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波和索菲亚站在院子里朝马车里面望去。他们的脸色很阴沉。
我把脑袋和胳膊重新伸进旧衣服里。我尽量擦掉我脸上的汗和土。我走到门口。先生,什么事?我问。我被扫帚绊了一下,我看见马车的时候正在用这把扫帚扫地。
这是谁?他问。
西丽,我听见某某先生在喊,哈波。
一个本来应该是你母亲的女人,他说。
我心慌意乱,不知该做什么好。我站在厨房中央。脑子乱成一团。我有一种真想不到她会来的感觉。
莎格·艾弗里吗?哈波问。他抬起头看看我。
可是来不及了。我刚把脑袋和胳膊褪出旧衣服就看见马车进了院子。我头发打结,头巾上都是尘土,脚上是双平常穿的旧鞋,浑身一股汗酸臭,穿件新衣服也遮不了多少丑。
帮我把她扶进屋去,某某先生说。
五天以后,当我朝大路望去时,发现马车回来了。车上现在有个车篷了,用旧毯子之类的东西做的。我的心开始乱跳了起来。我慌慌张张忙着换衣服。
我看见她伸出一只脚,我觉得我的心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他在家里从来不干活也有好处,他不在的时候,我们从来不想他。
她并没有躺着。她在哈波和某某先生的搀扶下走下车来。她打扮得讲究极了。她穿着一条红色的羊毛裙,胸前挂着好些黑珠子。一顶耀眼的黑帽子上插了几根好像是鹰身上的羽毛,羽毛弯下来贴在面颊上。她手里拿了一只颜色与鞋子相配的蛇皮小钱包。
哈波套上了马车。他们站在谷仓外边说了几句话。某某先生赶着马车走了。
她打扮得非常入时,连房子周围的树木都好像长高了一截要好好看看她似的。我看到她在两个男人中间踉踉跄跄地走着。她好像不会使唤她的两条腿了。
套上马车,他又说。
我仔细窥视,发现她脸上涂着很厚的黄色香粉,红胭脂。她好像很快要离开人间了,所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准备迎接来世。但我知道她会好起来的。
我们上哪儿去?哈波说。
进来吧,我很想大声说。很想大声喊,进来吧。有上帝帮忙,西丽会让你好起来的。但我没有吭声。这不是我的家。人家什么话都没有告诉过我。
套上马车,他说。
他们走了一半的台阶。某某先生抬头看看我。西丽,他说,这是莎格·艾弗里,是我们家的老朋友。把那间空屋子收拾一下。他低头看看她,一个胳膊搂着她,一个胳膊扶着栏杆。哈波在她的另一边,神情忧伤。索菲亚和孩子们在院子里望着他们。
但是我们到家以后,他没顾得上脱衣服就朝着哈波和索菲亚的屋子大声叫唤。哈波跑着过来。
我站着不动,因为我动弹不得。我得看看她的眼睛。我觉得只有看见了她的眼睛我的腿才迈得开步子。
他说到妓女时,我回头扫了某某先生一眼。妓女。我认为应该有人起来替莎格说句话。可是他什么话都没说。他一会儿把左脚架在右脚上,一会儿又把右脚架在左脚上。他望着窗户外面。对他微笑的那些女人都随着牧师说阿门反对莎格。
快去,他厉声喝道。
莎格·艾弗里落魄的时候连牧师也数落起她来了。他拿她作为讲道的内容。他没有提她的名字,但他用不着提。人人都知道他在讲谁。他谈到有个妓女穿短裙,抽香烟,喝白酒。为了金钱唱歌,还要偷别的女人的汉子。他用了荡妇、轻佻的女子、娼妇、妓女等一大串名词。
她抬起头来。
我尽量抬头挺胸地做人。我帮牧师干很多活。我扫地擦窗户,做酒,洗铺在圣坛上的布。冬天抱柴给炉子添火。他叫我西丽大姐。西丽大姐,他说,你对上帝一直很虔诚。后来他又去跟别的太太和她们的丈夫谈话了。我东奔西走干这干那的时候,某某先生坐在后排门口东张西望。女人们一有机会就冲他微笑。他从来不看我一眼,根本不理会我。
尽管她涂了好多脂粉,她的脸跟哈波的一样黑。她的鼻子挺长,是鹰钩鼻,她的嘴巴很大,肉很厚。嘴唇像黑李子。眼睛大,亮。发烧。而且狠毒。她好像虽然病得厉害,但是如果有条蛇挡路的话,她还是会把它杀死的。
莎格·艾弗里病倒了,镇上没有人肯把蜜蜂皇后接到他们家里去休养。她妈妈说,她早就这么对她说过了。她爸爸说,荡妇。教堂里有个女人说,她快死了—也许是肺病,也许是可怕的妇女病。什么病?我想问,可说不出口。教堂里的女人有时待我很好,有时又不好。她们看着我煞费苦心地管孩子,拼命地把他们拽到教堂里去,进了教堂以后又想尽办法让他们保持安静。她们中间有些人在我两次挺着大肚子来教堂的时候也常在那里。有时候,她们以为我不会注意,便瞪大眼睛瞧我。一副纳闷的神情。
她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她咯咯地笑了。像人临死时发出的吼声。你真的很丑,她说,好像她不相信似的。
亲爱的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