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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

我相信这位女士的关切。我想她是真诚地想要帮助希拉尔,也想帮助我们所有人。但是这句“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再也不能进步了”在我的心里产生了共鸣。正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我才到了这里。

“我知道您可以帮助她。我听说您在莫斯科看过她演奏。我也听说她在那里赢得了掌声。这表明了她的天分,因为莫斯科的人对音乐要求很高。希拉尔受过教育,比其他人学的更多,也曾在俄罗斯国内最著名的乐队演奏过,还和其中一家乐团出国进行过演出。但是,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再也不能进步了。 ”

系领带的男士无法加入我们的对话,他出现的目的应该是到这里来,给这位有着迷人眼睛的女老师和天才的小提琴手打气的。遥假装专注于面前的茶水。

老师温柔地转向她,希望我说些什么。我保持沉默。

“但是我能做什么呢?”

“不稳定!”希拉尔大声地重复这句话,“这等于是用有教养的方式来说疯子!”

“您知道可以做什么。就算她不是一个孩子,她的父母还是很担心。她不能在排练的中途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跑去追寻一些幻想。 ”

“就像所有多愁善感的人一样,”有着迷人眼睛的女老师继续自豪地说道,“她有一点,怎么说呢,不稳定。 ”

漂亮的女士停顿了一下,表示真正想说的并不是刚才这句话。“

希拉尔不自信?我从未见过像她那么有决心的人。

或者说,她可以在其他任何时间去太平洋,但不是这个时间,我们正在排练一场新的音乐会。 ”

“我认为希拉尔属于那种被浪费的天才。”女老师说道,“她特别不自信。我已经告诉过她很多次,而我现在又在重复这一点。她对自己做的事没有信心,认为自己没有得到认可,以为大家不喜欢她的曲目。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

我表示赞同。但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希拉尔还是会坚持自己决定的事。我认为她带这两个人来是为了测试我,想知道她自己到底是受欢迎的或是应该就此结束旅行。

我请遥再陪我坐一会儿,因为我不知道这次谈话会进行到什么程度。我们坐下来点了一杯茶。漂亮的女士自我介绍说是小提琴老师,并告诉我们和她一起的男士是当地音乐学院的院长。

“很感谢您的来访。我理解您对工作的关注和责任心。”我说着,站了起来,“但是我并没有邀请希拉尔。我也没有支付她的旅费。严格意义上讲,我并不认识她。 ”

那个女士解释给系领带的男士听,大家都笑了,包括希拉尔。通过我的话,她知道我想她了,因为她没有问到任何和这个相关的问题,我就自己提到了。

希拉尔的目光在说:“你撒谎。”但是我继续说道:

“火车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至少没有发生任何你想象的事!而至于你,希拉尔,你又希望我说什么呢?说我想你了吗?我整天都很忙。 ”

“她明天是否登上了去往新西伯利亚的火车,和我可没有关系。对于我来说她应该留在这里。如果您能够说服她,那么不仅仅会得到我的感谢,也会得到火车上很多人的感谢。 ”

遥说他要回房间了。那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没什么反应,估计是因为他听不懂英语。

遥和希拉尔笑出了声。

那个女士惊奇地看着我们。我能想出她正在想什么:火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年纪已经能当这个女孩的父亲了吗?

漂亮的女士对我表示了感谢,表示完全理解我的处境,并会和希拉尔谈一谈,对她讲讲更多现实的生活。我们相互告别,西装革履的男士和我握了手,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我认为他被希拉尔要继续旅行的事气疯了。对整个乐队来说,她应该是一个大麻烦。

“你好?在火车上发生了那一切之后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话?”

遥和我道别,上楼回房间了。希拉尔没有动。

希拉尔就像没听见这番评论一般。她直接转过来对我说:

“我要去睡觉了。你也听到了我和你老师的对话。坦白来说,我并不知道你去音乐学院做什么。难道是去请假?告诉他们你是和我们一起旅行从而引起同学的嫉妒?”

“我真希望是这样!这个女孩就是一个神童。很遗憾她不能继续为自己的职业付出更多的精力。这个世界失去了一个多么伟大的艺术家啊!”

“我去那里是为了证明我还存在。火车上发生了那一切之后,我对什么都不确定了。那到底是什么?”

那个男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是漂亮的女士笑了。

我明白她想要说什么。我记得自己和阿莱夫的第一次接触,那是一九八二年在德国的达豪集中营,完全是场意外。那之后好几天我都失魂落魄,如果不是我的妻子告诉我一切,我一定以为自己经历了一场脑溢血。

“你好,”我说,“我知道你回家了。很高兴你这段时间和我一起旅行。这是你的父母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坚持问道。

当我进入大厅时,无处不在的希拉尔终于出现了。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位漂亮的女士和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以为自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感到惊恐万分,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死掉。身边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你若没有抓住我的手臂,我想我肯定无法活动了。我感觉有非常重要的事在我眼前一一出现,但我完全无法理解。 ”

我把硬币放在左边的口袋里,我会按照他的建议来做。我们快步走向酒店,因为在外面的这段时间已经把晚饭时摄入的所有热量都消耗尽了。

我想对她说:习惯吧。

“理论上讲,这是我们的钱,因为是别人施舍给我们的。所以,把它们和其他钱分开放好,用在你认为重要的时刻。 ”

“阿莱夫。”我说道。

我对他的印象又改变了。他了解一些事情,我则了解另一些事情,我们可以持续这样相互学习。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恍惚,在进入那种状态的漫长时间里,有一刻我听见了你说这个词。 ”

“我们拿这些钱怎么办呢?”我问道。

回忆已经发生的事重新让她感到了害怕。我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但是那十分钟让我想起了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人,教育了我,释放了我。最后走过马路的时候,我的杯子里有大约十一美元。遥的收获和我不相上下。和他讲述的相反,这次回到过去的体验十分美好。我体验了长久以来未曾尝试过的事,这样不仅净化了这座城市,也净化了我自己的灵魂。

“你还是认为应该继续这次旅行吗?”

在寻求帮助方面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问题。我的一生中遇见了许多关心他人的朋友,在给予的时候他们都十分慷慨,乐意看到别人向他们寻求帮助和建议。到此为止都很好,能为身边的人做些什么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但是,我认识的人中,很少有人能接受别人的施舍,就算别人带着爱与慷慨。仿佛接受施舍这个行为给人一种地位低下的感觉,而依靠别人则是一种卑微的行为。他们心想:“如果有人给予了我们什么,是因为我们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得。”抑或者:“这个人今天给予我,将来一定会成倍地要回去。”或者更甚:“我不值得别人对我这么好。 ”

“比任何时候都确定。恐惧总是可以吸引我。你还记得我在大使馆讲的那个故事……”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们就在那里,一人站在一条人行道上,不停地单脚跳着来抵御寒冷,把杯子伸向路过的人。一开始我只把杯子举在我的面前,渐渐地我不再抑制自己,开始寻求帮助,我是一个迷失的异乡人。

我让她独自去酒吧买咖啡,因为我们是仅剩的客人,吧台的服务员肯定很着急打烊。她按我说的去做了,和那个男孩争论了几句,但是带回来两杯土耳其式的咖啡,咖啡末没有过滤的那一种。作为一个巴西人,晚上的浓咖啡并不可怕——睡得好不好是由其他事情决定的。

我对自己没有反应感到震惊。遥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过分,正准备把杯子收回口袋里。“别!这是一个好主意!”

“阿莱夫并不能被解释,就像你亲眼看到的那样。但是在魔法传统里它以两种方式呈现。其中一种是宇宙中的一个点,包含其他的全部点,现在的与过去的,大的与小的。通常我们都是偶然间遇到它,就像在火车上发生的一样。为了让阿莱夫出现,那个人,或是那些人,必须身处看到阿莱夫的那个地理位置。我们把这个称为小阿莱夫。 ”

“我在日本学到的这种化缘的朝圣方法叫作托钵,是佛教禅宗的僧人教给我的。除了帮助那些靠捐助为生的修士,还可以使修行者变得谦卑。这个行为还有另外一层意义:净化你所居住的城市。因为捐献者、乞讨者和乞讨的整个行为是维持城市平衡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些乞讨的人,他们这样做是来自他们的需要,而那些给予的人这样做也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需要。乞讨变成两种需求的连接,而城市的环境则因此变得更好,因为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需要做了该做的事。你正在朝圣,是时候帮助你路过的那些城市了。 ”

“也就是说,任何人进入那节车厢并经过那个地点都会经历和我们相同的感受?”

遥伸出他的杯子,开始向路过的行人要钱。他让我也这么做。

“如果你听我讲完,也许你就能理解了。是的,人们会感受到,但是并不是以和我们一样的方式。你应该去过聚会并且发现当你在大厅的某一个位置时,你会感觉更好,并觉得比其他的地方更安全。这是对阿莱夫一个比较勉强的比喻,但是神圣的能量会以不同的方式从每个人身边流过。如果你找到了聚会上的那个特定地点,这股能量会帮助你变得更加安全也表现得更好。如果有人经过火车上的那个点,他会有奇怪的感觉,好像他突然知晓了一切。但是他并不会停下来注意什么,那么这样的效果在下一刻就消失了。 ”

“不是全部。”我表示同意,“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更好地向你解释。咱们回酒店吧。 ”

“世界上有多少个这样的点呢?”

“但这并不是全部。 ”

“我并不知道。但是应该有成千上万个。 ”

“被时间束缚的人其实是你。你应该接受你妻子的离去,而不是否认。这样的结果是她一直在这里,在你的身边,试图安慰你,而这个时候她应该朝前走,去追寻圣光。”接下来,我补充道:“没有人失去了谁。我们都是一个孤单的灵魂,为了让这个世界不断进步,为了能再次遇到彼此,我们需要自我发展。悲伤不会有任何帮助。 ” 他陷入沉思,对我说:

“那第二种方式是什么呢?”

我本想给他讲述中国竹的故事,但是我放弃了。

“我还需要补充一点:聚会的例子只是一个比喻。小阿莱夫总是偶然出现。你在街上走着,或是坐在一个特定的地方,突然间整个宇宙就在那里。出现的第一件事是想哭的冲动,并非因为伤心或是高兴,而是纯粹的激动。你知道你正在理解一些事情,即便你甚至无法对自己解释清楚。 ”

我也很担心希拉尔,我解释说我完全理解他想表达的,可是这次旅行的一个原因正是希望回到过去,找回被埋在地下的东西,找到我的根。

吧台服务员走向我们,用俄语说了些什么并给我一张纸让我签字。希拉尔解释说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于是我们朝着大门走去。

“你就是有需要的人。我们参观伊帕切夫别墅的时候,有些时候你并不在那里;你看起来很遥远,被过去所束缚,被曾经拥有的一切所束缚,并且竭尽全力想要留住它们。我很担心那个女孩,如果你真的想要有所改变,在这里乞讨将会把你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纯洁、更开放的人。 ”

我被裁判的哨声拯救了!

 ”“乞讨?首先,我还是一个嬉皮士的时候我都没有要过钱。除此之外,这对真正有需要的人来讲也是冒犯吧。 ”

“你继续说啊,什么是第二种?”

“太好了。戴上你大衣的帽子,围好围巾,没人能认出你来。我们来乞讨吧。

看起来比赛还得继续。

我没理解他什么意思,但是拿住了杯子。我们继续沿着这条路走,看起来这里是叶卡捷琳堡最主要的街道。走着走着,我们在一家电影院门口停了下来。

“第二种是大阿莱夫。 ”

“拿着杯子。 ”

最好一次解释清楚,然后她还能回到音乐学院,忘记发生过的一切。

遥朝着一个卖饮料的货车走过去,点了两杯橙汁。我什么都不想喝,但是补充点维他命 C是好的,因为这里的气温实在是太低了。

“大阿莱夫发生的时候需要两个或是更多的人,他们有某种很强的亲缘关系,并且刚好发生了小阿莱夫的情景。这两股不同的能量合并在一起,引发连锁反应。这两股能量……”

气温比想象中下降得还要厉害,风呼呼地刮着,天气十分寒冷。我们经过一条繁华的街道,发现并不是只有我着急回家。商店的大门紧闭,椅子叠放在桌上,发光的广告牌也不亮了。对于一个在火车上被困了一天半的人,需要利用每一个机会做些运动,因为还需要面对更长的路途。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讲下去,但是已经无所谓了。希拉尔补充了这句话:

“我会和遥一起回酒店。之后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将是出发以后我第一个无人陪伴的夜晚。

“是电池的正极和负极,能够点亮灯泡。它们能化作同一束光。是相互吸引的星球最后碰撞在一起。是分别很久很久之后的情侣重逢。第二种也有随机发生的,这两人是命运选中他们来完成特殊的使命,在特定的地方就相遇了。 ”

我决定让全世界都满意:

就是这样。但是我想确定她是否真的理解了。

出版商自有道理。除了年事已高,遥好像在向所有人展示他在“我的王国”里享有的独特地位。我理解他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离去的痛苦,适当的时间我会安慰他。但是我担心他希望讲述给我的是“一个适合写成一本很棒的书的故事”。我已经听过很多次这样的故事,尤其是来自那些失去过亲人的人们。

“你所说的‘特定的地方’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他并不累。他的精神还很好,因为今天下午读者给了他很多爱的感觉。 ”

“我指的是两个人可以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一起工作,或者只相遇一次,然后就此永别,因为他们没有经过那物理上的点,因为只有那一点上才能产生使他们结合在一起的东西。或者说,他们分开了,甚至都没能理解是什么力量让他们相互靠近。但是,如果上帝希望的话,那些曾经遇见爱情的人会再次相遇。 ”

“我想他已经累了,”出版商说道,“今天是漫长的一天。”

“并不需要爱情。也可以是有亲缘关系的人,就像我的导师和我,比如……”

出版商的愤怒突然从那个总是出现的女孩身上转向了他们聘请来的翻译,他现在居然开始要求让我陪着他,而他本应该做完全相反的事。

“……比如在从前,在前世里。”她再次打断了我,“就用你举例的那个聚会,他们相遇在小阿莱夫,并且迅速地相爱了。一见钟情。 ”

“我们已经有安排了。”遥说道。

我还是用她的例子比较好。

晚餐结束了。两位读者代表也被随机邀请参加了这次晚餐,他们与我合影,并问我是否愿意在城里转一转。是的,我很愿意。

“轮到你的时候已经不是‘初次见面’了,而是与过去曾发生过的全部事物联系在一起。这并不是说全部的相遇都是和浪漫的爱情联系在一起。大部分阿莱夫发生是因为还有

遥从桌子的另一侧看着我,理解我想要表达的实际是相反的意思:“如果她到这里来,我会很开心。 ”但这又是为什么?为了再一次进入阿莱夫,进入那扇无法带给我任何美好记忆的门吗?我知道这扇门将把我带向何处。我已经去过那里四次,却从未找到过内心想要的答案。当我决定开始这次回归自己王国的漫长旅途时,并不是为了寻找这个。

未解决的问题,需要一个新的轮回,让中断的事情回归原位。

“她有可能会再举办一场小提琴演奏会抢风头。”我的编辑评论说。

你一直在解读那些和现实不符合的事。 ”

大家惊奇地望着我:当然没有!就大家的理解看来,那个女孩让我感到很不安。幸好她没有出现在签售会上。

“我爱你。 ”

晚餐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好,感谢大家安排下午的签售会,以及后续宴会上的俄罗斯音乐和舞蹈(莫斯科的乐队以及其他国家的乐队通常会演奏国际化的曲目),在这之后,我询问是否有人把宴会厅的地址告诉过她。

“不,我说的并不是这个。”我变得恼怒起来,“我已经找到了我这一生都在寻觅的爱人。我遇到她之前曾经结过三次婚,现在我不会在这个世界抛弃她。我们相识了好几个世纪,也将共同度过将来的岁月。 ”

无处不在的希拉尔仍然没有出现。

但是她并不想听剩下的部分。她像在莫斯科做的一样,在我的嘴上迅速地亲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叶卡捷琳堡冰冷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