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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不知道啊。”安田一直盯着地面,尖声回答。

樱是规则。我回想起日比野的话。樱既是道德,也是规则。“百合在哪儿?”日比野问。

他没在装傻,因为他不可能有这个胆量。这时出现了现实中不可能看到的画面,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我和日比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到刚才还挺着胸膛说“自己没错”的年轻人,现在却拼命地求樱饶过一命。我对他的态度转变之快感到惊讶,也为他感到悲哀。

樱只是站着不动,看着不断磕头的安田。

突然,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声响起,像是动物发出的。我们又回过头,看到安田坐在地上,开始慌乱地跪地求饶。他疯狂地摇着头,不停地磕头,这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跪地求饶,是为了谢罪,为了找借口,还是发疯了?不过我能感受到他在请求“不要杀了我”。

“回去吧。”日比野说,他的表情像在说这样不错。我点点头说:“是啊,回去吧。”

“培育花就像读诗吧。”我说出了从未想过的话。樱与我友好地聊着天,这在日比野看来可能十分不可思议,他的眼睛瞪得浑圆。

我们沿着田间的砂石路慢慢走着,沿原路返回。身后是跪地求饶的安田和俯视着他的樱。

“种在我家前面了。培育很有趣呢。”

樱会对他做什么呢?他会向那个一脸哀伤、舍弃自尊心并下跪的男人开枪吗?

“啊,那个,已经种下了吗?”

背后似乎有枪声响起。但那也像是仅仅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刚才……”我想问日比野,还是放弃了。

“我种下了种子。”樱对我说。我想了想,然后想起来了。若叶曾将花的种子交给樱。

“安田那家伙说的是真的吗?”日比野冷静地说,仿佛刚才的激动举动都是装出来的。日比野似乎很在意安田刚才说的话。“佳代子嘲笑你”,还有“你值得怜悯但是不想和你亲近”,这类话究竟伤害他到了何种地步,我难以想象。此时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种子?”

“刚才,我想起了我爸去世时的事。”他说,“果然,可能是我杀了他。”

樱俯视着我们,说:“种子。”

“你又说这种话了!”我生气地说,“你没有杀过人!”

“樱。”日比野发出声音。

“别随便说大话。”日比野吐了一口唾沫。他并没有生气,但看上去内心正在动摇。“别再随便说大话了。”

他背对着太阳。阳光眩目,我眯起双眼。

我们穿过墓地,一直向前走。两个人沉默不语地并肩而行并不难受,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也许……也许那个叫轰的人隐瞒着什么。”

是樱。

“隐瞒着什么?”

我们都没有察觉到有一名男子正从背后靠近我们,直到面前的安田的表情凝固并慢慢僵硬、眼神慌乱,我们才转过身。

于是我将躺在他门口的若叶被打的事情,还有我躺在地上时的体验告诉了他,然后让他听听我的猜测。

“我可不想被一个疯子叫笨蛋。”

“我听见了低沉的声音。”

“因为,”日比野丝毫没有迟疑,“因为你是个笨蛋。”

“声音?”

“那我为什么现在会站在这里?我为什么没有藏起来,而是让你们看到我了呢?”

“可能有人被关起来了。那是被囚禁的人为了求救而捶打墙壁的声音。”

“你今天吓得四处逃窜了吧?”日比野说,“因为笹冈被枪毙了,你害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所以才藏起来吧?”

“那个熊男,藏着秘密?”日比野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笹冈发疯了。”安田还在嘴硬,“那家伙想把我也卷进来,肯定是的。”

“那个人绝对很奇怪。”我不禁有些生气,“他因为我说中了这一点而突然变得不安。”

在互相咆哮、辱骂的我们周围依旧是一片田园风光。灰色的石子路、只剩麦秆的田地、飘着零碎云朵的天空。在这个悠闲的地方,我们究竟在做什么?我不由得有种身处非现实之中的感觉。

“熊听到没有预想到的事情就会变得惊慌失措。”

我大声喊道:“昨天,你那个叫笹冈的同党被枪毙了,被樱哦。他说你是他的同伙,你才是主犯,他明确地说了!我听到了!”

“也许百合被关在那儿。”这个突发的想法可能太尖锐了。日比野没有说我是在胡思乱想,但也没有完全接受。他大概现在没心思想这些。佳代子的事情、父母的事情、小孩子都不信的传说,还有刚才安田的怒骂,日比野的心被这些事情填满了,让他感到混乱。

安田的帅气脸庞被殴打的痕迹破了相,但他的脸上浮现出高傲的笑容。“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

即便受伤也能保持直立,就算被恶意攻击,也还能平静地站着,他真是厉害。和我不一样。

安田站了起来。他步伐不稳,走向我们。

“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为了转换心情,我轻快地说。“有趣的事?”日比野皱起眉头。

我终于说出了话:“强、强暴女人的家伙,别说什么大话!”我将日比野放开了。

“你知道绑架吗?”

岿然不动。日比野可能想以不变的回应表现孤高之心。该指责他明明是只狗,还是该说正因为是狗呢?

“绑架?”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日比野又重复了一遍。一成不变的回答。

我解释了一下“绑架”这个词。大多数情况下是为了钱,然后为了让对方听从自己的命令而将对方的家人掳走并加以威胁。

他是勉强说出这句话的,站在他背后的我能感觉得到。一句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见的话,日比野却是好不容易才说出口的。他没有激动地大骂意味不明的言语,也没有因被对方的话击溃而哭个不停。而是说出一句不愿被困难击倒、想要与对方对峙、却已到达极限般的台词。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也许轰绑架了谁。”我补充道。轰绑架了某人,把他关进了地下室。被绑架的人在地下室里束手无策,只能敲打墙壁。这个推论怎么样?也不是不可能吧?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最终日比野说。

“然后轰去威胁被抓的人的父母?”

安田还在一个劲儿地大声喊叫。听到这些话的日比野张开了嘴。他想说什么?我感到不安,却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对。”

别说了!就算这是事实,也一个字都别多说了!我应该这么大喝一声的,但我无法判断眼下的状况,也就没喊出这句话。

“这座岛很小,如果有人不见了,立刻就会知道。可是我没听说有谁家的小孩子失踪啊。”

和优午所看穿的事实吻合。佳代子和她妹妹在玩弄日比野。日比野被人当成了一个笑话。

“百合失踪了。”

“你爸爸玩弄女人,被笨女人杀死,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呢,根本轮不到你对我说教。白痴!”

“那是昨晚的事吧?若叶躺在地上并被打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先不管说出这些话会不会后悔,总之安田说的很有可能是事实。但真相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嗯……”我将双臂交抱在胸前。日比野说得很对。而且,在这座岛上实行绑架本身就是怪事。

我从背后架住日比野,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日比野伸出食指,“轰绑架某人,把他关进了地下室。”

他还在说个不停,什么那对双胞胎姐妹一直在嘲笑你,她们笑着说因为你迷上了佳代子,不管她发出什么命令你都会摇着尾巴遵从。

“和我刚才说的一样呀。然后你否定了我,说这座岛上若有人不见了立刻就会知道。”

安田如此大叫着:“像你这种怪人,大家都觉得你很麻烦!”他继续喊叫,“听好了,佳代子想追求我,她拼命诱惑比她小的我。但我完全不搭理她,她就恼羞成怒了。因为她是个漂亮的大小姐,她那重要的自尊心饶不了我。于是,她就对你煽风点火,就是这么回事儿。”

“如果被绑架的是岛外的人呢?”我惊讶得一时语塞。

也可以看出来,在这座岛上,日比野与其他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我能够隐约感受到,这距离因同情与怜悯而生。

“轰大叔会定期去外面,他就在那时将谁绑架来了。不,那个大叔可能没这么聪明,肯定是有人求他这么做的。绑架时必须将被绑架的人藏起来,对吧?”

我意识到安田打算说什么了,可以从他那坏心眼的说话方式和脸上胜利了一般的骄傲表情想象出来。我想将他的嘴堵住,却什么都做不到。

“那很难啊。”我点点头。藏匿被绑架人的地点和如何得到赎金,是绑架的重点。

安田歪着破了的嘴唇,语气下流地说:“岛上的人怎么看待你,你知道吗?”

“如果轰在做这种生意呢?有人请求他把被绑架的人用船带走,藏在岛上。交易结束之后再把人带回来。”

日比野说:“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人知道这座岛,所以这里是个好地方。”“有这个可能吗?”

安田的眼眶红肿,脸颊上有淤青。但我没想到他竟然开始放声大笑,发出病态而又无耻的笑声。然而他看上去并不愉快。那是嘲笑人、看不起人的笑声。

他窥视着我的表情,像在问我“你觉得这种胡扯能成立吗”一样。而我提出了更惊人的推测。

日比野破罐子破摔般一个劲儿地叫骂。他面部扭曲着,高声叫骂:“你跟踪了佳代子小姐吧?还四处对女人下手。你把草薙家的百合怎么了?快说,她在哪儿!”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这样的?”

“我做什么了?”安田大声吼叫。

“伊藤被绑架了?”

“吵死了!”日比野还在怒骂。

我突然想到自己会不会正是被绑架的人。我不是正被囚禁在这座岛上吗?轰把我带来,但没把我关进地下室,而让我待在这里。事实不就是这样的吗?

“疯子!”他的脸已经肿了。

不,我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我被绑架而感到困扰。别说父母了,我唯一的亲人祖母都不在了。绑架我根本不可能获利嘛。

“你干什么!”这是倒在地上、撑起上半身的安田发出的怒吼。

就在此时,草薙出现了。“日比野先生,伊藤先生。”听到他愉快的声音,我确信百合平安无事。

“你干什么?!”日比野再次吼叫。如果真有一种东西叫“冷静”,那现在的他连一丁点儿都没有。

也许算是预料之中,他开心地说:“百合回来了。”

我从背后架住日比野,他用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大吼道:“你干什么!”即便如此,我还是努力站稳脚步,拼尽全力把日比野从安田的身上拉开。

我们三人回到小路上,两侧是干涸的田地。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这座岛上没有电线杆、广告和标识之类的东西,连电线都没有。纵横交错的电波、无节制的商业化都与这里无缘。我不禁产生疑问,如果“这座岛上缺少重要的东西”的传说是真的,那么那个东西真的是这座岛上所必需的吗?会不会没有那个,一直缺少着更好?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吧。

他可能不仅仅在殴打一个不良少年吧。他想将被困在这座孤岛上、没有希望的闭塞感,对抛下自己而去的双亲的悔恨,以及自己没有血亲这些单纯却又严峻的事实全部打成碎片。

“我从警察局回家之后,发现百合已经回家了。”草薙开始唠叨。他止步不前,盯着站在旁边的我们。

日比野正处于兴奋状态,他激动的程度让我觉得此时他头顶冒烟都不奇怪。“日比野。”我试着叫他,但是他没停手。我慢慢地靠近他。

“她去哪儿了?”

我走近时,看到日比野正跨坐在安田身上揍他。

“这已经不重要啦。”

我站起来,继续奔跑。

“你没问她?”日比野像在责备草薙。

他与安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安田抬起头,他的左边有一辆银色的家用车,不知是什么型号,但应该是他的车。他似乎有胆量跳上车、将对方碾死,然后逃走。我眼看着日比野离他越来越近,然后飞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安田,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问她了,但她不说。已经可以啦,没事就好。”

日比野加快速度,简直像是一只飞奔的金毛猎犬在追飞盘,速度极快。他的脚力真是令我惊诧,要是他有尾巴,比起猎犬来肯定都毫不逊色。

“百合回来了这事警察知道吗?”我问。

我在一旁看着两人奔跑的身影。

草薙摇摇头。“百合说她自己会去解释。”

安田起跑时两人相距约十米,如今这段距离正在渐渐缩短。安田在田边左转弯,日比野立刻追上了他。

“在她去找警察之前,我们有话想对她说。”日比野说,“想问她几个问题。”

我撑起上半身,用目光追寻日比野的身影。

草薙随口回答:“是吗?”也像在抗议,不要破坏他们现在的幸福。

几秒之后我真的摔倒了。如果祖母还在,会笑我说“你看,逃了吧”,但这不算真的逃跑。我双膝跪地,双手撑在碎石路上,让自己不要躺倒在地。

日比野说:“过会儿我们去你家。”草薙回到放自行车的地方,骑上自行车回去了。

我迈不开步子了,这直观地反映出平日运动不足,当然也有前日蹬自行车带来的疲倦影响。奔跑的双腿渐渐使不上劲,我感觉每跨出一步腿都要断了。安田和追着他的日比野的身影渐行渐远。

“百合去哪儿了?”

安田从榉树后面出现了。我吓了一跳,他的身材不错。只是他似乎不明白我们为何露出一副追着鬼的表情,条件反射性地撒腿就跑。

“她为什么不说呢?奇怪啊。”日比野不满地说,“等会儿直接问她吧。”

“安田!”日比野大喊。

“不现在就去吗?”

日比野跑得很快,姿态帅气。我看到安田了,应该就是他吧。他戴着平光眼镜,脸颊不算瘦削,长长的脸看上去像个茄子。长发,高个子,比我还高十厘米。

“在那之前我有个地方想去看看。”

我注意着助跑步伐的幅度,也跳了起来。距离目标榉树不到十米了。

“哪里?”

日比野跳过栅栏。“伊藤,快点!”日比野边跑边喊,“快点跳!”

“伊藤,你说过轰很奇怪呀!”

我们经过那个趴在地上、满身是土的母亲,抚摸着她的背的父亲,还有安慰着他们的邻居。

城山与一名中年男子面对面。那是个口气污浊的男人,可能这辈子连牙刷都没摸过。二人在闹市区小巷里的一家小居酒屋里。

日比野二话不说奔了过去,一瞬间就向前跑了三四步。我也立即跟在他后面。

“城山先生请客?真不好意思。”

我转移视线,看到笹冈的母亲在埋好的墓上号啕大哭,还有一群岛民围着她。我看了看,栅栏就在人群的正后方,是白色木质的,榉树则在它的右边。挺立的榉树,即便如今是冬天,也能让人想到它在夏天冒出的新叶。树干边有一张脸,在偷窥,那是一张缺乏理性和常识、只想在朋友的葬礼上露个面的肤浅的脸。毫无疑问。

男人习惯了被人照顾,说他内心肮脏都是轻的,不如说丑恶。丑恶、腐坏。

“栅栏的另一边,榉树后面。”

“流程你都记住了吧?”城山冷淡地确认着。

“在哪儿?”

“啊,当然。”男人流着口水说道。城山将手伸进西服内袋,从中取出一个小瓶子交给男人。

“来啦,”日比野用手肘顶了一下我,说,“他来了。”

“这是药,已经磨成粉了。水溶性的,可以速溶。”

我突然在想,日比野当时是怎样的?他的父母去世时,负责挖墓穴的是他吧。他汗流浃背地用铲子挖坑,然后在大家面前将父母埋进了墓穴吧。

“水溶性?”

墓穴挖好了。笹冈的父母抬起儿子的尸体。母亲没什么力气,笹冈的身躯倒向一边,但尸体最终还是放进了墓穴。我听到泥土掉落的声音。周围的人总算出场,所有人用手或用脚拨土。土掉落的声音很杂乱,听上去竟像是下雨声。

“可以化在水里的意思。你先把女人绑起来,然后倒杯水把这个掺进去,让她喝下去。”

“没看见安田啊。”日比野似乎只关心这件事,简直是来葬礼现场凑热闹的。我看看参加葬礼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他们是住在附近的人,还是亲戚,还是恰好在场呢?总之,缓缓进行的葬礼像日常一景一般,融入岛的风景之中。

“喝了之后会怎样?”“喝了,女人就会像解开了禁锢一样淫乱,会光着身子去抱又臭又脏的你。”

我想起祖母死后盖上棺材盖、即将火化时的情景。我一直竖起耳朵听她会不会说出什么重要的建议,但是什么都没听到。

“真的?”男人问,他的眼神已变得迷离,鼻孔里露出恶心的鼻毛。

笹冈的尸体躺在他们的脚边。就在正在挖着的洞旁,赤身裸体,抱成一团。

“真的。”城山说着,将瓶子交给了男人。

笹冈的父母一直在哭,似乎还念叨着什么。也许在为先他们一步而走的儿子念经,也许是在咒骂樱这个不知慈悲的天灾。

全都计划好了。城山一大早去静香的公寓,提出伊藤的事情并进房间,找时机让她喝下安眠药,然后换这个丑陋的男人来。他还打算在桌子上放一个摄像机。

笹冈的父亲瘦骨嶙峋,皮肤发白。他的身边有一个驼背的矮个子女人,正在铲土,她是笹冈的母亲吧。周围站着的人们只是看着。

这么一来,男人就会借用瓶子里的药为所欲为。城山只需在一切结束后回到屋里拿录像带就行。

“孩子死的时候,由父母负责挖墓穴。”日比野在我耳边说。

而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用录像带和药物威胁女人,不断地侵犯对方。不需要多久,那个女人就会失去作为人的能力。人会违背意志,越来越癫狂,观赏这一过程是城山的嗜好。

有二十多个人聚在墓地深处的一角。他们没有穿丧服。

“我可以捉弄那个自尊心似乎很强的女人吗?”男人问。

我摸了摸,发现那不是木头。触感冰凉,并且反光,也许是石头吧,真的是墓碑啊。

“当然。”城山点点头。那个牙齿残缺不全的男人像在膜拜国王一般,深深地鞠了一躬。

“板子的高度与死者离世时的身高差不多。”日比野指着那块黑色板子对我说,“很方便和他们搭话吧?”

“反正都是消磨时间。”城山补了一句。

日比野告诉我这座岛上没有火葬,死者会被立刻运到这里,埋进墓穴。人们会将土盖在死者身上,然后由家属立上黑色的板子。这似乎就是埋葬的流程。

我们走在一条蜿蜒的小路上,右边是巨大的山丘,像一个倒扣着的大碗。

黑色的板子四散在各处,长短不一,据日比野说那是墓碑。泛着光泽的板子和我的脚掌差不多宽。

“轰隐瞒了什么吧?”日比野说。

与其说这是一场葬礼,倒不如说只是埋葬。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似乎更接近欧美国家的做法。在可以看到海岸的小山丘上有一片墓地。我和日比野骑着自行车,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到。白色的尖头栅栏排列在一起,围出一片墓地。棕色的地面上寸草不生,连杂草都没有。

“按照我的推断,是这样的。”

日比野凑到我耳边告诉我,挖墓穴的人是笹冈的父母。

“既然这样,那我们去确认一下吧。”日比野快活地说,“我不喜欢有所隐瞒的家伙。”他似乎认为岛上所有的人都对自己隐隐抱有恶意,他的愤懑可以通过声音听出来,显得痛彻心扉。“趁他不在家时去就行了。我们先让那个大叔离开这座岛,趁此机会去家里搜查。”

我没有反对日比野的提议。虽然心里不想去,但又好奇这座岛上的葬礼是什么样子。

“好计划。”我只是说说而已。

“好了,走吧。”

我眺望着左边的田地,和日比野一前一后走在无人经过的路上。日比野顺便去市场买了张明信片,递给了我。

我迷茫地点点头。

“写吧。”

“昨天,有个叫笹冈的人在你面前被樱枪毙了吧?那家伙的葬礼要办了,安田可能会去。”

“可我刚给了他一张啊。”

“啊?”

“别管那么多了。”他说,“写一张新的也好,重写也好,总之,写一张明信片给轰。然后补一句‘事态紧急,希望你早点送到对方那里’。那个熊大叔对这种事很认真,应该会马上开船走。”

“笹冈的葬礼要开始了。”

“你要我编一件急事?”

“共享个什么啊!”我苦笑着说,“你找到他了吗?”

“编一个呗。”

“我们共享苦难。”

远远看去,轰的家是一栋漂亮的别墅,庭院前立着一个红色的邮筒,但看起来已经不用了。

“那是你的事吧。”我和那个叫安田的青年无怨无仇。

与上次来访时不一样,我们刚一敲门,轰就出来了,简直像一直在室内观察室外似的。

“你到底怎么了?”我一说完,他脸上就呈现出仿佛初次发现有人记性这么差的表情。他说:“安田的事你忘了吗?我们要惩罚他啊。”

“我刚才给了你一张明信片吧?”

“因为你走路的方式像要被碾。”他平静地说。

“啊,那张明信片还在我这儿呢。”

“你停车的方式简直像要把我碾过去一样。”

“实际上,我突然有件急事,希望你别寄刚才那张,把这张直接交给对方。”

我听见自行车的声音,心想肯定是草薙来了,但骑车的人却是日比野。他从我身后靠近,自行车发出尖锐的刹车声。

轰把拿到的明信片翻了个面,嘟囔着说“又是给那个女人的啊”。这次的明信片上印着蓝色的大海。碧蓝透彻的海里,可以隐约看到鱼的身影。只有大海。翻腾的浪像云一般,大海看上去像一片蓝天。

少年似乎又说了什么,像是从肺部发出的气吹响了萨克斯的声音。但不是低音萨克斯,更像是高音萨克斯,声音悦耳动听。

“我有件非常紧急的事想要告诉你。”

我想着要不要帮他一把,但仔细一想,这也许有悖他的意愿。于是我对他说了句“加油”,便离开了那里。

内容就只有这几个字。无论谁看了都知道有“急事”吧,就是这么蠢。但考虑到就写这么一句实在太短,我又加上了和上一张一样的内容——还有,我还想听你演奏低音萨克斯。

我不知道他和优午有什么关系,但是眼前的少年正在全心全意地做着稻草人。

轰目不转睛地盯着明信片,却没对内容的不自然产生怀疑,而是将它放进了口袋。

他继续进行着手上的工作。

“你能立刻出发吗?很急。”日比野推波助澜似的插嘴,然后看着我确认道,“对吧?很急吧?”

少年又一次抬头看着我,点了点头。不,他刚一点头却又立刻摇头,然后发出呻吟声。“优……哦。”他似乎没办法清楚地说话。虽然说不清楚,但这样也有些可爱。我立刻理解了他想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优午”。

“嗯。”我呆呆地点点头,说,“很急。”

“你在做稻草人?”

日比野满足地点点头。“伊藤都这么急了,大叔你必须立刻出发呀。”

少年正在处理一根木头。没有分叉、笔直的木头。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视线又回到手中的工作上。他用小劈刀削着胯下夹着的木头的树皮,身边还有另一根木头。我盯着他手里的工作,终于明白了。

“关乎人的性命吗?”轰用他特有的沉重语气说。“很难说和人的性命有没有关呢!”日比野说得过于严重了,“大叔你快点儿!”

“你在做什么?”我向他搭话。如果要问我来到这座岛之后发生了什么变化,那就是可以平静地与不认识的人打招呼了。

“哦,这样啊。”轰背对着我们,摇摇摆摆地回了屋。

我遇见了一名少年。他独自蹲在田地边,聚精会神地做着什么,不久后索性直接盘腿坐在了土地上。

我们决定在轰出发之前先在岛上转一转。路过樱家门前时,日比野一看到翘着腿的樱,就立刻露出想逃跑的样子。他想蹑手蹑脚地走开。

我离开了轰家,但并没有放弃。就算现在两个人互相瞪眼,他也不会马上认输。我打算利用别的机会去一探究竟。

樱还是在看书。我问不出“你把安田怎么了?”这样的问题,眼下气氛祥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我看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轰却说那又怎样,我就得让你进房间吗?温和的轰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态度,这正暴露出他的可疑。

我对樱有些亲近感,他可能与我一样与岛民们保持着距离。如果画个三角形,那么岛民、我和樱也许分别是三个顶点。日比野则不属于这个三角形,他是一个脱离的点。优午肯定是一条有长度的直线。我觉得,在这个二维世界里,只有稻草人是三维的。换句话说,它是小说里的侦探。

我发现房间里有台阶,向下延伸,像是通向地下的楼梯。轰开始叫喊,他怒吼道,“你有权利随便进别人家吗?”

“又见到你了。”樱对我说。

“他可能会误会。”轰像在为自己说好话。我透过灰色窗帘的缝隙朝屋里看。

正往前走的日比野像被谁批评了一样停下脚步,缩着肩膀。“我们只是路过。”“种子埋在哪儿了?”我问。樱说:“就在你脚下的附近。”

这是什么意思?我回瞪了他一眼。“樱看见了会怎样?”这么说简直像在坦白自己犯了罪。

我低头看看脚下,向左几步的地方土被翻过。地面微微隆起,似乎刚浇过水,有些潮湿。

“快给我回去吧。”他说。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请求。“要是樱看见了怎么办?”他在我耳边低语。

“好期待开花啊。”

“我在想你家地下室里有什么。”

“养花和读诗很相似。”他模仿着我之前说过的话。

大门锁着。脸色大变的轰从后面追上来,瞪着我问:“你干什么?”

“差点儿就踩到了。”我耸耸肩。

他在家里藏了重要的东西。想想看,岛民里,他是唯一可以前往外界的人,没有什么秘密才怪呢。他肯定藏着什么从外界带回来的东西。比如说煽情的成人电影,高度数的洋酒。曾根川是为了赚钱而来到这座岛的,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联想到了毒品。我推测在荻岛可以获得毒品,曾根川为了独占它而来。也许这座岛上现在还没有古柯树,他打算在这里栽培。想掩人耳目种植非法作物,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吗?这里是个无人知晓的孤岛啊。

“我会杀了踩到它的人。”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我突然脚蹬地面,从轰身边跑过,奔向玄关。有人被关在这座房子里,我非常确信。若叶是因为听到从地下传来的声音而被打的,轰怕事情败露。我一心这么认为。

如果有人故意踩花种,樱可能真的会杀了他。越是这么想,越觉得他的表情十分认真。人为了活在世上,会害多少动物死去?人为了活下去,会有多少花被践踏?也许樱就是为了追问这个问题,才用枪射杀人类的。

也许我说到了重点,轰的脸色煞白。

我们加快了脚步,现在要去草薙家。

我说着,脑海中浮现出某人在地下室里敲打墙壁的身影。被关在地牢里的人质在呼救。

“刚刚好,百合正要去警察局呢。”身上披着黑色夹克的草薙开门时说。

“我刚才听见了。住在公寓或者单元楼里不是经常能听到隔壁的音响声吗?低音贝斯之类的。就是那样的感觉,像谁在敲打墙壁一样的低沉声音。”

百合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

“什么声音?”

她看起来与昨晚见面时一样。遭遇暴力的痕迹、遇到事故的伤痕、受够了单纯的丈夫而想离家出走的阴郁,在她身上都完全看不到。

“我在想,也许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打了若叶。她注意到了你的一些被别人知道就麻烦了的事情,然后你忘了她还是个孩子,不假思索地打了她。心地温柔的熊先生不能使用暴力哦。”我说完立刻闭上了嘴,不过我在说“熊先生”时轰似乎没在听。

“大家都很担心你。”草薙对百合说。

“那又能怎样?”轰说。

“让大家受惊了。”她低下头。“你去哪儿了?”日比野没有寒喧,不假思索地提问,“你消失的时候曾根川死了,大家都在怀疑你。”

“其实我刚才也试着做了同样的事情。我躺在这里,然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日比野先生。”草薙的表情很僵硬。

轰歪着嘴,盯着我看。

“如果和你无关,就直接地告诉我们,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若叶那孩子以前来这里时总是躺在地上。她不是在睡觉,只是躺在地上。她说她在玩游戏,而且她很喜欢这儿。”

“你这样子简直就是警察啊。”我故意打趣道。我们站在玄关处,面对着站在走廊上的草薙夫妇。

此时我灵光一闪,仿佛一道光从我的天灵盖儿直穿脚底。以前在公司写程序的时候经常这样。大家聚在一起怎么都找不到解决方法,但几个小时后我会突然灵光一闪,程序的一部分出现在脑海中,并立刻发现它与程序错误之间的关联。

“你去哪儿了?”日比野盯着百合追问。

我再次侧耳聆听。因为我想起了刚才在地面上听到的声音,但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日比野先生。”草薙的话里开始带刺,“别再说了。”

“她妈妈真是天才!”轰惊呼道,投降一般高举双手。

气氛变得沉重。站着的我们之间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呼吸也变得沉重。

“但她妈妈说你想侵犯那个孩子。”

“百合小姐,真的没发生什么大事吗?”我问。

“啊,那是因为……”轰狼狈不堪。

“没有。”她立刻回答,但那笑容很不自然,有些落寞。她并没有责备他人的意思,笑容像在训诫或鼓励自己。

“她说你打她。”

我意识到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表情。我拼命地回忆、追溯记忆,想要找到答案。最终找到了。

我还有事情想问轰。“我刚才遇到了那个叫若叶的小孩。”轰的表情明显变得沉重起来,眼睛和眉毛挤在了一起。

是静香,在我祖母去世的时候。祖母在殡仪馆火化时,我与静香抬头望着从烟囱里喷出的烟。殡仪馆像个村里的小工厂,旁边的广场上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推土机。

轰开始沉思,然后给自己打圆场。“这样啊。草薙这样就没办法了,那我来收明信片吧。”他便取走了我的明信片。

“你还好吗?”静香在我身边问我。而现在我眼前的百合脸上的表情,与那时的静香很像。

“被警察带走了。”

“是谁去世了?”

“草薙怎么样了?”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百合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她柳眉微皱,一脸困惑。

“昨天晚上她就不在家。似乎是深夜突然消失了。”

再过一会儿,百合小姐可能会当场哭出来吧。这么一来我就可以确定自己的话是正确的了。

“怎么失踪的?”

可是,我未能如愿,有人妨碍了我。背后传来粗暴的声音,房门被打开,一群男人冲了进来。他们差点儿撞到我和日比野身上,把我们俩撞倒。

“草薙的妻子吗?怎么了?”我告诉轰百合失踪了。

“又是你?!”小山田一脸怨恨地看着我们。“你才是,你来这儿干吗?”日比野噘着嘴说。

“你知道百合去哪儿了吗?”我问。

“我来找她问话。”

“因为收集信件是草薙的工作。”他的意思是,交寄信件要给邮局的人。也就是说,就算要再经一个人的手,他也希望我能先将明信片给草薙、再让草薙给他。这是守规矩还是不知变通?我惊呆了。而且我想,草薙没这个时间。

“是我们先到的。”

“啊?什么意思?”

“难道要排队?”小山田叹了口气。

轰收下了明信片,露出困惑的表情。“直接给我,没关系吗?”

“人生就像排队,对吧?整齐的一长列。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前行,不知何时就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口袋里有早上刚写好的明信片。我将它取出来交给轰。“请一直写信”,稻草人的这句话回荡在耳边。

“够了,别废话!”小山田像在庇护小时候的玩伴,像在说“你再多说就只能暴露你自己的缺点”。

“如果你还要寄明信片,我就再带过去。你给草薙就行了。”

“小山田,你再说一次!”日比野的脸色突变,一把抓住小山田。草薙慌忙走下玄关,阻止两人。

但是轰没在听。

“喂,日比野。”我说。

我说:“那是因为突然有不认识的人送来明信片,肯定不会有太亲切的反应啊。”

“哎,日比野。”小山田说。他十分惊讶,他当然不可能知道日比野今天有些神经质。因为安田对他喊了一句“你总给大家添麻烦”,这件事把他的脑袋搅得一团乱,因此对儿时玩伴的话都很敏感。

“她长得那么漂亮,性情却很冷漠啊。”

不过最终混乱终于平息。日比野被草薙抱住,警察带走了百合小姐。

“你亲手交给她了?”

她走过我面前时看了我一眼。我仔细看了看,发现她的眼眶有些红肿,肯定刚哭过。

静香连忙将明信片翻了个面。那张明信片上印着漂亮的山丘。

整洁安静的草薙家中只剩下我、日比野和草薙,我们三人站在玄关,视线没有交汇,只是静静地站着。大家都束手无策,也都有些疲倦。

“有人让我把这个送来。”男人慢悠悠地说。“谁、谁让你送来的?”“伊藤啊。你是他的朋友吧?”

我在思考,百合是为了谁而哭泣?又是为了谁而忍着不掉泪呢?

男人吓了一跳,像是突然受到威胁的动物。简直像一头在山里遇到人类、感到害怕的熊。

一离开草薙家,日比野就大声说:“好啦,现在出发去轰家。”然后雄赳赳地迈步向前走。

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明信片从对方手里抢过来了。

我走在他后边,整理着思路。倒不是缜密的思考,只是将上锁的记忆匣子取出来、打开、整理。

他的手上只有一张明信片。说是邮差吧,又没穿制服。静香本想不搭理他,但她的脚步停住了,因为那个男人碰了她的信箱。静香立刻说:“那是寄给我的吗?”

百合在深夜失踪了。她将敏感、自己一消失就会不安甚至发狂的草薙丢下,肯定是有急事吧。

但是那个人并没有将传单挨个儿塞进信箱,看上去反倒像在找门牌号。他穿着一件样式奇怪的运动服。

她刚才的表情像在目送某人离世。那表情与静香在火葬场时的一样。

那个人背对着她,站在公寓门口的信箱旁。她原以为是专发色情小广告的打工者。

她的工作不是握住即将离世的人的手吗?临终关怀。急事肯定是这个。

静香今天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将乘地铁的时间算上也绰绰有余。明明没有向公司请假,只是有一天提前下班,她就已经在害怕被工作抛弃了。

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隐瞒。如果有人去世,直接说出来就好了。说到底这就是她的工作啊,没有人会感到奇怪。

她回想起昨晚那通令人反胃的电话,阴湿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她试着回忆公司里每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一个如此猥琐。她低声自语,忘了吧、忘了吧。

“有谁去世了吗?”我问日比野,“从昨天傍晚到今天。”

静香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她正走下公寓的楼梯,准备去上班。

“笹冈不是死了嘛。”日比野不耐烦地说,“还有曾根川。”

“因为那个地方离我熟悉的地方不远,我就直接送过去了。”

我垂下双肩。很难想象百合会为笹冈哭肿双眼,更不用说曾根川了。

“应该快寄到了吧?”

“也许安田也死了。”日比野补充道。

他没有责怪我,又慢悠悠地开口说:“对了,关于你的明信片。”

“但我还是没想明白。”我挠着头说。“你在想什么呢?”日比野似乎很不满意。“除了这几个人,还有人去世吗?”

“是啊……”我对着轰耸耸肩,“回去之后肯定会被逮捕的。”而最糟的是,会被城山逮捕。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岛上如果有人去世,大家立刻就会知道,会成为话题。”

我想象着,心情变得沉重。成为很大的新闻了吗?从警车里逃出去、行踪不明的抢劫未遂犯有被电视报道的价值吗?

“也许是没人知道的人死了。”

还没有严重到成为通缉犯的地步吧,不知道贴在便利店的告示上有没有公开我的名字和照片?

“这岛上不会有没人知道的人吧。”

“我吗?”“你抢劫便利店了吧?我刚刚从仙台回来,路过的店里有告示哦,说有个抢劫未遂的男人。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你回不去了吧?”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故意展现道德上的优越感,只是像只熊一样告诉我这个消息。

“也是呢。”我只能点头。就算不认识所有的岛民,但如果有人死了,消息肯定会像八卦一样疯传。

然后,他说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你啊,在那边真是干了好事啊。”

我将问题汇集在一起,但还是毫无头绪。“你怎么了?”日比野惊讶地看着我。

“他做到了吗?”轰慢悠悠地说。与其说是质问,更像在感叹。我逼问他“做到”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并不回答。“真是的,不知道之后会怎样发展。”

“没什么,只是随便想想。”

“轰先生,你也信了那个能发财的话了吧?但是中途放弃了。”此前,他和曾根川争执之后曾对我这么说过。

山丘和田地一望无际。铺着柏油的窄小马路纵横交错。澄澈的蓝天映入眼帘,我想起那只天气预报猫。如果我把樱说的“那只猫只是想看看彩虹”告诉日比野,他会说些什么呢?一笑而过还是接受这种说法?也许他会大声说“我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关于这件事情他似乎也不想多说,便闭口不语。

一辆蓝色公交车经过我的面前,我说:“公交车的颜色真好看。”

“他来是为了赚钱吧?”

“恭维的话就免了吧。”

“在仙台的一家小酒馆。那家店只有一个老阿姨看店,我经常和曾根川在那里见面。”

“不是所有的话都是谎话。”

“不知道啊,我很想知道呢。”他的语气焦躁不安。“你是在哪儿遇到曾根川的?”

“怀疑之心总该有。”他说了句歪理,看来仍然对安田的疯话耿耿于怀。

“是谁杀了他?”

“全部涂成蓝色的公交车很少见哦。”

对此问题他没再做进一步的回答,但是我想,能够让人鬼迷心窍的,肯定是钱吧。

“像海豚吧?”

“嗯。”

“我也这么觉得。”

“是我鬼迷心窍。”轰说。“鬼迷心窍?”

“真正的海豚颜色要更黑一些,不过我认为蓝色也是海豚的颜色。天空的颜色,海洋的颜色,海豚的颜色。”

“是你带那个不是好人的家伙来的啊。”

“你很熟悉颜色嘛。”

“他啊,唉,不是什么好人。”轰四下张望,不安地说。

“因为我是油漆工啊。”感觉日比野挺起了胸膛,“园山还在画画的时候,我们经常聊颜色。”

“希望你能告诉我曾根川的事情。”我彬彬有礼地说,希望不要被当成怪人。

此时,我停下了脚步。

轰的表情立刻变了,脸色变得苍白。

“怎么了?”日比野皱着眉问。

“我、我在听声音。”我回答。

“我明白了。”突然得出的“答案”让我后退了一步。“你明白什么了?”

我听到声音,连忙爬起来。抬头一看,轰站在一旁。我站起身,拍拍牛仔裤上的土,看着轰。“你在干吗?”

“他的妻子去世了。园山先生的妻子。”

“你在干吗?”

日比野十分惊讶。“你在说什么呢?园山的妻子五年前就死了呀。”

不一会儿,我注意到了奇怪的事情。从地面传来了声音,有规律地鼓动着。刚开始我以为那是优午传来的信号,就像若叶说的,优午可能像雨渗进地面一样融进了泥土里。我想,他会不会在向我传达信息?

“死的是园山先生的妻子。”

我又看了看四周,最终转过身,学若叶两天前那样——躺在地上,拨开脸附近的杂草,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五年前死的。”

我望向四周,竖起耳朵仔细听,听上去像是轰就要从屋子里出来了。但我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出来。

“不对。”我坚定地说,“昨晚,园山先生的妻子死了。百合陪着她。”

我没有放弃,继续敲门,敲着敲着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听得不太清楚,像是轻声细语的低吟。可能是从房间里传来的,也可能是从背后的森林里传出来的,声音只响了一次。

日比野把脸凑近我,像一只在闻陌生气味的狗。“你在说什么呢?她早就被杀了。”

我再一次敲门,但还是没有会有人出来开门的迹象。他该不会是像冬眠前的动物一样去准备食物了吧?要不就是为了送我的明信片离开了岛?

“园山先生在说谎。”我摊开双手说。

他家的玄关没有装门铃,于是我开始敲门。没人来开门,也没有回应。我用力地敲门,徒劳无功。我后退一步看着这座房子。方形建筑,墙壁涂成典雅的白色,颇具现代感。屋顶是红色的。

“当然了,那个疯画家不会说真话。”

我只觉得轰很奇怪。就算他不是凶手,也一定掌握着关键信息。而且,原本将曾根川和我带来这里的,不就是轰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园山撒了一个大谎。”

我向轰家走去。

“是你在说谎吧?”

樱打算让花绽放吧,我感到愉快。

“你不用着急,去过轰家之后我们去那个画家的家吧。这样立刻就能明白了。”

我转身离开。途中回头一望,看到樱从椅子上站起身,将信封里的花种子埋进了土里。

“你在说谎吧?”日比野又说了一遍。

樱闭口不语,像是今天的说话配额已经用光了,陷入了沉默。就像真正的樱花树一样安静。

“他始终在撒一个‘只说谎’的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听得呆住了。这就是答案吗?我感到震惊。那只猫只是想看彩虹吗?猫这种生物会想看彩虹吗?

日比野不停地重复着:“什么意思?”

“它想去可以欣赏彩虹的地方,于是爬上了树。因此,快要下雨的时候,那只猫就会爬上树,它想去视野更好的地方。”

“好啦,咱们走吧。”其实我的推测并没有根据,所以无法说明。我只说了:“我用了排除法。如果活着的人都没有死,那么就只剩下一开始就没被算进去的人。”

“也就是说,那只猫在看彩虹。”“啊?”我感到难为情,像是个被远远甩在后方的马拉松选手。

“那个人就是园山的妻子?”

“你简直是气象专家。”

“没有能够证明她死亡的证据吧?”

“也有人说,早上在西边的天空看到彩虹的时候,过不久就要下雨。因为天象会从西边移动过来,看到彩虹的时候说明西边在下雨,光线反射、形成彩虹。”

“园山一个人将她埋了。”

“听说过。”

“有人看到了吗?”

“那只猫并不特别,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你听说过‘朝霞晴做雨’吗?”

日比野挠了挠头,像是渐渐处于下风的拳击手的教练。“应该没有人看到。第二天开始园山的脑子就出问题了,只说反话。”

“那个也有理由。”樱的话像箭一般简短却有力。“理由?”

“这么说来,你说过吧,园山先生变成那样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那只猫刚才爬上树了,立刻就下雨了。”这么说来,樱在下雨时也坐在椅子上吗?他看上去不像淋过雨。也许雨会避开樱,因为雨会让樱花飘落。

“‘我妻子还活着’。”日比野点点头,说。

若叶离去前说了一句“你用枪打人,但不会打花吧”,便跑远了。樱对还留在那里的我说:“无论什么事情都有意义。云飘动的方向和骰子的目数也有意义。”难道他想说开枪杀人也有意义?“你看到猫了吗?那只天气预报猫。”

“那句是真的。”日比野一言不发。

樱刚才说了“要不要种花”,我对这时间上的巧合感到惊讶。

“他肯定是在故意说谎。”

“为了有朝一日,我想先贿赂你。”若叶用孩子的语气说出不像孩子该说的话。

“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为什么给我这个?”

“总之,现在去轰家。根据我的想法,园山先生和百合与曾根川被杀没关系。是其他的问题,因此不用急。现在更重要的是轰家的地下室。”

“是花的种子。我家院子里的花结的种子,埋在地里肯定会开花。”

园山先生的妻子此前还活着,这是我的大胆假设,但我也可以预料到这个假设肯定是正确的。

樱用眼神问这是什么?

如此这般,轰将人从岛外带来、关进地下室,这一推测可能也是对的。真是不可思议,我甚至生出了想夸口说自己的推测全部是正确的底气。

“樱,这个给你。”若叶将手上的袋子递给坐在椅子上的樱,那是一个折叠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大小的棕色信封。

“快点儿,轰的家里肯定有什么。”

我感到有些惊讶。和曾根川对峙、与田中吵架,还打若叶,那个叫轰的男人事实上出乎意料地好斗吗?

“你很积极嘛。”

“但是轰这个人,说奇怪也奇怪,他前阵子和田中叔叔吵架了。”

“是啊。”我加快步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点点头说,“或许我确实很积极。”

她支支吾吾的,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说:

我们刚到轰家附近就立刻意识到他不在家。窗子被厚窗帘遮住,灯也没开。

“他打你?”我厉声责问。

“家门的把手上挂着牌子,那就表示他不在家。”日比野向我说明。

“不可能的,因为我妈妈认定人不会说真话,说的话全是胡说的。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理解。而且她看到轰打我了。”

走过院子时我停下了脚步。“嘘——”我把手指压在嘴唇上,侧耳倾听。但什么声音都没有。本应有来自地下室的声音,此时却没有传来。我慌张地跪下,侧躺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那把你妈妈的误会消解掉比较好嘛。”

“什么都听不见嘛。”依然站着的日比野说。

“我妈妈似乎误会了。”“你真的被那个叫轰的男人侵犯了吗?”我插嘴道。“怎么可能啊!”若叶生气地说。

“真奇怪。”我站起身,把牛仔裤上的土拍掉。“不是你的错觉吗?”

她似乎在半路上与母亲分别,又回到了这里。樱仍旧没有表情,他的脸就像是一首诗,冷淡、无情、不亲切,却很美。

“不,我确实听到过。”

“樱,对不起。”回过神来时我看到若叶站在一旁。

“但是现在没有声音。”日比野向我摊开手掌心,语气像是已经放弃了,“很安静呢。”

“我没兴趣。”樱回答道。他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趣,与对小树枝都有兴趣、像狗一样的日比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是我刚才听到了。”“把人关在地下室里这种事……”日比野突然开始否定我,“太异想天开了。”

“某种罪?比如说,杀了她也可以?”我毫不犹豫地问出了会引起纷争的问题。

“不是异想天开。”我嘴上虽这么说着,其实也因不确定是否是异想天开而感到不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背负着某种罪。”

“进去看看就知道啦。”日比野说着便开始往前走。

“严重的事情?”

日比野说得没错,门上挂着一块木板,像是手工制作的名牌。“外出”——上面只写了这两个字,作为说明自己正在外出的留言。

“我知道。”樱的语气很平静,“不过她的表情里藏着更严重的事情。”

日比野在确认大门锁着之后,理所应当地沿着墙壁走。他走到挂着窗帘的窗户前,然后捡起一块石头,毫不迟疑地砸向玻璃。玻璃破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虽然我不认为轰会侵犯小孩儿,但很可能发生了这样的事。“是那个小孩儿说谎了?”

“突然有一块石头飞过来,好可怕哦。”日比野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从外边把窗锁打开了。

“我不认为轰先生会想侵犯小女孩儿。但她都说到那个份儿上了,会不会是有什么依据?”

从结果来说,地下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那种自以为是的女人,我最受不了。”

我们走到通往地下的楼梯口时,我心想“下面肯定有地牢”,但是我猜错了。

“真不妙啊。”只剩我们两人时我说。每过多长时间会有这样的人来向樱告状呢?只是想想就够受了。

楼梯的颜色是普通的铁灰色,没有装饰物。不是螺旋状的,而是一条短短的直梯。

樱默默地读着诗,没回应她,连头也没动一下。最后她们离开了。刚才的情景就像有一场小型龙卷风刮过。

“下去看一下吧。”我说。

“樱,你在听吗?我饶不了他!听到了吗?我可告诉过你了!”她继续说着。

日比野没什么兴趣,说:“你看看就行,我要检查一楼。”也许他是不敢去黑暗、狭窄的地方吧。

轰想侵犯她的女儿?我虽听到她这么说,却并不相信。无论怎么想象都无法想到那头熊会侵犯女孩儿。就算他想要侵犯,想想他那慢吞吞的动作,能够逃跑的机会也多得是。

楼梯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门,看上去很坚固,就像是为了把人关在里面而制作的。我有一种门里有个细瘦的人抱膝而坐的预感,不由得开始紧张。

“我有事要告诉你。有个叫轰的老头,那家伙是个恋童癖坏老头,他想侵犯我女儿。”妇人站在那儿,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我听着,并因她的威慑力而感到窒息。

门很重,但双手用力的话打开它倒也不太费劲。如果这是为了将人关起来而设的房间,应该上锁才对。因此,在我轻松打开门的一瞬间,可以说我的假设也随之土崩瓦解。

“啊。”我挥挥手。是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以听自己的心跳声为乐的若叶。那个像是她母亲的妇女用像看害虫一样的眼神盯着我。

这里只是一间隔音室,一间整理得很整洁的隔音室。也许这是轰的爱好吧。里面有高级音响、扩音器和扬声器,还有一个单人小沙发。一侧的架子上堆满了音乐CD。

“叔叔。”小女孩儿看到我,笑了起来。

我的双肩无力地垂下。漏出去的是在这里播放的音乐吧。低音贝斯和鼓声穿过墙壁、微微地飘到了外边。

“喂,樱。”骄傲的声音毫不客气。我转过身,看到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微胖的中年妇人,她噘着嘴、撑大了鼻孔。她没有作自我介绍,也没理我,走到了樱的面前。她还带着女儿。

房间的面积约有六叠,我确认过房间里没有壁橱或暗门之后,将沉重的门关好,回到上一层。我没有确认轰喜欢怎样的音乐、有什么CD。

此时从我背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也许日比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看到我失望的神情后他并不在意,问:“里面有人吗?”

“是嘛,原来岛外是那样的地方啊。”他语气平板,看上去似乎早就知道了。

“我没猜对。”我的脸部肌肉在抽动,“他只是个熊大叔。”

“你手枪里的子弹肯定会不够用。”我回答说。

“对吧。”他笑着说,然后耸了耸肩,“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墙壁上挂着年历,似乎是从岛外带来的,上面印着新宿都厅大楼,非常无聊。是哪家电器店送的赠品吧。“岛外有这种东西啊?”日比野皱着眉头,轻轻地敲打着那张照片。

樱继续问我:“岛外怎么样?适合居住吗?”

“有那样的。”“这种楼随便盖?”

我差点儿说出“你说得真准,我是便利店劫匪”。但我吓得没敢说出口。

“随便?嗯,是啊,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吧。”

“你也犯了什么事吧?”樱看着诗集说,“恐怕你在来这座岛之前做了什么,看你的脸就知道。”

“要是有这种东西,就用不着稻草人了吧?”

过了一会儿,樱发现我还站着,说:“我做不到对所有人开枪。”原来如此,我本以为他想将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击毙,却因为做不到这一点,才独断专行地选出没有价值的人为代表,将他们杀掉。是这样的吧。

“不是这样的啊。”我回应道。

他是美的。

“大叔超乎想象地严谨吧?那边的桌子上有一张清单,上面写着大家要的东西和数量。谁什么时候想买什么、什么时候买了,全都写着。这肯定是轰家族的传统吧。”

也许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将被打磨得像锋利小刀一般的诗塞进弹匣,击杀任意一个人。

我逐渐从推理失败的失落感中恢复,又一次仔细地看了看轰的家。墙上贴着几张地图。有手绘的岛屿周边图,也有地理研究所发行的官方地图,上边标着很多可能是用来引导行船的符号和数字。手绘地图可能是传家宝,虽然很旧了,但是用胶带仔细地保护着。

他在岛上杀人的事被认可。

“他可能和案子没关系吧。”我叹息道。

他厌恶吵闹。他有一把枪。他杀人。

“在这座岛上,每个人似乎都和什么事有关。”日比野呆呆地回答。

他读诗。

然后我们离开了轰家。

我直直地盯着他,同时思考着好几件事情。他用枪杀人。

回去的路上,日比野很温柔,就像时刻对主人察言观色的狗一样。我本以为他是个不在意他人心情的人,这么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我想变成真正的樱花。”

“别太难过,直觉总有不准的时候。”他对我说。“可是,”我紧皱双眉,“我本以为自己射出的箭肯定会正中目标,没想到射到了远远的地面上,感觉很失落啊。”

“你说的是真正的樱花。”

“这种时候,”他的脚步轻快,“就在箭射中的地方画个靶子。”日比野宣布了下一个目的地——去园山家吧。

“开枪。”樱说。他的话实在太冷漠,我甚至在想象他呼出的气体会当场结冰。“樱花在春天开放,将四周都变成粉色。飘舞,飘舞,然后散落。”

我觉得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在来这座岛之前,我是个有常识的人,设计没有漏洞的程序,追求着不会失败的生活方式。也曾将通过无聊的娱乐排解忧郁情绪和出差时坐慢车欣赏风景视为愚蠢的行为。而我只在荻岛这片未知的土地上住了几天,就开始像孩子一样乱想些蠢事、悠闲地散步了。我想,以前的我肯定会嘲笑现在的我吧。

“你怕吵?”

园山家的屋顶是尖的,像长枪头。我原本先入为主地认为精神失常的画家的家应该一片破败,诸如破玻璃上糊着瓦楞纸,墙缝里长满杂草之类的。

“人很吵。我讨厌吵闹。”

但实际上他的家非常整洁。墙壁是漂亮的米黄色,庭院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个精心整理过的家。

“诗和手枪?”

我和日比野并排站在大门前,门上没有猫眼之类的东西。

“我之所以能够保持冷静,都是因为有诗和手枪。”

“那天晚上园山做什么了?”日比野在敲门之前望着前方,问我,杀死优午的是园山吗?”

“你没办法保持冷静?”

“肯定不是吧。”

“不,”樱否定了我,并简短地答道,“我是为了保持冷静。”

“但是他在奇怪的时间出门散步了。”

“嗯。”我问他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我,“因为人类没有价值,所以你杀人?”

“但他没有杀优午。”我说着,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想法。虽然我无法明确说出那是什么,却预感到那是能将发生的诸多事件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你要不要种花?”樱坐在椅子上,指着我所站的地方附近。

日比野敲了三次门,没有人出来。这么说来,感觉我们一直在重复这样的事。

“花是美的。”稻草人如此补充道。

“他出门了啊。”

樱小声地说:“诗比死好。”

“奇怪啊。现在几点?”

“我今天第一次杀了人。”还是少年的樱第一次向优午坦白。优午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它还是用第一次听说一般的语气简单地回应了一句。

我看了看手表,说:“下午四点。”

优午没有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它说,“蒲公英开花没有价值,但那花朵纯真又可爱,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即便人类没有价值,也没必要为他们而生气吧。”

“那么他应该在家啊。他每天的行动总是一样的,现在应该在家里睡觉。为了一大早就出门散步,现在就开始睡觉。”日比野再次敲门。

“他是例外吗?”

“他肯定不在。”我明白。

“曾经有一个人,他制作了我,叫禄二郎。”

“这几年,他每天的行动都一样。”

“人没有价值吧。”稻草人直截了当地回答。“每一个人?”

“所以说他欺骗了大家。”不是只骗了你一个人,“他今天因为有事外出,行动和平时不一样。优午死去的那一晚肯定也是这样的。”

深夜,岛民们均已陷入沉睡。樱站在优午面前。樱还是个少年,那天夜晚,他出生以来第一次用枪杀人。他的双手因为碰到对方身上流出的血而沾满深红色。虽然他夺走了一个人的生命,但是这名仪表堂堂的美少年的肉体和精神都丝毫没有动摇。

“他能有什么事?”

近二十年前,樱曾问过优午相同的问题。“人类有活着的价值吗?”

“肯定是因为妻子去世了。”我看着日比野,斩钉截铁地说。

“答案是零!”

“园山先生不在哦。”

“不知道。”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们慌忙回头,看到百合站在那里。渐渐下沉的夕阳与她的身影重合,也许是因为阳光眩目,我身旁的日比野眯起了眼睛。

我陷入了沉默。“有多少人比丛林里爬着的蚂蚁更有价值?”

“我刚刚从警察局回来。”她似乎是看到我们站在园山家门前所以特意来搭话的。她说:“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听到了。”她身上的蓝色高领毛衣很合身。

“我从来没想过。”“那就想想看!”他像下命令一样对我说,“人们靠吃动物活下去、靠削树皮活下去。一个人要活下去,是建立在几十、几百条生命的牺牲之上的。这是关键,但知道值得活下去的人类有多少吗?”

我深呼吸了一下,说道:“园山先生的妻子此前一直在世吧?”百合表情舒爽。虽然双眼充血,但看起来神清气爽。她说:“今天清晨去世了。”

“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要害多少动物死去?”樱的发问听上去并不像要寻求答案。

“什、什么意思?”日比野看看我,又看看百合。

我们杀各种各样的动物,并以此为生。但每个人都忘了这一点,是故意忘记这一点的。就是这样的。

百合没有哭。我想告诉她“你很坚强”,不过放弃了。我有预感,如果我说了,她强忍着的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这里也一样。养殖业者宰杀动物,然后在市场里出售。总之,人们没有先宰杀再吃肉的感觉,这段过程被跳过了。”

日比野有气无力地说:“给我解释一下吧。可以对我们说明一下吧?告诉我我肯定可以理解。我不是笨蛋。”

“透明的薄膜,用它盖住装着肉的盘子,然后放在超市贩卖。”

百合的声音里不带一丝犹豫,也许她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保鲜膜是什么?”

“我有园山家的钥匙。”她边说边走向玄关,然后将钥匙插进锁孔。

“都摆在超市里面。”我说着笑了起来,“为了食用而存在的肉都摆在店里面,被切成合适的形状,用保鲜膜盖住。”

“园山先生经常这么说。”百合微微一笑,“‘日比野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我不讨厌他。’”

“在你住的地方,怎么杀动物?”

“这不是他一直在说的反话吧?”

我无法回答。虽然人吃动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从没想过吃的标准。

园山家的内部和外观一样整洁。铺着木地板的走廊从玄关向里延伸,各个房间的门列在两侧。百合小姐径直向前走,在尽头处右拐。她似乎很清楚该带我们去哪个房间。

“人类也分是不是朋友。你吃不是朋友的人吗?”

“随便进来没关系吗?”从我的脸上应该可以看出我心中的谨慎。

我思考后的结论是。“取决于是不是朋友。无论是狗、猫,还是金鱼,不能吃成为朋友的动物。”

“今天早上我离开这里时园山先生对我说‘接下来的事就托付给你了’。所以我想没关系。”

我歪着头想。是不吃体型大的动物吗?不,牛比狗大。大象的肉也许也可以吃。但是我不吃宠物猫。

她的表情很寂寞,但并不像沉浸在感伤之中。她用食指指着面前的门,说:“园山的妻子之前一直在这里。”

“如何区别吃和不吃的东西?”

我咽了咽口水。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冷静,日比野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吃。”

我们打开门走进去。房间的正中间有一张床,一张简洁的床。

“鱼呢?”

被子对折。我们一边环顾房间内,一边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园山的妻子一直卧病不起,”百合小姐为我们说明,“在这里躺了五年。”

“不吃。也不吃猫。”

“她没在那次事件中死去?”日比野眨眨眼。

“狗呢?”

“嗯。”百合低下头回答,“当时连园山先生都以为她死了。遭人凌辱、倒在地上的她满身是血。”

“吃猪和牛,也吃鸡肉。”

“满身是血?”

“是的。”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不喜欢每当有死刑或刑罚纠纷时,总是提出“是否该由人制裁人”这一主张。不管杀了多少人都不用偿命,这种法律根本就不是法律。“你吃肉吗?”樱突然问我。

“她被刀子毁容了。罪犯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干出那样的事。”百合说。园山妻子的脸被割得像竹帘一样,五年的时间都无法让百合的怒气消除,她的声音虽有力却在颤抖。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我低下头。“你觉得人可以制裁人吗?”

“等等。”日比野像是拼了命才发出了声音,“园山大叔是不是原本就是个疯子?”

“你害怕了?是不是觉得我会杀了你?”

百合慢慢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说:“脸受伤了的夫人不能出门。”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的声音不带温度,甚至有股寒气。

“因为她的脸上全是伤?”

“先杀了他。我不喜欢吵闹的人。”

“她成了废人。”百合痛苦地叹了口气。

“如果那种人来了,你会怎么做?”

事发之后园山立刻找到百合商量。妻子或许会对老朋友敞开心扉吧,园山先生如此期待着。但是这个期望落空了。也许园山的妻子在那时就死了,心脏虽然还在跳,却将心上了锁。可以呼吸、进食,却再也不笑了。这一定也有一种死法。

“有不少人误会了,求我杀掉某处的某人。”

“事件发生后,园山出门遇到了别人,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说我是行刑者?”樱面无表情地耸耸肩。“你知道大家怎么看待你吗?”

“‘我妻子还活着’。”我看着她说。

“这座岛上的人认为你很特别。”

“他真的是不小心说出去的。这么一来,周围的人都沸腾了,大家本以为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得知她还活着,人们很高兴。”

“优午啊。”樱低声说。

“于是园山开始假装自己只会说谎?”

“这种说法和优午正相反啊。”

“那之后,园山就变成‘只会说反话的人’了。”这句话也像在说园山是个悲哀的人。

“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事情我都不知道。”

“如果当时全部说清楚不就好了吗?”我说,“‘我妻子的脸被暴徒割伤了,心理也出了问题’,把这些都说出去多好啊。这样的话大家也都能接受吧。也许大家会想,‘啊,他的妻子真的好惨啊,让她静静地休养吧’。”

“我预感到即便撒谎也会被发现。”我诚实地回答道。

她过了一阵子才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是与事情无关的人才会说的话。旁观者清,然而站在他的角度看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所以……”

他将诗集放在桌子上,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歪着头说:“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个?”

“所以?”我重复她的话。

“因为我是从岛外来的人。”我坦白道。

“园山先生急中生智,就选择让自己发疯。”

“但我没见过你。”樱简洁地说。

“为什么?”日比野探出身子问。

“我听日比野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情。”

“也许只是想将‘我妻子还活着’这句话抹杀掉吧。”“只是为了这个,就一直说谎?”

“话?花、诗?”他以一句双关语作为回应,听起来也像诗。

“这样也方便。如果大家都认为他性情古怪,就不会轻易接近,他就可以专心照顾妻子了。”

“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我拼命控制住颤抖的声音,像使劲儿拉着缠在一起的毛线。

百合还说,对园山先生来说,这样也许才是幸福。

我吓了一跳,身体在颤抖。我已经做好了被枪毙的心理准备。

“为什么他的作息时间那么有规律?”我继续发问。

他与我上次来这里时看到的一样。跷着腿,坐在平房外的木头椅子上,双腿又细又长。他依旧在读诗集。挺拔的大鼻子惹人注目;双眼皮的眼睛流露出达观与知性,很美;虽然留着像女性一般及肩的长发让他显得像一位体弱多病的诗人,但他并没给人软弱的感觉。瘦削的他看起来很精干。而他的枪就随随便便地摆在圆桌上。

“固定在家的时间,大家要是有急事找他,就知道该什么时候来了。这样可以防止外出时有人前来。他不想让访客发现妻子。”

“有什么事?”樱问道。他根本没看我。

“因为会有小孩子不从玄关走,突然进房间呀。”园山疲惫的脸上硬挤出微笑,说罢看着百合。

好奇心与恐惧感混杂在一起。我有预感他会一言不发地开枪打死我这个抢劫便利店、威胁打工店员的罪犯,同时又觉得自己该被尽早处死。我记得日比野说过,“樱是规则”。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睡着的园山的妻子。

想和人聊聊。我认为自己有必要和那个叫“樱”的男人聊一聊。因此,和日比野分开后,我循着记忆前往樱家。当远远地能看到平房的蓝色屋顶时,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想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