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进了一座公园,看着这里的人们。女人和孩子在一起,男人行色匆匆,一群少年围在高声放着音乐的录音机旁,讨论着什么。女孩们在正对面,热烈地讨论着并不重要的话题。即使已经开春了,上了年纪的人还穿着长长的厚外套。遥买了两个热狗回来了。
散步对于我的身心都十分有益。我全神贯注在现在的时刻:这里有各种符号,平行的世界,以及奇迹。时间实际上并不存在:遥可以像讲述昨天发生的事一样描述沙皇的死亡,揭示自己在爱情里的伤痕,仿佛它仅仅在几分钟前发生;可是我在想起莫斯科的站台时,又好像是很久远的过去。
“写作很难吗?”他问道。
“你在火车上问我愿不愿意今天晚上陪你去做些事情。你是指一起散步吗?我们可以晚些再讨论这件事。很遗憾你从没见过我是怎么看着我妻子入睡的,不然你就能够读懂我的眼神并理解我们为何能一起度过快三十年的时光了。 ”
“不难。学那么多门外语难吗?”
我心想这正是我现在要摆脱的困扰。
“有一点。但是集中注意力就能做到。 ”
“你别让那个女孩受苦。每次我看见她望着你,就感觉你们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 ”
“我一直精神集中,但是再也不能超越年轻时学习的内容。 ”
我重新看了看这个地方,感谢他带我来到这里,并希望我们继续前行。
“我从来没有尝试过写作是因为从年轻时别人就告诉我必须要好好学习,读那些无聊至极的书本和接触知识分子。我讨厌知识分子。 ”
他果然看见了我和希拉尔进入阿莱夫的情形。
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另有所指。我正在吃热狗,所以不需要回答。我又重新想起希拉尔和阿莱夫。她是否被吓着了,此刻已经回家准备放弃这次旅行?若在几个月以前,如果这样的旅行在中途被打断,我一定会十分恼火,因为我认为自己的学习完全依靠它,没有别的方式。但是今天阳光不错,如果这个世界看起来很平静,那么是因为它本身就很平静。
“当我看到你和那个女孩在火车里对望的眼神,在那个车厢间的过道里,我想起了我的妻子,想起了她第一次看我的眼神,在我们说话之前她的眼神就告诉我:‘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正因如此我才把你带到这里。为了问你是不是可以看到我们看不到的,是否知道她此刻身处何处。 ”
“写作需要些什么?”他坚持问道。
不,他还没有说完。他停了停,希望我评论些什么,但是我一言不发。好像这些死去的鬼魂真的在我们的身边一样。
“爱。就像你曾经爱你的妻子一样。或者这样说更好,就像你一直爱着你的妻子一样。 ”
“这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看起来似乎很荒谬,但是我一直希望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去到另一个世界,就像沙皇和他的家庭一样。 ”
“就这样?”
我留着想说的话等他讲完。他的眼神飘忽不定。
“你看见咱们身处的这个公园了吗?这里有很多个故事,即使它们被讲述了很多遍,还是值得被重复的。作家、歌唱家、园丁、翻译,我们都是自己时代的一面镜子。我们都在工作中倾注了自己的爱。就我的情况来说,当然阅读是最重要的,但是那些执著于教科书和讲授创意写作课程的人并没有理解写作的本质:文字是放在纸上的生活。所以,一定要寻找这些人。 ”
“因为昨天你问我相不相信上帝。我曾经相信,直到他把我深爱的妻子——这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和我分开。我一直相信我会在她之前离开,但却事与愿违。”遥告诉我,“从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天起,我就确信我们在出生之前就相识了。那天雨不停地下,她当时并没有答应和我去喝下午茶,但是我知道我们是天上连接在一起的云,无法分辨出彼此之间的界线。一年以后我们结婚了,就像世界上最正常的事,也是最期待的事。我们有了孩子,一直家庭幸福也尊重上帝……直到一天大风来临,把云朵吹散。 ”
“大学时我经常看见这些文学课程,所有课程在我看来……”
遥突然不知所措,这可是我们在莫斯科相遇以来的第一次。
“都很假,都是想象的。”我补充道,并打断了他,“没有人通过手册学习如何去爱,也没有人是通过上课来学习写作的。我并不是说应该学习其他的作家,而是说去学习那些和你有不同特长的人,因为写作与任何需要快乐和热情的活动都没有差别。 ”
“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你打算写一本关于尼古拉二世最后时日的书吗?”
是的,我看过这类的电影也读过相关的故事。我问他墙壁上画的那幅修士的涂鸦是什么意思。他向我解释说是保护沙皇的一个士兵画的,表现的是拉斯普金和皇后正在发生关系。
“我对这个并不是很感兴趣。故事很有趣,但是写作对我来说,更应该是一种发现自我的行为。如果我给你一条建议的话,就是不要被别人的看法吓坏了。只有平庸是稳定的,因此冒险做你想做的事吧。寻找不害怕犯错的人,他们不怕犯错,所以曾犯下过错。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的工作也许并不被认可。但正是这类人改变了世界,在犯下了无数错误之后,他们能够在自己所处的群体里脱颖而出。 ”
“整个俄罗斯帝国在这里终结。一九一八年七月十六日的那个夜晚,俄国最后的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在这里被处决,一起被处死的还有他们的医生和三名仆人。处决从沙皇开始,他的头部和身体多处中弹。最后死的是阿纳斯塔西娅、塔季扬娜、奥尔佳和玛丽亚,她们被刺刀刺中。传说她们的鬼魂一直在这些房间里游荡,寻找她们遗失的珠宝。人们传说,后来的当权者下令拆除原来的建筑,在原址上新建一个教堂,是因为这样那些鬼魂就会离开,俄罗斯才能发展。 ”
“就像希拉尔一样。 ”
“如果我什么都感受不到,这并不一定表示我失去了联系。也许这时候我的能量正在别处寻找些什么,最后它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身边。我们身在这幢新建的教堂里,我想一定有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离世。那么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是的,就像她一样。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对我的妻子也有和你对你妻子一模一样的感觉。我并不是一个圣人,一点也不想当圣人,但是,就用你的比喻,我们曾经是两朵云彩,现在已经是同一朵了。我们曾是两块冰,太阳把我们融化,现在我们是同样的一摊水。 ”
我想告诉他,正是因为我和 J的对话我才来到了这里,我和 J的对话正是关于我无法和自己的精神世界沟通的。但是这个原因已经无法反映现在的事实情况。从伦敦出发后,我就成了另一个人,正在走向我的王国和我的灵魂,旅行让我安静,也带给我快乐。一瞬间我又想起火车上的那一幕,想起希拉尔的眼神,我把这些迅速从头脑中清除出去。
“我经过的时候看见了你和希拉尔对望的眼神……”
“可是,你相信平行世界和当下的永恒,难道现在真的什么都感受不到吗?”
我没有为我们的对话加入新的内容,于是他也闭上了嘴。
我说没有。他看起来很失望。
公园里,那群男孩从来也没有看向几米之外的那群女孩,尽管这两个小群体相互之间很感兴趣。上了年纪的人走了过来,沉浸在儿时的回忆里。母亲微笑地望着自己的孩子,仿佛他们都是未来的艺术家、百万富翁和共和国的总统。我们眼前的场景是人类生活的缩影。
“你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吗?”
“我在很多国家都生活过。”遥说道,“很显然我曾经有过极其困难的时刻,遇见过不公平的事情,也曾在每个人都期待我能做得更好的时候失败过。但是这些记忆并没有对我的生活造成一丁点的影响。留在记忆里的重要事情,都是听别人唱歌,讲故事,享受生活。妻子离开我已经二十年了,可是想起来就像是在昨天。她还在这里,在这个长椅上和我们坐在一起,回忆着我们曾经生活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
遥看着我,好像我能理解一切,可是并非如此。
是的,她还在这里。如果我能找到合适的词语,我一定会跟他解释的。
我接受了他的提议,因为已经开始感觉冷了。房子看起来像一个小型博物馆,所有的标签都是用俄语写成的。我看到一面画满涂鸦的墙,同样也是俄语。我唯一能理解的是一些图画,其中一幅特别引人注目:一个胡子拉碴的修士好像在和一个女人肛交。
自从我见到了阿莱夫,并且理解了 J所说的话以后,我的情绪就很容易受到影响。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解决它,但是至少我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就是‘滴血大教堂’,是在一个叫尼古莱·伊帕切夫的人的房子旧址上建起来的。咱们进去看看。 ”
“讲故事总是很有必要的,即使只是讲给你的家人。你有几个孩子?”
遥向我讲述着这个城市的历史:这是俄罗斯第三大城市,矿产资源丰富。这些内容在任何一本旅游手册上都能见到,我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在一座看上去像是东正教教堂的巨大建筑面前停了下来。
“两个男孩两个女孩。但是他们对我的故事并不感兴趣,因为已经讲过很多遍了。你会写一些关于你这次在西伯利亚火车上的故事吗?”
我从房间出来,本以为会在楼下大厅遇见她,但是她并不在那里。前一天我在床上基本处于一种昏厥的状态,但回到“陆地”上还是睡了很“安稳”的一觉。我给遥打了个电话,我们一起在城里逛了逛。这正是我现在所需要的:走路,走路,再走路,呼吸新鲜的空气,看看这个陌生的城市并把它当作自己的家乡来享受。
“不会。 ”
无处不在的希拉尔消失了。
就算我愿意,又将如何形容阿莱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