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开口了，索菲亚，她哈哈一笑，这儿是南方。
她站在车外，清了一下嗓子。
对，太太，我说。
哈，索菲亚说，我老坐在她边上教她开车，所以我很自然地钻进车子坐在驾驶座边上。
她又清了下嗓子，又笑了两声。瞧你坐在哪儿了，她说。
好极了，她说，好极了。上车吧。
坐在我的老位子上，我说。
只待一天的话，我身上的这套衣服就行了，我用不着收拾东西了。
问题就在这儿，她说。你什么时候看见过白人跟黑人并排坐在一辆汽车里？除非是一个在教另一个开车或擦洗车子的时候。
她说，真不像话，你马上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哦，圣诞节了。你去收拾东西。你可以在家待一天。
我下车，打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她坐在前面。我们顺着大路开起来。风把米莉小姐的头发吹了起来，飘出窗外。
我说，是的，太太，五年了。
我们来到马歇尔县的大路上朝奥德莎家开的时候，她说，这儿的乡下挺漂亮的。
对，她说，回家。你有一阵子没回家，没见着孩子了，是吗？
是啊，太太，我说。
回家？我说。
我们开进院子，孩子们围了过来。没人告诉他们我要回家来，所以他们不知道我是谁。除了两个大孩子。他们扑过来，使劲搂着我。小的几个也过来搂我。我想他们大概没发现我坐在汽车后座。我下了车奥德莎和杰克才出来，他们没看见我坐在哪儿。
呃，过了一阵子，她多少学会了一点。后来她真的会了。有一天我们开车回家的时候，她对我说，我要开车把你送回家。就这么开着车去。
我们都站着又亲又抱的。后来，她从车窗里伸出脑袋说，索菲亚，你只能待一天。我五点钟来接你。孩子们都在拽我进屋，我只回头说了声，好的，太太。我像是听见她把车子开走了。
你知道，我和米莉小姐很快就在街上开来开去了。先是我开车，她在边上看，后来她学着开，我在边上看着她。开过来又开过去。没过多久，我煮完早饭，端上桌子，洗好盘盏，扫好地—没等我到路口把信箱里的信和报取出来—就去教米莉小姐开车了。
可是过了十五分钟，玛莉恩说，白人太太还在外边。
我就对她说，我能教你，太太，只要这辆车跟我学会开的那辆是一样的。
也许她等着把你带回家去，杰克说。
索菲亚瞧了他一眼，好像挺高兴有这么个儿子。她接着讲她的故事。
也许她病了，奥德莎说，你不是老说他们爱生病吗。
俘虏，他说。
我出去走到汽车跟前，索菲亚说，你猜是怎么回事？她只会朝前开，杰克和奥德莎院子里树太多了，她开不了车。
索菲亚说，为什么不能说？他们让我住在阁楼上一间小储藏室里，那房间不比奥德莎的门廊大，冬天跟她的门廊一样冷。我没日没夜地听他们使唤。他们不许我见我的孩子。他们不让我见男人。哼，过了五年他们才让我每年见你们一次。我是奴隶，她说，否则你说我是什么？
我凑在车窗口告诉她踩哪几挡。可她有点慌乱，因为孩子们和杰克、奥德莎都站在门廊里看着她。
他说，妈，别说做牛做马。
我走到另一边，把脑袋伸进窗户里去给她讲。她现在乱踩挡。她鼻子尖都红了，她生气又无可奈何。
索菲亚的孩子，她的大儿子，插嘴了。他个子高高的，长得很英俊，老是挺严肃的。还很爱生气。
我钻进车子坐到后座，把身子探过前座，还在告诉她怎样踩排挡。可一点用也没有。后来汽车干脆不响了。发动机熄火了。
你能教我吗？她说。
别着急，我说，奥德莎的丈夫杰克可以开车送你回家。他的运货汽车就在那儿。
会的，太太，我说。我当时正忙着干苦力，做牛做马，在擦楼梯底层的柱子。他们的做法实在奇怪。柱子上面不许有手指印。
哦，她说，我可不跟陌生的黑男人坐一辆运货汽车。
有一天她对我说，那辆汽车在院子里停了有两个月了，索菲亚，你会开车吗？我猜她想起了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是在白斯特的汽车旁边。
那我叫奥德莎也坐进来。这样的话，我可以跟孩子们待一会儿，我心想。可她说，不行，我也不认识她。
她没有朋友。
结果我跟杰克两个人开着运货汽车把她送回家。杰克又开车带我到城里找个机修工。五点钟的时候，我开着米莉小姐的汽车回她家。
某某市长给米莉小姐买了一辆汽车，因为她说黑人都有汽车了，她早就该有一辆。他给她买了汽车，可是不肯教她开。他天天从城里回家，看看她又看看窗外的汽车。他说，米莉小姐，你的车子好玩吗？她怒气冲天地从沙发里跳起来，冲进厕所，甩上房门。
我跟孩子在一起只待了十五分钟。
索菲亚谈起她做工的那家人家的时候真能让人笑破肚皮。他们脸皮真厚，居然要我们相信黑奴制失败是因为我们的缘故，索菲亚说。好像我们没有头脑，不会对付黑奴制。我们老是撅断锄头把，让骡子在麦田里乱跑。他们造的东西能用上一天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奇迹了。他们落后，她说，笨手笨脚的，而且没什么好运气。
可她好几个月都一直在说我太忘恩负义。
亲爱的上帝：
白人折磨起人来可真有办法，索菲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