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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家不会被驯服

我从未告诉过她我在某一刻失去了这种联系。她的方式打动了我。我们两个人在这个剧烈晃动的车厢里保持平衡,弓摩擦琴弦,琴弦发出乐音,乐音扩散到整个空间,空间转化成音乐的时间,充满了平静和圣光。它们来自每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事物,这些全都是因为她的小提琴。

“今天早上我一醒过来,就知道我需要帮助你重新和宇宙中的能量取得联系。上帝经过我的灵魂,告诉我如果你身上能发生这一切,那么也会发生在我身上。并请我到这里来装点你的梦。 ”

每个音符、每根琴弦里都充满了希拉尔的灵魂。阿莱夫稍稍向我揭示了关于面前这个女人的故事。我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但是我们都知道曾在过去相遇。我希望她并没有想起我们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相遇的。这个时刻她正在用爱的能量包围我,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她继续这样做,是因为这是唯一能够拯救我们的事物,不论我们曾犯下怎样的错。爱的力量总是更强大。

她并没有暂停演奏,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向了另一间卧室的门,那间卧室和我的房间公用这个洗手间。我点了点头,在浴缸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我开始想象她穿着我们上次单独在一起时的那身衣服——在其他男人进入城市、改变整个历史之前——绣花背心、蕾丝边的白衬衣、垂到脚踝镶着金线的黑天鹅绒长裙。我听着她讲述她和小鸟的对话,以及所有鸟类告诉人们的事,尽管人们并不能理解小鸟的话。这个时候我是她的朋友,她的忏悔师,她的……

“你怎么进来的?”

我停了下来。如果不是在必要的情况下,我并不想打开这扇门。我曾经四次经过这扇门,却没能到达任何地方。是的,我记得那里全部的八个女人,知道有一天我会找到所有缺失的答案,但是这已经不能妨碍我在现实生活中前行。第一次我真的吓坏了,但是马上我就明白原谅只对那些愿意接受原谅的人才有效果。

希拉尔一只脚站在浴缸里,一只脚站在外面,努力保持平衡,拉着她的小提琴。她看到我的时候笑了,因为我只穿了短裤。但是,这个情况对我来说反而显得十分自然,十分熟悉,我感觉一点都没有回去穿上裤子的必要。

我接受原谅。

音乐是真实的,来自洗手间。我起床走到那里。

《圣经》里有这么一段,在最后的晚餐中,耶稣说他的门徒中的一人将要不承认他,另一人会出卖他。他认为这两项罪过同样严重。犹大背叛了他,所以他饱受愧疚的折磨,以上吊结束了生命。彼得不认主,不仅仅是一次,而是三次。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反思自己的错误,但是他却一错再错。但是到了他自我处罚的时候,他却以软弱为力量:他变成了第一个大传教士,传递那个曾经在最需要他的时候却被他否认的人的信仰。

突然,我听到一阵音乐声。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不需要过多的努力,对精神世界的感知又重新回到我的身边了。但是渐渐地我开始注意到,除了音乐,还能听到火车轮子与铁轨摩擦的噪音,还有桌上东西晃动的声音。

或者说,爱的信息远远比错误强大。犹大没能理解这个道理,但是彼得却把它发扬光大。

我起身走回房间,闭着眼睛,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像已经习惯了那样不断从一侧翻到另一侧。这个时候我的生物钟已经完全紊乱了。就像所有失眠的人一样,我乐观地认为可以用这段时间来思考有趣的事,但是却完全不现实。

我不想打开这扇门,因为就像海边的堤坝。只需要打开很小的一个孔,海水很快就会把堤坝冲毁,淹没一切。我在一列火车上,身边只有一个叫希拉尔的女人,她来自土耳其,是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正在洗手间拉琴。我开始困了,治疗见效了。我的头耷拉了下来,眼睛也闭上了。希拉尔结束了弹奏,让我躺下。我遵从了。

“那你和我的出版商约一个时间。 ”

她坐在椅子上开始继续拉小提琴。突然间我不在火车上了,也不在我看见她穿着白色衣服的花园里,而在一个深深的隧道里漫游,它将我带到无尽深处,带入了沉沉的睡眠,没有任何梦境。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早上遥贴在镜子上的那句话。

“我也想采访你。”希拉尔插嘴道。我看她现在已经从昨天我们见到的那种冷漠里面走出来了。

遥在叫我。

“你可以写一点关于失眠的内容,”出版商建议说,“谁知道这会不会有助于睡眠呢。”

“记者到了。 ”

当然可以。我会接受任何能够让我转移注意力的事,任何能够消磨时间的事。

现在还是白天,火车停在了某一站。我起来了,头脑昏昏沉沉的,我打开门,看见我的出版商站在外面。

“一个电视台的记者在后面的某一站等着,想问能不能采访你。”出版商说道。

“我睡了多长时间?”

遥写在一张黄色的纸上:“梦想家不会被驯服。”他把这句话贴在镜子上,挨着上一次的纸条。

“我想差不多一整天。现在是下午五点。 ”

“我忘了贴今天的反思小纸条了。 ”

我说我需要一些时间,洗个澡,直到完全清醒过来,以免等会儿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

遥的故事并不是那么的有趣,但是希拉尔与编辑之间的对抗被转移了。遥发表了一个关于新西伯利亚旅游景点的演说,无聊至极。不过讲完之后,大家热情不再,打算各自回房睡觉,试着休息一会儿。我又一次后悔当初想出坐火车穿越整个大陆的这个主意了。

“没关系,火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到站。 ”

所有人都同意了,就像真的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一样。

幸好我们停车了——在车厢晃动的时候洗澡是一个难度极高并且危险的任务,我可能会滑倒,受伤,最后可能打着石膏,以最傻的方式结束这次旅行。每次我进入浴缸的时候都觉得在体验海上冲浪的感受。但是幸好今天还算容易。

“众所周知,斯巴拉是乐队的首席小提琴手。是在指挥之前最后一个上台的乐手,总是坐在左边的第一排,并负责协调所有的乐器。我有一个跟这个有关的有趣故事想讲给大家,正好发生在咱们的下一站新西伯利亚。你们想听吗?”

十五分钟以后我来到客厅,和大家一起喝咖啡。和记者打招呼,我问他采访需要多长时间。

然后转向这群人:

“我和您的出版商约了一个小时。我的打算是和你们一起到下个车站,然后……”

“你已经是斯巴拉了,恭喜啊!”

“十分钟。然后您就可以在这站下车,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紧张升级了。遥决定要介入进来:

“但是这不够……”“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我重复道。事实上,我根本不应该接受任何采访,但是我在头脑不清醒的时候已经答应了。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可不是这个。

希拉尔了解到之前的那个词造成了多大的混乱,于是故意用另一个神秘的词来挑衅她,以此为乐。

记者看着出版商,出版商把头转向了窗外。遥问客厅的桌子是不是拍摄的最佳地点。

“更糟糕的情况是我还是斯巴拉。 ”

记者说:“我更喜欢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这块空地。 ”

“无论如何,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明明前方有大好的前程,却离开学校,这一点也不好。你已经从莫斯科到了叶卡捷琳堡,这已经足够了。 ”

希拉尔看着我。那里有阿莱夫。

这时候,编辑已经后悔把希拉尔变成讨论的焦点了。她需要再刺激她一下。

难道她一直坐在那里一点都不累吗?我问我自己,在演奏完之后,在把我送到了一个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地方后,她是不是一直看着我入睡?我们以后还有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讨论这个。

“这个词同样在《启示录》里面出现了。”我说,假装自己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话题,“在那里面,基督被定义成最初与结束,阿莱夫就是那个超越了时间的物质。它也是希伯来语、阿拉伯语和阿拉米语的第一个字母。 ”

“非常好。”我回答道,“可以架上摄像机了。但是我只是出于好奇:为什么要在那么狭小,那么嘈杂的地方呢?明明可以就在这里。 ”

似乎没人能明白他的解释。他在中间停住了。

记者和摄像机都摆好了位置,我们也跟了过去。

“我曾经出版过一本数学书,在标题上有这个单词。在技术词汇里,它的意思是‘一个包含了全部数字的数字’。那本书是关于卡巴拉教(和数学的。数学家们把阿莱夫当作一个参考,用基数来形容无限……”

“为什么在这么狭窄的空间呢?”他们开始固定摄像机的时候,我坚持问道。

现在的对话变得荒诞无奇。我继续保持沉默,但是我的出版商试图改善目前的情况:

“为了给观众一种真实的感觉。旅行中几乎所有的故事都会发生在这里。大家从他们的房间出来,因为走廊太狭窄了,会到这里来聊天。吸烟者在这里聚集。有些人约好了见面,并不想让别人知道。所有的车厢两端都有这样一个地方。 ”

“就是这个,阿莱夫。我找不到它,能量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流过。有些东西在我的周围形成了障碍。 ”

当时,这个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人:我、摄像师、出版商、翻译、希拉尔和一位来看热闹的厨师。

所有人都看着她,非常震惊。我假装自己没听见。

“我们最好能有些隐私。 ”

“阿莱夫?”

尽管电视采访是世界上最没有隐私的事情,出版商和厨师还是离开了。希拉尔和翻译没有动。

“因为阿莱夫。”她回答说,没有正眼看我。

“你能往左边稍稍坐一点吗?”

“叶卡捷琳堡音乐学院的院长在酒店找过我,”编辑继续说,“他说你是他认识的最有才华的小提琴手。但是突然间你对音乐一点兴趣都没了。 ”

不行,我不能。那里有阿莱夫,被曾经在这里的那些人创造出来。尽管希拉尔在一个安全距离以外,我也知道潜入这个特定的点需要我们两人同时站在这里,但最好还是不要冒险。

“看起来不像”通常是指“看起来要老一些”。确实如她所说,我绝对不会想到她这么年轻。

摄像机打开了。

“看起来不像。 ”

“您之前说访谈和宣传并不是此行的目的。您能和我们讲讲这次乘坐火车旅行的初衷吗?”

“二十一岁。 ”

“因为我有这个想法。这是年轻时候的梦想。并不是什么很复杂的事。 ”

“你多大了?”我的编辑问她。

“就我理解,这样一列颠簸的火车可不是很舒适的地方。 ”

又是早餐时间。但是,今天各种事物都变得不一样了:就像生活中的所有事物一样,我们已经开始习惯了。出版商抱怨他的手机不太好使(我的从来就没有好用过)。他的妻子今天穿得像个宫女,让我觉得既好笑又十分荒诞。尽管她不会讲英语,但我们总是能用手势和眼神进行很好的沟通。希拉尔决定加入今天早晨的对话,讲述了以演奏为生的音乐家生活的窘迫。一名音乐家就算有很高的声望,收入可能还比不上一个出租车司机。

我开启了“自动航行模式”,不用想就回答这些问题。问题继续下去,关于我的经历、期望、和读者的见面会。我很有耐心地认真回答,但是急迫地想要结束这场采访。我算着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但是他还在提问。我谨慎地在摄像机没有拍摄到的时候做了个手势,表示我们应该结束了。他有些心不在焉,但看到了我的手势。

“是的,她演奏静默的音乐给那些隐形的生命。也许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

“您是一个人旅行吗?”一道“注意了!”的光在我面前闪了一下。看上去谣言已经产生。我明白了这次突然的访问,唯一的动机就是这个问题。

待大家都回到厅里时,晚餐被端了上来,伏特加比水多,安静的时间比谈话多。出版商告诉我,当我不在的时候,希拉尔在拉一把想象的小提琴,好像在练习。我知道下棋的人会做同样的事:在脑海中模拟整盘棋局,只是没有棋盘罢了。

“当然不是。你没看到桌边的这群人吗?”

我用完了早餐,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了一些东西,然后又睡了一小会儿。此刻,我们似乎丧失了时间的概念,所有的人都这么说。没有人在乎是白天或是黑夜;我们被每一顿饭的时间引导着,我想象中的囚犯生活也不过如此。

“但是,我看到叶卡捷琳堡音乐学院的首席小提琴手……”

希拉尔现在几乎什么都不说。永远坐在相同的角落里,读一本书,越来越远离这个小集体。似乎没有人对此感到不适应,除了我——我认为她这样的态度是对大家的不尊敬。但是,考虑到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的发言总是不合时宜,我选择对此保持沉默。

真是一个好记者,把最困难的问题留在了最后。但是,这并不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访问,我打断了他:“是的,她也在同一列火车上。”我没让他继续说。“当我知道以后,我请她方便的时候可以到我们车厢来做客。我很喜欢音乐。 ”

像往常一样,希拉尔也在这里等着。也像往常一样,她比所有人睡得都好。我们抱怨着车厢的剧烈晃动,吃了一些东西,我回到房间试着睡了一会儿,几小时之后起床,回到厅里,仍然是同样的人。大家讨论着接下来还将面对的几千公里漫漫长路,看着窗外,抽着烟,听着火车广播里播放的无聊音乐。

我指向希拉尔。

从此之后,渐渐形成惯例。天一亮,我们就像被无形的号角召集,所有人围坐在早餐桌边。大家又一次都没能合眼。就连遥也没睡好,虽然他看起来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类旅行,但是他的面容逐渐变得疲惫与哀伤。

“她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孩,我们很荣幸能听到她的小提琴演奏。你不想采访她吗?我相信她一定很愿意回答你的问题。 ”

下午的时候,我和出版商会合,接受了一些采访,在一家很棒的餐厅用了晚餐,大约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到了车站。火车在漆黑的深夜里穿越了乌拉尔山脉,这是欧洲和亚洲的分界线。然而大家什么都没有看到。

“如果有时间的话。 ”

“在这个梦境里,有一个女人或是一个女孩和你一起在海滩上,我分辨不清楚。 ”“这里有一个女孩。我并不知道她的年纪,但是应该不到三十岁。 ”“请相信她。 ”

不,他并不是来讨论音乐的,但是他不再坚持下去,所以改变了话题。

我问她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她解释说这人的脸被帽子遮住了,所以不知道性别。她在电话里祝我顺利,并再次重复让我不要担心。她告诉我尽管已经入秋了,里约热内卢还热得像个火炉。她让我跟随自己的直觉,不用在意别人的想法。

“上帝对您来说是什么?”“认识上帝的人从不形容他。形容上帝的人并不认识他。 ”

她说,我的选择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她现在非常专注于作画,让我不要担心。但是她做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梦:我在海滩上,有人从海里走过来对我说,说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来这个人就消失了。

哎呀!

我利用整个上午,尽可能地进行运动,对于我来说就是散步和跑步。这样,等回到车厢里的时候,我一定足够疲倦,可以倒头就睡。我终于可以给我的妻子打一个电话,因为手机在火车上一直没有信号。我向她解释说乘坐火车穿越西伯利亚并不是个好主意,我已经不确定是否能坚持到最后,但是无论如何这样的体验是值得的。

这句话把我震惊了。尽管我已经多次被问到这个问题,“自动航行模式”启动的时候回答总是一致的:“当上帝向摩西介绍自己的时候,他说:‘我是。’然而,他不是主语也不是谓语,而是动作,是整个行为。 ”

出发的那天,我在酒店的前台收到了遥留下的消息,问我是否愿意练习一下合气道,但是我并没有答应他。我需要独处几个小时。

遥走了过来。

生活是一列火车,而不是车站。将近两天的行程,带给我们的是劳累、迷失、一群人关在一个地方造成的紧张,以及对停留在叶卡捷琳堡那几日的怀念。

“好了,我们的采访结束了。谢谢您的宝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