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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

“怎么会!”

“会不会都逃跑了?”

“蝼蚁一样的家伙,都贪生怕死吧。”

“不用担心。”

然后老人说:“让他睡到里面去吧。”边说边用下巴指了指兵太。

“那些家伙一个都没回来。”他只说了这一句。

兵太被安排到后面库房里。虽然铺的是蒲团,但已经极为难得。他一躺进被窝,就立即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刚才的老人从后门走出,还穿着先前的衣服。

兵太依稀记得,睡到中途时女人曾来到枕边。但他不记得女人说了什么,自己回答了什么。

“爸爸。”她叫道。

他感觉自己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薄薄的暮色已然笼罩着檐廊对面的院子。

女人依旧没好气地把兵太扔在土间,自己坐到上框上。

兵太侧耳倾听着。旁边板敷间里,一片混乱嘈杂。偶尔在粗犷的男人声中传来女人的声音。就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

“妈呀,累死了……”

兵太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从板门的缝隙窥视隔壁的房间。七八名野武士模样的粗犷男人正举行酒宴。坐在最尊贵位置的是今天早上救过兵太的老人。他旁边坐着那位年轻女子。

他们继续顺着道路往下走,看到三四幢农家住宅,虽然地方并不宽阔,但俨然形成一个小部落。女人搀扶着兵太走进最靠外边的房子。

“先让他休养一下,至于杀不杀他,那是后话!”说话的是老人。

“马啊,猪啊,还有鸡啊,应有尽有。”女人回答。

“我觉得增加过多同伴是危险的。”一个矮墩墩的男子喝过酒后,红光满面。

“有马啊。”兵太说道。

“我同意。即便是武田方面的武士,不加区分就把他带回来很危险。”另一个人说。

在山坡上茂密的杂树丛中,掩映着一户人家的屋檐。突然,兵太耳边响起了马的嘶鸣声。

“什么啊。那都是他身体恢复之后的事了。要是觉得危险,到时候再杀也不迟。”老人又说道。

在那之后不知走了多久,道路拐到了山脊上。当那条路即将下到斜坡时,女人道:“就是那里了。”

兵太这才知道他们似乎在谈论自己。这些野武士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呢?

然后,女人说:“你肚子饿了吧?”她说这话时听起来温柔可人。

“嗯,没什么了不起的啦。他虽然不怎么强,但也不算是胆小的啦。等他好了之后试他一试,如果表现好就留用,不好的话把他推到山谷里就行了。到时候我去推。”

“马上就到家了。”

“三公,你也险些丧命吧!我差一点就把你推下去了,幸亏你抱住了树……”说着,女人笑了。

“去哪里?”

许是因为喝了酒,女人大大咧咧,与早上判若两人。

于是,兵太再次借助女子的力量站了起来。

兵太觉得自己真是误打误撞到了一个非比寻常的地方。

紧接着她说道:“我们快走吧!老傻坐在这儿有什么用啊。”

这时,老人对女人说:“你去看看那武士怎么样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她觉得莫名其妙。

女人很乖巧地站起来,好像往自己这边来了。兵太又躺回到被窝里。

“您。”

兵太刚躺下,年轻女子推开木板门走了进来。也许是喝了相当多的酒,与清晨的她迥然不同,脸红扑扑的,脚步踉踉跄跄。

“谁?”

“原来你已经醒了!睡得天昏地暗的,真拿你没办法。

“你没有去过新府城吧?”

你能起来吧?快起来!”女人俯视着兵太说。

一听到女人的声音,他不得不承认这是另一个人。他在新府的城堡见到的女人虽然无法断定其身份,但待人接物谦恭客气,言谈之间有股做侍女特有的持重端庄。

兵太没有回答。

“你看什么看?”

“叫你起来,你就起来。”这次态度非常蛮横。

在兵太眼中,面前这女人的脸,很像在新府城烧毁之日,被酒部隼人拜托借予马匹的那个女人。越看越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兵太坐起来了。

这不是前几天那女人吗?!他想。

“如果不吃点东西的话,你会无精打采的。到这边来吧!

兵太边说边抬头看了看女人,这时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况且我们还有话同你讲。”

“我不知道。”

女人从敞开的木板门处,再次回到了隔壁屋子。

“这个嘛,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别磨叽了,让你来就赶紧过来。”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暴躁。

“被砍伤的吗?”

恰如今天早上一样,兵太无法分辨这个年轻女子是善意还是恶意。

兵太这才注意到,原来腰附近的衣服被血染红了。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可能因为失血太多而麻木了。

“我去。”他简短地回答后,依旧躺在被窝里。

“还说不好呢。你下半身不是满是鲜血吗?”女人说。

“用这么霸道的口气,怎么回事?”她瞪了兵太一眼,消失在对面。

“多亏您,我才捡回一条命。”兵太向她道谢。

兵太虽然爬了起来,但发现自己武具已经被卸下来,狼狈不堪。

听兵太这么说,女子保持沉默,将支撑着兵太身体的手抽了出来。她抽得很不耐烦。兵太险些摔倒,一屁股坐到矮竹丛中。那个女人就站在兵太旁边。

兵太这回从被窝里站起来。手脚每个关节都疼痛不已,但坐立起居并未受到影响。他双手左右拉伸了两三下,像是相扑的准备动作一样,两腿左右张开,分别高高举起,交替在大腿上用力。反复进行了几次这样的预备运动之后,才慢吞吞地走进板敷间。

“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在座的人全都朝着兵太望去。男人们围坐一圈,旁边有地炉,里面有粗柴火在熊熊燃烧,上面支着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东西,热气腾腾。

过了一会儿,前方只见山脊梁上的崎岖小路,男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兵太杵在那里,扫视在座的人。

“我先行一步了!”老男人说。

“今天早上真是麻烦您了,多谢您。”他向老人轻轻低头致意。

兵太把手放在女人的肩上,这回总算站了起来。老人径自走在前面。兵太在女子的帮助下,在小石子密布的山路上一步一步踟蹰前行。

这时,兵太被饥饿感占据。锅里煮的东西好像是肉。浓郁的肉香勾起了兵太的馋虫,他喉咙咕咚响了一声。

突然,女人的手从旁边搭到了兵太的肩上:“抓住我的肩膀。”

“那是什么?”兵太用下巴指了指锅。

被男人这么一说,他想站起来,但还是有些勉为其难。

然后,他挤到一个瘦高个子的野武士和一个矮墩墩的野武士中间。

“那就站起来!”

瘦高野武士说:“真是不懂礼貌的家伙,连名字也不报。”说着,他粗鲁地压着兵太的身体。

兵太靠自己的力量直起上半身:“我说不定能自己走。”

“先让我吃点东西吧,我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未曾进食。”

如今兵太知道对方是位老者,就不好意思让他背了。他想试试能否自己走。

兵太说道。

“快,上来吧。”男子用粗犷的声音对兵太说。

“这家伙!”这时,瘦高野武士和胖墩墩武士都把肩膀压上了兵太的肩膀。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了。兵太这时第一次看到男子的脸。本以为是位中年男子,没想到是位两鬓如霜的老人。老人身体健壮,目光炯炯,打扮成野武士的样子。他在岩石上面霍然跃起,身高近六尺。

“来,酒敞开了喝!”老人说。

“唔”,男子咕哝着说,“好吧,出发吧。”又说,“行李真够重的!”

“酒嘛,酒嘛……”兵太不想喝酒了。昨天正因为喝了酒,醉醺醺的,才倒了大霉,真是自作自受。

“老待在这儿也无济于事。我们还是出发吧。”女人催促男人。

“酒嘛,比起酒来,我更喜欢吃的。”兵太说道。

“爸爸,我们出发吧!”女人对正在睡觉的男人说。

“我一不出声,你还耍起威风来了?这么了不起的口气啊?”女人边说边气哼哼地咂巴着嘴。

兵太把水碗还回去的时候,发现女人的手白皙细嫩。兵太仰卧着,望着女人的脸。他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给他些吃的吧。”老人说。

兵太喝了女子拿来的第二碗水后,方才得以一睹女子芳容。黎明的白光映照出女子的脸。

一名头发全秃、像入道 (和尚) 一样的野武士吼道:“到这里来吃!”

一路上背着兵太的男子,看起来疲惫不堪,仰面朝天躺在兵太旁边。他一言不发,可能睡着了。

“这到底是什么啊?”

“再来一碗?”女人听起来不耐烦,但还是不知到哪儿去盛水了。

兵太站起来,盘腿坐在地炉后面,慢条斯理地掀起锅盖。

他有生以来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水。

“猪!”大入道说道。

“再来一碗。”兵太说。

“现在有猪出没吗?”

“不胜感激!”兵太一口气喝光了整碗水。

“前几天,有一只神经错乱的猪跑了进来,就像你一样。

“快喝点水!”女人把水倒在木碗里。

我们把它击杀了,每天食用。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直走到丘陵的半山腰,兵太被毫不留情地扔到地面上,岩石和小石块硌得他浑身疼痛。天际开始发白,周围物体的轮廓依稀可见。

“第三天啊,很好。”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兵太不停地在男人的背上摇晃着。

兵太拿起锅盖,直接用筷子从锅里夹出酷似猪肉的切片。很是美味。

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再忍耐一会儿!”

“大家都吃啊。”

“这人要求真多。”隔了一会儿女人清脆的声音传来。

兵太食着肉,啜着汤,可谓全神贯注。在座的人都在谈天,可是兵太压根没用心听。

“能给我点水吗?”兵太咕哝着,“有水吗?”

“好吃!猪肉真是好吃啊!”

他口渴了,嗓子几乎要冒烟。

兵太用筷子在锅子里搅动,但是里面已经没肉了。大家风卷残云般吃光了。

兵太感觉寒冷刺骨,脸部和手脚都几乎冻透了。他想,身体这样有知觉的话说不定会得救。虽然他之前从未想过要活下去,但是现在求生欲很强烈。因为他实在不想狼狈不堪地死在河岸。

突然,兵太觉得有个小物件朝自己飞过来,急忙把脸向后一扭躲开了。土间里传出器物摔碎的声音。是酒盅。

“走!”男人往前走。女人沉默着快速跟在后面。

兵太一边吮着汤汁,一边听到向自己飞来的辱骂声。

“坚持一下!”话音未落,兵太到了男子的背上。男子的背像一堵坚固的墙。

“给我站起来!风来坊!”

兵太感觉到男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粗手粗脚地把他拉起来。兵太疼痛难忍呻吟着。但是,对方根本不顾及这些。

大吼的是瘦高野武士。他突然大肆践踏着餐具,飞奔而来。仿佛用整个身体撞过来,鲁莽至极。兵太干净利索地用手抓住他脖子后部,扭转他的头,使他的脸扑到了围炉的灰烬里。

“那能带走就带走吧。”男人说。

兵太气得火冒三丈。他正想把锅里的最后一碗汤送到嘴里,意外遭到袭击,现在碗已经不知所终,汤也溅在脸上。

兵太觉得被弃之不理就完了。“唔……”他又呻吟起来。

“无礼的家伙!”他掐住埋在灰烬中的武士的头,使劲按了两三下。

男人咳嗽了两三声道:“撇下他吧!”

“混蛋,站起来!”这次怒吼声来自光头的大入道。

“是不是骨折了啊?”

那人站起身,猛然拔刀,“如果你和我能够打个平手,我就饶你一命。不然就太遗憾了,我让你脑袋搬家。”一张大脸不可思议地毫无表情。

“谁知道呢。”

“加十次,你把他拉到对面再打吧。”女人说。

“怎么办?”女人问,“有救吗?”

“在院子里打吗?”被称作加十次的大入道问。

然后是一阵沉默。

“如果你去到院子的话,我们就看不到了,就在土间打吧。”女人很蛮横地说。

“确实如此。所以我才痛恨织田那帮混蛋。”

“好!”加十次说完就跳到土间,接着吼道,“过来!”

“真是惨不忍睹!还不如直接杀死他呢!”

兵太沉默不语,慢吞吞地走到土间。

是男人的声音。

“借我把刀!”他对正坐在上框上的最年轻野武士说。

“准是武田的武士。好像是俘虏,被弄得半死不活的。”

“没刀不行哇!”

“他在这里呢。差点就死掉了。”女人说。

于是,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刀来。然后,她又像怂恿兵太似的说道:“可不要输噢!”

然后,女子把手指放入嘴里吹出尖细的哨声。哨声在黑暗中传到远方。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站了起来,一会儿口哨又响了。这时传来脚步声,噗噗,像是从水边走过一般的微弱的声音。

突然,大入道从正面砍了过来。兵太侧身躲开,拔刀后把刀往旁边一挥。刀锋落在大入道的右侧大腿。一阵低声惨叫从大入道口中传来。

“只会哼哼?都说不出来话啦。”

加十次再度斩将过来。这次是豁出性命的砍杀方法。但是,第二阵惨叫从加十次的口中发出。

“唔……”

“疼、疼、疼!”他仍旧抬着右腿,姿势非常奇怪,脸因悲痛而扭曲。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够……够了!”

“你能站起来吗?”最后这句话,从她嘴里徐徐发出。

“已……已经够了!”

“怎么啦?还知道疼啊?那就不用担心了。你能站起来吗?”

加十次这么说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兵太的太刀尖嗖地伸过来,刺中加十次的右肩。

“好痛!”兵太大叫。

“啊!”

突然,从旁边传来清脆无比的女子的声音。兵太惊讶地透过黑暗看了看,完全看不清女人的相貌姿态。在他的眼里,只有几颗星星闪耀在无垠的夜空。突然,那女子柔软的手触摸了兵太的额头。然后,她的手从额头移到脸部。没想到脸颊上一阵剧痛传来。好像脸颊的一块肌肉被狠狠拧了一下。

怯懦的大入道发出一声与他外貌不符的尖叫声,往后一屁股墩在地上,旋即滚了一圈,到达土间外面。

“咦,你还活着啊?”

“左卫门,你上!”老人对着矮墩墩的野武士说道。

“唔……”兵太呻吟起来。

“我?我可不行!”左卫门胆怯了。

兵太醒了。夜幕降临,周遭漆黑一片。他虽然醒了,却发现自己无法起身。虽然手脚上的绳子被解开,重获自由,却丝毫动弹不得。这时,兵太才意识到,自己在醉醺醺的时候遭到严重虐待,还被拖来拽去。

“谁来上?”

兵太当时被殴打了,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痛。他被很粗的圆木棒殴打,还被拖拽到河岸上。他在半睡半醒之间受到了惩罚,是消极怠工且酩酊大醉的战俘理应受到的刑罚。

可是,其他的野武士一个都没有起身。

兵太梦见自己赤身裸体,被迅猛的洪流冲走。身体撞到各处的岩石棱角,或是头上脚下,或是身体折成两截,或是匍匐在地,或是四脚朝天。有时掉进瀑布潭里,像旋转的风车一般被甩起来,被叩击。然后被激流弹起,复又吸入到水流之中。

“真强壮啊!”女人不由得感叹。

“唔……”他口中发出轻微的呻吟声,然后就头重脚轻,一头扎进睡梦中。

“左卫门,你上!”这次轮到女人再次下命令,“你应该是最强的啊,我最讨厌懦弱!”

但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睡魔用狂暴的力量占据了他的身体。他已经意识模糊,双手抱着身边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头,使劲蹬直了双腿。

听到她说讨厌懦弱,左卫门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站了起来。

说到这里,兵太又向前倒了下去。不管怎么样,他都瞌睡到不行。当然,他眼前的首级是完全的陌生人。说成胜赖,纯粹是信口胡诌。不过,如果这能够被当作胜赖主公的首级糊弄过去的话,岂不是一件绝妙好事!

“好,那走吧。”

“那我可不知道,在我看来就是武田胜赖大人的首级。”

他四下张望,跳下土间,拿起立在门口的长枪。

“喂!你再仔细看一下,肯定不是胜赖吧?这人年龄可比胜赖大了不少!”

“哇——”

一说完,兵太身体向前伏在地面上。他感觉睡意袭来,眼睑沉重,浑身舒畅。无论远处还是近处都能听见很多人的声音。兵太四周人声鼎沸,宛若群蜂乱舞。不久,兵太被揪住领子,强行拽起。

他虚张声势地喊着,奔兵太冲了过去。

“武田家的御大将胜赖大人。”

真是个杂兵!兵太心想。这家伙完全没有掌握剑术的诀窍,只是实际参加过几次作战吧。不只是左卫门,加十次亦是如此,完全是杂兵的剑法,不管不顾地用整个身体砍将过来!

“再说一遍,说清楚!”这次声音是从兵太背后传来的。

兵太一躲闪,左卫门脚下根本刹不住,继续往土间那边冲,长枪刺进了后门的柱子里。左卫门使出吃奶力气想拔枪出来,但不得不中途放弃,用右脚蹬在柱子上做支撑,才将枪拉了出来。

“什么?胜赖?”两三名武士跑过来。

兵太觉得他太愚蠢,连砍他的心情都消失了,索性坐在上框那里。

“啊!胜赖大人!”兵太说。

于是,拔出枪的左卫门又喊着“啊!”朝这边奔过来。

“下一个!”白发苍苍的武士喊着。

“真啰嗦!”兵太一把将枪夺去,抓住撞到他手边的左卫门的背部衣领,将他的脸扭到对面,从背后一脚踢中腰部,将其踢飞。左卫门便以游泳般的姿态,从土间里消失了。

疲倦不堪的身体开始被酒意弥漫。

“真强啊。”女人发出感慨。

须臾,又有一个盛酒的长柄杓伸到兵太的嘴角。兵太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大口喝光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再给我点酒。”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坐在那儿问。

“给我酒。”

在兵太看来,老人的神情很自以为是。

“什么?”

“你想杀我?”兵太把脸转向老人,老人却没有回答。

“给我酒。”兵太镇定地说。

“好厉害的身手!”

白发武士吩咐手下把立木平九郎的首级搬到右手边,起身走到对面记录员武士那里耳语一阵。然后,他回到兵太身边,大喊:“下一个!”

虽说这位年迈的野武士对兵太来说是救命恩人,但兵太向他投去犀利的目光。

“好,把这个首级分开放。”

“为何要杀我?”

“不可能。”

“我想试试你的本事。”老人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立木平九郎?哦,没听说过。”

“你试了我的本事,想做什么?”

兵太特地为这个不幸的杂兵申辩了一席,其实不过是信口开河。

“有事拜托你。”

“井上平九郎你都不知道吗?以前在高坂昌信的部队中,他是赫赫有名的足轻部队的将军。高坂去世后,他追随小山田信茂,成为小山田队伍的股肱之臣,威震四方。在食武田俸禄的人当中,几乎无人不知井上平九郎的大名。”

“什么事?”

“立木平九郎?到底是何人?”

“在这里的人,都是答应我请求的人,你也会答应我吗?”

“是立木平九郎。”

“你说说看!”兵太说。

“是谁?”

这个老头到底想干什么呢?

“认识。”

这时,女人说:“你这么底气十足啊,别忘了今天早上是谁奄奄一息倒在河岸了!”

“你认识吗?”白头发说。

“无他,只是我有远大的目标。我的身份你早晚会知晓,现在我还不想告诉你。我想灭掉织田信长。你也知道你主家灭亡是因为信长吧?”

“呀!”兵太由叫嚷转为嚎啕大哭。立木平九郎竟然也已经身首异处!

“他不会灭亡。主君胜赖公肯定还活着。”兵太说道。

真是一位不幸的武士啊!他忠肝义胆,终被主君高坂昌信赏识,可是不承想高坂昌信不久便在战场上病逝了。于是他转而投靠小山田信茂。他出身农民,可能安心做个农民比做武士要强。

“三天前,胜赖、信胜和胜赖的妻子三位已被织田兵送上黄泉路了,你不知道吗?”

一定是立木平九郎的首级。兵太与平九郎已经多年没见过面了,不过数年前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过。当时,在武田军隔着富士川与德川军对峙数月,其间兵太一直与立木平九郎在一起。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天正五年 (1577) 的事。而在其前一年,在往高天神城运粮食时,兵太也是与这位无所畏惧的杂兵一起行动。

“我不知道!此话当真?”

“天哪!”兵太再次大叫起来,身体也跟着剧烈颤抖。

“说谎又有何益?泷川一益的部队在天目山悬挂了三位的首级。他们拿着首级,过了这个山头。”

“天哪!”巨大的喊叫声从兵太的口中发出。

他们说的也许是事实,兵太想。织田的军力就像汹涌的波涛一样,不断流入甲斐国。软弱无力的胜赖一行人,能够安全逃难几乎不可想象。天下已是草木皆兵。

兵太看到第三个首级的时候,不由得大惊失色。这张脸很眼熟,是一位与兵太年纪相仿的武士。到底是谁呢?兵太凝视着这位眉毛浓密的武士的首级。

“消息绝不是假的吧。”

“下一个……”

“我为什么要骗你!”

他以为兵太看到自己人的首级,而吓得快要不省人事了。喂他酒喝,好像是为了给他壮胆。

“好吧。”兵太说。

“窝囊废!打起精神,专心验首级!”白头发说。

“如果要取信长性命的话,我也加入你们。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也不是不可以苟活于世。”

长柄杓里的酒几乎浇到了兵太脸上,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淌。

“你能加入我们?”老人说。

原来是酒啊!兵太把脸伸过去,呷了一口,喘了口气,然后伸了伸下颌,示意拿长柄杓的武士往自己嘴里多灌一些。

“在下是迹部大膳。”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酒味扑鼻而来。

“藤堂兵太。”兵太说道。

他又被拖起来了。一个长柄杓伸到了他面前。

“这是武士的誓言。我们喝酒立誓。”

他虽然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但很快背后遭到殴打,感到剧烈的痛楚。与此同时,他扑倒在地。

“不用了,喝酒还是免了吧!”兵太说道。

“你有印象吗?”

“你不喜欢喝酒啊,那就不勉强了,我们以水代酒吧。”

这次兵太没有把视线投向第三个头颅。

女子好像打算灌水似的,拿起德利就下到土间去了。

隔了好一会儿,白头发又叫道:“下一个!”

女人往德利里灌满了水回来,说道“来”,作势用铫子[1]先给兵太倒。

“仔细想一想。”

兵太拿起酒杯,正准备接过来,可是想想又说:“还是喝酒吧。”

“不管怎么看,不认识的就是不认识。”

“你可真麻烦。”虽然女人嘴上这样说,但似乎很乐意给他跑腿。

“仔细看!”

“大家都过来吧!加十次和左卫门哪里去了?”老野武士迹部大膳说。

“没有。”

野武士们按照他的命令聚到一起来。加十次、左卫门和

“你有印象吗?”

被塞进围炉灰烬中的武士,也都灰头土脸地来到这里。

真是相貌堂堂!兵太心想。我也早该这样死去……兵太闭上眼睛,为其祈祷冥福。

“捡了一条命。”一名野武士说。

这次是一位少年,额头上迎面遭受重创。紧抿的嘴,带着一种战斗到底死而无憾的满足感,使那张已逝的面孔看起来一点也不丑陋。

加十次则冷冷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沉默不语。

“下一个!”白发苍苍的武士叫道。

“长篠之战后存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是吧,加十次?”女人说。

那个首级他的确没见过。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人肯定不是杂兵,因为气质骨相毫不轻贱。

兵太顺着那个女人的话问:“你是在法性院大人的时候,侍奉过武田吗?”

“我不认识。”兵太说。

“没错!”

兵太将目光投向摆在自己面前的三个首级中最右边那个。嘴巴紧抿,眼睛安详地闭着。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一脸满足,神情平静。

大入道没好气地说着,可能刚才被兵太扎伤的肩膀疼痛了,左手扶在右肩上。

这时,站在他近旁的六十来岁的白发武士问道:“你对这个首级有没有印象?”

“跟随谁?”

不知不觉间,他们谈话的功夫,附近几米远的地方摆放了十多个马扎,武士们坐在上面。旁边摆着类似棺材的木箱,经杂兵们的手一个接一个地搬运至此。兵太闭上了眼睛。然后,仿佛过了很久,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便看见面前摆着几个头颅。

“马场美浓守大人!”

“你吹胡子瞪眼的干什么?你还是去跟那些脑袋大眼瞪小眼吧!”

“哦。”

“你以为老子想苟且偷生吗?畜生!”

兵太向左卫门搭话后,左卫门似乎还恨意未消,完全不予理睬。

“如果能做好这个差事,说不定我们能饶你不死。”

“我是继承今川的人。”坐在末座的五十岁左右的瘦弱武士做了自我介绍。

听他们这么一说,兵太马上想起,被俘虏的第二天确实受过简单的审讯。那时,他坦承自己曾在胜赖的大本营待过。原来那才是祸之根源。当时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就算同是杂兵,如果说成追随胜赖本营的武士的话,被痛痛快快斩首的概率更高。没想到反而给他招来这一怪异的角色。

“今川?”

“那可不行!俘虏中数你年龄最大,加之你在胜赖的大本营里待过,所以你才是最佳人选。”

“桶狭间之战中败了……”他说过,他就是今川义元。

“我不要!杀了我吧!”兵太说。

都是杂兵是毫无疑问的,不过,在这里的人事实上全部是在与织田的战役中败北而失去主君的人。

他想,我应该是被验首级的那一方啊。我不过死得迟了一些,就被迫验自己人的首级,对武士而言,这绝对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你们都因为恨织田而聚集在这里吗?”兵太一边往自己面前的茶碗里添酒,一边问。

“我讨厌这个差事!这些武士原来都是我们一帮的,现在由我去验他们的首级,我实在不落忍。请另请高明,放过我吧!”兵太的声音接近哀嚎。

“去别的地方没活路啊。”一个人吐露了实情。

他宁愿被砍头也不愿干这差事。检验武田部队中阵亡的武士们血淋淋的首级,光是想想就让人于心不忍。

“别说有没有活路了,你可要当心了。现在开始可走不出这里了。”

“不……”兵太呻吟着。

瘦高野武士边说边笑了。笑声不绝于耳,这令兵太有点毛骨悚然。就在此时,兵太看到女人眼中泛起与其年纪不相匹配的妖媚,望向自己。

“谁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才让你来验定啊。”

酒宴又持续了半刻钟。“弥弥,我先睡了。”迹部大膳说,然后起身向里面的库房走去。

“谁的首级?”

“爸爸要睡了,大家都去睡觉吧。”年轻女子对野武士们说。

他又说:“接下来就让你验首级了。”

“弥弥是你的名字吗?”兵太问道。

“闭嘴!”一名武士喝道。

“我名字好听吗?”女人将身体稍微挪向兵太这边,微微歪着头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兵太询问身旁的三名武士。

“有点奇怪。”兵太说道。

最终,一百二十名武士在河岸呈“コ”字队形排列,兵太坐在正中间。

“名字奇怪让你见笑了。”女人闷闷地说,“小时候,父亲就叫我弥弥、弥弥,所以就这么叫成弥弥了。”女人这样解释。

起初到来的数十人的部队,与水流平行,排成了四列纵队。接下来相同数量的两支部队,与水流呈直角分别布阵。

“大家都夸我的名字好,只有你一个人,说是奇怪的名字。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刚开始,兵太以为赶来的武士不会超过二三十人,但事实上远远不止那个数目。队伍连绵不绝。

她含情脉脉地望着兵太。孩子气与成熟女人的风骚奇怪地交织在一起。

“闭嘴!”武士一脚踢中兵太腰部。

“看看,又开始了!”一个武士说着转到背后。

“怎么回事?”兵太问道。

弥弥说:“你在说什么呢?我可是喜欢武力高强的人。

他看到很多武士从河流上游赶过来,不止十人,也不止二十人。其中甚至还有骑马武士。兵太觉得这么多人来观刑实在有些大张旗鼓。

我讨厌弱者,你快回去。”

他今年四十岁了,不曾娶妻生子,无牵无挂。一生辗转沙场,戎马倥偬,如今要在此画上句号了。他踏足这釜无川的激流中不下数十次。如今能在这熟悉的河岸结束生命,这或许是他的幸运。

然后,她环顾在座的人:“加十次、左卫门,你们都回去吧。”

兵太坐到那里,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被斩首。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自己可能要掉脑袋的地方,并没有特别的感慨。

加十次和左卫门都成了苦瓜脸,很不高兴地沉默着。

这里是指距离水边三米左右的河岸。河岸上遍布圆溜溜的鹅卵石。

“你们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叫你们回去就回去!”

“坐在这里!”

“我不回去,今晚就让我留在这里吧!是吧,左卫门?”

虽然胜赖东山再起并非绝对不可能,但是,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只能说那不过是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幻想罢了。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追随胜赖直到最后,从前线一路狂奔回来,可是最终也没能赶上他们的队伍。这是他作为武士最大的不幸。

加十次为了有人附和,转向左卫门。

此时此刻,他们正仓惶逃窜于某处山野吗?

“啊、哈哈哈……”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做作的笑声,有一个武士出门去了。

城楼付之一炬,武田氏也穷途末路,可这辽阔的山野却从漫长的冬天里解放出来,抖落一身冬装,生机勃勃地迎接春天。主君胜赖和追随他的侍从们,却与这明媚春光绝缘。

“谁?为什么笑?”加十次责备他道。

兵太在通往河岸的下坡路口站了一小会儿,朝远处的丘陵望去。那里曾有过城楼。不用说,现在连残垣断壁也消失殆尽。平坦的土地看起来像一个小岛。

“因为太可笑了,所以我才笑啊。”野武士折回来,幸灾乐祸地叫嚷:“你的好日子结束喽,新鲜的家伙闯了进来,你过气喽。”

从农家前面走向马路,泥泞的石板路往下延伸。兵太步履蹒跚地走了过去。阳光好刺眼啊!他走到马路上,沿着山崖一拐,豁然映入眼帘的是釜无川的水流和两旁宽广的河岸。激流咆哮奔腾,溅起白色的水花。

“哇,好冷!”他扔下这么一句台词,这次真的离开了。

虽是农家,但这家主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接着,又有两三个武士离开,只剩下加十次和左卫门。

兵太听从吩咐,跟在三位武士的身后出了门。对于他早已习惯黑暗的双眼来说,早春的阳光过于耀眼夺目。在主屋中,他发现几名武士正坐在正房地板间里,围成一圈喝酒。

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兵太回头一看,是左卫门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泣。

“跟上来!”

“哎呀!真是太没出息了。快点回去!”弥弥冷淡地说。

兵太面不改色。三个武士走进库房说着“站起来!”让他站起身,然后毫不怜惜地把他双脚的绳索扯开了。

她从前面推向正在放声哭泣的左卫门的胸膛,一个劲儿地说:“回去啦,回去啦!”

“我这就起来,快解开我腿上的绳索!”

“不用你说我们也回去!”加十次在旁边说道。

兵太想:好,去吧!终于等到要被斩首的时刻了。被带往河岸,恐怕意味着自己要被处决。

不久,两人十分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下到土间,在门口又留恋地回头望了望,最终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河岸?”

“那些家伙是嫉妒你。”

“去河岸。”

弥弥把门闩好,对兵太说自己会回来。

“出门干吗?”

“我也去睡了。”兵太说。弥弥在身边他感到很耀眼。

“出门?”兵太很诧异。

兵太回到房间,躺在被窝里。弥弥不知睡在哪里,房间里变得安静下来。

“出门!”

兵太侧耳倾听着。院子里好像有池子,这时好像听到像狗喝水一样的“吧唧吧唧”的声音。

“起来干什么?”兵太傲慢地问。

不久,兵太听到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有人走近自己的被窝。一只柔软的手突然摸到了兵太的脸颊。

“起来!”其中一人命令道。

“弥弥。”大膳的声音在远处传来。

忽然,兵太听到一个粗犷的声音,便把脸转向门口。只见门口站着两三个武士。

弥弥又蹑手蹑脚地去了某处。但是,过了一会儿,弥弥又来了。就连忍者都很难如此安静地走进来,弥弥的步伐十分轻巧。

“喂!”

当弥弥炽热的气息拂过兵太的脸颊时,“弥弥!”大膳的叫声又传来了。弥弥轻声咂巴一下嘴,接着又离开了兵太身边。

这里离新府城并不远。到门外小解时,可以远远地眺望新府城从前所在的丘陵。虽然不知道库房后面的地形,但是在库房里哗哗流水声不绝于耳。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潺潺小溪,而像是波澜壮阔的河流。说不定釜无川就在库房后面。

弥弥第三次来的时候,兵太也听到了大膳呼喊弥弥的声音。弥弥想转身离去,可是这次兵太却没有放开弥弥。久违的女人头发的香味让兵太变成了另一个人。

回想起来,沦为俘虏而不是被斩首,已成为他终生一大憾事。他除乖乖认命之外也别无他法。因为等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全身早被捆绑起来,动弹不得。

兵太将恍如别世之物的柔软身体,紧紧拥在自己粗壮有力的臂弯里。

兵太脑海里有时会涌上这种疑惑,但他并不会执着于这个念头。因为他觉得自己终归是将死之人,所有事情都无关紧要了。既不想得救,也不想逃跑。

弥弥挣扎了一会,喃喃自语道:“我会成为你的人的。

究竟为何把我关在这种地方?

我喜欢厉害的人,你可真厉害。不过如果有更强的人,我就会选那个人。”

既没有审讯,也没有要被处决的征兆。仅仅关在库房里而已。

这真是奇怪的宣言。

他是在新府城楼被烧毁的那一晚,被织田方的泷川一益的部队逮捕的。不过,已经过了五天,他仍然被关在农民家的库房里。

然后,她又说:“你不能再离开这里了,你要是想走我就杀了你。”

只有在吃饭时,手才被松绑,只有去小解时,脚才可以自由活动。

兵太漫不经心地听着。那些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了,现在他只觉得弥弥浑身上下都可爱异常。

虽然手脚被绑,有些狼狈,但只要能忍受这一点,待遇算是相当不错了。想睡就睡,有事的时候,只要吆喝一声“喂!”在门外监视的武士马上会把头探进来问有什么事。

[1]类似茶壶状、用来续酒的容器。

藤堂兵太出生至今四十载,从未像眼下这般滋润地调养休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