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看见她走过来时心里有点害怕，现在我不发抖了。我真替自己害臊，我说。上帝也轻轻地鞭打了我几下。
她说，我这辈子一直得跟别人打架。我得跟我爸爸打。我得跟我兄弟打。我得跟我的堂兄弟、我的叔伯打。在以男人为主的家庭里女孩子很不安全。可我从来没想到我在自己的家里还得打架。她吁了一口气。我爱哈波，她说。上帝知道我是真心爱他。可我会揍死他的，如果他想揍我的话。如果你想要一个死儿子的话，你就照样劝他揍我。她把手放在屁股上。我从前用弓箭射过野物，她说。
上帝不喜欢长得丑的人，她说。
她站了很久，好像把嘴里的气吐了出来。她刚才是气呼呼的，现在显得有些伤心。
可他也并不只喜欢漂亮的。
打架，我说。
这样一来，我们的话题转了。
什么事？她说。
我说，你为我感到难受，是不是？
我说那种话因为我是个傻瓜。我说，我那么说是因为我妒忌你。因为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她想了一想。是的，太太，她慢慢地说，我是为你感到难受。
她站着逼视我的眼睛。她有些疲惫，嘴巴气得鼓鼓的。
我想我知道她怎么会为我难过的，可我没有问她。
那你干吗要说这种话？她问。
她说，说句老实话，你让我想起我妈妈。她在我爸爸的手底下过日子。不，她被我爸爸踩在脚底下过日子。不管他说什么，他的话都要照做。她从来不回嘴。她从来不为自己争辩。有时候她替孩子们争几句，结果反而更不好。她越支持儿女们，他就越虐待她。他讨厌孩子，讨厌孩子生出来的地方。不过看到他有那么多的孩子，你是绝对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我对她的家庭一无所知。我望着她，心里想道，她家里不会有胆小鬼的，没人能吓住他们。
别撒谎，她说。
他有多少个孩子？我问。
没有，我说。
十二个，她说。
你叫哈波来揍我，她说。
呵，我说。我爸爸在我妈妈去世前生了六个。他跟现在的老婆又生了四个。我没提他跟我生的那两个孩子。
它们是你的了，我把东西推过去。我很愿意帮忙。我尽力而为吧。
几个女孩？她问。
她打开麻袋。这是你的窗帘，她说。这是你的线。你让我用过这个窗帘，现在我付你一块钱。
五个，我说。你们家呢？
难道我没有帮过忙吗？我问。
六男六女。所有的女孩都跟我一样又高又大。男孩也又高又大。不过女孩们团结在一起。有时候，两个哥哥也和我们站在一起。我们要是打架的话，那才好看呢。
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以前指望你能帮我的忙。
我从来没打过活的东西，我说。哦，我在家的时候打过我弟弟妹妹的屁股，让他们听话，不过我从来下手不重，打得不疼。
她一听说就迈着大步从小路走过来，手上还拿了个麻袋。她眼睛下边是一道道又青又紫的伤痕。
你生气的时候又怎么办呢？她问。
哈波告诉她了。
我寻思起来。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生过气，我说。我过去常常生我妈妈的气，因为她把活儿都压在我身上。后来我发现她病得很厉害，没法再生她的气了。我也不能生我爸爸的气，因为他到底是我的爸爸。《圣经》上说，无论如何也要尊重父亲和母亲。后来，我一生气，或者觉得我要生气了，就会恶心，好像要吐，难受极了。再往后，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我祈祷，希望她不会发现，可她还是发现了。
索菲亚皱起眉头。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一天深夜我突然想起来了。索菲亚。我触犯了索菲亚的灵魂。
呃，有时候某某先生待我实在太过分了，我只好跟上帝谈谈。可他是我的丈夫啊。我耸耸肩膀。这辈子很快就会过去，我说，只有天堂永远存在。
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你干了一件错事。你触犯了一个人的灵魂。也许……
你应该把某某先生的脑袋打开花，她说，然后再想天堂的事。
怎么回事？我问自己。
我不觉得这是滑稽话。可听上去确实挺滑稽的。我哈哈大笑。她也哈哈大笑。我们两人笑得太厉害，都倒在了台阶上。
最初我马上起床喝点牛奶。后来，我数篱笆柱子。后来我才想到读《圣经》。
我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窗帘铰了拼成被子吧，她说。我赶快跑进屋子取我的花样书。
一个多月以来我一直睡不好觉。只要某某先生还不抱怨灯油钱太费，我就一直熬夜不上床。上床以前我洗个热水澡，水里还放牛奶和泻盐，接着往枕头上抹点清凉油，还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一线月光漏进来。有时候，我能睡上两三个小时。我正睡得香的时候会突然醒过来。
我现在跟新生娃娃一样，睡得香极了。
亲爱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