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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但是,”稻草人补充道,“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像那种聪明且不去了解会给他人带来怎样的伤痛的人,会活很久。”

通过这句话,我了解到它有无论如何交涉都不会开口的强硬态度。也可以称之为固执。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只是想确定像城山这样的恶人注定会受到惩罚。

“也许吧。”我抬头望向天空。漆黑的夜空像在计算着将我卷入的时机。

“我不讲关于未来的事。”

“如果那时轰没去仙台,你的人生恐怕就完了。反过来说,来这座岛,是在帮你。”

“你可以告诉我,他以后会拥有怎样的人生吗?”

“可能吧。”

我第一次知道,稻草人也会偏心。

“重要的是,你对这座岛有亏欠。”

“因为他不是这座岛上的人。”

“亏欠轰大叔吗?”

“你这么说也很过分啊。”

“不,是这座岛。”

“这座岛上也有类似的年轻人,但还是那个男人更过分。”

我不能理解,只能沉默不语,咽着唾沫。

“比那时还过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被强行塞入满员电车的乘客的样子。

“你对于抢劫便利店感到后悔吗?”优午问了个出其不意的问题。

“那个男人现在也是个过分的人哦。”优午平静地说,“比你所了解的那时的他更聪明、更残酷。”

“后悔。”我没有掩饰,立刻承认,“我想要干一件平时不敢去做的事。”

我发出了呻吟。“但我只知道中学时的他。现在他已经成为一名厉害的警察了。”

“你想做平时不敢去做的事,可方法错了呢。”稻草人说,“那你对祖母,感到后悔吗?”

“你很了解那个叫城山的人吧?”

“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如果我被逮捕,之后会怎样?”

“我就是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哦。”它是从小鸟、风和人的对话里得到情报的,这难道是真的?它那自信的语气倒并不让我厌烦。

“要不是轰大叔刚好路过,你恐怕会被立即逮捕吧。”

“对于那件事,我也感到后悔。如果没有逃走就好了。”

“那时我可是拼了命从警车里逃出来的。”

我回忆起祖母去世时所在的医院。我狂奔进去的时候,祖母已经离世了。静香在医院的停车场里等着,因此进入病房的只有我。白色的房间更显苍白,那种白色是适合被还原为白纸的白。我为没有和祖母说上最后一句话而感到后悔。“你的祖母留下了这样的遗言哦。”对我说这句话的护士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如果我亲耳听到了祖母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去抢便利店了。

“但、但是,你可以预测吧?”我紧追不放。即便不是未来的全貌,只是片段也可以,我想看一看。“你对此有兴趣吗?”

“只会后悔啊。”不单单对我,优午像是对着所有人类发出了叹息,“感到后悔,那你有没有想过应该怎么做?”

“我无法拯救任何人。我不像神那么伟大,只是大家都误会了。”

“这个啊……”我含糊带过,但那时的心情我还清晰地记得——想被车压扁。

“但是,知道未来,就像是神一样。”

“想去死吗?”

“因为我是稻草人啊。”他像是看穿了我想要知悉未来的心思,在我开口问之前抢先说了句“我不是神哦”。

“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当时觉得死了也行。无法判断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好是坏,全都变成一张白纸。如果有高楼,我可能会去楼顶,但是跳楼又另当别论。”想在这混乱、麻烦的现实中,用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去抵消自己所犯下的罪,就是这样的感觉。

“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百年以上吗?”

“如果有一个像伊藤这样的人想要跳楼的话,你会怎么办?”优午突然提出谜题一样的问题,“有个不能判断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好是坏的男人,他想要跳楼,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要彻底搜查,我需要抱住稻草人将它从地上拔起,分解它的头部,观察它如何发声,或者有没有藏着小型麦克风。这些都需要详查。但我没有这样做。无论怎么听,稻草人的声音都是即时的、从头部发出的。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像那些坚信非科学的事物不存在、看似伟大的学者一样。

“啊?”这种事情,不到那时候是不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我开始对稻草人进行搜身,寻找有没有藏着骗小孩的道具。也许是身体被触摸有些痒,我好像听到稻草人发出了笑声。

“去帮助他。”优午的口气听上去像在命令我,“如果有那种事情发生,你必须去帮助他。”

我想稻草人的身体里可能藏着准备好的录音带,却怎么都找不到那样的装置。而且,为没打过招呼、半夜前来的我准备录音带,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吧。

“好。”

“你的疑惑解决了吗?”优午问。

对于已然词穷的我,优午又询问起被警察逮捕时有怎样的感受。“在知道那个警察偏偏是城山的时候,你有怎样的感受?”

“我睡不着。”我走进干涸的田地,面对着稻草人。十二月的午夜,宛如深海之中一般寂静幽暗,但不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反倒令人神清气爽。

“连未来都能预知的稻草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吗?”

“我知道你会回来。”站在面前的优午这么说,但我并没有感到不快。

稻草人似乎叹了口气。“我虽然可以预知未来会发生的事,却不知道人们的想法。因此,我对人们的想法非常感兴趣。”

伊藤不怎么提过去的事。真要说起来,也不能提及双亲因事故去世时的事,会再往前回忆,说说双亲还在世时的事。静香注意到,关门时城山看了看自己的家居服。他的视线像是看透了她里面没有穿内衣。

原来如此,他可能无法遏制窥探人们内心的愿望。于是我诚实地告诉他:“我觉得完蛋了。彻底完蛋了。我那时是这么想的。”

静香皱眉想了想,回答道:“没有,我不太有兴趣。”城山的表情豁然开朗。“没有就好。”

然后我又提出了被它拒绝过的问题。“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在你所知的范围内,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座岛?还有,回到仙台之后会怎样?应该做什么?”我在恳求它回答的时候,深切地感受到在这一百多年间,它肯定被这样问过很多次,被问“会变成怎样”,被逼问、被恳求、被下跪,不断重复着。

“啊,这个可能有些关系,”城山在离开时说,“你有没有问过他以前的事?比如小时候的朋友?”

回答我的只有寂静。蓝色的风景,风吹动我的头发和低矮的杂草,我在这寂静中陷入恍惚。在月落之时,会发出硬币旋转时的声音。

“这是我的工作,现在工作完成了。”城山像是道歉般地笑了,牙齿洁白整齐。他说以后可能还会打扰。

稻草人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察觉到它在说谎。稻草人在隐瞒。它决非不知道。

“他没有来我这里。”静香藏起心中的动摇,回答道。自分手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络过。

“如果我回到仙台,会被逮捕吧?”我将问题变得更具体。然后优午这么说:“肯定会的吧。”

他虽不是圣人,但充满智慧。不是生活的智慧,而是更为世故的智慧。双亲早逝的他总是带着老成的目光。

“感谢你真诚的回答。”我没有感到特别惊讶。犯罪者应该被逮捕,这是理所应当的。用手碰足球的选手会被判犯规,打裁判的教练会被要求退场。就像这样。

她所了解的伊藤绝不是一个会去当抢劫犯的人。他有常识,胆子也不至于那么大,况且,抢劫犯不是要四肢发达吗?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去抢劫,等于找死。明事理又行事低调,那才是静香所知道的伊藤。

“你还不能回仙台。”优午突然说道,“你必须待在这座岛上。”

伊藤去抢劫便利店了,以未遂告终,被逮捕后押上了警车,却趁一场偶然发生的事故逃走了。

“啊?待到什么时候?”

城山之后说明的事情,让她难以相信。

“到该回去的时候,你自己就会感受到‘该回去了’。在那之前,你必须在这里生活。”

静香想,果然是他。她没有否认这段关系的理由,便点了点头,问:“他怎么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意味着那时回去就不会有事了?”

“是那位曾经和你交往过的男性。”城山说。公事公办的语气,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稻草人没有回答。回答我的问题也不会有任何报酬。虽然我对于它爱搭不理的态度感到不舒服,但还是更想知道有朝一日,我是否会回到有城山等在那儿的仙台。

“伊藤是?”她想先确认一下,记得公司里的系统工程师也有好几个姓伊藤的。

“你给她写明信片了吗?”

正当静香想起伊藤时,有人来这样询问。她对于如此的巧合感到惊讶,但更惊讶的是,竟是从警察口中听到伊藤的名字。

“连这种事你都知道?”

“我可以问你些关于伊藤的事情吗?”

“因为有你写了明信片的未来和没有写的未来。未来有好几个分支。”

站在静香面前的男人手中的警察手册不像是伪造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像是个勤劳负责的警察。

“我写了,但在犹豫要不要寄。”

我撒了个谎。日比野并不是我的朋友。

稻草人看上去像在微笑。我和优午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名或无名、遗臭万年或流芳百世,这些都有什么价值呢?我一边想一边写。已经分手的她,肯定会无视烦人的我吧。

“请寄出去。然后继续给她写信。”

说起来,我想听你吹中音萨克斯了。

“会有回信吗?”

我去了明信片上的山丘。实际上有些荒芜,但远景不错。我问这里的朋友那山叫什么名字,他告诉我山没有名字。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你不这样认为吗?

“有可能。有回信的未来,也有不回信的未来。”优午简直像个典型的逃避下定论的糟糕政治家,我为此而惊讶。

我绞尽脑汁想写出一段令人感到畅快的结语,但想不出来。最终我放弃思考,决定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静香还好吗?”

她可能会以为我疯了。然后可能会马上将明信片扔掉。因为她的人生中不需要疯子。

“她应该没有任何变化。”优午在说出让我安心的话之后又补了一句,“目前如此。”

我草草地写下自己的现状。突然来到了世外桃源,在这里遇到了奇妙的人们。为了方便说明,我并没说优午是个稻草人,而说他是一个诗人。虽然这也是事实,但是写到一半时,我突然有种自己在写科幻小说一般的感觉。

“你觉得日比野怎么样?”之后,优午问。

我要将明信片寄给静香。给已经分手的恋人写信,一定算这世上不该做的事情之一。但是我能想到的、想寄明信片的人,只有她和祖母。我不认为明信片可以送到离世的祖母那里,因此用排除法,我只能寄给静香。

稻草人称呼我的时候会加敬称,却不会这么称呼荻岛的原住民。在这里,我感受到了不容忽视的同伴意识,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人。

感觉还不错。虽然感觉还不错,但是写不下去了。

“他啊,”我陷入短暂的思考,“他啊,还不错。”

我把明信片放在床头,落笔在上面写下“前略”。前略。久疏问候。

“意思的是好吗?”

然后开始写信。用的是和日比野分开时他给我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这座岛的风景——一望无际的田地,我和日比野一起攀登的山丘。我说:“做些印着优午的明信片也不错啊。”他却傻傻地回答:“稻草人的照片,有意思吗?”随便吧,我想。

“他像狗。说他好,不如说他像狗。”

意识还算清醒。我从床上起身,左右晃了晃脑袋。

稻草人看上去像被逗笑了。“他长得确实有点儿像狗。”

半夜时,我醒了。我是什么时候离开草薙家的啊?另外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表走得是否准确。时针指向早上两点。对现代人而言,指针盘可能更适合挂钟。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情乘上电梯,人们都会留意时间。

“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吗?”

“啊,什、什么?我也喜欢,我也喜欢。”草薙慌忙现身,他恐怕完全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却这样插嘴。对他而言,真实与妻子百合,是一体的。

“这需要你自己去判断。”

“我也喜欢这幅画哦。”百合说。这时她可能渐渐意识到我已经敞开心扉。

我坚持询问和日比野有关的事。“白天,我遇到了佳代子。”

能把这幅画送给我吗?一念及此,我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又开始看画。满溢的蓝色吸引着我,那蓝色激发了我的想象力。会因绘画而感动,对我来说是一种新鲜的感觉。

“啊,那对双胞胎姐妹啊。还有一个吧,叫希世子。”优午简直像是岛上所有居民的守护者。

这才是完全的原创作品。

正如我所猜测的,她们是双胞胎。“日比野看上去很喜欢佳代子,但是那对姐妹像在随意地玩弄他。”

仔细想想,这座岛和外界没有交流。也就是说,园山是在没有受到任何画家的影响及评价的情况下持续创作的。

稻草人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日比野也有可怜的地方啊。”

这幅画既不是重视绘画技巧的那种画,也不是平凡的风景画。有花,有蓝色,有整体构图,但终归不算杰作。然而这幅画能给人带来刺激,至少我受到了刺激。那就是这样的一幅画。

“可怜?”

“真漂亮。”

“那对姐妹看上去很漂亮,但是,人类总是残酷的。”

“这是很久以前,园山在我过生日时送给我的。”

在我的印象里,日比野看起来可没那么可怜,他看上去更像是随心所欲地活着。但在听到优午的这番话时,不知为何,我对日比野产生了怜悯之情。这种感觉很奇妙。

深浅不同的蓝色在画布上摇曳。

我像是感受到了日比野的孤独。说“同情”更为贴切吧,这一定是蓝色夜空给我带来的感受。

深浅不一的蓝色叠在一起。啊,原来如此,我感慨道。厨师赏味,短跑者丈量时间,也许画家就要思考颜色,比如某处不是这个颜色不行。

我问,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吧。即便是无业状态,我也很想知道自己要承担怎样的工作。我没有期待得到回答,却听到优午立刻说:“自行车。蹬自行车。”我感到非常惊讶。

“但是我喜欢这幅画。”我立刻补充道。我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为了讨她欢心。我说的是实话,我非常喜欢那幅画。

“啊?”

“其实我不知道如何评判画的好坏……”我这么回答,她听了,露出遗憾的表情。

“你去蹬自行车吧。”

“怎么样?”百合问我对于画有怎样的评价。

“什、什么意思?蹬自行车?什么时候?”

不是蓝色的花。准确来说,是如花一般的蓝色。

“据我刚才所知,你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呢。”优午故意转换话题,没有回答。旋即问道:“你遇到田中了吗?”

我欣赏着画。主色调是蓝色。我不知道这幅画属于什么类型,也许该被称为抽象派吧。画里有近乎写实的富士山,但对菖蒲却没有做过多刻画,感觉只画出了花瓣。

“大概见过了。”是那个在市场上看到的、腿部残疾的小个子男人吧。

“他现在已经封笔了吧?”我想起日比野的话,对百合说。

“他有告诉你关于奥杜邦的事情吗?”

百合消失在里面的房间,但很快拿出来一个画框,并将它摆在桌子上。“这是园山的画。”

我皱了皱眉。这是国名还是人名啊,我不知道。

草薙在享受完美食之后开始收拾并洗涤餐具。他快活地说:“全都让我来做吧。”

“他是美国人。约翰•詹姆斯•奥杜邦。在一百多年前出版了自己画的鸟类图鉴,《美国鸟类》。”

“也许是他无法接受妻子的死吧。”我说,“反过来说话,妻子便能继续活着。”

我虽然看到了田中,但连句招呼都没打。“这个话题和我有关吗?”

“什么都反着说。肯定是因为内心的世界完全颠倒过来了。”

稻草人陷入了沉思,仿佛语言被它脚下的地面吸走了一般。“可能没关系,只是我想让你听一听。很有趣的故事,奥杜邦的。我喜欢和鸟有关的故事。”

“感觉是那样的。”

“和鸟有关?因为你是稻草人?”

“那个人说‘是’就等于说‘不是’。他只说反话。”

“你真会说话。”优午像在讽刺我。

“只和他说了几句话。”

最后,我问了一个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听说这座岛上欠缺什么……”

“他失去了妻子,整个人都变了。”我知道这么想不太合适,但百合的这句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心爱的人听的。“伊藤,你见到园山了吗?”她又问道。

优午陷入了沉默。

他的回答和日比野说的一样。

“那是什么,你知道吗?”我谨慎地追问。

“他变得只会说反话。”草薙耸耸肩,“变得像机器人一样,每天只做一样的事情。”

“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沉默后,优午语调平稳地给出了回答。谜一般的回答,并不亲切。但我能理解它想说什么。比如说,即便优午知道水果的形状和颜色,却无法知道味道,因为它不能吃东西。可以问它感想如何,但它无法亲身感受。知道但是不了解,它的意思一定是这样的。

“令人费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优午似乎不愿再开口了,我便没有继续提问。

“因为脑子出了问题。”百合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让人颇感意外,“真可怜。”

没有路灯,我在凛冽的寒风中走上回去的路。虽然道路并非错综复杂,但因为我一直是个路痴,还是便迷路了。头顶上,宛如大海的夜空延展开去。

草薙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自那之后,园山说的话就有点儿令人费解了。”

没有路标,没有指示牌,我怎么都找不到路,好几次踩到道路之外的泥土中。而且我的视力不好,一到夜晚就几乎看不到了。我应该问问优午怎么回去的。

“园山的夫人后来被杀害了呢。”我实在无法避开这个话题,便说道。

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可以隐约看到远处山丘的轮廓。我走走停停,考虑着要不要就地休息,然而无法下定决心。

园山又仔细地盯着画布,说“:原来如此,这一笔,真的,不差。”

可以看到耸立的高塔,像一只在黑夜中潜伏的长颈鹿。那是“瞭望塔”,我终于得以把握前进的方向。把那座塔当作坐标。那座塔至今都没有被破坏,真是不可思议。

“神来之笔。”夫人点点头。

我拐上横向道路,望望四周,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正在往前走。我眯起眼睛看,立即认出那是白天见过的人。是园山。

“别说傻话了!”园山愤怒地说。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又看了看画,说道:“原来如此。”

大半夜的,他在做什么呢?日比野说过,园山每天会在同样的时间做同样的事情。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一直盯着园山,直到他远去。

百合发着抖,看向夫人,又偷偷看向园山。

我回到房间,一时难以入眠。

园山一脸戒备地回头望向夫人。夫人的双眸闪闪发亮。“红色多么明亮。”

厨房里有冰箱,里面放着白天得到的草莓。对了,这座岛的电力供应系统是怎样的?我感到好奇,很难想象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小岛上有发电厂,通过电线将电传至家家户户。虽不是像霞中飞鸟那样绝对不可能,但也差不多了。冰箱背后的插头的形状,与我所见过的有些许不同。

就在此时,夫人开口了。“亲爱的,这红色是你画上去的吗?多棒啊。”

我突然下定决心,走出了家门。我走到房子的背面,看到那里有像电源一样的东西。像黑色的骰子,也像是铁制的盒子,或是放大后的汽车电源。盒子连接着不少像用洗衣夹固定着的电线,我回想起自己还是系统工程师时使用的故障频发的服务器。

园山的情绪在那一刻到达了即将爆发的顶点。他急忙冲向自己的作品,盯着那块红色的污渍。然后斜眼看着百合,气得嘴唇发抖。

我回到房间,从冰箱里拿出草莓,坐在床上吃了起来。

听到哭声的园山夫妇立刻跑来。两人站在门口,看到百合后发出“唉”、“啊”的叹息。他们也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偷偷潜入房间的百合,手上沾着红色颜料,而画布上杂乱地附着的红色痕迹。

望向窗外,看到了月亮。淡黄色的月亮。它的形状和我所知的月亮一致,真是幸运。

在意识到自己哭了之前她已经泪流满面。她并不害怕被责骂,而是担心自己毁了这幅画。

我看了一眼放在枕边的明信片,开始思考关于优午的事情。虽然全是些难以置信的事,但这个会说话的稻草人身上没有一丝奇异的感觉。人类是会养成习惯的动物,也是容易厌倦的动物,就这样活着。有空闲的年轻人总是傻傻地想着“没什么有趣的事情”,诸恶之源或许就隐藏在这之中。

百合吓得忘记了呼吸,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算那时的百合还是小孩子,也知道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她望向画,纯蓝色的画上,突兀的红色引人注目。

我本想着自己终于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了,没想到醒来之后,发现岛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寂静的夜晚,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一件大事。

之后的事情就更不该做了。她想要重新摆正画架,于是手碰到了画布的下方。手上沾有刚才扶罐子时染上的红色颜料,颜料理所当然地附着到了画上。

优午被杀了。

眼前的画似乎正画到一半。因为有不完整的留白,而且这幅画摆在房间的正中央。这是一幅怎样的画啊,百合一边想着一边探出了头,走向画板。她想,这可能是一匹马吧。虽然像马,却是一匹通体为蓝色的马。身体纤细,头部却很大。

再没有比早晨被人叫醒更让人生气的事了。那天早上,我因为有人粗暴地敲着大门而醒来,首先生出的是一股冲向头顶的愤怒。

百合长舒一口气。毫无疑问地放松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深蓝色的窗帘缝隙间钻进亮白色的阳光,照在被子上。

容器倒下了。一想到红色颜料会流到地上,吓得她脸色发白,连忙伸出手去抓罐子。

我打开门锁,日比野冲了进来。他累得直喘气。虽然这里并不算我的房间,但我仍对他毫不顾忌地直接进来感到厌恶。

不该这么做吧,但百合越发觉得这里像是游乐场。她大步地走向画板,却踢到了放着画具的罐子。百合立刻望向脚下。

“伊藤。”日比野在玄关处探着身子,呻吟道,“优午被杀了。”我的睡意一下子烟消云散,急忙穿上放在床边的鞋。

房间里摆着几个画板,其中大部分上面有画。颜料四散,看上去就像是孩子们的游乐场。因为地板上零散地溅有蓝色的颜料,墙上则有黄色颜料的痕迹,所以令人联想起供孩子玩耍的游乐场。

出了门,日比野拼命地奔跑,我在后面追着。

颜料的气味冲进鼻腔。百合用袖子掩住鼻子和嘴。

田野中围着半圈人,有二三十个吧。大家半张着嘴或一脸忧郁,呆呆地站着。

家中一片寂静。百合不知该向走廊的哪一头走,便莽撞地向左拐,闯进了一扇陌生的门。她轻轻地拉了拉门把手,房门是半掩着的,因此毫不费力地开了。她进了房间。

白费了这明媚的晨光。

八岁的百合想要参观园山的画室,便爬进了后窗。她吃过园山夫人做的苹果派,但是园山作画的场景,她一次也没见过。百合因为今天的好机会感到兴奋。

我发现了几个见过的人。邮递员草薙带着妻子百合站在那里。日比野像是认为我们有特权一样,拨开人群向前走。他这么厚脸皮却也并没有让人生气。不是所有人都在田地里,也有不少人站在田间小路上远眺这边。岛民们垂头丧气地站着,我感受到了他们所散发出的沉重气息。可以说,他们失去了指引未来人生的指针,状况可能与在森林中丢失了指南针一样。

“我小时候曾经闯进过园山的家里哦。”

日比野所言不假,优午倒在地上。我不知道说“倒在地上”是不是合适,总之在我看来,优午倒在了地上。

“因为小时候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她看上去并不想多说什么。但我表现出了兴趣,她便开始讲述对于园山的回忆。

景象凄惨。与其说是优午,倒不如说那是优午的一部分。稻草人的腿,还是该说脊椎呢?那根粗壮光滑的木头被从地里拔起,扔到了一边。木头原本似乎埋得很深,拔出后能看到颇长的一段痕迹。

“百合从很久以前就和园山关系不错。”

手的部分被残忍地扔到了远处,固定的绳子也被肆意剪断。不,比肆意更放肆,可谓剪得乱七八糟。已将木头紧紧绑了上百年的绳子全被割成了碎片。

不知何时,我们说起了画家园山的事。

优午的T恤被揉成一团埋在土中,像一块抹布。

拿饭碗的姿势算不上优雅的百合身上却散发着无法抵挡的优雅气息。为他人着想、不求回报、绝不弃他人于不顾的人,现在很少有吧。正因如此,这样的女性总是非常美丽。

我走近木头倒着的地方蹲下。没有人对我表达不满,也没有人阻止我。日比野蹲在一旁,恍惚地说:“优午碎了。”

“关心你饿不饿。”草薙说罢,露出了微笑,“百合会关心许多事情。”他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长处一般。

我们从木头的头部望向脚部。包着头的布就掉在附近,但是四处都没有看到原本应该包在里面的球状物。

“什么关心?”

我看着木头,它本来是能预测未来的稻草人。我发现了奇怪的疤痕,在连接优午头部的地方有无数细长的小孔,非常细密地布满木头表面。一眼看上去像是自然形成的痕迹,但稍微细看便能看出,排列得如此整齐肯定是人为的。

“我对百合说了你的事之后,她非常关心。”

我贴近了看,并摸了摸表面,发现那些痕迹实际上是小小的瓣膜。我翻过瓣膜,木头里面是空的。就像换气口啊,每个气孔上都附着瓣膜。

“为什么要邀请我来吃饭?”

这些小洞是如何制作出来的啊?木头颇粗,是用锥子,耗费大量精力凿出来的吧。也可能是用刀子不停地刻。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无比费事的工作。

这两个人是心地非常善良的夫妇,并没将从岛外来的我视为稀奇物品,也没像对待怪人一般对待我。表里如一、爽快的草薙和令人感到安心的百合,真是一对伉俪。

“这些小洞是什么?”我问日比野,但他没有回答。

“优午知道我会来这座岛。然后互相问候。仅此而已。”

我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木头表面的痕迹,发现那些瓣膜会随风微微颤动。

“他对你说什么了?”百合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我眯起眼睛想,这可能就是嘴吧。与笛子的原理相同。风穿过洞,瓣膜振动发出声音。晃动非常轻微,但一晃动便有声音,灵活使用这些声音的话便可以说话了,是这样的原理吧?我想着想着,惊呆了。骗人的吧。

我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被信赖到何种程度。

我又看了看连接头部部分的横切面,年轮的形状也很奇妙。

“嘿。”草薙嘬着奶油汤说。

不,与其说是年轮,倒更像是沟槽,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的沟槽。是年轮变成这样了吗,还是别的什么?我将食指伸进沟槽中摸了摸,有不少细小的纹路,摸上去颇为粗糙,像是晒干了的柚子皮切口。沟槽中有土,还有小小的果实和几片稻壳。土一点一点地从沟槽中溢了出来。

“和他说过话了。吓了一跳呢。在我们那里,稻草人会说话,可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然后有小虫接连不断地从年轮处涌出,我“啊”地叫了一声,把手指收了回来。像是瓢虫的虫子,约二十只,沿着沟槽的内壁爬下来,探出头。我本以为里面只有植物的果实,没想到还有虫子。

“我甚至没见过他。”我这么说道,她看上去像是完全安心了。“你见过优午了吗?”百合试探性地问我。

日比野也注意到了小虫子,他不快地说:“这虫子是怎么回事啊。”然后将虫子拂走。有的虫子重新钻入沟槽,有的飞走了。

“那个曾根川和伊藤没有丝毫联系。”草薙快活地用筷子指着我。

我感叹道:“这就是头部啊。”

“啊啊。”我含糊地应对。从白天的对话来看,草薙的妻子非常厌恶曾根川。事实上也不是说谎,仅是听到名字,百合的脸色就变了。

“什么?”

草薙接着说:“因为那个曾根川,也是外面来的人。”

“像人的头部。大脑皮层有褶皱,沟槽就像褶皱一样。”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就是大脑的褶皱?”日比野冷笑道。

“没关系!”草薙非常自信地说,“刚开始,我告诉百合说伊藤是岛外来的人时,百合一脸厌恶呢。”

“这些沟槽非常复杂。我原本以为是年轮,但似乎不是,它遍布整个木头,就像遍布全身的神经。”

“没什么,对吧?”百合看了看草薙的脸。

“神经里面住着虫子?这你怎么解释?”

“那个,抱歉打扰。”我微微颔首。

“人类的大脑里有神经电流和脑内物质等在运作,我认为它们相当于这类物质。也许小虫子就是起这样的作用的。”说着说着,我也觉得自己是在胡言乱语。

百合回到厨房。她擦擦手、脱掉围裙并整齐地叠好,然后过来坐在我的对面。三人都入座之后,我们动起了筷子。

“虫子起什么作用?”

我不假思索地闻了闻面前的炸鸡块,味道与我所熟悉的炸鸡块没有任何区别。之后上桌的菜肴也没有什么区别。饭碗里盛着白米饭,有茶和茶杯。

“代替电流。爬动的虫子为大脑带去刺激,使之运转。”

“这是炸鸡。”草薙说。

我又想起了混沌理论,“混沌”基本是由“单纯的东西”组合而成的。就像优午的脊柱与头部相连的部分,也全部是“单纯的东西”。土、植物的果实、虫子,还有从天空中射来的阳光,可能就是这样的组合吧。

她将我视为恋人,但在其他方面又将我视为敌人。是绝对不能输的敌人。这并不是因为我太强,而是因为我弱。我总是傻笑着、忍耐着,对于她而言,没有充分活下去的理由的我,是必须首先打倒的对象。

“真是胡说八道。”日比野说。

我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想我和静香的关系可不像他们这般好。虽然也有欢笑,但两人之间横着冰冷的荆棘。我知道理由。

我又有了新的想法。虫子的动作就像条件反射一般敏捷,这不正符合大脑嘛。

草薙消失在厨房里,但似乎因为毫无用武之地又立即被赶了出来。

“总之,这里原有的优午的头部去哪里了?”脊柱上连着一个球形物体。布掉落在地上、沾满泥,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被带到了放着小圆桌的客厅。

“消失了。是干了这事的家伙拿走了吧。”日比野使用的说法是“干了这事”,将稻草人从土里拔出来,使之四分五裂并弃之不顾。优午当时发出悲鸣了吗?身处无处可逃的田地中央,又无法反抗,它被杀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草薙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我原本想象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但在看到百合之后又感觉两人结婚已久。她是位令人感到安心的女人。

我“啊”地低声呼喊了一句。是单纯的疑问。日比野的视线与我相会,他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初次见面。”百合的声音清晰明快。白白的脸上,两道黑色的细眉十分引人注目,也表现出她的意志力很强。

“为什么优午没能预测到自己会被杀呢?”日比野如此说道。

最后我套上帆布鞋,跟着草薙出去了。为什么啊?因为我饿了。草薙的家小而整洁,是一栋红屋顶的平房。虽然只有两个房间,但因为十分整洁所以并不显得局促。有位女性在玄关处迎接,草薙向我介绍说:“这位是百合。”她个子不高,留着短发,与我白天在市场遇到的佳代子不同,她的表情非常自然。佳代子小姐有一种高贵优雅的气质,令人难以接近;百合的气质则与她完全相反。

日比野俯视着优午曾经站立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直径约十五厘米的洞。木头曾在此挺立长达一个半世纪。

“百合似乎很想和你聊聊呢。”他开心地笑了。

我也和日比野一样站着看那个洞。优午曾在这里,眺望着远处的山丘,也眺望着即将到来的未来。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熟悉的男性邀请我,我很难相信会发生好事。而且这座叫荻岛的岛满是谜团,我害怕此时外出会让我更加疲劳。

我转身回到大家所在的地方。

“要来我家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喂,小山田!”日比野突然喊道。他在叫一个穿着深绿色夹克的男人。

“啊,还没有……”我才意识到这点。疲劳感和混乱让我没有闲暇意识到饥饿,其实我从早上开始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是你啊。”那个人应道。年龄看上去和我们俩差不多大,但显得比我们俩都成熟。

“你是来送信的吗?”我还想继续睡觉。“你吃过晚饭了吗?”

“这家伙是怎么了。此时该轮到你们出场了吧?”日比野故作深沉地说。

“我问日比野你住在哪里,他说在这间公寓。这里一直空着哦。”

鼻梁挺拔、面部轮廓深邃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说:“这是物品破坏。”

说到能来找我的人,除了日比野,我想不到别人。但是站在门外的正是别人,是那个叫草薙的邮递员。他的背后是一片黑夜。

物品破坏,也说得通。只是一个稻草人被破坏了。但这是法律上的说法,不通人情。

我被一阵敲门声唤醒。

“警察总是死脑筋。”日比野的表情变严肃了。

然后我们回到了公寓。无事可做。我感到疲倦,天还没黑就睡了。这份疲劳来自被警察追赶,还是来自在这座岛上的奇妙经历?我无法分辨。

“不是死脑筋,我也很难过,但在法律上就是这样的。”他拥有超出年龄的镇静。胸膛厚实、脊背笔直。也许是因为他的眼中透出诚实,我觉得他像一名武士。

“我也这么觉得。”

但我被“警察”这个词打断了思绪,并立刻想到了城山。

“这笑话烂透了。”

法律上,小山田说。他说这话恐怕并非出于本意,他估计也无法接受优午之死带来的冲击吧。

我问他这是不是物物交换,他说轰大叔带来的钱也可以流通。“你交换到了这个?”“草莓一会。”他面无表情地说着无聊的笑话。

“刚才那个人,是警察?”男人离开之后,我问日比野。

正在摊位上整理水果的妇人与我搭话:“草莓很好吃哦。”日比野一言不发,从屁股上的口袋里取出了个小盒子,用它换来了两盒草莓。“草莓好吃啊。”他一边说着,一边递给了我一盒。

“是的。”

我听着这一席话,觉得要对他刮目相看。日比野确实不善于察觉人类的感情,但也不是个笨蛋。他有想象力,并且懂得感恩。

“这座岛上也会发生案件吗?”

“我可以正常地走路。那个男人不断祈求着的、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已经在我身上实现了。怎么样,我是比他好一些吧。你不这么觉得吗?”

“好多呢。”日比野坐在木桩椅上,弯下腰捡起脚边的石头,在手中把玩,“偷盗、抢劫、强奸、杀人、事故,这类事情无论哪里都有啊。”

“啊?”

“是啊,可能是哪里都有。”比如我,就因为抢劫未遂而被逮捕。

“而那个愿望,在我的身上已经实现了。”

“警察的工作只是仔仔细细地巡视。”

“也许吧。”我很想告诉他别把话说得那么狠,但日比野又开口了。

“巡视?”

但是他随后说出的话与我的猜想略有不同。“不就是这样的嘛。你知道田中的愿望是什么吗?如果天神降临,告诉他今生可以实现他一个愿望,你知道他会说什么吗?我知道。他肯定会说:‘请让我能正常行走,哪怕只有一次也行,像其他人一样笔直地向前走。’绝对没错。”

“事件发生后,警察首先会去找优午,问他罪犯是谁。然后警察找到那个人并逮捕他,就可以了。是这样的吧?所以说,他们的工作顶多只是确定事件发生时某个人在什么地方。就是巡视啊。”

“好一点,这种说法不奇怪吗?”我开始为难他。

这与我所知道的警察的办案方式完全不同,简直就像是舞台剧或者即兴表演。但是他说得没错,如果优午在,就可以知道罪犯是谁。

“我呀,”日比野的目光又望向田中,“每当看到他的时候都会这么想:我比他好一点。”

“就像名侦探一样。”我感慨道。身边的日比野将脸凑近我。

“话虽如此……”

我还在公司上班的时候,经常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读推理小说。比起读程序设计指南,还是小说更能放松心情。小说中出现的侦探并不是为了防止事件发生而存在的,而是为了解决事件。虽然最后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却无法改变结果。静香也读过我所读的小说,而且说过以下的话。

他像是看穿了我一般,又说:“活在世上却长着那样的腿,除了不利条件什么都不是。他和负重的马一样。”

“你知道名侦探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吗?是为了我们哦。为了拯救身处故事之外的我们。很白痴啊。”

“没有人生来就想当穷人,也没有人生来就想当丑八怪。不利条件输给了不平等。”日比野淡淡地说。我对于他所说的“不平等”感到有些在意。

我认为这是个值得深思的想法,名侦探处于比事件本身更高一层的立场上。这么说来,优午也就处于同样的立场了。他们不是为了拯救以我们为主人公的故事,而是为了处于更高层次的某人而存在的。

“他不是因为喜欢才那么走的呀。”

因此,不能在事件发生之前告知未来,不能阻止事件的发生。“不过还有那个叫樱的人吧?”我说。

“他的股关节似乎生来就那样。走路的样子真难看。”

“是呀,如果樱先找到罪犯的话便会将他射杀。”但他又补充道,“没人知道樱是以怎样的基准杀人的。”

奇怪的是,日比野此时的态度,很像刚才那两位高个子女性轻视日比野的态度。她们蔑视日比野,日比野则蔑视脚部残疾的田中。所谓人世间,就是这样由层级序构成的吧。

“你和刚才那个叫小山田的刑警很熟吗?”日比野露出厌恶的表情。“小时候的事了。”

日比野的话音里饱含傲慢,我不能接受他的说法。那个男人一定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以如此困难的方式行走了,仅是想想这份辛劳,就能理解容貌显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此看待他,我无法接受。

“从小就是好朋友啊。”

“那个男人啊,”日比野慢慢地说,“名叫田中,看上去那个样子,其实只有三十多岁。像个老人吧?”

“怎么可能。”日比野的表情毫不客气,也一点不欢快。“警察不去调查这件事吗?”

“真辛苦啊。”我说。

“这个啊……大概此时警察们还都很慌乱吧。因为迄今为止都只用巡视就足够了,没想到可以信赖的优午不在了,就像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母亲要去商店工作、长子要下地务农,必须要考虑以后该如何活下去的问题。唉,要去调查是谁把优午弄成这个样子的,但这次不知道罪犯是谁啊。”

他拖着步子走路的方式不同寻常。右腿从大腿根处开始扭曲着,每迈出一步,腿会像坏掉的人偶一般转一圈,再伸向前方,像是车轴坏了的车轮勉强转动着。仅是前进一步就要消耗数倍于常人的体力。也许是关节炎吧。他本人像是习惯如此走路了,但在我看来是重体力劳动。

“喂,日比野!”从我们的正后方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还是那个小山田。

我们离开市场的时候,日比野凑过来说:“喂,看那个男人。”他指着一个矮个子、拖着步子的中年男人。

“对此你有什么想法?你认为是谁杀了优午?”

我又看了看日比野的脸,他一脸纯真地看着佳代子小姐的身影,一言不发。

他那张端正的脸越看越像武士。语气像在向朋友寻求帮助。日比野似乎对他感到厌烦,但小山田并没有疏远他。

换句话说,我可以感受到,她们亲近日比野,是带着一种像是揶揄农村青年、对境遇不佳的少年胡乱出手、或是对被抛弃的小狗做恶作剧那样的心理。

“警察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

而那笑声让我感到不自在。笑脸虽健康,我却能感受到其中隐藏着略带恶意的、人的劣根性。

“日比野,你怎么看?”

日比野呆呆地目送二人。我看看他的侧脸,又看看两人的背影,目送到前方几十米远的地方。她们没有感知到我们的视线,只是看着对方,笑声交织。肯定是一对姐妹,我可以确定,她们连笑声都完全相同。

“去问优午啊。”日比野冷冷地说,“你总在读轰大叔带来的那些难读的书,这种时候该动动脑筋了。”

两人几乎同时道别,然后离开了。类型不同,但同样漂亮的两个女孩身上的柑橘味香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我不是喜欢书,只是想要获得信息。”小山田如此回答。

“日比野,再见。”

说这话的他倒是有些刑警的样子了,还颇有知识分子风范。“知识分子”与“武士”,不矛盾吗?

“那,我等着你们联系我哦。”

“伊藤,你知道人到死为止,心脏会跳动多少次吗?”日比野问我。

因为无论对象是谁,他的反应都非常好理解。日比野对佳代子小姐情有独钟。

“不知道。”

还有,可以说这一点显而易见,日比野喜欢佳代子。同时,他对于棕色头发的那个活泼女孩感到厌烦。

“嗯,即使不知道,人也可以生存。但是这个小山田啊,他说书里有写跳了几十次,还嘲笑我是笨蛋。”

我还得知日比野有工作,并可以推测是与家里的墙壁相关的工作。可能是砌墙的工人,也可能是给墙刷漆的油漆工,无论是哪个,总之就是这类的。

“是二十亿次。”小山田说,“不仅人类如此,哺乳类都这样。”

首先,这两位女性住在一起。通过交替观察两人,我发现她们的身高和长相都非常相似,很有可能是姐妹。虽然气质完全相反,但也不能排除双胞胎的可能。

“知道这种无聊的事有什么用?”

我感到自己像被人遗忘的隐形人,站在一旁听着三人的对话。不过也了解了一些事实。

“也有有用的时候。”

“一定一定。”日比野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小山田转身离去。他一直紧盯着日比野的脸,最后寂寞地转向其他方向。

“如果工作不忙的话,还是希望你能够给予帮助。”被称为佳代子的女性说。

离开田地的时候,我看到人群后方有一个肥胖的男人。皮肤油腻腻的挺着啤酒肚,头发稀疏,但眉毛很粗,四十岁左右吧。他看上去与其他人截然不同,让我十分好奇。他拿着一部银色的大相机,在拍照,身上散发出与茫然呆立的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气息。来看热闹的感觉十分强烈。比起这座岛,这个男人与杂乱的都市更为相称。他恐怕就是曾根川吧,我有着十足的把握。

“吵死了。”日比野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

此后我与日比野登上了山丘,还是那座昨天他带我去过的无名山丘。就是传说中不知何时某人会将礼物带来的山丘。

“日比野,我家的墙下次也要拜托你啦,已经旧得不行了。”茶色头发的女孩说罢,高声笑起来,“反正你没有工作,刚刚好嘛。”

天气很好,远眺可以望见站在田地里的岛民。我们望着他们,坐到了地上。

她们俩看上去关系很好。两人美目流盼,低声轻笑。日比野似乎不打算向她们介绍我,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无处容身,只有呆站着的份。

“今年不是很冷呢。”日比野说,“已经十二月了,在这里坐着也不会冷得打颤。”

“呀,日比野!”又有一位女性过来了,这位女性看上去与佳代子不同,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感觉。她也留着长发,但是染成了棕色。

“优午为什么对我们什么都不说呢?”我终于说出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昨天咱们见到它了呀。它说过它知道第二天会发生的一切事情,可它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说自己会被杀?”

日比野像士兵回答长官的问题一样说道:“是的。”旋即又像服务员般正式地问,“您有什么吩咐?”

日比野陷入短暂的沉默。他恐怕在担心,若开口,想说的话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自口中喷涌而出。

“佳代子!”日比野的声音像一阵简短的欢呼,并露出了笑容。“您还在工作吗?”她用词优雅,看上去比我年轻,也许只有十几岁。

“咱们从简单的部分开始思考吧。”我提议,“优午知道自己的死期,还是不知道呢?”

是一位长发及腰的高个子女性,穿着一条非常合身的灰色连衣裙。

“当然知道。”日比野噘着嘴说。

“日比野先生。”我听到声音,转向那边。

“优午知道。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开始想象,那么胖,甚至无法移动的女性和那名男性之间发生过什么。是爱情还是同情?抑或是献身之心或义务感?

“因为不能信任我们,还是它想要在沉默中死去,是哪个呢?”

我望向他所说的方向,有个瘦弱的男人,拿着一个底儿很深的洗脸盆一样的东西走在路上。他的身高与我差不多。我又望向兔子。她可能还年轻。仔细看看,眼睛是双眼皮,容貌精致。并不协调的身体部分看上去反倒值得怜爱了。

“嗯……”我发出低吟,回答不上来。自己会被杀,这种事也不能说出口吗?

“兔子的丈夫住在家里。不过他白天会来照顾市场上的妻子。看,那边有个男人吧,那就是她的丈夫。”

我又想起了混沌理论。根据混沌理论,即便初始值只有一点点偏差,带来的误差之大也可能超乎想象。

“可她明明不能动呀。”

也就是说,说不定是某方面的信息乱了。稻草人所获得的信息虽然只有一丁点儿误差,但这一点误差在这半个世纪里不断扩大,最后导致它误读了自己的死亡信息。这样的事情不该发生吧?

“家在别处。”日比野难道是存心要把我搞糊涂吗?

混沌的话,的确拥有这样的性质。一点点偏差便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是哪里、出了什么错?究竟是什么?

“那么,那里是她的家?”

“可能要烧了吧。”日比野突然说。“啊?”

“兔子就在那儿。”

“说到底,它也只是个稻草人,是在哪里被烧掉了吧。”

日比野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怎么可能动得了。”不能动,对于这个简单的回答,我感到惊讶,便喃喃自语:“她一直在这里?”

“不给它做一个墓吗?”

“她怎么动?”

“伊藤认为做一个墓更好吗?”

“体重约有三百公斤。”

“我昨天才到这座岛上,并不知道这里的风俗与思考方式。”

“那是兔子。”日比野注意到我的视线,对我说。“兔子?”兔子难道不是那种娇小可爱的动物吗?

“那比如说,在伊藤住的地方,大家会怎么办?”

有一个肥胖的女人坐在一间帐篷里。不,她已经超出“肥胖”一词了,而是“巨大”。她的身体像一颗巨大的棉花糖,简直大得可以说成是地面上的泥山。我是通过丰满的胸部和白皙的皮肤判断出她是女性的。

“稻草人原本就不会被当作人。如果是个会说话的稻草人的话,电视台的综艺节目会蜂拥而至吧。”

我随便看了几家店,正要继续向前走时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用力地眨了眨眼。

“综艺节目?”

这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并不是在村中的小路上摆摊贩卖,也不像东南亚常见的杂货市场,而更像是一条商业街。

“电视节目的一种。”

我向店内瞄了一眼,每一家店里都坐着一位中年妇女,有的在和或许是客人的人聊天,有的在整理商品,还有在抽烟的女性。有伞店、米店,还有衣服在马车上堆积如山的店。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明明毫无责任感却像肩负着使命似的电视台的人们,肯定会每天围着能预知未来、会说话的稻草人,用麦克风对着它。将它的声音录成录音带,比较声音的波形,努力寻找声音相似的演员;或是悄悄划伤稻草人的手臂,看它有没有痛感;最后将其头部取下来,带去大学研究所探明它的结构。他们想将一切都弄明白。

木棚小店鳞次栉比。有肉店、菜店,也有渔具店。也许它们更应被称为建材坚固的帐篷。

如果是在这种情况下,优午被某人破坏了,他们肯定会摆出“怎能如此残忍”的表情向观众们播报这一事实,并一本正经地说出“那个稻草人是人类!”之类的话吧。

我正想着我们走到了一个市场一样的地方,日比野就说:“这里是市场。”

“究竟是谁做了这个稻草人,又是为什么?”我问日比野。

“他是个很过分的人吗?”我不知道日比野是否真的想知道他的事情。

“可能是江户时代的农夫吧。”“仅仅如此吗?”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一个应该被立刻杀掉的男人。”我想起了城山。

“稻草人不是用来守护田地不被鸟儿损坏的吗?曾根川曾一边笑着一边这么对我说。”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可是个抢劫便利店的强盗,这罪名该有多重啊,会被枪杀的吧?

我也想说同样的话啊。稻草人本来就不会说话、不会预测未来,只是个防止鸟吃稻子的人偶。

“伊藤要是干了坏事,也会被樱杀掉的哦。”

“这事到底是谁干的啊?”日比野向前探出身子说道。

啊哈,我吐出一口气。愿意怎样就怎样吧。

“这么说来,刚才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我边回忆着边说,“优午身边聚集着很多人吧?在人群后方,有一个拿着相机的中年男人。看上去高高在上,仿佛事不关己。”

“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穿着棕色夹克?”

“岛上的人都这么认为?”

“似乎是的。”

“那个男人总在读诗,但他肯定比诗人更接近樱花。”

“秃头、个子不高、鹰钩鼻?”

“这个樱,和杀人的樱不是一回事吧。”

“啊,对。”

“我喜欢春天盛开的樱花,伊藤喜欢吗?怎么会有颜色如此温柔、花朵盛放、充满魅力的树?这座岛上有樱花,我非常喜欢。真心想被‘樱’裁决啊。”

“那是曾根川哦。”日比野像是吃了苦涩的东西一样,嘴角扭曲,“和伊藤一样,从外面来的男人。是时隔一百五十年第一位来到此地、值得被爱的来访者。”

“也是,我无话可说。”

“果然。”我无力地回答。虽然曾根川算是我在不熟悉的异国旅行时偶然发现的同路人,但在田地里见到那人时,我真的很失望。肥胖、没有责任心且傲慢,一眼看上去,感觉他拥有所有我所厌恶的特征。现实不是浪漫故事。一百五十年才出现的男人居然那个样子,岛民们一定认为自己无法被拯救了。

“因为是樱做的,这就足够了。无论是母女、少年、医生、政治家,无论在晴天还是早上,如果是被樱杀掉的,就是没办法的事。”

“说真的,我有点失望。”我的语气中带着同情。

“等、等一下。将母女俩一起杀了,这很奇怪啊。她们只是在看花吧?究竟是怎样的理由,竟可以被大家全部接受?”

“第一次见他,我就明白那个曾根川是个多余的人。”

“或许只能这么认为。大约在一年之前,有一位正在看花的主妇和她五岁的女儿一起被枪杀了。是樱杀的。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但是,樱肯定是有理由的吧。因此,大家什么都没说。”

“多余的人?哪里多余?”

“做坏事就会被杀?”

“路。”

“因为大家接受了。”日比野用这一句话说明了理由,“无论樱杀掉谁,我们都可以接受。地震会让人死亡,洪水会卷走老人,就像这样。而且樱有杀人的理由,有规则。仅仅是不随便杀人这一点,就比天灾更容易让人接受吧?”

“路?”

“为什么没有人想要追查真相?”

“人生之路吧。”

“对。也正因为樱杀了他,她的话才得以成立。因此大家接受了。”

我诚恳地表示他的话蛮有趣的,他却不高兴地吸了吸鼻子。我几乎就要说出来了,他说的这句话非常出乎我的意料。

“因此樱杀了他?”

我想起了遇到园山的事情。“园山夜里也散步吗?”

“结果如何?”“会记的妻子拼尽全力地说明自己在家中如何被虐待,过着怎样的生活。在家中,会计可以被称为充满性欲的暴君。”

“那个脑子有病的画家起得很早。”

“当时城里有点混乱,人们不知道会计为什么被杀。而且因为有传言说他的妻子精神不正常,便有人认为是她的错。”

“他早上三点左右会出来散步吗?”我还记得看到他的时间。日比野怀疑地看了我一眼。“那个时间他在家里,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

听他这话,警察的工作最多只到这个程度。

我忍住没有惊奇地反问他。我发现他时,是凌晨三点。“但是,他也会有凌晨三点出去的时候吧?”

“这座岛上持有手枪的人只有樱。警察通过弹痕可以立刻确认这是樱的手枪所发射的子弹。”

“绝对不会。”日比野断言道,“正因为那个园山绝对不会在那时出现,才奇怪啊。他是一个行走的时钟,相同时间处于相同地点。”

“这是樱的工作,你们应当立刻知道呀。”

“真是莫名其妙啊。”我似笑非笑地说。

“起初,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会计。”

“那个男人就是莫名其妙啊。”

手枪不知从哪里突然出现,他眼前是枪口,随即便听到枪声响起。

我放弃向他说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认为聊园山的散步路线能获得什么信息。

樱站在那里,缓缓开口。“这无法成为理由。”

“优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啊?”在下山途中,我问日比野。

“我妻子有精神病。”他说得抑扬顿挫。

“江户时代结束的时候,闭关锁国结束的时候。”他合着步伐,反弹似的回答了我的问题。

樱眯起眼睛。

恰好在那时,这座岛成为孤岛。也就是一八八五年。稻草人、开国、这座岛的闭锁,这之间肯定有关联。

“她有点儿怪,脑子有些问题,因此光着身子跑出去了。”明明没有被问话,会计却兀自开始辩解,“她突然跑出去了。”

都是往事啊。我会在不知道这些往事的情况下死去,这一点绝不会错。世间充满了即使想知道却也无法知晓的事情。

不要动摇。他看到了惊恐的妻子。她藏在像是突然出现的盾牌身后,一丝不挂,不安地望向他。

一八八五年是安政二年。德之助奔跑着。他跑在荻岛仅有的一条宽阔道路上,从港口向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迈不开步子。路边有紫阳花盛开,左右两边是一片新绿,绿色与棕色交织。

一瞬间会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樱像在等待他走出家门的这一刻。

可以看到远处的钟楼。被刷成白色的十字型柱子上有一个又圆又大的表盘。德之助将满二十岁了,也有了妻子,即便如此,在路上奔跑时,他的童心还是会被唤醒。

樱站在门外。

港口位于岛的最南端,被高大的杉树包围,宛如一片小森林。德之助刚刚目送最后一艘西班牙船只离去,此时在回家的路上。

无论他人如何为妻子的异常感到哀伤,也不会来责怪他。因此他毫不慌张,慢悠悠地走出家门,寻找全裸的妻子。

下午一点刚过,初夏的酷暑开始大展身手。穿过田野间的小道,可以看到坐在农田一侧、俯视着大海的禄二郎。

他在家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绅士风度,关于妻子,他则散布着她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这一谎话。

“你果然在这里!”德之助调整着呼吸,说道。禄二郎转头看着他。“你去了吗?”

无论裸体的妻子怎样向他人求助,岛民们都会认为这个精神错乱的女人在说胡话,这就是他并不担心的理由。

禄二郎是个美男子,柔软的头发下有一张瘦削的脸,与来访的西班牙人相比也毫不逊色。如今岛上蓄须的人越来越少,但禄二郎并不打算改变。德之助穿着短袖洋服,与之相对的,禄二郎穿着和服。

但是会计并没有慌张,他优雅地穿上鞋子,走出玄关。

“去了。刚才,去了。”德之助说,“佩拉尔克老师也在船上。”佩拉尔克是从十年前开始居住在荻岛的医生。虽然他耳朵不太好,但是位坚持每天接待病人的好医生。德之助知道禄二郎与他关系亲密,他也听说两人曾一起悄悄地做过手术。

就在这一刻,妻子突然站了起来。会计惊讶地倒退一步。他手中的锤子或许带来了巨大的恐怖,她以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姿态走向玄关。

“这样的话,岛上就一个西班牙人都没有了。”

他看到妻子的脸色变了。会计微笑起来。

“要封岛了吧。”禄二郎望向大海。

太阳突然落山了,窗外渐渐变黑。

“Closemyisland。(关闭我的岛)”德之助发音蹩脚地说。

会计依旧穿着西服,将手伸进纸袋。他取出了一个锤子,并在不知不觉间吹起了口哨。

“别说南蛮人的话。”

他踢了一脚倒在被子上的妻子,妻子仰面朝天,他知道妻子无法发出声音。因为她曾在悲鸣时咬到舌头,那时,满口是血的妻子还跪在地上向他谢罪。

“小禄你真是赶不上时代,这是英语。比起南蛮人的话,英语现在更流行。”

她说水泡严重,就把她关进浴室。总之,他有无数的理由。

这座岛作为西欧人的休息地,已开设了两百余年。来客大多是西班牙人或罗马人,不过近年来其他国家的人也在增多。

他每天殴打、踢踹妻子,还曾在白天将裸体的妻子押送进浴室。他将妻子的身体绑住,浸在水里。妻子因此而发了烧,他又以此为由继续殴打。他经常用火烧妻子的皮肤,妻子的手臂被烧伤,他又以气味难闻为由殴打。

“幕府就要解除闭关锁国政策了,去年的和亲条约就是开始。”这并不是德之助一个人的想法,而是荻岛居民的普遍共识。荻岛的人也知道美国的黑船来到日本的事,是从来访的外国人口中得知的。但另一方面,荻岛与幕府之间毫无往来。

会计将殴打妻子视为最顶级的享受。他喜欢正因为是夫妻才得以成立的暴力关系,如果袭击不认识的女性,就可能会暴露自己的恶习;但若是妻子,则可以将她锁在家中。

“开国之时,这座岛却与之相反,将要封闭。这是好的政策吗?”禄二郎抱怨道。

会计回到家中,解开领带,俯视着眼前倒在地上、全裸的妻子。带着那样的表情倒在被子上的妻子,比起人类更像个物体。那是已经习惯了家暴的表情。习惯并感到疲倦,也就是已经放弃了。

“没办法。这里既属于仙台藩,又不属于仙台藩;既处于幕府的管理之下,又不处于;虽然算是流放地,但也不是。”

我一边发出“唉”的感慨,一边对这座岛已经导入课税制度而感到惊讶。

“是支仓大人的土地。”禄二郎说,这里是支仓大人创造的世界,“我越来越不明白了,这座岛原本就被世人所遗忘,都已经这样了,还需要封闭吗?”

“因为他只是看上去是好人。”

“这是白石大人的命令。命令总是正确的。”

“三年前有个特别的例子。樱杀了一个被大家视为好人的会计。”“好人为什么会被杀?”

“我看到了。”

他说这话的方式像是有什么私仇。

“小禄和我一样大,却比我老成呢。就因为你每天都在以复杂的方式思考事物。”

“这里没有那种没用的工作。”

“这继承于我的父亲。”禄二郎绷着脸说。

“警察几乎没有意义。”“什么意思?”

德之助笑得露出了牙齿。他非常了解禄二郎的父亲。“这股顽固劲儿是从哪儿来的?比陶罐盖子还硬。”

“难道警察抓不到樱?”我诚惶诚恐地问。

“我都没见过父亲的笑脸。你本以为他就要笑出来了,事实上却反而变得更严肃。”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枪声响起。“真吵。”他说。

“那张脸上是不会有笑容的,连牛都要比他更亲切些。”禄二郎听到这话笑了出来。“小禄,你说你看到了什么?”德之助说回原来的话题。

“这无法成为理由。”

“你听好了,幕府将如同大家所想的那样放弃闭关锁国,就在不久之后。会被强制签订不平等条约,国家要亡啊。”

弟弟呼唤自己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水越积越深。樱的回答非常简单。

“这正符合白石大人所说的啊。白石大人这么说了:‘因开国,此国将似干抹布般被使用殆尽。若如此,便仅将荻岛与外界隔绝。’”

“我、我还小,不知道做这种事情不好……”少年用尽演技,开始哭诉,“我不知道这样不好……”他说着,假装自己是无法分辨善恶的小孩。

“如今国家这个样子,都是为了弥补闭关锁国一事的过错。拒绝与外界交流,一切就都会止步不前。这座岛会被抛下。几百年后再看吧,恐怕那时连幕府都不存在了,外界繁华且充满活力。而那时,唯独这座岛上的时间仍处于停止状态,被排除在外。”

少年开始哭泣。他想,就算是樱,也不会杀哭泣的小孩吧。他知道大人总会对小孩心软的。

到那个时代,不仅没有攘夷派,连幕府都不会存在——敢这么说的年轻人很少。

樱像是厌恶弟弟的悲鸣和少年踢铁桶的声音。

德之助歪了歪嘴。“真了不起啊,小禄都看到那么远的事了。”

樱歪歪头,简短地说了句“真吵”,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吵死了。”

“Nofuture。(没有未来)”禄二郎突然下意识地说出了一句外语。

“为什么……”少年开始哭泣。他从父母那里多少听说过一些关于樱的事,那时他认为那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德之助没有听清,便问道:“什么?”

“那、那个、我、我还是小孩……”少年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枪口突然出现在面前。樱静静地举着手枪。

“没什么。”禄二郎淡淡地说,又望向大海。海面反射着阳光。德之助坐在了他的旁边,问:“你在看什么?”

少年的身体开始颤抖,无法迈开脚步。樱冷酷的视线盯着他。他看到了少年背后的铁桶,又循着水管看到了水龙头。他像是一直在听着弟弟的悲鸣。

“船。”

是樱。

德之助听说,支仓常长刚到达这座岛的时候,这里除了水田什么都没有。人与人之间也不交流。被流放地包围的这片土地毫无活力。是支仓常长改变了这一切,他带来了西欧人。“这座岛需要悄悄地发展,因此不能出去。”据说他至死都在不断强调这一点。禄二郎常说“这是因为支仓大人的遭遇需要这么做,他不希望外面的人知道他在这座岛上,因此喜欢静静地在这里生活”。

等他感受到视线,突然转头望向后方时,看到一个大人站在那里。

“船怎么样了?”德之助看着朋友的脸问。

他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附近。

“白石大人好像说过,要烧掉。”

他用脚踢了一下铁桶,弟弟发出了惨叫。少年没有办法抑制这份愉悦,又踢了一脚。他打算一直踢到水溢出铁桶为止。没有理由让弟弟活下去,少年理所当然地想,实际上他对于弟弟什么时候会停止呼吸充满兴趣。

“说了要断绝与外界的一切交流,那么船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

这家伙太弱了,根本不行,少年在心中说。这家伙总是黏在自己身边,喊着“哥哥”,根本不行。他连绳子都挣脱不开,根本不行。

“我不理解白石大人的想法。”禄二郎叹着气说。

他想,弟弟是个白痴。

“可你不是讨厌外国的东西嘛。”德之助似乎感到不满,“封岛不就正和你意吗?”

血液冲上头颅,身体像被火灼烧般,呼吸也变得紊乱。他微笑着,听弟弟呼唤自己的声音。

“我并不是讨厌,只是担心这座岛会因为西欧文化的侵蚀而丧失本质。樱花、优美的语言、美丽的水田,我担心这些会消失。”

少年想象着无法从不断上涨的水中逃出去的弟弟的绝望,感受到了可以称之为性快感的兴奋。

“这些东西会消失吗?迄今为止,来这里的西欧人都很喜欢这座岛的样子。他们没有带来额外的东西,也没有破坏这里。”确实,可以说欧洲的旅行者们除了衣服之外,两手空空。

“哥哥、好冷。”

“不止这座岛,恐怕整个国家的人都一样,想从西方国家获得的东西超出了必要。我虽然反对这样,但若将岛完全封闭,就又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那样的话,这里就会变为一座孤岛,后果无法挽回。一直不动桶里的水,水就会腐坏,是一样的道理。”

过了一会儿,传出悲鸣。弟弟开始在桶中挣扎,发出叫喊。

德之助听着禄二郎这番平静的、仿佛水中微波一般的话,有些担心,于是他斩钉截铁地说:“总之,不要和白石大人作对。”

少年从铁桶口观察内部,看到了弟弟的脸。他像是不明白现在身处怎样的状况,嘴半张着,茫然地看着充斥身边的水。

统治这座岛的白石家,获得了绝大多数因与西欧交流带来的利益,不过至今并没有限制农民的自由。但是,情况在缓慢地发生变化。

他明白,弟弟已吓得无法呼吸。

白石的周围聚集着一群可疑的人。国粹主义,或许该说是“岛粹主义”的支持者聚集在白石周围。实际上还有传言说,这些极右翼思想家在教唆年老的白石去做些有的没的。

少年没有回答弟弟的话,拧开水龙头。水通过仿佛脉搏一般律动着的水管,之后就听到水落进铁桶中的声音。

“小禄你知道吗?白石大人周围聚集着一群可疑的人,要是唱反调,身家性命可能会有危险。”

“哥哥,你要做什么呀?要做什么呀?”

禄二郎似乎丝毫不关心。

少年平静下来,微笑自然地浮上嘴角。他扯来附近水龙头上的水管,将其伸进桶中。

在回去的路上,禄二郎说:“这座岛上缺少的是什么?”

铁桶里面是他的弟弟。双手双脚被绳子绑住,被强行塞在里面。三岁的弟弟看着上方,一声声地唤着“哥哥、哥哥”。

这是自古以来的传说,德之助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拼命地想象过那个“缺少的东西”。

少年在铁桶前舔了舔嘴唇。他想要抑制住自己的兴奋。

“那种东西不存在吧。”德之助说。

我说不出话。虐杀鸽子的少年的价值,对虐待弟弟的少年的惩罚,究竟是如何做出判断的?死者是否罪有应得,我想不明白。

“某个时候,会有人将其带来。”

“因为有这样的规则嘛。”

“没有人会把它带来的。”

“那个小孩也被射杀了?”

“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禄二郎说。

“杀鸽子这事难道不严重吗?”日比野并没有生气,更像是对我的惊诧感到不可思议,“无论是少年还是别的人,只要做了坏事,樱就会向他开枪。还有个小孩,总是打他弟弟。是个除了弟弟之外没有别人可欺负的无聊小孩。”

“也只是个传说。”

“只是……”

“如果这座岛上有缺少的东西,也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隐瞒呀。”

“奇怪吗?”

“小禄,你喜欢这座岛吗?”德之助突然感到不安,问道。

“竟有这样的事……”

“啊,喜欢。”禄二郎答道。

“樱开的枪。他看到了扔鸽子的少年。砰。少年立刻就死了。”

此后的几天,德之助都没有见到禄二郎,不过也没有坏消息,因此德之助并不担心。

“难道这是……”

禄二郎的父亲银藏突然叫了一声德之助,德之助那时正在自家的田地里拔杂草。据禄二郎的父亲说,禄二郎从昨天开始,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没多久,那个少年就因额头中弹而死。”

银藏的口气十分愤怒,眼睛却微微发红。德之助立刻明白,他彻夜未眠。

我的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城山的样貌。

德之助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随便安慰了银藏两句,便回到家,又立刻飞奔了出去。

“五年前,这座岛上有一个少年。他想要打发时间,却不知做什么好,于是就杀鸽子玩。不知杀了多少只,每天杀十几二十只吧,把鸽子扔到墙上摔死。”日比野说完后开始模仿鸽子“咕咕”的叫声。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德之助的妻子阿雅不满地询问不吃晚饭就出门的德之助。但不安感驱使着德之助,这股不安正指向最坏的结果。

“这、这……”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不断响起。

“地震可以杀人,它有许可吗?有用落雷裁决人的人吗?”

太阳转瞬间西沉。德之助到达圣胡安包蒂斯塔号时,若不仔细看已经分不清码头与水面的区别了。他打开从家里带来的灯,终于到达了船边。

“这、这种事情,我从没听说过。”我虽这么说,但又觉得自己刚说出口的这句话或许根本没有意义。这座岛上净是我没听说过的事。

他决定相信直觉。他顺着绳梯往上爬,途中又借助其他绳子,最终跳到了甲板上。德之助想起还是少年的时候,为了逃避医生的检查,曾与禄二郎一起藏在船里。两人呈“大”字形躺在甲板上睡了一天,回家时已被晒得黝黑。还曾恶作剧般猛敲时钟,招来狠狠的责骂。德之助回想起了种种往事。

“樱一旦做出判断,确定了想要杀的人,就会把他杀了。关于这一点,没有人有异议。”

侧耳倾听。船尾附近好像传来了声响。

“哈啊……”我长出一口气,作为对日比野的回应。

德之助发现了一个背对自己、坐在地上的人影。他立刻明白那是禄二郎,但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做了坏事将会受到惩罚,这是基本规则。如果不遵守这一点,无论是谁,都无法忍受犯罪的欲望。没有惩罚,犯罪就会绵绵不绝。”

他将灯照向脚下。甲板上有污渍。是血。血迹断断续续的,一直延伸至禄二郎所在的位置。

“规则?”

“这、这是那群人干的吗!”德之助喊道。

“樱是我们的规则。”

“正如你所说,那些人确实可疑。”禄二郎想挤出微笑,却做不到,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我去了白石大人的宅邸,仅仅如此便被围攻。我只是站在门口,连门都没进。”

“因为啊,为什么杀人犯没有被逮捕,反而在读诗?”

“去谏言?”

“你为什么认为我在骗你?”

“我只想陈述道理。”

“骗人的吧!”

“没人喜欢道理。”

“杀了凶手的是樱。”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迄今为止,这座岛就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孩子,安静地生长。如同支仓大人所说,外来的黑船要求幕府解除闭关锁国,老实地答应就好了。这座岛什么都不会变啊。还像以前一样,西班牙人会到访,有时也有英国人出现,与岛那边的仙台藩和江户幕府保持着细丝般的联系。这样不好吗?我只想去说这个啊。”禄二郎不疾不徐地讲述,却无法消除德之助心中的不安。

“杀了园山的夫人的凶手啊。”他的脸上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啊?”我吃惊地张大嘴,“就是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件事?”

“都流血了。走吧,回家。”德之助蹲下,靠近禄二郎,让他扶住自己的肩。

“什么凶手?”

禄二郎发出了悲鸣。德之助发现触摸过他的右手上全是血,禄二郎的肩部有深深的刀伤。

“杀了凶手啊。”

“没有远见的国粹主义者。”禄二郎嗫嚅着,“封闭这座岛,向岛民们灌输这座岛的优越性,企图造成骚动。聚集在白石大人身边的全是这种疯了的思想家。”

“什么?”未曾预料到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出现,说真的,我开始对此感到厌烦了。

“你是被那些人砍了吗?”

“就是刚才的樱杀了他。”走得稍远了些,日比野对我说。

 

仿佛缓缓流淌的河突然泛起微波、发出声音,并带有一种微妙的诱惑感。之后他便一言不发,我们也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