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你要过钱吗?我说。我从来没跟你要过东西。我从来没要你这个可怜虫跟我结婚。
我的钱你一分也别想要,某某先生对我说,我一文不给。
莎格这时插嘴了。等一等,她说,别吵了。还有别人要跟我们一起走的,用不着让西丽一个人受这么大压力。
她倒了水来,放在他的盘子边上,飞快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说了声,可怜的爸爸,又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差不多人人都回头看索菲亚。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安置索菲亚。她是个陌生人了。
请给我倒杯水,他说。
不是我,索菲亚说。她的神情好像在说,去你妈的,你们居然敢有这种想法。她伸手拿起一块饼干,屁股往后挪了一下,好像要坐得更稳,扎下根来。你只要看一眼这个壮实的、灰白头发的、眼神狂乱的大个子女人,你不用问便明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
她不去。
为了让你们大家早点心中有数,索菲亚说,我已经待在家里了。就这样。
她的话总使他不知所措。没什么,他说。可接着他又说,去给我倒杯凉水。
她的姐姐奥德莎走过来搂住她。杰克把椅子拉得更靠近她。
她说,是是是……她学着收音机里的讲话口气答应他。
你当然已经待在家里了,杰克说。
亨莉埃塔,他说。
妈妈哭了吗?索菲亚的一个孩子问。
他望望最小的孩子。她成天生闷气,小心眼,老淘气,而且倔得不像样子。可他最喜欢她。她叫亨莉埃塔。
索菲亚小姐也哭了,另一个说。
他没有想到她会来这一手,一时连“你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索菲亚马上收住眼泪,她干什么事情都麻利。
五个,她说。
谁要走?她问。
我跟这个疯女人居然生了六个孩子,他咕哝了一句。
没人吭声。房间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你还听得见炭火落了下来,烧尽了。
哈波杀气腾腾地望着她,神情跟那天晚上她打倒玛丽·阿格纽斯一样。桌上空气紧张得快冒火星了。
末了,吱吱叫抬头看了大家一眼。我,她说,我要到北方去。
他看看索菲亚。她看看他,冲着他哈哈大笑。我已经运气不好了,她说,我的坏运气够我笑一辈子的。
你上哪儿去?哈波问。他太吃惊了。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跟他爸一样。他连说话的嗓门都变了。
她说,好吧。她坐直身子,使劲屏住气,使劲想绷住脸不笑。
我要唱歌,吱吱叫说。
莎格说,他们真有两下子吧?我们说,嗯,嗯,边说边拍桌子,抹眼泪。哈波看看吱吱叫。住嘴,吱吱叫!他说,女人笑男人是会带来坏运气的。
唱歌!哈波说。
莎格看看我,我们嘻嘻地笑了起来。后来我们哈哈大笑。吱吱叫也笑了。索菲亚也笑了。我们笑了又笑。
对,吱吱叫说,唱歌。自从生了裘兰莎以后,我还没有公开唱过歌。她的大名叫裘兰莎。但大家叫她苏齐蔻。
哦,格雷迪说,他想把话挑明。要是别人讲闲话,这个女人就找不到丈夫。
从裘兰莎生下来以后,你就用不着卖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的。
莎格说,艾伯特,你想问题要有点脑子。我真不明白女人干吗要在乎别人怎么想。
我要唱歌,吱吱叫说。
荡妇,他说,你跑到孟菲斯去,好像你没有一家人要照料,旁人会怎么说闲话?
听着,吱吱叫,哈波说,你不能去孟菲斯。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某某先生凑过身子来揍我。我用餐刀扎他的手。
我叫玛丽·阿格纽斯,吱吱叫说。
你们都是一帮混账孩子,我说,你们把我搞得好苦。你们的爸连狗屎都不如。
吱吱叫,玛丽·阿格纽斯,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看着她,好像他们都很奇怪她居然坐在那儿。她说话有气无力,好像是死人在坟墓里说话。
区别大着呢,吱吱叫说。如果我是玛丽·阿格纽斯,我就可以公开演唱。
有点道理,索菲亚说。
这时候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撒谎,哈波说。
奥德莎和杰克互相看了一眼。进来,杰克说。
索菲亚对我敢回嘴大为吃惊,她好半天没动嘴吃东西。
一个瘦瘦的、小个子白女人走进门来。
哼,等个屁,我说,当年你如果不是一心要管索菲亚的话,她绝对不会给白人捉走的。
喔,你们都在吃饭,她说,真对不起。
等等,你胡说什么,哈波说。
没关系,奥德莎说,我们快吃完了。不过还有不少饭。你要不要坐下跟我们一起吃一点?要不我给你做一点你在门廊里吃?
我有孩子的,我说。他们在非洲长大。那儿的学校好,空气新鲜,活动又多。他们比你不想养活的那伙傻瓜要强得多。
天哪,莎格说。
耐蒂和你的孩子!某某先生说。你胡说八道。
来的人是埃莉诺·简,索菲亚以前侍候的白人姑娘。
但是耐蒂和我的孩子快回来了,我说。等她回来,我们大家要好好揍你一顿。
她东张西望,找到了索菲亚,她好像松了一口气。不啦,谢谢你,奥德莎,她说,我不饿。我是来找索菲亚的。
某某先生气急败坏。但但但—他说,好像马达在响。
索菲亚,她说,我能跟你在门廊里说几句话吗?
你把我妹妹耐蒂从我身边撵走,我说,天底下只有她才爱我。
可以,埃莉诺小姐,她说着推开椅子站起身。她们走到外边门廊里去。过了一会儿,我们听见埃莉诺小姐抽噎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她哇哇地哭了起来。
桌子四周的人都张大着嘴,目瞪口呆。
她怎么了?某某先生问。
你说什么?他大为吃惊。
亨莉埃塔拉长了嗓门,像电台里的人那样说,出问—题—啦。
怎么啦!就是你这个卑鄙的混蛋,我说。我现在该离开你去创造新世界了。你死了我最高兴。我可以拿你的尸体当蹭鞋的垫子。
奥德莎耸耸肩膀说,她总是碍手碍脚的。
某某先生从椅子里跳了起来,看了莎格一眼又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看看我说,我以为你总算快活了。现在又怎么啦?
这家人太好喝酒,杰克说。他们没办法让那个宝贝儿子好好念大学。他酗酒,惹妹妹生气,追女人,打黑人,还干了不少坏事。
你想要死的话,我保你满意,莎格很冷静地说。
这些就够了,莎格说,可怜的索菲亚。
休想,除非我死了,某某先生说。
索菲亚很快回屋坐下。
西丽跟我一起去孟菲斯。
什么事?奥德莎问。
某某先生的脑袋猛地转了过来。你说什么?他说。
那边家里一团糟,索菲亚说。
西丽跟我一起走,莎格说。
你得回那儿去?奥德莎问。
吱吱叫一声不吭。她一味地低着脑袋凑在她的盘子上。我也不吭声。我等着吵架呢。
是啊,索菲亚说,我过一会儿就得走。不过我争取在孩子们睡觉以前赶回来。
格雷迪说,你们真是好人哪,我说的是实话。都是些高尚的人。可是—该动身上路了。
亨莉埃塔说她不想吃了。她肚子疼。
我们要走了,莎格又说一遍。某某先生好像挨了一闷棍,莎格一说起她要上别处去,他就是这种神情。他伸手摸摸肚子,转过脸不看她,好像她没说过话。
吱吱叫和哈波的小女儿走过来,仰起头望着索菲亚说,索菲亚小姐,你得走吗?
是吗?哈波边说边四处看看找咖啡。后来他看了一眼格雷迪。
索菲亚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是啊,她说,索菲亚刚被假释。她得表现好一些。
我们要走了,她说。
苏齐蔻把脑袋靠在索菲亚的胸口上。可怜的索菲亚,她学着刚才莎格说话的口气,可怜的索菲亚。
告诉我们什么?哈波问。
玛丽·阿格纽斯,亲爱的,哈波说,你瞧苏齐蔻多么喜欢索菲亚。
莎格一吃完饭就把椅子往后一推,点起一支香烟。现在我该告诉你们大家了,她说。
是啊,吱吱叫说,小孩一眼就看出谁好谁坏。她和索菲亚脸对着脸笑了起来。
索菲亚缩头缩脑地坐在大桌子边上,好像那儿没有她的地方。孩子们隔着她伸手去够桌上的东西,好像没有她这个人。哈波和吱吱叫说话做事都像是一对结婚多年的老夫妻。孩子们都叫奥德莎妈妈。叫吱吱叫小妈妈。叫索菲亚“小姐”。只有哈波和吱吱叫的小女儿苏齐蔻还对她感兴趣。她坐在索菲亚的对面,眯起眼睛看着她。
去演唱吧,索菲亚说,你没回来以前我来照顾这孩子。
昨天我们都在奥德莎家吃饭。奥德莎是索菲亚的姐姐。是她把孩子带大的。吃饭的有她跟她的丈夫杰克,哈波的女朋友吱吱叫,还有哈波自己。
你肯吗?吱吱叫说。
总之,他们关了她十一年半,因为她表现好,提前六个月把她放了,让她早些回家团聚。她的大孩子都结了婚,离家单过了,她的小的几个不喜欢她,不知道她是谁。觉得她一举一动很可笑,看上去老得很,而且太宠她带大的那个白人女孩。
当然,索菲亚说。
你看见的那个给市长做用人的人就是索菲亚。她就是那个你在城里看到的、给白女人拿大包小包东西的人。索菲亚是某某先生的儿子哈波的老婆。警察把她关起来,因为她对市长太太顶嘴,又还手打了市长。她先在监狱里洗衣服,差点没死了。后来我们想办法让她进了市长的家。她得住在阁楼上的一间小屋子里,不过这总比监狱好。阁楼上也许有苍蝇,但是没有耗子。
还要照看哈波,吱吱叫说。请你务必照料好他,太太。
我告诉莎格我不给上帝写信了,我在给你写信。她听了哈哈大笑。耐蒂不认识这些人,她说。想想我一直在给谁写信,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阿门!
亲爱的耐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