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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雨中的泪

“结束?死亡只是去往另一个维度的大门。”

“但是总有一天这一生的时间会结束。”遥插了一句话。

“即便如此,就算你讲了这么多,我们所爱之人和我们自己有一天也终将离去。”

“把自己从记忆里解脱出来需要很大的努力,可是一旦成功,你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有能力。你居住在宇宙这个巨大的身体里,这里存在所有的问题和所有的解决方法。去拜访你的灵魂,而不要去追寻自己的过去。宇宙经历了众多的变化,并负载着这些变化。我们把每一次变化称为‘一个生命’。但是,就像你身体里的细胞在不断变化,你却保持不变,时间是不会前进的,仅仅在改变。你认为自己仍旧是在叶卡捷琳堡做着什么事的那个人。并不是的。我已经不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人。火车也已经不在刚刚希拉尔拉小提琴时的那个位置。一切都变了,但是我们并不能明确地知道这些变化。 ”

“不,我们绝对从来没有失去过我们的爱人。”我很确定地说,“他们一直陪伴在我们身旁,没有从我们的生命中离去。我们只是在不同的房间里。举例来说,我无法看到对面的车厢在发生什么,但是那里的人们也同时在旅行,和我们,和你们,和全世界一样。我们无法和他们讲话,也不知道另外的车厢在发生着什么,但是这些事实都是无关痛痒的,因为他们就在那里。像这样,我们称之为‘生命’的则是另一列有许多车厢的火车。有时我们在一个车厢里,有时我们则在另一个。有时,我们在做梦的时候或是在特殊的情况下,能够从其中一个穿梭到另一个。 ”

鉴于没有人进行评论,我又继续解释:

“但是我们无法看见他们,也不能和他们交流。 ”

“这些事情在你所谓的‘过去’,并会在你称之为‘未来’的时间里等待结论,”我说道,“这些事情会麻木你、污染你,让你无法理解现在。只凭经验做事,就是用旧的方法去解决新问题。我知道很多人只有在讲述自己所面临的麻烦时,才能找到自我的身份。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存在,因为他们的问题都和他们认为的‘自己的历史’有关系。 ”

“不是的,我们可以。每一夜我们都在睡梦中去到另一个空间。我们和活着的人说话,也同那些我们以为已经去世的人说话,还和另一个维度的人说话,甚至也同自己讲话,同那些我们曾经是以及有一天将要成为的人讲话。 ”

“但是现在有一系列的事情需要我解决。 ”

能量在逐渐流失,我知道自己即将失去和上帝的这种联系。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所有的回忆,全都如同雨中的泪一样消失不见了,如同《银翼杀手》中的机器人讲述的一般。真的是这样吗?不,什么都没有消失,一切都停留在时间里。我的初吻存在哪里呢?在大脑的角落里藏着吗?在一串失效的电子脉冲里吗?我的初吻从未像现在这样记忆鲜活,我绝不会忘记。它就在这里,在我的身边。它帮助我形成属于我自己的阿莱夫。 ”

“爱总是能够战胜我们所谓的死亡。所以我们不需要为自己的爱人哭泣,因为他们仍旧是我们心爱的人,并一直在我们的身边。接受这个事实很困难。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再费力解释也没用。 ”

“想象一下如果刚才火车没有急刹车,突然发生一场事故,

我注意到遥低下了头。他的问题此刻我已经回答了。

火车突然急刹车,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继续吸收我说的话,但是不知道桌上的其他人有没有跟上我思维的步伐。

“那么那些我们憎恨的人呢?”

“……而唯一的后果就是受苦。”我打断了前面那人的话,“我们并不是别人希望的那样的人。我们自己决定自己是怎样的人。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总是很容易。你可以批判整个世界,就这样度过一生,但是你的成功与失败只能由自己全权负责。你可以尝试让时间停滞,但是这只会浪费你的能量。 ”

“我们同样不能低估去到另一边的敌人。”我回答说,“在魔法传统里,他们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旅行者’。我并不是说他们会在这里造成什么伤害。他们做不到,除非在你们允许的情况下。事实上,我们和他们一起在那里,他们也和所有人一起在这里。我们都在同样的列车中。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是改正错误并消除冲突。这些终将在某天实现,尽管有些时候需要很多次轮回我们才能完成这件事。我们不断相遇,又不断分开。一次归来后连着一次相遇,而一次相遇之后必定是一场分离。 ”

“大家并不习惯这种说法。人们希望所有一切都保持不变,就像……”

“但是你说我们是全部的一部分。那意味着我们并不存在吗?”

“有人能让爱情停滞在时间里吗?”我自问自答,“我们可以这样尝试,但是这会将我们的生活变成地狱。我并非和同一个人结婚并度过这二十年。因为无论她或我,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所以我们一直保持着最初的新鲜感。我也并不希望她仍像我们初识时那样处事。她也不希望我仅仅是当初认识的那个人。爱情超越了时间。换句话说,爱情既是时间,也是空间,它固定在一个点,这个点就是阿莱夫,并且在不断地改变。 ”

“不,我们是存在的,我们存在的方式和一个细胞存在的方式相同。细胞可以造成一次严重的癌症,吞噬大部分的器官。也可能将带来快乐和福祉的化学元素扩散开。但是细胞并不是人。 ”

我在和他们讲话,同样也是对自己说。

“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多的冲突呢?”

“我们在过去不断地学习,但是我们并不是这些学习的成果。我们在过去遭受了痛苦,在过去深情地爱过,也在过去哭过笑过。但是那一切对现在都没有用。现在我们会经历各种挑战,面临人生中好的一面与坏的一面。我们不能因为现在发生的事去指责或是感谢过去。每一段新的爱情都与过去的经历毫无关系——它都是全新的。 ”

“只有这样宇宙才会前行,身体才会活动。我并没有针对谁。你们听明白了吧。 ”

“我们难道不是自己学习知识的成果吗?”

他们在听,却可能没听进去。最好是讲得更清楚些。

希拉尔打破了沉寂,大家都开始提问。

“这个时候,铁轨和车轮之间存在冲突,我们能够听见金属之间摩擦的噪声。但是正是轮子证明了铁轨的存在,而铁轨也证实了轮子的存在。金属的噪音一点都不重要,仅仅是一种表象,而非抱怨的喊叫声。 ”

“这一点都不重要。你需要思考的是我们现在身在何处。我们都处在当下。我们习惯于用度量从莫斯科到符拉迪沃斯托克之间的距离一样的方法来度量时间。但并不是这样。时间并没有移动,也没有停止。时间在改变。我们在这样不断改变的时间中占据了一个点,这就是我们的阿莱夫。只在需要知道火车还有多长时间开车时,时间流逝的概念才显得比较重要,但除此之外并不适用于更多的事情,甚至对于烹饪都没有用。每次我们重复做一道菜,它都是不同的。我讲得清楚吗?”

能量几乎已经消散了。大家继续提问,但是我已经不能连贯地回答了。大家都明白是时候停止了。

在这里?在所有人的面前?这就是她想要我回答的问题?

“谢谢你。”遥说道。

“你曾在过去的某个地方见过我吗?”希拉尔问道。

“不要感谢我。我也同样在聆听。 ”

其实并不是我即将说话。但是解释是徒劳的。

“你是在说……”

“我需要说话。但是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你们可以问任何你们想知道的事。”我说。

“我没说什么特别的事,但是又似乎讲述了一切。你们见到我对希拉尔的态度已有所改变。我也许不应该在这里说这件事,因为这样说并不能在任何方面帮助她;相反地,一些脆弱的灵魂会感受到一些只会让人类退化的因素,我们称之为嫉妒。但是我和希拉尔的相遇打开了一扇门:并非我所希望的那扇门,而是另一扇。我穿越到自己生活的另一个维度,去到了另一个车厢,那里有许多等待解决的冲突。人们在那里等着我,我需要去到那边。 ”

为什么这几个月我都在抱怨无法触碰到神的能量呢?多么地愚蠢!我们一直和神的能量联系在一起,只是惯例阻碍了我们认识到这一点。

“另一个维度,另一个车厢……”

整个氛围一下子平静下来。所有人应该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持续的疲劳消失了。我感到内心无比平静,甚至比我之前在自己房间感受到的更加明显。

“正是这样。我们永恒地待在同一列火车上,直到上帝因为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原因,决定改变这一现状。但是,我们不可能只待在自己的车厢里,我们从一侧走到另一侧,从一次生命走进另一次生命,就像它们连续发生一样。但是并非如此:我是原来的那个人,也是将来的那个人。当我在莫斯科的酒店外见到希拉尔的时候,她给我讲了一个我写的故事,关于山顶的火焰。我有另一个关于圣火的故事想和你们分享。

我请他们关上了车厢里的扬声器。建议她演奏几首舒缓的乐曲,特别舒缓的那种。她照做了。

“以色列大拉比舍姆 ·托夫看到自己的人民受到了虐待,走进森林里,点燃圣火并做了一次特殊的祈祷,祈求上帝保护他的人民。于是上帝让奇迹降临了。

“你已经准备好了,为什么不拉几首曲子呢?”遥说道。

“不久之后,他的弟子梅兹里奇的马基德追随老师的脚步,到森林中同一个地方向上帝祈祷:‘宇宙万物的主啊,我不知道怎么点燃圣火,但我知道特殊的祈祷。请听我的祷告!’奇迹再次发生。

我的眼神应该是说了些什么,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整整一代人的时间过去了,拉比萨索弗的摩西 -莱弗看到自己的人民遭到了迫害,来到森林里,说道:‘我不知道如何点燃圣火,也不会特殊的祷告,但是我还记得这个地方。主啊,请帮帮我们!’于是主帮助了他们。

“如果你想待在这个车厢,就必须分担一些车票费用。你占了属于我们的空间。”

“五百年之后,拉比鲁任的伊斯雷尔坐在轮椅上,向上帝祈祷:‘我不知道如何点燃圣火,不知道特殊的祈祷,也无法找到森林中的地方。我唯一能做的是讲述这个故事,希望上帝能听见我的声音。 ’”

我的编辑突然说:

现在已经不是神圣的能量了,而是我在讲话。但是,即使我不知道如何点燃圣火,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要将它点燃,至少我还能讲述这个故事。

这一段中场休息时间,希拉尔带着乐器回来了,其实就放在我房间旁边的空屋里。

“对她好一些。”我对所有人说。

采访结束之后,我以为记者还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所以我让希拉尔去她的房间拿小提琴。这样,她的演奏就能通过摄像机展示给更多的观众。但是记者说他需要在那个时候下车,把采访材料马上送回编辑室。

希拉尔假装没听见。其他人也假装没有听见。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拼命地记录下刚刚和大家的对话。我们马上就要到达新西伯利亚了。我必须记住一切,一点细节都不能错过。谁问了什么问题并不重要,如果我能记住自己的回答,这将是一个很好的反思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