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紫颜色 > 第57章

第57章

那好看不了多少,她说。后来她告诉我,我说的这个白老头跟她从前做祷告时看见的上帝一模一样。西丽,她说,如果你想在教堂里找到上帝的话,这个白老头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因为他就住在那儿。

你笑什么?我问。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你觉得他应该是什么模样,像某某先生?

怎么回事?我问。

她哈哈大笑。

因为他就是白人的白《圣经》里的白上帝。

有点蓝灰色。眼神比较冷静。但眼睛挺大。眉毛是白的,我说。

莎格!我说。《圣经》是上帝写的,跟白人没关系。

眼睛是蓝色的吧?她问。

那他怎么长得跟他们一样?她问。只比他们个子高一些。头发多一些。《圣经》怎么会跟白人做的别的东西一样,总是说他们干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而黑人干的只有一件事—受诅咒?

好吧,我说,他个子高大,模样挺老,胡子花白,满头白发。他穿白颜色的长袍,光着脚走路。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行,不行,我说。我太不好意思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真吓了一跳。而且,我仔细一琢磨,我心里的上帝好像有些不大对头。不过我就只有这个上帝。我决定为他说上几句,看看莎格有什么话要说。

耐蒂说过,《圣经》里有个地方说,耶稣的头发就像羔羊身上的毛,我说。

她又说,西丽,告诉我你的上帝是什么模样。

好吧,莎格说,如果他想到我们所说的教堂里来的话,他最好把他的脑袋换个样。黑鬼最不希望他们的上帝有扭结绞缠的头发。

对,她说。

这倒是真的。

有些人没有上帝可分享,我说。我挺着大肚子的时候,我苦苦挣扎对付某某先生的孩子的时候,有些人不理我,她们没有可以和大家共有的上帝。

你读《圣经》的时候,没法不觉得上帝是白人。她说完叹了口气。我发现我把上帝看成是白人,而且是个男人,我就对他不感兴趣了。你气得要命,因为他好像不来听你的祷告。哼!市长听不听黑人讲的话?去问问索菲亚吧,她说。

她说,西丽,说老实话,你在教堂里看见过上帝吗?我从来没看见过。我只看到一群希望上帝显灵的人。我在教堂里感受到的上帝都是我自己带去的。我认为别人也是这样。他们到教堂来和大家分享上帝,而不是寻找上帝。

我用不着问索菲亚。我知道白人从来不想听黑人在说些什么。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他们听的话,他们只听一会儿,好告诉你你该怎么做。

哼,这话真像亵渎神明。

我跟你说吧,莎格说,说说我相信的事情。上帝在你心里,也在大家的心里。你跟上帝一起来到人间,但是只有在心里寻找它的人才能找到它。有时候,即使你不寻找,或者不知道你在寻找什么,它照样出现在你眼前。我想,对大多数人来说,找它是件麻烦事,可悲,主啊,感情就像蹩脚货色。

喏,她说,我可以躺着欣赏东西,快快活活的。过高高兴兴的日子,好好乐一乐。

它?我问。

什么样的事?我问。

对。它。上帝既不是她也不是他,而是它。

要是上帝爱我的话,西丽,我不用做这种事,除非我想做。我猜还有很多别的上帝喜欢的事我都能做。

它长什么样?我问。

你是说,上帝爱你,而你从来不为他干事?我指的是,从来不去教堂,不参加圣诗班唱歌,不给牧师做吃的,这样的事情都不做?

什么都不像,她说。它不是电影。它不是你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是跟别的东西,包括你自己在内的一切东西分得开的东西。我相信上帝就是一切,莎格说。现在的一切,从前的一切,将来的一切。你这么想的时候,你因为有这种想法而感到快乐的时候,你就找到它了。

不对,你说得不对,她说。我们挺怕上帝的,老在提心吊胆。但只要我们发现上帝爱我们,我们就尽力而为,以我们的本性去讨他喜欢。

我跟你说,莎格真是个美人。她皱皱眉头,望着院子外边,向后一靠,靠在椅子上,看上去真像朵大玫瑰花。

因为你用不着老担心,怕上帝怪罪你,我说。

她说,我摆脱这个白老头的第一步是我在树木中发现了生命力;后来我在空气中发现了生命力;后来在鸟身上;再后来是在别人身上。有一天我安安静静地坐着,觉得自己像个没娘的孩子,它突然来了,我觉得我是万物的一部分,不是跟万物毫无关系的、割裂的东西。我知道如果我砍一棵树的话,我的胳臂也会流血。我又哭又笑,绕着屋子乱跑。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时候,你是不会错过的。简直有点像你知道的那回事,她笑眯眯地说着,摸摸我的大腿。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莎格!我说。

罪人的日子更快乐,我说。

哦,她说,上帝喜欢这种感情的。这是上帝干的最好的好事。你要是知道上帝会喜欢的话,你从中得到的乐趣就要大得多。你可以精神放松,听其自然,并且以尽情享受你喜欢的一切来赞美上帝。

我是个罪人,莎格说,因为我投生来到了人间。我不否认我是罪人。不过你一旦发现我们的命运就是这么回事,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上帝不会觉得这样做太下流了?我问。

我这一辈子从来不在乎别人对我有什么看法,我说,但我心里对上帝还是很在乎的,老担心他会怎么想。我总算发现,上帝根本不想。他就是坐在那儿,我猜,以耳聋为光荣。不过抛开上帝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你知道上帝不在那儿,可你总觉得抛开他挺别扭的。

不会的,她说。这也是上帝创造的嘛。听我说,上帝喜欢你所爱的一切—还加上一大堆你不喜欢的东西。但是上帝最喜欢别人赞美他。

她东拉西扯,一心想打断我的话头,不让我亵渎上帝。可我还是说个痛快,好好亵渎了一通。

你是说,上帝挺虚荣的?我问。

让他听见好了,我说,我告诉你,要是他肯听听可怜的黑女人的话,天下早就不是现在这种样子了。

不是,她说,不是虚荣,只是喜欢有好东西大家一起享受。我认为,你要是走过一块地,没注意到地里的紫颜色,上帝就会很生气。

她说,西丽小姐,你最好住嘴别说了。上帝也许会听见的。

它生气的时候干什么?我问。

是啊,我说,他还给我一个被私刑处死的爸爸,一个疯妈妈,一个卑鄙的混蛋后爹,还有一个我这辈子也许永远见不着的妹妹。反正,我说,我一直向他祈祷、给他写信的那个上帝是个男人。他干的事和所有我认识的男人一样,他无聊、健忘、卑鄙。

哦,它再造点别的东西。大家以为上帝一心想的是要大家讨它喜欢。不过天下最大的傻瓜都看得出来,它老在想办法讨我们喜欢。

她叫了一声:西丽!好像她很吃惊。他给了你生命、健康的身体,还有一个到死也爱你的好女人。

是吗?我说。

上帝为我干了哪些事?我说。

是的,她说。它老出其不意,在我们最想不到的时候让我们小小地吃惊一番。

她说,等一下,等一等。我确实不像我们认识的一些人老在没完没了地谈上帝,但这不等于说我不信教。

你的意思是,它就像《圣经》说的那样,喜欢大家爱它。

你是个大坏蛋,我说,你当然不为上帝担忧。

对啊,西丽,她说,天下万物都喜欢为人所爱。我们唱歌、跳舞、做鬼脸、送鲜花,都是为了能叫人喜欢。你注意过没有,连树木除了不会走路以外,都像我们一样千方百计吸引人的注意力?

她挺严肃地看看我。

得了,我们谈了这么半天的上帝,可我还是不知所措。我在使劲把那个白老头从我头脑里赶出去。我一直忙着想他,结果从来没真正注意过上帝创造的一切。连一片玉米叶子(它怎么做出来的?)、连紫颜色(它从哪儿来的?)都没注意过。我没仔细看过小野花。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是谁?我说。

现在我睁开眼睛了,我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某某先生就在我的院子里那些矮灌木丛边上,他的邪恶好像有些收敛,但还没彻底消除。还是像莎格说的,你眼睛里没有了男人,你才能看到一切。

上帝怎么啦?莎格问。

男人腐蚀一切,莎格说。他坐在你的粮食箱上,待在你的脑子里、收音机里。他要让你以为他无所不在。你相信他无所不在的话,你就会以为他就是上帝。可他不是。如果你在做祷告,而男人堂而皇之地一屁股坐下来接受你的祷告的话,你就叫他滚蛋,莎格说。你就用魔法召来花朵、风、水、大石头。

我不再给上帝写信了,我给你写信。

可是这很难办到。他在那座位上坐了很久,他不肯动弹了。他用闪电、洪水和地震来威胁我。我们搏斗。我很少祷告。我每次想象出一块石头,就扔出去。

亲爱的耐蒂: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