在确认一般说道。
小山田把我拖到店铺后面,那里有一栋形状像骰子的建筑,店外装饰着我没见过的竖旗。这座楼位于刚才我和兔子小姐长谈的市场的一端。
他的话听上去混杂着些许恶意。就像对着圣人抱怨为什么偏偏不为自己做些什么一般愚蠢。
“小山田先生,是吧?”我甚至忘了对他表达愤怒。“你是和日比野在一起的那个人吧?”
“肯定还有明明杀了人却还没被樱枪杀的坏人。不过,那个男人杀人时还有其他的标准。”
“我就是和日比野在一起的那个人。”
“灰色。这个,也许吧。”
“有事问你。”他说,帅气的他站得笔直。我的屁股却撞到了身后坏掉的暖气设备。“昨天半夜你在哪儿?我没怎么见过你。”
“坏人不会在身上挂一块写着‘坏人’的牌子。每个人,无论是谁,都存在说不清是黑是白的灰色部分。”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支支吾吾。“昨天你在哪儿?”他又问道。
“是吗?”
“在哪儿?你在怀疑我?”
“是啊。”日比野真是个怪人,“还有没被樱杀掉的坏人。”
“昨天你在哪儿?”
“这不是一回事儿吧。”
简直像是不断重复的咒语。他是在寻找杀了优午的凶手吧,而我确实非常可疑。
“我想一边看樱一边死去。你不想吗?”
“昨晚有人看到你往水田走去。”
我开始整理思路。优午可以说出罪犯的名字,但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偶尔遇到某个人,觉得有杀死他的必要,便拿出枪射击。就这么简单吗?我曾将樱视为正义使者,恐怕错了。
“啊?谁看到我了?”
“只是碰巧知道了吧。”日比野若无其事地说,“无论是将鸽子摔在水泥墙上的少年、对妻子施暴的会计,还是剪开路过的女子的鼻孔,将阴茎插进去的中年变态,樱只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了这些事,然后开枪——知道坏人是谁之后再开枪。樱不会去寻找坏人,只是碰巧知道了。”
虽然只是询问,他的语气里却带有逼供一般的压迫感。“凌晨三点左右,你走过那条路,对吧?刚才有个人看到了你,告诉我的。那时候你去那儿是要干吗?”
“这样的话,樱要怎么惩治罪犯?”
“没、没什么。”
“优午是知道罪犯是谁,但樱不知道。他并不知道犯罪的人是谁,你明白吗?”
“为什么深夜还在外面游荡?”
“樱和优午完全不一样。”他说。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寻思着。
我的嘴开开合合,拼命想说点什么。我想要进行说明,洗脱身上的嫌疑,但是失败了。“我昨晚确实去过那里,但我与优午的死没有关系。”
日比野虽然长得像狗,理解力却很差,反应也非常慢。他可能是脑子不太好使。
“很遗憾,没有证据能够证明。”
我想说的是,即使什么都不做,一直等下去,迟早有一天樱也会把杀了优午的凶手杀掉的吧。
“确实很遗憾。”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据说他会收拾坏人。既然如此,杀了优午的凶手也是他惩治的对象吧?”
我一说完这句话,他就立刻抓住我的脖子,准确来说是揪住领口,高领部分被他扯得更高了。他的右手臂比看上去的更有力气,将我轻松举起都不足为奇。别说让我说话了,我连呼吸都觉得艰难。他会这么对待我,想必是因为在他心中,已经认定凶手就是我了。
“你想见他?”
“优午死了。”小山田说。
“不是那个,你给我介绍过那个叫樱的男人吧?”
“看起来是的。”
“现在不是春天。”
“我无法原谅。”
“樱。”我试着开口。
“因为你是刑警?”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磕磕绊绊地说。
我察觉到这是个圈套,因为他说话的语气中开始带有可疑的热情。他可能真的打从心底里相信那个传说。就像走进死胡同的男人寄希望于天上飞来一架直升机一样,他疯狂地期待着。也就是说,他期盼着自己能被带走。他看起来像是悠闲地走在这座充满自由感的小岛上,实际上可能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呢。
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然后松手将我放开。也许是因为我的回答不符合他的期待,他显得非常失望。
“他不是传说中的男人。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传说,但这座岛上每个人都在期待那位来访者。终于见到之后,却发现是个矮大叔,怎么都不会认为是他吧?”
“真的不是我干的。”总之,我必须先说明这一点。“别装了!”小山田盯着我,语气强硬地对我说,“你和日比野到底是什么关系?”语气简直像在询问旧情人的近况。我说我和日比野没什么关系,这是真的。我没有求他,但他却非要给我带路。
“我知道那个曾根川不是。”身边的日比野继续说道。“不是?”
小山田看上去并没有相信我的说法,但他似乎放心了。我不出声地对自己说,我不可能是日比野的好朋友,也不是你的情敌。刑警脸上的僵硬表情放松下来,说:“日比野真是个可怜人。”他和市场里的兔子小姐都这么说了,日比野很可怜。
德之助和妻子踏在晨曦中的小路上,向家的方向走去。
“据说他的父母是被杀的?”
“阿雅,你来写吧。”
“那是一个夏天。”也许是个日光眩目的酷暑,小山田的眼睛像在忍耐刺眼的阳光一般眯成一条线,“我们在河边玩,然后各回各家。但我到家不到十分钟,日比野就跑来我家找我。那时日比野似乎非常淡定。我正在吃西瓜,一开始连头都不想抬。”
“是Future吧。F-U-T-U-R-E。”
小山田的父亲听到日比野说的话,马上起身直奔现场。小山田的父亲似乎也是名刑警。“日比野父母的尸体就躺在家里。”
“Fucher,英语的‘未来’。”
“抓到凶手了吗?”
“写什么啊?”
“没有。”
“不。”德之助否认了,连忙转换话题,“我想在那件衣服上写字。家里有笔吧?”
“优午没有告诉你们凶手的名字吗?”
“你在哭吗?”阿雅问。
“即便有优午在,抓不到的凶手就是抓不到。”他的态度中有刑警的威严。
两人肩并肩走上田间小路。从外面再次眺望,可以看到稻草人挺立着。挺拔的身姿令人感到愉悦。
“就算优午告诉你们凶手是谁、在哪里,也抓不到?”
“也是。”德之助说着,走出了水田。
“举个例子。”他停了一下,“即便优午告诉了我们凶手的名字和住处,但我们没有及时赶到,就抓不到,对吧?优午当时确实说了凶手的名字。”
“那我去把它拿来。啊,你也回去吧?”
凶手似乎是个女的。日比野的父亲是一名油漆工,但比起刷墙,他更喜欢和女人待在一起。是个刷墙刷到一半都会挑逗女人的好色之徒。“那会儿我和日比野连‘sex’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小山田笑着说,“然后他老爹就因遭女人怨恨,而被杀了。妻子也被杀了。”
“那件不错。”
他的口气十分轻描淡写。
“佩拉尔克老师最后留下了一件衣服,纯白的那件。”
“优午将那个女人的名字告诉了警察,还说她逃到森林里了。之后只是找人就行了,很简单吧?就像告诉你答案之后再解数学题一样。”小山田说。
“家里有什么吗?”
“但是没有抓到?”
“只有木头太可怜了,显得它很没有威严。”
“对,找了三天,一无所获。那会儿的警察比现在的还弱,我老爹他拼尽全力,却什么都没找到。”
“给它穿上衣服吧。”阿雅抬头望着德之助,笑着说。“啊?”
优午知道凶手是谁,并且说出了凶手在哪里。但抓凶手的是人,找不到的话就只能以失败告终了。
“虽然没穿衣服,也很棒啊。”
“就算有线索,警察却没有能力。唉,那个凶手可能已经烂在哪儿了。连个犯蠢的女人都找不到,真是没用。”小山田紧咬嘴唇。
“从没见过这么大、木头这么好的稻草人哪,手臂也做得很好。”阿雅说。
他的后悔之情与日比野的故作洒脱交织在了一起。也许他就是想改变警察队伍的无能才成为刑警的。
她抚摸着做成稻草人的榉木,又说了一次“真是帅气”。
此时他似乎觉得说了太多不相干的事,突然一言不发。
阿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
我试着说出“樱”这个名字,小山田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是日比野告诉你的?”
一瞬间,难受的感觉油然而生,但德之助忍住了,指着稻草人说:“小禄变成它了。”
“我听说了那个叫樱的男人的事,全是真的吗?”
“这么说来,你找到他了?”
“呵。”他应道。我能感受到除了这个字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说的情绪。
“不是我,是禄二郎。”
日比野曾经对我说过,大家对于樱代表公家杀人这件事都表示认同,但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觉得,那可能是真的。身为刑警的小山田脸上的不满情绪正是证据。警察不愿意承认樱的存在。“日比野那人有点儿怪。”小山田说。
一直板着脸的阿雅说着“真是个帅气的稻草人”,光着脚走进了水田。她提起裙摆,走到了德之助身边,问:“是你做的吗?”
“怪?”
“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丘,看到太阳从山上升起。离森林也近,会有鸟来的吧。”
“他没爹没娘,靠着周围的邻居们活到现在。要说哪里怪,他缺乏东西。你知道人类成长过程中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好地方呀!”阿雅的口气充满怒气,毫无疑问,她在担心德之助。
“接触音乐?”我只是自暴自弃地回答。
“怎么样,这里是个好地方吧?”德之助用沾着泥的手擦了擦脸,对阿雅说。
小山田生气地看着我,像在说:你在胡说些什么呢?肯定是因为我的回答太驴唇不对马嘴了。
“做了稻草人。”德之助说。说完德之助跨步进入水田,将稻草人立在里面。精心削好的木头因重力立刻钻入土地。为了不让它倒下,德之助欲将其扶正。奇妙的是,几乎没怎么费心,稻草人仅在重力作用下就刚好陷到了恰当的高度,一点也不摇晃。
“是与父母的沟通。”他说,“对那家伙而言,父母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以异常的方式消失了,所以日比野的思考方式在某些方面有些不足。”
第一个来的人是阿雅。她铁青的脸色立刻变得通红,在田间小道上责备德之助为什么不告诉她去了哪里,她很担心。
他这么对我说,让我开始思考自己的经历。我也没有父母,他们也是因为异常事件而离世的,不过那时我已不是小孩了。我遭遇并接受了各种不幸,虽算不上恰好吧,但我那时确实正处于应该渐渐离开父母的年纪。而且我有祖母,不是孤单一人,也许正是因为与祖母相依为命,才让我的经历与众不同。
德之助哭着望向天空,他觉得天仿佛要塌下来了。
“如果他能依靠小时候的朋友就好了。”小山田希望日比野可以依靠他生活吗?“你说什么?”
“拯救这座岛。”这之后,禄二郎便没再说话,之后他不停地呕吐,双手抽搐。
“不,没什么。”
“这个稻草人怎么办?”
“‘从岛外来的人,会将欠缺之物安置于此。’”小山田说,“那家伙总说救世主总有一天会来的,要不就是会有人将对岛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作为礼物送给这座岛,说得特别兴奋。那种事情,只有小孩儿才会当真。你听到时也这么想吧?”
“还有,你要和阿雅好好相处。”
我只得吞吞吐吐地回答,日比野好像认为我是这座岛上的居民,虽然觉得我很陌生且可疑,却没觉得我是岛外来的陌生人。
“这是最难的事情啊。”德之助哭着,声音含糊。
“日比野的心中有缺失感,所以他想寻求外界的东西。”这个分析听起来非常犀利。他还说日比野缺少最重要的“来自父母的爱”,因此认为“这座岛缺少重要的东西”,并且相信会有人来弥补这一点,以此来填补自己所缺失的部分。
“他肯定非常伤心吧。请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笑出来。”
小山田说得似乎在理,我正打算接受他的观点,却感觉到地面突然晃了一下。我差点儿跌倒在地,失去了平衡。
“我明白。”
日比野带我参观了这座岛,而我接受了他说的所有。但我面前的刑警却告诉我“日比野因为少年时的精神创伤导致大脑异常”。我究竟应该相信谁、相信什么?我突然陷入不安。
“把我的稻草人带走,然后告诉我父亲我的事情。他虽然看上去那个样子,实际上非常喜欢孩子。”
我强忍着眩晕,问小山田:“为什么优午会遇上那种事?”
“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可怎么办啊?”德之助想尽量用轻松的口吻说话,却没能做到。他感到焦躁。“那我该怎么办?”德之助对着禄二郎的背影拼命地喊,“我该怎么办?”
“我的同事和前辈说那是‘精神失常引发的恶作剧’。”小山田简短地回答。
“我的想法越来越奇怪了。”
“也不是不可能。”和我抢劫便利店一样。
“这是为什么啊?”
“但是,”他接着说,“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认为那不是恶作剧,而是故意的。”
“没什么,我只是这么认为。支仓大人可能想将这座岛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除掉,我这么认为。”
“故意的?”
“为什么?”
“那只是准备。”
“让它缺少的人,恐怕就是支仓大人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他说到点子上了。“准备?”
可能是身负重伤让他痛苦不堪,但也像是为了什么而踌躇。德之助催问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这座岛上以前也发生过杀人事件,”小山田说,“但造成那些事件的凶手是谁,警方全都知道。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虽然我这么想……”他突然停下,没再开口。
“不明白。”
“你说过,没必要将缺少的东西藏起来。”
“因为优午告诉了警方凶手是谁。”小山田提高了音量,“因为优午会说出凶手的名字,因此警方知道是谁。”
“这座岛缺少东西。”禄二郎挤出声音。
“啊,是这样。”
“明白了,明白了。”与其说就此立下誓约,倒不如说只是因为朋友越来越难以开口说话,德之助才不得不点了点头。他捡起那块丝绢,确实是上等货。手感柔软,洁白得仿佛要飞向夜空。高级,轻薄。禄二郎付出了什么才换来了它啊。
“对于凶手而言,最难对付的就是优午。只要可以预知未来、什么都知道的优午在,他就不能杀人。”
“我的手很脏。请德之助最后将那块丝绢包在它上面。”
“嗯。”我能预感到他想要表达什么了。“也就是说,”小山田说,“如果哪个聪明人想杀人,在那之前,他一定要先杀了优午。”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做稻草人的?对此,德之助感到不安。
我在心中发出了“啊”的一声。
“那是我用仅有的一点钱换来丝绢。把它包在外面,就是皮肤了。”
小山田看上去还没问够,但也许已经没什么要具体盘问的问题了,他便离开了。但他没有忘记嘱咐我:“你还会待在镇上吧?”
“是头。”禄二郎点点头,“用这个包住它。”禄二郎说着,又指向手边的一块布。德之助将灯凑近,看到了一块白布。一块在夜色中发着光的纯白丝绢。
我一个人离开市场,又开始往前走。大约走了十分钟,发现了猫。肯定是日比野说过的那只“天气预报猫”。我看见它在榉树下,蜷成一团睡觉。
球上有洞。看不出是用来什么做的。
说到底,猫能预测天气和靠踢鞋子看正反面来占卜天气属于同一原理吧,我想。
禄二郎又开始呕吐。吐出了黄色的液体,可能是胃液。不一会儿,禄二郎默默地伸出了手指指向某处,他的手臂在颤抖。德之助顺着望过去,看到了一个球。一个从没见过的球体。“那是头部吗?”
然后我决定整理一下目前的信息。就算是电脑程序,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也必须进行整理。我开始将疑问一个个列出来。
本应像平时一样愉快地抱之一笑,但德之助做不到。“别说这种要死的话啊。”
优午为什么会被杀?
“我只做了,却无法运送。在甲板上做它已经耗费了我的全部精力。因此,你将我做好的稻草人带走吧。带到哪里都可以,最好立在田地里。”
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一个准确的解释,正是小山田刚才所说的。因为稻草人碍事儿,所以杀了它。我认同这个解释。
“你刚才一直在做呀……”德之助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哭,“你一直在做呀!”
也就是说,凶手打算从此开始不断犯案。
“我要做稻草人。”
优午知道自己会死吧?我再次整理与这个问题有关的线索。优午并不知道自己会死。我先假设出答案。
“怎么了?”
如果是这样的,那么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它没有预测到自己会被杀?
禄二郎睁开了眼睛,这简直是奇迹。“有德之助在,真是太好了。”
我还在公司上班时经常使用这个方法。开会时让到场的人各自提出意见,然后在会议桌上把想到的可能性全部提出来。
“小禄、小禄!”德之助叫着。他知道自己已无力挽回禄二郎的生命,但除了喊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假设①稻草人本身就无法预见未来。
德之助一瞬间不知所措,立即从背后将他抱起来,扶起他的上半身。空气中飘来一股酸味,是呕吐物的味道。流了这么多血,又如此疼痛,不呕吐才奇怪。
假设②稻草人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就像无论多么优秀的电脑都无法把握自己的寿命一样,类似于“用大脑思考大脑的极限”这种悖论。
禄二郎在剧烈咳嗽的同时倒下了。
假设③稻草人的运行原理出现了误差。也许是在它的大脑中奔跑的虫子发生了异常。
“稻草人要站在田地里。”禄二郎的语气很坚定,“我救不了这座岛。岛上对外的门已经关上了,我无法阻止。指甲被拔掉、膝盖以下被木槌殴打,我只能无能地倒下。”禄二郎开始咳嗽,“但稻草人不会抛弃这座岛。我的稻草人不会让这座岛落后于时代。”
想到这里,我放弃了所有的假设。我还是认为优午知道自己会死。
“稻草人做好之后要怎么办?”
说到底,优午只是个三流的预言者,对于未来的事情它连一半都猜不到,最后连自己会被杀都没察觉。如果这是真相,我会感到失望。但如果它知道自己会死,却不为之悲叹、纠结,而是坦然接受现实,这样的话就最好了。
“快好了。”禄二郎说。
这时我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假设④稻草人会不会还没死?
在德之助看来,他像在祈祷。仿佛正对着木头上的小孔,执着地教导它们:你是嘴,要说话哦。
没有找到优午的头,我对这件事非常疑惑。在推理小说中,无头尸体的出现总是为了隐藏被害者的身份。稻草人的头消失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吗?不,这个想法很无聊,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假设。这么做太无聊了。会议结束,没有结果。
我为稻草人做了嘴。禄二郎这么说道。
头顶上传来一阵鸟鸣声,简直像在嘲笑我。我仰头望向那群鸟,看上去像是一群大雁。它们也知道优午已经不在了吧。看上去数量非常多,我回想起田中讲过的旅鸽。无数只鸟飞在空中,会让人以为是夜晚来临了吧。我若看到那样的景象,是会感动,还是会感到害怕呢?
禄二郎又一次拿起小刀,开始雕琢榉木的一端,刻得比刚才还要精细。粗木头上只有那里被削得越来越薄。凹下去的部分开了许多小洞,他的血流入其中,看起来简直像是养分。
优午曾对我说过未来的事。它告诉我不该立刻回仙台。为什么呢?我歪歪头。岛上的其他居民说优午几乎从来不会讲未来会发生的事,但它却多此一举的告诉我:“你必须待在这儿。”
“会思考的稻草人。”禄二郎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我要把这个稻草人立起来,让它从鸟和雨那里获得消息。”
我还记得它的建议——应该写信给静香,应该去听田中讲奥杜邦的故事。因为我是外来人,所以它特别对待,告诉了我这些事?稻草人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对人进行分类的吗?
“无限?什么无限?”
我张着嘴,坐在木头长椅上仰望天空。
“代替大脑。”禄二郎直白地说,“小小的生命交错在一起,它们的组合有无限多。”
就在此时,我听见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住手!”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时又听见了那个低沉的声音,字尾拉得很长,说:“住——手——!”
“你刚才说用虫子,来做什么?”
是轰和曾根川,他们站在一块草坪上。轰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有点像漫画角色,但他的表情既严肃又扭曲。另一方面,曾根川摆出要抓住他的架势,额头上爆起青筋。
禄二郎的话仿佛飘浮在天空中一般没有现实感。他默默地用绳子将木头绑在一起。用已经废了的脚踩住木头,再用绳子缠紧。
他们与我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米,彼此正冲着对方怒吼,却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看上去生气的是曾根川。
“我曾看过一次死人的大脑。一塌糊涂,完全分不清个所以然。冷静地想想,那只是几个单纯的要素组合在一起,要给予刺激,才能产生复杂的东西。而那个,就是思考。如果稻草人也可以这样思考就好了。单纯的东西指什么?土、水、空气、花、小虫,这些生命的组合。思考便由此而生。”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曾根川的语气非常粗暴,“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怎么解决?我来这儿之前辞了工作的,不能就这么回去吧?”
“那到底是什么?”
轰用小到近乎温柔的声音反驳,但我听不清内容。我不知道他们吵架的理由,但我能感觉到是轰做了错事。
“佩拉尔克老师还在时,经常讲关于大脑的事。人们使用大脑思考,但大脑里并没有人。那为什么人类可以进行思考呢?佩拉尔克老师的答案是,‘电流’。电流在大脑中流动,它所带来的刺激便是思考的‘本质’。人类的大脑中扯着像鱼网一样的线。”
“你冷静一下啊。”轰怯怯地说。
“思考思考这件事,很奇怪啊。”
“我怎么可能冷静?!”“太吵的话,会被樱杀掉的!”轰这么说着,看看周围。
“人类是通过怎样的机制进行思考的,这件事就没有人思考过吗?”
曾根川气得满脸通红。“樱花怎么了?离春天还早呢吧。”
“人生来就会思考,没有原理。”
之后立刻传来一声闷响,是曾根川打了轰一拳。熊和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之间的争吵已经分出了胜负,其实熊压根连一点能被称为好胜心的东西都没有。他挨了一拳后倒在了地上,曾根川却盛气凌人地转身走了。
“仅会说话,便和鹦鹉并无二致。如果不会思考,就没有意义。”禄二郎说完,问德之助是否知道人类思考的原理。
唉呀,曾根川果然是和我一样来自岛外的人,我一下子就懂了。比起充满自然风情的荻岛,他更适合人头攒动的俗气城市。
“你说什么呢?”
我冲倒在地上的轰伸出手。比起被打,可能爬起来更让他痛苦。他懒洋洋地抬起头,说了声:“啊,是你啊。”说完抓住我的手总算爬了起来,然后用手拍去身上的土。
“听好了。”禄二郎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理智,“听好了,人的声音是因振动发出的。空气振动产生声音。因此,在榉木上刻无数细小的风口,风吹过时就能使空气振动。也就是说,稻草人可以凭此原理说话。”
“为什么打你?”
“为、为什么要做稻草人?”德之助已经放弃让朋友放下手中的工作了。倒不是因为他希望朋友实现这个愿望,他只是被禄二郎的气势所震慑。被那一声动物在断气前、想要证明自己曾活在这世上一般强烈的叫喊而吓得畏缩。
“那个人是曾根川。”
“稍等。”这次,禄二郎的语气很平稳,“我要做一个稻草人。请等到我做好为止。”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也是从岛外来的人,对吧?”
德之助觉得禄二郎说的话支离破碎,慌忙将禄二郎扶了起来。禄二郎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叫喊,像是活猫被剖腹时发出的恐怖惨叫。德之助惊呆了,瘫坐在地上。他无法相信那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但那叫声毫无疑问是禄二郎发出的。
“是啊。原来你知道啊。”轰噘着嘴说。他脸上那表情像是发现自己慢慢阐述的事实实际上众人皆知,因此觉得了无生趣一般。“曾根川和你不一样,他来这座岛是出于自愿。”轰说。
“在有极大的可能死亡时,身体就会为留下后代而作出反应。既是自己的身体,又不是自己的。在可能丧命的战斗中,是谁在身体中命令自己留下后代的呢?这很恐怖啊。自己的身体中有另一个主人。”
“为什么?”我问。虽然这里有很多城市里所没有的东西,但曾根川那种男人想要的东西,这里肯定没有。
“你想说什么?”
“他真是个讨厌的男人。”
“我曾听说,男人在参战时会性欲高涨,比平时勃起得更厉害。这很有趣。”
“你为什么会被打?”
德之助发现朋友的膝盖处也在流血。他将灯照向那里,可以看到皮肤开裂,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太过分了!”
“我不该带他来。我真是太天真了。”轰嗫嚅着。
“禄二郎!”
“即便如此,他打你也太过分了。”
“那些人是白痴。他们毁了我的手,但如果不挖出我的眼睛,他们的行为就没有意义。”
“大概因为我干到一半放弃了。”
“稻草人?”
“放弃什么?”
“我想做一个稻草人。用二百年前成就大事业的支仓常长坐过的这艘船上的榉木,做一个稻草人。”
“挣大钱的机会。”
“我想做一个稻草人。”浑身是血的禄二郎说。德之助突然间说不出话来。
“挣大钱?”
“够了,走吧!”
“因为我畏缩了,所以他发怒了。”
“事实上确实如他所说。我同意他的说法。他是一个行动派,而我不是。我做不到。最多只会嘴上说说。”
我歪着头,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座岛上能有什么挣大钱的生意。
“好自以为是啊。”
“那是……”我问,“是挖石油或者制造毒品吗?”我最多也只能想到这样的生意。如果岛上有这些,就能赚钱。
“他学过欧美的军事理论,热爱学习,充满好奇心。我偶然与他相遇,一起生活了几天,发现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最后,他这么对我说:‘禄二郎,您不是一个能运用优秀的头脑发起行动的人,而我是。’”
“怎么可能?!”轰生气地否定了我的猜想,“对了,寄给你的信在我这儿呢,等会儿给你。唔,你的生活怎么样?这里不适合居住吧?”
德之助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前段时间想要搭乘美国的船,却失败了的人。后来他被惩罚的消息甚至传到了荻岛。
“还行。”我诚实地回答,“我似乎挺喜欢这里的。安静又祥和,还有自然风光,适合我这种性格。”
“那时我遇到了一个长洲藩的男人。他叫吉田松阴。”
轰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这可糟了。这座岛明明缺少重要的东西。”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纹路,他似乎在偷笑。我有些在意他的笑容,不算有涵养的笑容,带着优越感。
“好像是。”
“我知道,那是这座岛上的传说,据说这里缺少一样东西。”
“去年,我出过一次岛,对吧?”
“是日比野告诉你的吧?那个人不坏,但是笨。和我一样,脑子不好。”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你可以往返于岛和外面的世界?不,为什么只有你可以?”
“我喜欢榉木。这艘船总归会被烧掉,这样的话,用它也不会被惩罚吧。”
轰像是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似的,只是呆呆地站着。“轰先生?”
“这根木头,是从船上弄下来的?”德之助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根木头看上去像是船的骨架的一部分,比如说龙骨。是从舵附近弄下来的吧。
“啊?”他眨了一下眼睛。
禄二郎陷入了沉默。他将双手从禄二郎的手中挣脱开,继续削木头。
他那样子简直像在冬眠的熊,我强忍住即将爆发的笑意。
“这和你刻木头没关系!”
“哦,因为我有船,而且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做这行的。”
“佩拉尔克老师已经不在了。”禄二郎微微地笑了,“没事,我还能刻木头。”
“但是啊,一百多年来都没有人出去过,这很奇怪。”
“喂,咱们去找医生!”
“刚开始是因为有命令。”轰摸着挨打的脸颊,“据说很久从前,江户时代结束、日本开国的同时,有一道命令下到了这座岛上。命令岛民不许出岛。试图外出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处罚了。”
“那些人是白痴。居然认为可以通过拔指甲改变人的想法。我的想法又不在指甲里,也不在被他们打的脑袋里。”
是谁、为了什么而下达这种命令?我搞不明白。
“喂喂!”德之助喊道,“喂,你的手!”
“现在那道命令已经没用了,但大家还是不出去。”轰又补充道。“就算没有命令了也不出去?”
禄二郎的双手沾满了血,指甲要么掉了,要么从中间裂开。
“这是常有的事吧。就像不停晃动的钟摆,就算用手制止,它还是会继续晃。和这个一样啊。晃动着的钟摆搞不清楚是不是停下来更好。嗯嗯……”他像是对自己的解释感到满意,不停地点头。接着轰又说:“提过沉重行李的手,之后就算放下了行李,手上还是会残留提行李时的感觉吧?这也是同一个道理。”
“让我看看你的手。”德之助对禄二郎说。
这完全不一样吧,我非常惊讶,但轰大叔似乎对此感到满足,因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提出反论:“因为优午在,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出去吧。也许只是优午站在那里就能使大家感到心安,觉得待在这里更好。”
禄二郎像在寻找什么。德之助举起了手中的灯。他在削木头。跨坐在一根粗圆木上,用手中的小刀削。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削木头的响声。禄二郎的手每动一下都会有血流出,握着小刀的手已经是黑色的了,甚至看不出手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