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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们四处寻找爸和妈的坟。一心希望哪怕找到一片说明地方的木片也好。可我们什么都没找到,到处都是野草、苍耳草,有些坟头上有几朵褪了色的纸花。莎格拎起一只不知谁家的马掉的马掌。我们拿着老马掌转圈,我们俩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头昏眼花,差点没倒下。我们把马掌插在我们俩差点倒下的地方。

我们离开的时候,小鸟跟我们来的时候一样,唱得很好听。可我们一拐弯离开大路,它们好像都不唱了。等我们到墓地的时候,天色变阴了。

莎格说,我们是一家人啦。她亲了我一下。

他说,没有。

亲爱的西丽:

妈妈的坟有墓碑吗?我问。

我今天早晨起床以后必须把真相原原本本都告诉塞缪尔和科琳。我走进他们的草房,拉过一张凳子坐在科琳的床边。她虚弱极了,只能瞪我一眼——我知道她不欢迎我。

他看看我,好像我是个疯子。被私刑杀害的人的坟上从来不立墓碑,他说。好像人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科琳,我是来跟你和塞缪尔谈谈真实情况的。

有墓碑吗?我又问。

她说,塞缪尔已经告诉我了。如果这两个孩子是你的,你干吗不早说?

在你妈的坟边上,他说。

塞缪尔说,别这样,宝贝。

我爸埋在哪儿?我问。我只要打听这一件事。

她说,别跟我宝贝宝贝地来这一套。耐蒂向《圣经》起誓她会对我讲实话,对上帝讲实话,可她还是撒了谎。

西丽,赶快问这位大忙人你要问的问题,莎格说,我看他的饭都快凉了。

科琳,我说,我没有撒谎。我略略转身,背对着塞缪尔轻声对她说,你不是看过我的肚子了吗。

拿我来说,他说,我知道白人是怎么回事。关键在钱。咱们黑人的毛病在于他们刚一摆脱奴隶制就什么东西都不想给白人。可问题是你非得给他们些甜头。不是钱就是地,要不然就是你的老婆,你的屁股。所以我就是干什么都送钱。我撒种以前就让这个人那个人都知道每三粒种子里总有一粒是为他播的。我磨麦子的时候也为他磨。我在城里重新开你爸那爿店的时候,我雇了个白人来经营店堂。好处在于,他说,我是用白人的钱收买他的。

我又不知道怀孕是怎么回事,她说,我从来没怀过孕。也许女人能消除一切痕迹的。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他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不过他根本不在乎。

肚皮撑开过的那条线是抹不掉的,我说,这条线一直深入到皮肤里。女人的肚子撑开过以后就会鼓起,这儿女人的肚子都是这样。

不见得,莎格说。

她转过脸对着墙,不再理我了。

你爸不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过日子,他说,白人用私刑杀害了他。这事太惨了,不能告诉正在成长的可怜的小女孩。他说,任何人都会像我那样做的。

科琳,我说,我是两个孩子的姨妈。他们的母亲是我的姐姐西丽。

你真是个可爱的老家伙,黛西说着,亲亲他的脑门。他来回抚摸她的胳膊。他笑眯眯地瞅着我。

我把全部经过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们。只是科琳还是不相信。

是啊,他从来不告诉她们,莎格说。

你跟塞缪尔撒的谎太多了,谁还能信你的话?她说。

黛西看着我,满脸可怜我的神情。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把这件事瞒着你,她说。他告诉过我他怎么养大了两个不是他女儿的小姑娘,她说,我以前一直不相信。

你得相信耐蒂,塞缪尔说。不过我讲的关于爸跟你的事情使他大为吃惊。

是吗,他说,现在你总算知道了。

这时我想起你说过你在城里见过科琳、塞缪尔和奥莉维亚,当时科琳正在买布,要给她自己和奥莉维亚做衣服。你叫我去找她,因为她是你见到过的唯一有钱的女人。我想方设法想让科琳记起她跟你见面的那一天,可她想不起来。

我恶心得直想吐。耐蒂在非洲,我说,当传教士。她写信告诉我你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她越来越虚弱了,除非她肯相信我们的话,除非她为两个孩子着想,否则我怕我们会失去她。

我现在是她的亲人了,他说。

啊,西丽,猜疑真是件可怕的事情。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伤害别人也是件可怕的事情。

她耸耸肩膀,看看爸。他们给他干活,她说,住在他的地里。

为我们祈祷吧。

你家里的人肯让你嫁给他,我真有些吃惊。

耐蒂

我是不到十五岁,黛西说。

最最亲爱的西丽:

什么,莎格说,你看上去还不到十五岁。

上个星期我天天都千方百计想让科琳回忆起她在城里遇见过你。我知道,如果她能想起你的脸,她会相信奥莉维亚是你的孩子(即使亚当不像的话)。他们认为奥莉维亚长得像我,其实这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奥莉维亚的脸型和眼睛跟你一模一样。我真奇怪当时科琳没看出来你们两人长得很像。

这位是黛西,他说,我的新婚妻子。

你还记得城里的那条大街吗?我问。记不记得芬雷粮店前面的拴马桩?记不记得那家店里总有一股花生壳的味道?

小女人又走出来,坐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他摸着她的胳膊跟我们讲话。

她说她都记得,就是不记得有人跟她讲过话。

他又笑了起来。我想,因为我嫌她太老了。

后来我想起她的一条被子。奥林卡人做的被子漂亮极了,被面都是用布拼成的动物、鸟和人。科琳一看见他们的被子就用孩子们穿不下的衣服和自己的旧衣服做了条被子,被面花样是由一组九块布片拼成的方块构成的方形图案。

她干吗要走?我问。

我到她箱子里去翻她的被子。

什么孩子们?他说。接着他哈哈大笑。哦,他们跟他们的妈妈走了。她离开了我,一走了之。回到她自己的娘家去了。对啊,他说,你还记得梅·艾伦。

别动我的东西,科琳说,我还没死呢。

孩子们还在这儿?我问。

我把被子一条条拿出来对着光线翻着,一心想找到我记得她做的第一条被子。同时我还拼命回想我刚到她家时她和奥莉维亚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他好像在回想。西丽?他说。口气就像在说,西丽是谁?后来他说,你们下车到门廊里坐会儿吧。黛西,他对身边的小女人说,告诉赫蒂过一会儿再开饭。她捏捏他的胳膊,踮起脚,亲亲他的下巴颏。他转过脸,看着她走上小道,走上台阶,走进前门。他随着我们走上台阶来到门廊里,帮我们拉开摇椅。接着他说,你们想干吗?

啊哈,我总算找到我要找的那一条,我把被子打开放在床上。

我把西丽带来了,莎格说,你的女儿西丽。她想来看看你。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还记得买这块布的时候吗?我指指一块带花的布。还有这个方格的小鸟?

可他并不年轻了。

她用手摸摸花样,慢慢地泪水涌上眼眶。

你妈妈当年干了些什么?莎格问,抢了个小娃娃做丈夫?

她长得真像奥莉维亚,她说,我真担心她会把她要回去,因此我拼命要把她忘掉。我只想店里的伙计待我真不好!我当时表现得有点神气,因为我是塞缪尔的妻子,还是斯班尔曼神学院的毕业生。可他却把我当成个普普通通的黑鬼。哦,我当时真生气!我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回来的路上,我想的、跟塞缪尔谈的就是这一点。我根本没提起,也没想到过你的姐姐——她叫什么名字——西丽?我一点都没想到她。

最使我和莎格吃惊的是,他看上去真年轻。他显得比身边的姑娘老,尽管她穿着打扮得像个成年女人。可他看上去真年轻,真不像一个孩子都成年了、连孙子都快成年的人。不过我想,他不是我的父亲,只是我孩子的爸爸。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和塞缪尔握着她的手安慰她。

我说,是的。

别哭,别哭,我说。我姐姐看到奥莉维亚和你在一起,她真高兴。她很高兴看到她还活着。她以为她的孩子都死了。

莎格悄声说,是他吗?

可怜的人!塞缪尔说。我们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我们互相安慰,一直到科琳睡着了。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他没看见我,也许即使他看见我,也不会认出我来。

西丽,她半夜里醒过来,对塞缪尔说,我相信了。但她还是死了。

早上好,她慢吞吞地说,我知道她并不认识他是我父亲。

你的悲痛的妹妹耐蒂

早上好,他走到莎格的车窗口对她说。

最最亲爱的西丽:

他开门下车,又绕过车头给她开门。她穿着很讲究,粉红色的套装,粉红色的大帽子,粉红色的皮鞋,胳膊上还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小皮包。他们看看我们的车牌,朝我们的汽车走过来。她挽着他的胳膊。

我以为我对这儿的炎热、常年不变的潮湿已经习惯了,我的衣服总是湿漉漉的,胳肢窝下和大腿间总是汗津津的,我也习以为常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朋友来了。我腰酸背疼,抽筋肚痛——但我还得装得若无其事,照样工作干活,否则对塞缪尔,对孩子们,对我自己都难堪。更别提村里人了,他们认为来朋友时的女人根本不应该见人。

我们还是趁这儿的主人没回来以前赶快走吧。话刚出口,我就发现一棵我认得的无花果树。同时,我们听见一辆汽车开了上来。汽车里坐的不是别人,正是爸和一个看上去像是他的孩子似的年轻姑娘。

奥莉维亚的母亲刚一去世,她的朋友也来了;我猜她和塔希两人互相照顾。反正她们对我一字不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谈这个问题。我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但你不能跟奥林卡的女孩子谈生理现象,她的爸妈会不高兴的,而奥莉维亚极不愿意她们把她当外人。她们庆祝女孩长大成妇人的仪式很野蛮,很折磨人的,我不准奥莉维亚接受这种仪式,连想都不让想。

对,莎格说,也许在教堂里。这么好的星期天是该去做礼拜。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月经时害怕的情景吗?我以为我把自己割破了。感谢上帝当时你在我身边,告诉我我没事。

我们看了好一阵子,我说,这儿真静,我猜家里没人。

我们用奥林卡的风俗埋葬了科琳,把她用树皮裹起来埋在一棵大树下边。她和蔼可亲的态度、她受的教育、她努力行善的好心,都随着她长眠于地下。她教给我的东西真不少!我将永远怀念她。母亲的去世使两个孩子大为震惊。他们知道她病得很厉害,但他们从来没想过他们的父母,乃至他们本人,会死去的。送葬的小队伍显得很古怪。我们穿着白色的长袍,面孔涂得雪白。塞缪尔恍恍惚惚,若有所失。我相信他们两人结婚以来,连一夜都没有分开过。

房子的四周到处都是开满花的树,到处都爬满百合花、长寿花、蔷薇花。从全县各处飞往城里的小鸟不断地停在树上歇歇脚。

你近况如何?亲爱的姐姐。送旧迎新,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但我从未收到你的只言片语。我们共同享有的只是头上的蓝天。我常常仰望蓝天,好像无尽的天穹有反射作用,总有一天我会仰视天空,看到你的眼睛,你那亲爱的、清澈而美丽的大眼睛。啊,西丽!我在这儿的生活除了工作、工作、工作之外便是忧虑。我的青春岁月已从我身边悄悄溜走。我一无所有,没有男人,没有孩子,除了塞缪尔没有亲近的朋友。但我确实有孩子的:亚当和奥莉维亚。我确实有朋友的:塔希和凯萨琳。我甚至还有个家庭——我们这个村庄,它现在遇上艰难的日子了。

我不知道,我说。有点像桃树、李树、苹果树,也许是樱桃树。不管什么树,它们真好看。

现在工程师已经来勘测土地了。昨天来了两个白人在村里转悠了几个小时,主要检查水井。奥林卡人真是天生的殷勤好客,他们四处张罗为这两个白人准备饭食,尽管他们手头的食物所剩无几,因为往年这时候长满蔬菜的园子有不少都给破坏了。而那两个人坐着大吃大喝,仿佛食物是唾手可得、不值一提的事情。

那几棵开满花的是什么树?莎格问。

奥林卡人明白,破坏他们家园的人是干不出什么好事的,但习惯势力根深蒂固。我没有跟两个白人讲话,塞缪尔跟他们聊了一会儿。他说他们只谈工人啊,土地有几千米啊,下雨的情况,秧苗的好坏,机器,等等。一个人对周围的人完全不予理睬,只是吃饭,抽烟,眺望远处;另一个人,年轻一些,忙着学奥林卡方言。他说,趁这方言还没消失以前学一点。

那房子实在太美了,我们把车停下,坐着看了起来。

我看着塞缪尔跟他们讲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人一个字一个字地使劲听使劲学,另外一个人越过塞缪尔的脑袋直愣愣地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笑了。我们一定拐错弯了,我说,这是白人的家。

塞缪尔把科琳的衣服全给了我。我真需要衣服,尽管我们的衣服在这儿的天气都不合适。即使非洲人的衣服也不合适。他们从前穿很少的衣服,后来英国太太们带来宽大的长罩衣。这种衣服又长又不合身,还很累赘,连一点样子都没有,总要拖进火里,造成好多烧伤事故。我实在不愿意穿这种又长又大、好像是给巨人穿的衣服。所以我拿到科琳的衣服满心高兴。但我又怕穿这些衣服。我记得她说过我们不要互相借衣服穿。我想起她的话心里很痛苦。

这样的房子还没什么看头?她说。我们爬坡上了一座我不记得的小山,一直开到一座黄色的楼房跟前,两层楼,绿色的百叶窗和绿色的木瓦斜屋顶。

你肯定科琳姐姐不反对我穿她的衣服?我问塞缪尔。

从前这儿可没这么好看,我说,每年复活节都发大水,我们孩子都得感冒。不过,我说,我们都守在屋子里,那房子可真没什么看头。

是的,耐蒂妹妹,他说。请你不要用她的恐惧来非难她。她后来明白了,也相信了。而且还宽恕了——宽恕了一切需要宽恕的事情。

啊呀,莎格说,这里漂亮极了。你从来没说过这儿有这么美。

我早点告诉你们就好了,我说。

我们去的那天春光明媚,天气很好,稍稍有点冷,就像复活节前后的天气。我们的汽车一拐进小巷就发现到处都是绿色,好像尽管别处的土地还没有化冻返青,爸的地已经开冻,已经春回大地、万物生长了。沿着大路都是百合花、长寿花、郁金香和各种各样早春的小野花。我们发现小鸟沿着矮树篱飞上飞下,叽叽喳喳唱个不停,矮树上也开着小黄花,发出一股像五叶地锦的香味。这儿跟我们开车经过的地方都不一样,这儿使我们感到心旷神怡。耐蒂,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很滑稽,可我真觉得那儿的太阳对我们特别好,照得我们暖洋洋的。

他让我谈谈你的情况。我的话就像打开闸门的洪水滔滔不绝。我真想找个人谈谈我们俩的身世。我告诉他,我每年圣诞节和复活节都给你写信。还告诉他当年我离开你以后,他如果去看你的话,那对我们两人是件大好事。他很抱歉,他当时怕惹事,犹豫了一下,没来看你。

某某先生挺友好地走过去,伸出手去跟他握手。我还是装我的大车,研究麻包上的花样。我从来没想过要再见他。

要是我当时就知道现在你讲的这一切就好了!他说。

我出嫁以后见过爸一次。有一天某某先生和我在饲料店门口装大车。爸和梅·艾伦在一起,她在整理她的袜子。她弯着腰把袜子拉到膝盖以上,把袜筒拧了几下打成结。他站在她身边用手杖笃笃地敲着石子路面,好像想揍她两下。

但他怎么可能知道呢?天下有许多事情,我们并不明白,因此就有了许多不幸。

这辈子我第一次很想见见爸。于是我和莎格穿上新做的、颜色配得很好的蓝花长裤,戴上颜色配得很好的复活节软帽,不过她帽子上的玫瑰是红颜色的,我的是黄的。我们坐进派克汽车,开着回老家。乡下现在到处都铺了路,二十英里地,一会儿就到了。

我爱你,祝你圣诞快乐。

亲爱的耐蒂:

你的妹妹耐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