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尔现在是这种仪式的大师,我并不知道这是何种活动。她让我们把手给她,并看着喷泉。
我们停了下来,这里是一个被废弃的广场,中间有一个喷泉。水还结着冰,希拉尔加快了呼吸;如果她继续这样做,过量的氧气会给她一种浮起来的感觉。但是这种人为制造的出神状态,已经无法给我任何深刻的印象。
“万能的上帝,”她继续快速地呼吸,“现在请把您的信使送到您的子民这里,他们在此用开放的心欢迎信使的到来。 ”
跟着这两个女人让我觉得很累。明天我会给遥留一张纸条,建议我们练习一会儿合气道。我的大脑比身体工作得更多。
接下来,她继续做了一些很常见的祈祷。我注意到塔提亚娜的手开始颤抖,好像她也进入了出神的状态。希拉尔仿佛和宇宙取得了联系,或是她称之为“信息场”的东西。她继续祈祷,塔提亚娜的手停止了颤抖,并用尽全力握住我的手。十分钟之后,仪式结束了。
列宁一定经常见到刚刚发生的事。最开始的时候,两股力量相互对抗,因为有第三股力量需要它们保持或是去征服。一段时间过后,这两股力量已经形成了联盟,而第三股力量被遗忘在脑后或变得全然不重要。我只能陪着她们二位,她们现在就像是儿时的朋友,用俄语热烈地交谈着,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天气依旧寒冷,而且我认为在这个地方一年到头都会很冷——我们已经到了西伯利亚——散步一点点提升了我的活力。我们行走的每一公里都将我重新带回自己的王国。在突尼斯的时候,曾经有一刻我觉得这再也无法发生了,但是我的妻子是对的:我孑身一人,将会变得脆弱,也会变得更加开放。
我很犹豫是不是应该把心中所想的内容说出来。但是这个女孩很纯洁,充满了慷慨与爱,她值得听到我的话。
“我很喜欢绘画,”她说,“尽管我的职业是工程师,每当我面对空白的画纸,我发现每一笔都是视觉的冥想,也是一次带给我快乐的旅行,这是我在工作中得不到的,并且我希望永远也不要丢失这些快乐。 ”
“我没有理解。”我说道。
希拉尔越走越快。出乎我的意料,塔提亚娜完全理解了她说的话。
她看起来惊慌失措。
“……一个巨大的充满能量的‘信息场’。这并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事物,反而它控制了我并引导我在充满疑问的时候找到正确的琴弦。我并不需要对这座城市有多熟悉,只需要让它带我到它想去的地方。 ”
“这是一个接近灵魂的仪式。”她解释道。
她在思考用什么词来表达。终于她找到了我能理解的词语,但是却让塔提亚娜开始远离了我们的对话。
“那你又是在哪里学到的呢?”
“这要取决于你所谓的‘熟悉’是什么意思。我们熟知一切。当我演奏小提琴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在我的周围存在着……”
“在一本书上。 ”
“你熟悉这座城市吗?”女神很惊奇地问道。
我是应该现在说,还是等到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呢?鉴于塔提亚娜也参与了仪式,我决定继续说下去。
“我们跟你走?”在我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希拉尔已经迈出坚定的步伐。她想扭转整个游戏,以此来转移打击,但是塔提亚娜掉进了陷阱里。我们开始沿着朝向桥的大路前行。
“我完全尊重你的观点,也尊重写这本书的人,但我认为你完全弄错了。我们刚刚完成的仪式有什么作用呢?我见过成千上万人以为自己在和宇宙交流,并以为因此能够拯救整个人类。每一次这种方式不管用的时候,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他们就渐渐失去希望,然后到下一本书或是下一个交流会中去找寻,因为那里总有一些新方法。但是数周之后他们就会忘却曾学到的内容,而希望则渐渐消失。 ”
“那么,现在你们就跟我走吧。 ”
希拉尔十分吃惊。她希望向我展示她除了小提琴之外的一些才能,但是却触及了一个危险的领域,唯一一个我的容忍度为零的事情。塔提亚娜应该是以为我十分没有教养,所以开始为她的新朋友辩护:
列宁从高处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们,好像他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如果他不是希望建立无产阶级的天堂,而是致力于建设“爱的专政”,现在也许事情会更加明确。
“可是这些祈祷难道没有让我们更加接近上帝吗?”
这样就反击了她的“我和他一起”的姿态。塔提亚娜很开心,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而是女人天生就相互为敌。她说很愿意带我见识见识“西伯利亚的芝加哥”的夜生活。
“我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你。你做的所有祷告能够让太阳在明天升起吗?当然不能,太阳升起是因为遵循宇宙中的法则。上帝离我们很近,却与我们的祷告毫无关系。 ”
“那么你就展示吧。并不需要我们单独在一起。我们相识还不超过十天,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是说我们的祷告毫无用处?”塔提亚娜坚持问道。
“我想给你展示一些东西。”
“一点用也没有。如果你不能早起,就无法看到日出。如果你不祈祷,就算上帝在你的身边,你也无法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是如果你相信只有通过这样的祈祷才能到达某些地方,你最好还是搬到美国的索诺兰沙漠去,或去印度的修行所度过余生。在真实的世界里,上帝更经常出现在刚刚祈祷完的那个女孩的小提琴里。 ”
希拉尔转移了话题:
塔提亚娜突然泪流满面。我和希拉尔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们等到她停止哭泣,问她感受到了什么。
“如果你累了,可以回酒店去。我要和塔提亚娜在一起。 ”
“谢谢,”她说道,“就算你认为这不管用,还是谢谢。我身上有上百个伤口,却要被迫表现得好像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人。至少今天有人拉着我的手并对我说你不是孤独的,和我们走,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我感受到被爱的感觉,感觉自己是有用的,重要的。 ”
这种时候我努力去理解女性的语言,读懂她们言语背后的意思:“你想和她在一起。 ”
她转向希拉尔继续说道:
“但是我们已经累了。”希拉尔说。
“虽然我在这座城市出生并度过了至今所有的时光,当你说你要比我更加熟悉它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不恰当或是被羞辱。我相信你,我不再是一个人,有人会向我展示我所不知道的事物。事实上,我从没有见过这个喷泉。从现在起,每当我感觉不好的时候,都会再到这里来请求上帝的保护。我知道那些词语并没有说任何特殊的事。我也曾多次做过类似的祷告,却从未被聆听,于是渐渐失去了信心。但是今天确实发生了什么,因为你们虽是外地人却并非陌生人。 ”
“咱们去酒吧喝点酒然后去跳舞吧。我们需要尽可能地做一些运动。”
塔提亚娜还没有结束:
说这座城市像芝加哥的正是这位女神,她是一个名叫塔提亚娜的工程师,大约三十岁(我从没确定过,但是我会在我自己的假设下创建我的世界),她在晚宴过后决定和我们一起散步。站在“陆地”上使我感觉仿佛身处另一个星球。我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个不是随时都在晃动的地面。
“你比我年轻很多,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还不了解人生,但是你很幸运。你爱上了一个人,因为你们我又重新爱上了生活,从今以后我也会更容易爱上一个人。 ”
传说这个城市有俄罗斯最漂亮的女人。据我观察,这个说法有很强的事实依据,虽然我没能和经过的其他城市进行比较。此刻,我和希拉尔,还有新西伯利亚女神中的一位在一起,我们在一个完全脱离现实社会的东西面前:一尊巨大的列宁雕像,这个男人曾将共产主义的理想付诸实践。没什么比看着这个男人更加无聊的了,这个留着山羊胡子指向未来的男人,却无法离开这雕塑的基座,也无法改变世界。
希拉尔垂下了眼睛。她不希望听到这些。也许她本来计划说这些内容,可是却被另一个人说了出来,在新西伯利亚,在俄罗斯,在我们想象的现实中,尽管这种想象和上帝在这个地球上创造的现实很不同。此刻她的头脑里一直在斗争,一边是来自塔提亚娜心里的话,另一边是逻辑思考试图用一个提醒打破这一特殊时刻:“全世界都注意到了。火车上的人应该都明白了。 ”
西伯利亚的芝加哥。通常来说,这样的比喻听起来十分奇怪。在西伯利亚铁路修好之前,新西伯利亚只有不到八千居民。现在,这里的人口已经超过了一百四十万,一切都归功于一座大桥让铁路得以连接,让钢铁之躯伴随着煤的燃烧,向着太平洋行进。
“不需要再做解释,我刚刚原谅了自己,并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塔提亚娜接着说,“我不知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我陪你们过来,但是你们证明了我的感受:人们在需要和对方相遇的时候相遇。我刚刚从自己手中拯救了自己。 ”
“有人也把这里叫作‘西伯利亚的芝加哥’。”
事实上,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改变了。女神已经变成了仙女。她向希拉尔张开双臂,并走向她。她们两个拥抱在一起。塔提亚娜看着我向我示意,希望我也靠近她,但是我没有动。希拉尔比我更需要那个拥抱。她希望展示魔法,但是却展示了最平常不过的事,而常规的事却转化成了魔法,因为这里有一个女人,她能够让那些能量蜕变,将它们变得神圣。
我故意激起她的嫉妒,因为这样她会明白如何处理他人的嫉妒。我接受她无条件的爱,因为当她无条件地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将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两人久久拥抱在一起。我看着喷泉池里结的冰,知道有一天它们会重新流动起来,而之后又会结冰,之后又会再次融化流动。这就和我们的心一样:我们的心跟着时间跳动,不会停止。
我很开心看到她今晚的嫉妒模样。即便她是个小提琴天才,在得到她想要的方面是个勇猛的战士,她也从未停止过孩子气的举动,将来也不会停止,就像我一样,也和那些希望生活能带给自己更好的事物的人一样。只有孩子才能做到这样。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递给了希拉尔。
我感谢生活,因为在我需要的时候它允许我再次找到了它。终于我开始接受这个想法,也许真的有必要第五次穿越那扇门,就算我仍旧无法找到答案。我又一次感谢生活,因为之前我十分害怕,可是现在已经不怕了。而我第三次感谢生活,因为我正在进行这次旅行。
“永别了。”塔提亚娜说,“这里有我的电话,但是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们了。也许我现在说的一切不过是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的一个片段,短时间内,事情又会变回原来呈现的模样。但是这对我来说依然很重要。 ”
我用充满爱的眼神看着希拉尔,爱像镜子一般反射出来,穿透了时间,或是穿透了我们想象中的时间。她从不属于我,将来也决不属于,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书写的。我们是造物者和被造出的生物,我们也仅仅是上帝手中的傀儡,存在一个我们永远无法跨越的界线,那道线是为我们无法知晓的原因而设。我们可以无限地接近真理,甚至用脚碰触到真理这条河里的水,但是却无法在那里潜下去,也不能随波逐流。
“永别了,”希拉尔回答说,“既然我知道来喷泉的路,我也知道怎么回酒店。 ”
我们都是在宇宙中游荡的灵魂,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但是却有一种错觉,以为我们是从一世进入到另一世。所有触碰到我们灵魂密码的事物都不曾被遗忘,并且持续影响着其他的部分。
她挽着我。我们在寒冷里行走,从我们认识到现在,第一次我把她当作一个女人看待。我把她送到酒店的门口,告诉她我需要一个人再走走,思考一下我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