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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5 第十二章 皇冠上的明珠

肯特说里昂暴露了。但他们不选旁人,却从最不可能与狼族有牵扯的约克家成员中,选择了邓肯来迷惑里昂。这到底是因为他们早发现了约克家与狼族的关系,还是本来只想栽赃却不想恰好打中了正主。从敌人到现在才发难的举动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应该更大。

这场史无前例的损失怕是无法挽回了。休斯望着车窗外漆黑的草木和路边惨白的路灯。灯下有一只小蛾虫,正孤零零地扑着光。

休斯苦笑了一下:父亲恐怕也没料到,七贵族的反击早已在暗中开始。自己作为切入点真是极好的选择。一方面避免了与父亲的直接冲突,另一方面自己若再折损,约克家第三代便再无大贵族之上。如此一来,皇冠家族未来拿什么来震慑贵族世家?再则,蒙上了勾结狼族的“污名”,约克家即便暂时不倒,此后在贵族之中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休斯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距离阿尔杰·科林得到消息已经过去八十分钟。对于一个早有准备的调查局局长来说,这八十分钟可以做许多许多的事情。如果里昂熬不住,光是从他脑袋里搜出来的秘密,就足够让大半个狼族的高层覆灭。

祖父的想法的确睿智。领骑制度这张大网看似强大,实则脆弱。光凭它是无法保住约克家的。不学着经营和积累,家族永远难以与七贵族那样的百年世家抗衡。邓肯现在诚然还稚嫩了一些,手段也拙劣了一些。可父亲仍在壮年,他的堂哥还有时间成长。只不过很显然,他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大概过去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了。”保镖羞愤欲死,“我刚刚才恢复自由。”

既然如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十多秒后,休斯才勉强控制着平稳的声音发问。

他望着那鲁莽又执着的小飞蛾,心道,那便断尾求生吧。这一次,就把自己和约克家之间,彻底剥离干净了。

休斯心脏延伸出去的经脉仿佛这一刻被齐齐切断。跳动被迫暂停。他忽然觉得周身的空气变得无比稀薄,明明就在他的鼻下,却完全吸不进肺里。十四岁以来,每日都会担忧发生的一幕终于出现眼前。但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做好接受它的准备。

不能不说多年的家族训练还是有用的。受到接近毁灭性的打击,这位被世人称作“皇冠上的明珠”的年轻继承人非但没有情绪崩溃,相反很快恢复了冷静,一步步思考起损失最小、可行性最高的解决方案。

“他要我把车开出来转转。”保镖几乎要哭出来,“可里昂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一上车便说了许多话……然后我们就被调查局的人包围了。我做了声音屏蔽也没有用……邓肯少爷肯定是被阿尔杰·科林控制了。”

若隐若现的月亮再次从云团背后钻出,在四周的草木上洒下银辉。休斯心情至此完全恢复如常。他说:“安东尼奥—开车吧。我们回家去。”

休斯稍稍松了一口气:“是邓肯又乱来了吗?”

月上中天,西三十五区某座废弃庄园的一处爬满蔷薇的阳台上,几片黑色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保镖握紧了方向盘,闭上眼睛:“少爷,对不起。我的警惕心太低了。我没认出那人是邓肯少爷假扮的。”

夏尔伸出手,想捻住其中一片。漆黑无光的羽毛在接触他指尖的那一刻,在空气中迅速融化成黑色的流光,向四面八方流散而去。

“安东尼奥,”休斯尽量放柔自己的声音,“你应当清楚,不管发生了多么糟糕的事情,我了解情况,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他眨了一下眼睛,松开手:“调查局找上约克家了?”

安东尼奥停下了车,却不敢看休斯。

路西法从夏尔的身后走出,六翼收起,整个人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阿尔杰·科林亲自上的门。”

休斯的警惕心一下子蹿了上来:“停车!”

“结果如何?”夏尔侧头盯着他,聆听等候已久的结果。

保镖苍白着脸没有说话。

“休斯·约克承认了与狼族的关系,将责任全部揽上身。阿尔杰·科林以反贵族罪逮捕了他,择日公审。”路西法回答。

休斯一上车,便觉保镖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劲。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实是安东尼奥本人,于是问道:“安东尼奥,你怎么了?怎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承认了?”夏尔微微诧异。

“祝殿下一路顺风。”琼微笑着,殷勤礼貌地将他送到车上,目送着车辆驶出克拉克庄园。

“他们从里昂身边,还有休斯在欧盟各地的住所、产业搜到了许多的物证和人证。我初步获得的消息,这些证据的数量和细节的真实程度,怕是一时半会儿调查局想伪造都伪造不出来。约克家恐怕……是真的一直在向狼族传递情报,并且还提供了大量的人员和物资支援。”

宴会如期圆满结束,休斯硬撑着微笑向主人家告辞。

庄园里的风忽然静了下来,像是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它们悄悄聚拢在怒放的蔷薇花上,偷偷瞧着庄园主人凝固的表情。然而它们看得太过专注,不小心就扒掉了几朵蔷薇花的花瓣。一发现闯祸了,风儿们立刻抱着脑袋向四面八方窜去。

很显然,他并不是休斯·约克。

夏尔看着纷落的蔷薇花瓣,沉默了许久,随后“嗤嗤”笑了起来:“原来伊瑟拉没有撒谎。艾力克伯父他们真的是狼族。他们背后也真的还有其他人。所以艾尔弗莱德·约克当年开除伊瑟拉,也不全是因她勾结其他贵族世家背叛了约克家,更因为狼族是因她而折损—”

月亮从沉沉的云团中钻了出来。淡银色的月华落在浅绿色眼眸青年身上。他面容和身量开始发生变化。原来被挡住的左手大拇指上,夸张的银色戒指也泛起了淡淡的光。

他突然消了音,垂下眼帘,恶狠狠地咬着牙。

阿尔杰·科林托着这枚异能键,微笑着对面无人色的战力调配部部长说:“里昂,休斯让你们全体进入静默期。你怎么就不听呢?”

“可那又怎么样?身为皇冠家族,约束不住本该对自己负责的调查局。身为狼王,又保护不了自己的下属。艾力克伯父为保全他们,将所有罪名揽上身,结果连累全族惨死。连我父亲远在泛亚都没能逃过。这般愚蠢又无能,这笔账算在他们身上,一点也不冤枉。”

下一秒,有人打开了车门。那人从浅绿色眼眸青年衣襟上,取下那枚金色的蛛网胸章。只轻轻点了一下,胸章便弹出一道光屏:屏幕上正是适才苦口婆心的里昂。

“你打算怎么办?”路西法问。

里昂突然感觉有点不对,正要再说什么,车一个急刹停住了。他猝不及防撞上前面的座椅。但还没抬头,里昂的心就猛地一沉:周围同时出现了数十枚魂晶和数朵小星云。

“阿尔杰·科林有何打算?”

浅绿色眼眸青年还是一言不发。

路西法回答,“从休斯身上挖到的证据数量过于庞大。有些甚至牵扯到二十多年前,那个时候休斯·约克都还没有出生。阿尔杰·科林似乎有意拉整个约克家下水,但还没有具体行动。”

里昂感觉到对方全身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耐心地劝说:“休斯,我知道你担心他的安危,可见他的风险太高了。调查局里面各大家族都有人。一旦他们发现你和狼族有牵扯,必定会亡了命地穷追不舍。因为希尔的叛变,安置西十六区狼族的二十个据点全部暴露了。你自己下的令—凯撒市全体进入静默期。难道这个时候你要为了肯特一人,置整个狼族而不顾?”

“过了。”夏尔鼻子哼了一声,“七贵族不会支持他的。至少在现在—继承人们还年轻,家主们也正值人生巅峰。只要领骑网还在拜伦·约克的手心,谁敢把约克家钉在耻辱柱上?”

浅绿色眼眸青年眼帘下垂,双手合放在大腿上,一言不发。

他转头望着路西法:“约克家什么反应?”

“肯特是不是找过你了?”毕竟在克拉克家附近,里昂不敢耽搁太久,一上车便匆匆对后座上浅绿色眼眸的青年说,“你听我说,调查局已经盯上肯特了。不过不用太担心,他应该已经被泛亚那名大贵族之上救走了。”

“他们什么也没做。”

里昂终于找到机会,向休斯发出暗语,然后悄悄走出了建筑。几分钟后,他看到休斯的车开了过来。确定车上只有安东尼奥的魂晶后,里昂立刻走过去,打开车门麻利地坐了进去。

“阿尔杰·科林想为母亲报仇,但他更想拥有他母亲曾经拥有过的权势。”夏尔冷笑,“联合三个贵族世家,将另一个贵族世家逼到灭族,恐怕是这位科林毕生渴盼的巅峰。可惜,艾尔弗莱德不会让他把约克家搞垮的。一个曾经横扫欧盟全境的王者,即便到了风烛残年,也不会坐以待毙。”

切完了生日蛋糕后,宴会的气氛更加自由。宾客们或是与相熟的朋友交谈,或是结识自己感兴趣的对象。

“你想做什么?”

接着琼朝同样有浅绿色眼眸的青年转过身,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邓肯殿下,您还记得我们之前那个小小的约定吗?”

“休斯·约克什么时候公审?”他看着面前这座荒芜又寂寥的庞大庄园,“我要去收点利息。”

两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简墨得知休斯·约克被捕,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旧纪元留存下来的珍品太少了。不过我们也不必过分留恋过往的辉煌。”琼笑盈盈地说,“因为我们一定能创造更有价值的未来。”

早餐桌上出现了一位新客,艾达·汉森。她的情绪仍旧不佳,但好歹能够勉强自己与众人打招呼。

阿尔杰带着一点怀念的神情说:“我小时候曾在母亲那里见过一只黄色的兰花石纹瓷碗,只是不知道是正是仿。”

简墨吃完,简要递给他一张餐巾,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我们在这边的情报网太差。等到公开报道了才知道的。”

“科林对珐琅彩瓷也有兴趣?”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简墨的注意力全部被前面一句话占住了:“休斯·约克是狼族?可能还是狼王?”

在这样的交际场合他自然没有再带着保温杯,而是同其他人一样拿着一杯红酒。若有所思的目光一会儿流连在某幅倒映着火烧云的睡莲图上,一会儿徜徉在某只绘着锦鸡花石的白色双耳瓶上。

桌子那边传来“咣当”一声。艾达的叉子掉到盘子里。她一脸震惊地看着简要,显然有着相同的怀疑。

阿尔杰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这消息确实吗?”简墨问。

“史密斯先生最近看来工作很辛苦啊。”与休斯有五分相似的青年望了一眼里昂,走到阿尔杰·科林身边,调侃道,“黑眼圈和科林副局长有得一拼呢。科林,你说是不是?”

“应该不假。”简要回答,“关键性的定罪视频,还有目前搜集到的物证影像资料也公开了。约克家到目前为止没有发表任何言论,像是默认了这个结果。还有,事情是从一名叫里昂·史密斯的调查局部长身上爆出的。”

外人或许发现不了皇冠家族继承人这一隐晦的举动。但里昂本人却不可能察觉不到,尤其是他本来就带着目的前来。不过宴会才开始,他并不着急。

简墨自然不会忘记里昂这个名字。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肯特说休斯在做毫无意义的事—一面想要保全家族,一面又在挖家族的根基,可不就是毫无意义吗?

宴会上,休斯不佳的状态几乎每个人都看出来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不断提醒自己振作精神外,也牢记着肯特用生命传递来警告—避免与里昂接触。

“如果休斯的罪名确立,会怎么样?”他问。

后者走回圆形茶几边,将一直握在手心的那块拼板,在那幅已拼好九百九十九片的纯黑拼图中央,轻轻地按下。

“死刑。立刻执行。”这回做出回答的是艾达。她的心绪很不平静,“目前还没有例外。”

“怎么了?”菲利普斯奇怪地望着琼。

“皇冠家族的继承人也会被如此对待?”简墨问。

他整理一下自己的礼服,向门口行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身为七贵族之一的欧文家族就因为反贵族罪而被灭族。”冷静和理智像是又回到了艾达身上。她有条不紊地分析道,“约克家是皇冠家族,不至于灭族。但是现在被定罪的又不是整个皇冠家族,只是休斯·约克一人而已。”

“王子殿下的状态好像不太好,真难为他还坚持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琼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今天的主角到了,我们也该出场了。”

所以,休斯有很大可能面临死刑。简墨不乐观地想。

大约是为了照顾今天的寿星,他穿着一套低调的黑色礼服,只在衣襟上别了一枚金色的蛛网胸章。

艾达突然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三分钟后,她擦了擦嘴巴,对简墨说:“布莱克,麻烦你把我送到梅西市,我要去找史蒂芬。他是大区负责人,应该可以查查事情的真假。”

“哦?”琼回过头。屏幕之上,浅绿色眼眸青年正在众人的夹道欢迎中走了进来。

“如果是真的呢?”

“休斯·约克来了。”盯着入口处监控的纳尔逊小姐开口提醒。

艾达深吸一口气,果断道:“自领骑时代以来,狼王给予狼族太多的支援,也一度领导着狼族进行过多次反抗活动。他已经是狼族组织实际上的精神领袖。休斯·约克如果真的是狼王,若他被处死,狼族要遭受的就不仅仅是实际上的损失,还有信念上的重大打击。所以,我们必须全力营救。”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微微柔和,“而且他是肯特付出性命也要保的人。我不能让肯特的心血付诸东流。”

“因为他拿准了简墨绝不会给我们任何甜头。而对于一个天赋绝佳却又不识时务的人,即便李微生不把我堂弟送回来,我们也是不能放过的。”他重重咬住最后几个字。

那日见过休斯之后,简墨就将休斯是肯特造师的可能告知了她。

“李微生也忒小气了。”菲利普斯哼了一声,“让我们帮他牵制竞争对手,只肯放一个不痛不痒的家伙回来。”

“史蒂芬会相信吗?”简墨问,“他一向对贵族戒心深重。会不会认为这是调查局联手约克家的一次豪华表演?”

“不来也好。”他欣赏着夜空中沉甸甸的云团和云团背后朦胧的月影,笑着说,“不然我还要犹豫一下,到底是要他手上的赋原指数方案,还是要我那位可爱的弟弟。”

艾达摇摇头,语气十分肯定:“史蒂芬确实在你身上犯过重大错误,但那是因为他认为你是落单的贵族。你不懂贵族世家的荣誉感。他们绝不可能拿这么重要的东西开玩笑。七贵族不可能。皇冠家族就更不可能了。”她顿了顿,“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假又能怎样。只要贵族的压迫还在,狼族就不会消失。杀完了我们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永远无法一劳永逸。”

琼今天穿戴得华丽隆重,一看便知是寿星。但他却没与父亲一道在大厅迎接客人,而是选择待在自己的小会客室。摆放在一旁圆形茶几上的,还是那套纯黑色的拼图。只不过整幅拼图都完成了—除了正中心的那一块,还是空缺。

简墨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提醒说:“你想得到的,阿尔杰·科林肯定也想得到。他一定会对休斯严防死守。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那个亚裔不来?”菲利普斯问琼。

艾达望着认真叮嘱的简墨,微微勾起嘴角:“布莱克,你虽然一直摆出与狼族保持距离的姿态,但若是能帮到狼族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缺过场。眼下我们面对的,恐怕是狼族二十年来最大的危机。我这一次也不再拐弯抹角—”她那双褐色的眼眸里再也看不到丁点妩媚之色,而是前所未有过的郑重,“如果我们决定要营救休斯,你会参加吗?”

第二日晚上,位于凯撒市东的克拉克庄园前车水马龙,贵客盈门。

简墨与欧盟调查局有过两次正面对峙的经验。第一次,他为查清十二序列造生的缺陷,以魂力谱杀了西四十四区分局一个措手不及。第二次是在《传说》年会上,重简方略将他从阿尔杰的拦截中护下。这两次对峙都胜了,但却都是在对方轻敌和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进行的。

结束与年长的里根先生的通话,简墨不免添了几分焦虑。李微生为了阻拦他回到泛亚,居然愿意捐弃前嫌,与欧盟贵族重新合作。这还只是里根一家,不知道其他贵族收到了怎样的筹码。

这次是要从欧盟调查局总局中救人。救的还是整个欧盟调查局二十年来最大的敌人。他完全可以想象,这头在欧盟领土上掌权数十年的庞然大物,将怎样倾尽全力,备此一战。

对于里根家主主动示好的原因,简墨心中也有数。他摇了摇头:“我没有李微生的野心,不需要欧盟的支援。我想要的东西,里根家也帮不了我。您放心,只要里根家不要对我的归国造成麻烦,约翰现在不会有事,未来也不会有事。”

简墨与休斯数月的交流中,许多想法不谋而合,相处十分愉快。自己在欧盟最危险的时刻,对方又主动伸出援手搭救他和十二序列。今天这个消息更让简墨对休斯生出敬佩之意。他扪心自问,如果换作自己,是否能够这般经年持久地一面为着家族荣耀兢兢业业,一面又为着一个艰难的理想而奔波?答案是,不可能。

杰夫也想到了儿子被同伴裹挟着狠狠坑了李微生那回,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很快恢复如常:“即便对李微生那种,我想简先生应该也能够控制得住的吧。”

只是国界的另一边,无邪和万千正在为他的平安归国一笔一笔地谋划。李微生也正和欧盟贵族暗中交易,欲要把他的性命留在欧盟。如果加入了营救,贵族们就更能名正言顺地狙杀他。而他如果死在这里,楚中和横海的结局根本就不用想。

简墨想起李微生,不觉讽刺地一笑:“如果是对李微生的那种帮助,还是算了。”

直到艾达离开,简墨也没能做出决定。更不用说两个小时后,他接到了无邪的电话。这个抉择就变得更加艰难了。

简要说话的时候,杰夫·里根也在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说:“如果简先生想在回到泛亚后,获得欧盟的支持,我建议你参加这次宴会。”

“爸爸,你可以回来了!”小女儿声音欢快地说,“院长将李家老宅的地址告诉我们了。”

简墨一头雾水。简要立刻提醒他:“巴特莱·克拉克,是去京华的那批贵族中的主事人,也是琼·克拉克的堂弟。后来我们才知道,就是他通过魏箜联系上纸盟的。”

听到这消息,简墨的情绪一下子振奋起来,但内心还在挣扎:“异能海关还没有破解呢。”

“李微生前日联系过约翰,问是否能帮忙把你留在欧盟。为此他可以考虑以较低的交换条件,释放巴特莱·克拉克,甚至可以帮忙寻找莉莉安·摩根。”

无邪在那边嘻嘻笑了起来:“爸爸,大哥还没告诉您,异能海关是第二研发的吗?”

然而奇怪是,里根家的家主杰夫·里根也发来异能通讯,问他是否参加?

简墨看向他的初窥之赏。所以说,异能海关他们是完全知根知底的?

今天他又接到克拉克家的请帖。时间是明天晚上,名义是琼·克拉克的生日宴会。简墨当然是婉言拒绝。这种交际场合他本就不喜参与,更何况是在欧盟。

“一切都准备就绪。”简要带着戏谑的笑容望着他,“所以少爷,我们可以马上回国了吗?”

简墨不知道小女儿为了拿到李家老宅的位置,轻易就把自己给卖了。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只能接受现实。毕竟卖与不卖,实际差别也不大。

凯撒市东的克拉克庄园中,带着黑眼圈的总局副局长也正提到简墨。

无邪眨巴了下眼睛,脸上立刻笑靥如花:“院长,虽然我们都知道爸爸去李家老宅只是为了他的纸人,可李微生不信呀。只要李微生一天不相信,爸爸就一天没法从李家的事务中彻底脱身。长此以往,纠缠不休—说不准,哪天您的心愿实现了呢?”

“狼王被捕,狼族自然会全力救援。不过还有一个人是我们要注意的。”他拿起桌上温着枸杞菊花的玻璃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泛亚的那名大贵族之上至今还没有回国。救下休斯·约克初窥之赏的人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和休斯的关系,恐怕要比我们的想象的还要好。”

李铭终于开始正视这个小姑娘。

“你从来都不小瞧对手的品质,我向来是欣赏。”琼赞赏地说,“我想你应该已经针对他做好了准备。如果还有其他需要,也请不要客气地向我开口。”

无邪仔细观察着这位前半生对三大局毫不染指,却在京华倾覆后六个月就握住了大半个造纸管理局的李家四先生。片刻后,她眼珠转了几转,忽然懂了什么,手指掩着嘴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其实,您是宁愿爸爸去李家老宅,所图不只是为了他的造纸吧?”

他轻轻在小几上的拼图上按下一枚拼板。这是一版新的拼图。同样是一千块,只不过这一次是全白色的。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李铭皱起了眉头。

“您上次向我提起的那个人,就为我提供了很有用的帮助。”阿尔杰·科林捧着茶杯闭上眼,让杯中的水蒸气缓缓上升,扑上脸庞,“倘若明日的公审简墨不来,自然是最好。若是来了,便会见到这一份特地为他安排的‘大礼’。”

无邪也收敛了笑意:“院长,您是李家最关心也是最信赖爸爸的人。如果您都不相信他,也不怪李微生触到这个词就要爆。爸爸的十二名新纸人可能随时会死。这在您看来,死的只是一串数字,还是小得眼都不用眨的数字。但是他们对爸爸不一样,那都是他的孩子—这大概是他不愿意回李家的根本原因吧。”

“你这么一说,我都有些期待了。”琼笑着换了个话题,“对了,搜出来的证据中,时间和休斯的年龄对不上的那一部分,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铭漫不经心地说:“你猜呢?”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对方闭合的眼睛上。一秒,两秒,三秒……五秒钟之后,阿尔杰·科林睁开双眼:“那些证据自然是封存起来。等到我们需要它们的时候,再拿出来。”

“事情原委上次我就与您一五一十地讲过了,可您就是不信。”无邪歪着头回答,“您到底是不相信爸爸能够做到无诞生纸造纸,还是不相信爸爸去李家老宅,只是为了治疗他的造纸?”

琼满意地笑了:“阿尔杰,我真的是越来越佩服你的果断了。”

李铭将画轴小心地收起,放入一边的瓷瓶里,然后郑重发问:“你老实说,微宁打听李家老宅到底想做什么?”

“事实上,今天上午欧盟调查局接到了六名狼族的自首。摩根、雨果、里根、菲利普斯、纳尔逊,还有—克拉克。”阿尔杰·科林望着琼,平静地说,“光天化日之下,一家都没落下。物证、人证、口供,全都对得上。”

无邪甜甜一笑:“不是为了这个,还能是为了什么?”

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真的是为了这个吗?”李铭将桌上的字画卷起,瞥了她一眼,反问道。

“皇冠家族到底是皇冠家族。出手又准又狠。他们的意思是,既然休斯进去了,我们几家也别想快活是吗?”他将手中那块已经挑选好的拼板又扔回拼板堆,眼里带着一丝审视打量着黑眼圈的男人,“你打算怎么办?”

扎着丸子头、鼻尖侧长着一枚褐色小痣的姑娘俏俏一笑:“我这次来可不是要您告诉我李家老宅的地址。李微生最近无故打压我爸名下的产业,您总得管管吧。”

“法不责众。如今情势有变,我自然不好再按原来的计划处置。”阿尔杰·科林将那块拼板重新找出来,帮他按在了拼图上,“不过,若是有人企图越狱,不幸死在了狱警手上,那就纯属咎由自取了。”

李铭心知是谁来了,微微叹口气:“你怎么又来了?我不会答应你的。”

休斯被抓进来的时候,也有些好奇欧盟调查局到底会怎么对待他。

泛亚怀都市的李家新宅中,李铭正弯着腰鉴赏着一幅字画。忽然,他感到有陌生的气息出现在了房间里。奇怪的是,李氏的警报系统没发出任何声音。

实际上,调查局安排给他的牢房十分宽敞雅致。不但有高床软枕,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熏香。虽无家中舒适,但比起常住的酒店也不遑多让了。这还是他自接触家族事务后,少有的不需在睡觉前思考任何问题的日子。因而第二日清早起来,休斯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简墨便知道简要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他压抑的心情微微放松,同样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此时此刻,一股强烈的归乡欲望占据了简墨的胸膛。他想马上回家,马上和他的纸人一起,回到他熟悉的城市,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国家,不再面对这支离破碎、物是人非的异国他乡。

囚牢狱警毕恭毕敬地问他早餐想吃什么,然后介绍了总局餐厅的招牌菜,说如果他不满意还可以现做。用完早餐,狱警又问他想做点什么消遣。总之,只要他不离开牢房,怎么样都可以。

简要一见简墨目光投来,便停下脚步。速度快得就像早已料到,并且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素来优雅的纸人先生注视着他,眉毛微微弯起,没问他怎么了,只是轻轻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欧盟调查局关押皇冠家族的继承人。双方都是第一次,都好像有些不太适应。休斯虽不认为这种待遇能够持续下去,但也没想到才过了一个上午就被撤销了。

离开了咖啡厅,他走了两步后忽然站定,回身望向自己的初窥之赏。

午饭之后,阿尔杰·科林亲自来看他了,给他换了一间牢房。

“休斯。”简墨说,“节哀。”

休斯有些新奇地看着从五个高低铺上伸出来的脑袋,仿佛是第一次意识到:一间这么小的牢房原来还能关这么多人。

他想起了平靖离世时的关星星,又想起了简要手臂被碾压成卷时自己的心情。他觉得可以理解对方此刻的感受:什么安慰都没有用。只有用时间将伤痛一点一点掩盖起来。

“人多的地方热闹些,免得殿下无聊。”阿尔杰·科林脸上居然带着的笑意,“只不过毕竟是在调查局里,消息不比外面灵通。比如殿下的另一重身份,他们肯定是还来不及获知的。”

简墨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休斯。

休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揉了揉额角,颇为懊恼地说:“科林,我有点后悔当初默认你调到总局了。你还真的是很残忍呀。”

尽管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但他的手指却无法克制地在颤抖着。

“比起约克家带给科林家的其实还不算什么呢。毕竟你现在还好好活着,而我母亲却不在了。”

这位最矜贵的继承人后背依旧笔挺。他的声音清亮平稳,逻辑条理清晰。即便是在指责和嘲讽,语调也是冷静而克制,充分显示了他贵族世家出身的良好教养。

见牢房里的狼族们面色不善地盯着休斯,阿尔杰扬声大笑道:“明天就要公审了。今天晚上休斯殿下可一定要保重了。”

简墨觉得对方可能想要独自消化一下这个消息,并不希望自己待在这里。他正犹豫是不是该主动告辞,却听到对方开了口:“六年不联系,唯一一次主动联系……就死了。真是可笑。他突然搞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我是约克家的继承人,我有多少保镖他不知道吗?异级纸人,贵族,都是最好的。要多少有多少。我差他一个吗?他走的时候,自己跟我说,不要在毫无意义的人和事上空耗心血,否则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他自己这又是在做什么?”

公审日这一日的太阳,出来得似乎比平常要更早一些。

可休斯仍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复,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欧盟调查局总局里的工作人员今日显得尤为紧张。他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哪怕是不小心碰掉一份文件,都能立刻引来满屋人的注目。

简墨又有些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只好含糊地说:“肯特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既然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你送这个口讯,希望你能善加利用,不要辜负他的心意。”

“我们真的要审判休斯殿下吗?调查局可一向是对皇冠家族负责的。”

他没有与休斯争辩,只将昨日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当讲到自己追到爆炸的玛格丽特餐厅时,眼前青年的睫毛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但简墨再细看,对方的眼神又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

“证据摆在这里。你让调查局怎么办?徇私枉法吗?”

简墨有些诧异。他曾怀疑过肯特不止治疗和记忆重建两项异能,但始终没有察觉对方的第三项异能具体是什么。休斯怎么能一口断定—身为一名造纸师,简墨瞬间猜到些什么,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都怪休斯殿下。身为皇冠家族的继承人,竟然干着狼族的勾当!真是约克家族的耻辱。要是邓肯殿下做继承人,肯定不会这样糟蹋家族荣誉!”

“肯特身负三项异能。他就算打不过别人,至少也能逃掉。”

“邓肯才不会成为继承人。你当大贵族之上的天赋是摆设吗?”

休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安静的餐厅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划响。他的后背如同一棵长势良好的小松树,挺得笔直笔直。眼神锋利无比地盯着简墨,像是被严重地冒犯到了。

众人正争得激烈,一名资历较长的调查员突然干咳了两声。众人心中警觉,回头一看:他们那位老好人局长和新任的副局长正站在门口。前者照例笑呵呵的,后者则阴恻恻地注视着他们。众人顿觉屋子里温度都下降了几度,马上埋下头,假装忙于工作。

“是异能透支。”简墨打断了休斯,“我的治疗师也给他治疗过了,没有用。”

阿尔杰难得地没有训斥他们,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就走过去了。

“这不可能。他会治疗—”

“科林今天心情很好啊。”局长瞧着他的表情。

“肯特死了,就在昨天。”

阿尔杰没有反驳局长的话,只问:“局长要与我去巡视一下囚牢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邀请局长去花园欣赏新到的珍稀品种一样。

休斯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浅绿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简墨,过了好几秒钟才恢复正常:“你说什么?”

局长立刻拒绝了:“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阴冷潮湿。你还是饶了我吧。”见阿尔杰还想说服,他马上转移话题,“说来上次我们打的那个赌,你的下属可没有在一个月内找到人呀。”

简墨抿了抿嘴:“他死了。”

阿尔杰瞥了局长一样:“可我的确在他之前找到了人。”

“他为什么让你告诉我这个?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不不不,那不算你找到的。人是被菲利普斯、纳尔逊他们找到的。你不过是出手捡个现成的,而且最后还没捡回来。”局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这一次休斯真的皱起了眉头。他一言不发地盯着简墨,像是不相信肯特连这样的机密都与简墨说了。

“上次没有捡回来,这次可不一定。”阿尔杰眯了眯眼睛,“但总归是我先发现的。”

“肯特让我告诉你,”简墨说,“里昂暴露了。”

局长瞧着自己的副手寸步不让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人没到手,最多只能算平局。”

“是的,我认识肯特。”休斯说,“你今天找我,与他有关?”

“平局不行。”阿尔杰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这辈子就没打过平局。”

休斯·约克脸上轻松的神情消失了。他注视着简墨,目光闪动,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还是坦诚地做出了回答。

“哎呀,年轻人这么好胜可不是什么好事。”局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是非挣我那20欧不可吗?”

简墨一路上也没想好怎么铺垫,只好开门见山地问:“你认识肯特·汉森吗?”

新任的副局长最后还是一个人去了囚牢接人。

休斯对这个解释倒没有怀疑,于是问道:“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休斯殿下,这一日过得可好?”阿尔杰打量着半靠在墙角的青年。对方眼角处清晰的淤青,让他的嘴角忍不住提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看来拜伦·约克没有将和自己见面的事情告知儿子。简墨只得胡扯说:“在泛亚时,邢教授曾经给我上过课。前两日恰好遇到他。”

休斯似乎是睡着了。

“你如何知道通过教授可以联系到我?”休斯有些疑惑地问。他和他父亲一样,点了一杯廉价的速溶咖啡,却碰也没有碰一下。

阿尔杰又唤了两回。对方才像是被惊醒,缓缓抬起头。这时他这才发现,对方不只眼角有淤青,额角也有几道黑色的血迹,是从头发里延伸出来的。

两人就在楼下的咖啡馆见面。咖啡馆再度被迅速清场。

“早安,休斯殿下。看来您和新室友相处得不是太融洽。您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吗?”副局长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连眉心的竖纹都展开了。

“你们难道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邢教授对简墨用这种无聊小事打扰自己十分不满。好在他还是答应帮简墨约见休斯。

休斯表情带着初醒的懵怔。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四周,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囚犯们也因这动静醒来,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两人。

简墨思考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帮肯特完成遗愿。他并不希望这位汉森医生人生最后留有遗憾。不过,他并不打算去休斯家找人。

阿尔杰对自己带来的治疗师说:“今天是殿下重要的日子。这么狼狈地出庭,会被人误解调查局虐待囚犯的。你为殿下整理一下吧。”

这的确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肯特在临死前将这件事托付给自己,说明这句话非常重要。可休斯的父亲不愿意自己见休斯,如果他直接去约克家,怕是会被拒之门外吧。

休斯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摸了下额角,发现血已经干涸成一层薄薄的血皮。他自嘲道:“的确是挺影响形象的。”说着便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简要笑着目送十离开,问简墨:“少爷,您打算去找休斯吗?”

休斯的面容和衣衫颇为狼狈,可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仍旧明亮非凡。他的后背更是挺立得如同一棵小松树,笔直笔直的,好像再凌厉的寒风对它也无法构成威胁。

双胞胎女孩点点头,接着看到简要对她指了指厨房,立刻欢欣雀跃地跑了。

阿尔杰瞧着自己的这位囚犯神色安然自若,眼角含笑,原本晴朗无云的脸色又阴暗了下来:“殿下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简墨点了点头:“麻烦你们这几日照顾下她。”

休斯抬眼瞧向他,轻轻笑了一笑:“科林,我最害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不是太好。”双胞胎女孩盯着他碗里残留的一点粥,舔了下嘴唇,“不过你出来之前,她好歹吃了点东西,回房间睡觉了。”

“那就希望殿下能够笑到最后。”阿尔杰沉下脸,对身边四名狱警说,“给我把他带出来!”

“艾达怎么样?”简墨问。

“等等。”

有简要在,简墨当然不可能吃面包和香肠。在享受完一小罐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和两个粉丝包子后,他的精神和胃终于又振奋起来。

一名金发的狼族姑娘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对阿尔杰质问:“他是皇冠家族的继承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晚上七点。从凌晨四点算起,你睡了十五个小时了。”橡胶熊打了个呵欠,“你肚子饿吗?八今天做的苹果派和烤鸡特别难吃,建议你一会儿下去选择面包和香肠。”

“这个问题,你不是该在他被关进来的时候就问吗?”阿尔杰嘲笑地看着她,“你觉得,欧盟调查局的牢房是用来关什么人的?”

“六?”对于睡觉时被自己的床头灯盯着,简墨还有点不习惯,“现在几点了?”

囚犯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一个绝不可能的答案。

“布莱克,你醒了吗?”

欧盟调查局每年的公审次数并不少。但这一次的旁听规模,却远远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

感应到他的苏醒,床头的橡胶熊夜灯突然转动了一下眼珠,抬起秃秃的圆手按了下后脑勺的开关。房间里顿时被淡黄色的光晕笼罩住。

“您觉得,休斯·约克真的是狼族吗?”一名年轻的记者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激动得手里的录音笔都快拿不住了。

就这么翻来覆去,来回折腾,等到简墨感觉自己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晚上了。

他所坐的这方席位,第一排坐着约克家的家主。第二排、第三排坐着摩根、雨果、里根、菲利普斯、纳尔逊、克拉克一应贵族世家的掌权人。而中间的其他位置,则坐着议会议员以及来自欧盟调查局、自由贵族协会的要员。欧盟最核心圈层的人物,几乎在这里集齐了。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肯特与休斯以前认识?里昂是谁?里昂和休斯又是什么关系……一大串问题在脑袋里毫无目的地游荡,如同一群嗅到鲜肉气味的丧尸,怎么都安静不下来。可每当他想干脆放弃睡眠,集中精神思考的时候,又感到头痛欲裂,神智崩溃,恨不得立时有人将自己敲晕才好。

老记者眼中同样闪烁着晶亮的光芒,但言行要镇定得多:“什么都不要管,我们只需要静待事实。”

“告诉休斯·约克,里昂暴露了。”

审理程序准时启动。法庭之上,洪亮的声音清晰无误地陈述着被告人的罪行。旁听席上的人则用眼神各自暗中交流着。

前一夜他失眠到了凌晨。魂力感知使用过度,加上低沉情绪的干扰,让他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明明整个人疲惫不堪,脑子里却忍不住冒出各种念头:如果肯特没有踏入反贵族这摊泥淖,或许那间小而干净的诊所里仍有一位汉森医生。每日对小镇患者露出温柔的笑容,说着关心问候的话语。哪怕生活里充满四邻无聊的八卦,又或是病人们焦躁的抱怨,都比承受那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要好得多得多。

“第六项,夏历5154年9月,反贵族分子恶意干扰西四十四区骑士招募活动,导致两名准贵族死亡。西四十四区分局在抓捕过程,休斯·约克指示手下劫走六名被抓捕对象,导致十一名调查员不同程度受伤。此后休斯·约克又向该地区反贵族组织提供大量物资和医疗,助长了他们犯罪气焰。”

简墨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第七项,夏历5155年3月,在西一区医科学院威廉姆斯教授及其学生,煽动学院师生公开举行反贵族活动期间,休斯·约克授意手下袭击西一分局前往平息事态的调查员,导致两百零八名调查员不同程度受伤,三十名调查员死亡。”

“自然是要去的。”里昂故意摆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难得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不加班,为什么不去?”

“……”

“对了。”阿尔杰关掉视频,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过两日就是克拉克家的宴会,到时候你去吗?”

“第九十三项,夏历5159年秋,休斯·约克利用身份便利,获悉西十六区分局的抓捕计划,将消息传递给西十六区反贵族组织,导致被抓捕对象提前逃离,抓捕行动被迫中断。”

不行。他必须通知休斯,最近万不可与肯特见面。里昂一脸严肃地点头,对科林副局长的建议表示赞成:“确实要慎重一些。”

坐在公诉人后方的阿尔杰,一面听着工作人员宣读罪行,一面盯视着受审位上的青年。目光如同猎鹰的利喙,带着可以撕裂皮肉的倒钩。后者半垂着眼帘,脸上表情淡淡的。无论四周投来的目光是充满善意,还是满怀恶意,是怜悯,还是嘲讽,他的身体都不曾动摇一下。

里昂心下了然,休斯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玛格丽特餐厅的奶油蘑菇汤。肯特还专门找到蘑菇汤的厨师,将手艺学到手。如果昨日肯特不够敏锐,阿尔杰很可能就发现休斯和狼族的联系。倘若他们进一步发现这名狼族是休斯的初窥之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第一百零一项罪行,从夏历5151年起至今的十年中,休斯·约克利用身份便利,逃避欧盟调查局和名籍管理所的审查,在私人产业中进行规模庞大的非法造纸,用于反贵族行动。此举严重影响了社会稳定,危害了国家安全。”

阿尔杰注视着里昂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他们两人只是进行最正常不过的工作交谈:“这个叫肯特的狼族,昨日出现在了西格玛街的玛格丽特餐厅……如果救走他真是简墨,你最近的人员配备可要注意了。”

整整一个小时后,欧盟调查局总局的工作人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法庭里的人下意识呼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法庭内恐怕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光是一个罪证宣读就花费了这么长时间。

“肯特”这个名字被喊出的时候,里昂心脏就猛跳了一下。年会上简墨的身份曝光后,他就怀疑肯特想送回泛亚的就是此人。然而他此时只能不动声色,摆出认真的姿态,将视频又看了一遍,问道:“这录像是什么时候的?”

“休斯·约克,以上罪行你是否承认?”

阿尔杰把他领到自己的办公室,给他看完那段短暂的留影,接着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找人分析过声纹,视频里虽然用的是泛亚通用语,但和简墨的声音相似度高达九成。”

休斯抬起眼睛,朝口干舌燥正在喝水的调查员笑着道了一句:“辛苦了。”随后他将身体转向审判长,“上述罪行,我全部—不承认。”

“你是说那个简墨?”里昂疑惑,“他还没有回泛亚吗?”

旁听席一阵轻微的骚动,但还是保持着安静。

“对了,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阿尔杰·科林却不打算放他走,“我们最近抓捕一名狼族嫌疑人的时候,好像遇到了泛亚那名大贵族之上。”

阿尔杰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谢谢科林局长的夸奖。”里昂见试探不出来什么,主动结束了话题,“我回去工作了。”

“肃静。”审判长皱起眉头,表情严厉地盯着被告人,似在警告什么。

阿尔杰·科林没有回避他的刺探,挑了挑眉毛:“哦,如果是她们,我觉得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来看。毕竟我们的战力调配部部长是一名非常帅气的单身贵族。”

浅绿色眼眸的青年不等他发问,再度发声:“我并不否认这些事情是我所为,只想纠正您的一个用词。”

“是科林副局长啊。说起来最近有些奇怪,总感觉有人在偷看我。”里昂揉了揉本来就麻木胀痛的太阳穴,呵呵笑着说,“不知道是不是局里新入职的那几名可爱的女调查员?”

“在我看来,帮助这个国家需要帮助的人不是罪行。它是我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非常感谢欧盟调查局,为我将它们记录下来。如果不是这份记录,我都快忘记了,我原来曾经做过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情。”

走到哪里都带着保温杯的新副局长,正吊着差不多的黑眼圈,用疲惫的眼神打量着他:“里昂,你一个人在走廊上站那么久干吗?”

“休斯殿下,这里是法庭!”审判长再怎么给皇冠家族颜面,此刻也沉下了脸,“您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

这个时候,他又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注视自己。不过这次他转过了身。

休斯收敛起笑容。那双浅绿色的眸子,就像是春天积雪融成的山泉蹚过了花苞待放的绿地—蕴藏了一整个冬天的能量后,终于欣欣向荣。

里昂忽然感觉一道阴冷的视线从背后投来,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走廊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眯着眼睛观察了一圈后,这位战力调配部部长有点自我怀疑:是自己太过疲倦产生了幻觉,还是监视他的人又出了什么新招?

“贵族,天赋者中的佼佼者。拥有这样的天赋,本身并不是一种罪恶。反贵族分子反对的也不是贵族本身,而是那些依仗着天赋能力,就毫无底线地欺压他人的家伙。纵然有人将这种行为美化一百遍、修饰一千遍,又或者找出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能丝毫减少它的丑陋和卑劣。是的。我承认这些都是我做的。我对我的行为负责,且永不后悔。”

“谁?!”

旁听席上众人哗然相顾,眼中皆是震惊。休斯望着席位上突然站起,目光死死盯住自己的父亲,眼底掠过一丝歉疚。

尽管回复的消息说,一切行动都暂停了。可新来的副局长完全不像局长那般悠闲度日,最近行动如排山倒海,把不少狼族逼得走投无路。作为战力调配部的部长,他要把局里的战斗人员配置处理得“漂漂亮亮”。而作为狼族高层骨干,他又要保证组织中的同伴“恰好”有机会逃出。同时他还要提防着自己的举动不被局里的人察觉出异样来。就这么折腾了十几日,再怎么精力旺盛的人也受不了。长时间缺乏睡眠带来的头痛,还有永远不能松懈的神经让他最近整个人都不太好。

幽暗的星海之中,自看不见的城墙内延伸出的三百根焰色领骑线,就此解脱,收回。

大约一个月前,他就察觉有人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并且追查他的过往资料。这让里昂根本不敢接触肯特。连前段时间凯撒市据点曝光的事情,他都是打了十几道障眼法,才把消息传上去的。

“自今日起,我与约克家族划清界限,再无干系。”

里昂并非不知道肯特又来找自己,但他更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