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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她在哪儿?他笑眯眯地问,蜜蜂皇后在哪儿?我给她带了点东西来,他说着把一小盒巧克力放在栏杆上。

接着来看望我们的是某某先生的哥哥托比阿斯。他真是又高又胖,像头黄色大笨熊。某某先生像他的爸爸,个儿矮小,可他哥哥要比他高多了。

她在睡觉,我说,昨天夜里她没怎么睡着。

我把帽子给了他。某某先生坐在栏杆边上的椅子里一动不动。我们望着某某老先生清清嗓子、骂骂咧咧地沿着大路走回家去。

你过得怎么样,艾伯特?他顺手拉过一张椅子。他用手理了理抹得油亮的头发,摸摸鼻尖看有没有鼻屎,又在裤子上擦擦手,把皱纹抚平。

他说,西丽,把爸的帽子递给他。

我刚听说莎格·艾弗里在这儿,他说。你留她住多久了?

某某先生抬起头看看我,我们的目光对上了。我们从来没感到这么亲近。

哦,某某先生说,有两个月了。

他不是对我说这番话的。他在说给某某先生听。

该死的,托比阿斯说,我原先听说她快死了。这事说明,你不能听信别人的话,对吗?他摸摸自己的小胡子,用舌头舔舔嘴角。

西丽,他说,我同情你,没有几个女人肯让丈夫的姘头睡在她们家里的。

你知道的好事不少吧,西丽小姐,他说。

某某老先生清清嗓子。好吧,这是我的房子。这是我的地。你的儿子哈波住的也是我的房子,我的地。我地里长野草的话,我就把它们拔了。要是有垃圾刮到我地里,我就烧了它。他起身要走。他把玻璃杯递给我。下次他再来的话,我要在他的杯子里倒点莎格·艾弗里的尿。看他喜不喜欢喝。

不多,我说。

哼,某某先生转过脸来正对着他的爸爸。莎格·艾弗里所有的孩子都是一个爸爸生的。我向你担保。

我和索菲亚又在拼一条被子。我又剪了大约五块布片,都铺开放在我腿边的桌子上。地上的篮子里也装满了碎布。

她妈妈到今天还拿白人的脏衣服来洗。还有,她的孩子各有各的爸爸。实在太轻薄、太乱了。

你总是忙,总是不闲着,他说。我真希望玛格丽特像你一样。可以省我好些钱。

谁是她的爸爸,我从来就不在乎,某某先生说。

托比阿斯和他爸爸老是钱啊钱的,好像他们的钱财还不少。其实某某老先生一直在卖地产,除了几幢房子和几块地以外,他已经没什么家产了。我和哈波的地里的收成比谁都多。

好嘛,某某老先生说,把你一辈子都毁了(某某先生咕哝了一句),还把我的一大笔钱也赔了进去。某某老先生清清嗓子。连她爸爸是谁都没人知道。

我把一小块布缝了起来。我看看布的颜色配得好不好。

某某先生慢慢地侧过头来看他爸爸喝水。他非常伤心地说,你没法理解的,你不懂。他说,我爱莎格·艾弗里。一直爱她,永远爱她。我当初有机会的时候应该娶她的。

我忽然听见托比阿斯挪椅子的声音,他叫了一声莎格。

我用手指搅水里的唾沫。我想到毛玻璃,琢磨起玻璃是怎么磨的。我一点都不生气。只是感到挺有意思的。

莎格还有点病,不过快好了。她既邪恶又善良。眼下在大多数的日子里,她让我和某某先生看到的是她善的一面。不过今天她浑身邪气。她微微一笑,尖利得像把打开的剃刀。她嘴里说,哟,哟,瞧今天谁来了。

唉,某某老先生说,她还不干不净的。我听说她得了可怕的妇女病。

她穿了件我给她做的小花衬衫,没穿别的衣服。她把头发一排排编了起来,看上去像个十岁的孩子。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了。

某某先生没有吭声。我朝某某老先生的凉水里吐了口唾沫。

我和某某先生都抬起头来看她。我们都站起来扶她坐下。她没理会他。她拉过椅子坐在我身边。

某某老先生对某某先生说,莎格·艾弗里究竟有什么迷人的地方?她黑得像炭一样,她的头发跟绒毛似的。她的腿就像棒球棍。

她从篮子里随便捡起块碎布。迎着光亮看了一下,蹙起了眉头。这破玩意儿你是怎么缝的?她说。

我听见莎格在窗户里面哼歌,她在反复练习那首小歌。我偷偷溜回她屋里,关上窗户。

我把我在缝的那一片给她,我另外再缝一块。她缝的针脚很大,歪歪斜斜的,使我想起她哼的那首曲里拐弯的歌儿。

您请坐。我向他推过一把椅子。您要不要喝杯凉水?

第一次缝,还真不坏,我说。缝得挺好,好极了。她看看我,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管我做什么,你总说好,好极了,西丽小姐,她说。不过这是因为你分不清好坏。她笑了。我低下脑袋。

某某先生没有开口。他望着栏杆外面井台边上的大树。他的目光落在哈波和索菲亚家的屋顶上。

她比玛格丽特有能耐多了,托比阿斯说。玛格丽特要是拿起针线的话,她会把针插到别处,把你的鼻孔缝起来。

你不把她接到家里心里就不得安宁,是吗?他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说。

女人并不都是一个样,托比阿斯,她说。不管你信不信。

他开门见山地说了起来。

哦,我信的,他说,只是没法向世界证明。

某某先生的爸爸今天来了。他是个干瘪的小矮个儿,秃顶,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他清清嗓子,好像要发表声明似的。他讲起话来头歪在一边。

我第一次想到了世界。

亲爱的上帝:

世界跟这种事情有什么关系,我想。我忽然看到自己坐在莎格·艾弗里和某某先生中间缝被子。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对面是托比阿斯和他那盒落满苍蝇的巧克力。我这辈子第一次感到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