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微微一愣,立刻回答:“什么条件?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眼下他最急迫的就是找到解决十二序列魂晶缺陷的办法。约克家若觉得自己待在欧盟碍眼,他见过人之后,可以马不停蹄地离开。
“简先生,我马上就可以带你去见邢教授。”不等简墨喜形于色,这位约克家的家主又接着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休斯面前。”
拜伦点点头。
简墨愕然。他觉得这问题和自己预想不太一样。对方难道不是应该要求自己立刻离开欧盟,不要和七贵族有所牵扯,或者是干脆要求自己交出魂力谱的操作方法也对。不要出现在休斯面前—这算是什么要求?
“是的。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迫切需要得到邢教授的帮助。”
“为什么?”
拜伦听到这个名字,神情微微变化。简墨看不出对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只见对方沉吟了一下,又问:“简先生很着急找到这个人吗?”
拜伦没有直接回答,叹了一口气:“我先带你去见邢教授吧。见过他之后,你或许就明白了。”
“是邢建华邢教授。”简墨补充道,“他在造纸方面很有研究。”
有皇冠家族的家主亲自领路,简墨只用了一分钟时间,就站在了邢教授住所的楼下。
“什么人?方便的话,不妨告诉我。”
“我在那里等你。”拜伦指了指旁边的一家咖啡馆。
简墨犹豫了一下,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说:“我想请休斯帮我打听一个人。这个人目前应该是在欧盟。”
那家咖啡馆人来人往,生意很好,只是档次不高,光线也有些昏暗,看上与皇冠家族家主的身份十分不配。简墨正想说什么,却见约克家随行的四名保镖已经在里面了。一分钟后,咖啡馆就清场完毕了。
“是休斯自己定下的规则,生死不论。那种情势下你肯对他留手,我已经很感激了。”拜伦不愧是皇冠家族的掌权人,谈吐应答令人如沐春风,“有了这次教训,他以后若能更谨慎些,也算是有所收获。”对方顿了顿,“对了,你来找休斯是有什么事情吗?”
简墨现在算是知道,休斯说清场就清场的毛病是从哪里遗传的了。他向休斯父亲点点头,便上楼去找邢教授。
简墨有些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应该早些停手的。”
邢教授显然得到了知会,开门见到他时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对方还保持着从前的作风,数年未见竟连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接把他带到了书房。
“不必担忧,没有生命危险。他这次自负太过,恐怕还得睡上几日。”
简墨看着足有一个篮球场大的书房。里面满满当当摆放着的全是欧盟通用语的原文书籍和各种卷宗。他随意瞟了一眼,其中一本书的书名是《三大时代贵族的发展变迁》。
“没关系。听说休斯身体不适,他现在怎么样了?”简墨问。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书房里等待自己的这位约克先生,年龄约莫四十多岁,相貌和身量都只是中等。但被那一双光芒内敛的眼睛注视着,简墨还是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这应该就是简要给自己预习过的,约克家的现任家主,拜伦·约克,同时也是休斯的父亲。
简墨也不客套了,只用两分钟就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并表明了来意。
“家里晚辈见识浅薄,失礼之处,还往见谅。”
邢教授听得很认真,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不停地闪着思索和回忆的光。三分钟后,他坚定地摇摇头:“根据我所知,无诞生纸写造是没有成功先例的。不论是在李氏,还在泛亚任何一家研究所公开的试验成果里。”
被叫邓肯少爷的青年瞪了管家一眼,转身走了。简墨想到休斯曾与他说起自家那些糟心的兄弟,不由得心有戚戚。
简墨的心猛地一沉:“一点补救办法都没有吗?”
“邓肯少爷,简先生是先生的客人。”管家不卑不亢地提醒。
“四大造纸工具,每一样都有它存在的作用。”邢教授语气平静无波,“孕生水用来进行实体赋予,点睛用来引导魂笔内灵子流动,魂笔用来给灵子赋能。现在你新造的十二名纸人,也算是验证了诞生纸的作用—将灵子流固化为魂晶这个最终形态。我猜测,或许是因为你的魂力波动较一般人更强大,所以在没有诞生纸的情况下,也能够一定程度上固化灵子流。但这种程度还达不到诞生纸的水平,所以才出现了魂晶内波动外泄的情况。”
“就是你害得休斯昏迷到现在吧。居然还有胆子上门!哼,不要以为能哄住休斯就了不起了。约克家什么阴谋伎俩没有见过。就你这种小贵族还妄想和皇冠家族合作,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
“那……他们会死吗?”
简墨从一进门里,便遇到一位直盯着自己的青年。青年衣着华贵得体,皮鞋精致铮亮。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造型略夸张的银戒指。他的相貌比休斯更成熟,拥有与休斯同样的浅绿色眼睛,不过头发却是更深的褐色。简墨惊讶地发现,对方的灵台形态自己也观察不到,心中不由得怀疑青年身上莫非也有镇魂印。对方见他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不由得抬了抬下巴。轻蔑之意昭然若揭。
“从你描述的情况看,内波动外泄的情况比较轻微。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邢教授推了一下眼镜,“不过也能不排除某些特定条件下,内波动外泄的速度会加快。”
“简先生,约克先生的书房在这边。”
简墨握着拳头,艰难地问:“就没有办法……补救一下吗?”
简墨对简要的话半信半疑。第二天他去的时候,约克家的态度果然不一样了。这次是一位衣着体面的管家先生出面接待他,并亲切地告诉他:虽然休斯少爷仍在昏睡之中,但约克先生正好在家,想请他见一面。
邢教授没有说话。但他并非是在用沉默表示无望,而是在继续思索。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这段时间其实不算很长,但简墨却觉得无比煎熬。
“因为我觉得怀疑对少爷也未必一定是坏事。”简要笑道,“不然我们明天再去一趟约克家。看他们还会不会拒绝您。”
他就像是一名等候警官答复被拐卖的孩子是否能找到的父亲,又像一个静候医生做出生死判决的重症患者,一会儿感觉自己心脏里有岩浆在流动,一会儿又觉得双脚冷得快失去知觉。两种极端情绪就这么在他的身体里翻滚,直到邢教授开口说:“或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寻到办法。”
简墨愣住了:“那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在电话里就拒绝他了。”
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数缕阳光,但这于他来说已经足够。简墨轻轻呼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问:“什么地方?”
出了克拉克魂笔研究所的大门,简要对满脸轻松的简墨说:“克拉克明知道您不会答应,还非请您来这一趟,怕也是故意借这场见面,让约克家怀疑您与克拉克是不是合作了?”
“李家的老宅。李青偃的故居。”
琼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子背上静静地注视着简墨,似乎在评估自己有几层可能将眼前的青年留下。数秒之后,他充满渴望的眼神里流露出无限的遗憾,苦笑着说:“你赢了。”
简墨愣了一下,刚刚得到希望的心又重新沉入水中:“可是我爸说,李青偃也从未进行过无诞生纸造纸。”
“自然是因为,如果有一个能看到的人,在没有付给我满意的报酬前,不能让他白白学了去。”简墨理所当然地说。
邢教授反驳道:“李一虽是李青偃的初窥之赏,但未必会知道他所有的事情。不然他为什么没有料到京华市的倾覆?”
“我明白了。”琼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既然看不到领骑线的人无法学习这种设计,为何你还要给威尔逊小姐的魂笔加上保密手段呢?”
“京华倾覆?”简墨迷惑道,“京华倾覆跟李青偃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也能看到它,”简墨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只要用魂力波动限制它的移动范围,总能找到办法切断它。你不会真的认为,现实世界的三根手指能够影响灵台世界的存在吧?”
邢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李家的嫡系血脉在二十四小时内连续两次非自然死亡—这是李青偃生前留下的一张半成品诞生纸的造生触发条件。一旦条件达成,这张诞生纸便会以京华城为化生池,以地髓河脉作孕生水,造生出石灵巨人,拯救李家血脉。”
他没有因为简墨擅自解除自己对骑士的网缚愤怒,也没对简墨的拒绝表示不满,反而十分感兴趣地追问:“魂力战斗过程激烈的情况并不少见。可我从未听说谁因此解除了网缚关系?你是怎么做到只用三根手指就拧断了领骑线?”
简墨的眼睛一点点地睁圆了。
琼的反应与简墨的想象不太一样。
他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他原以为,一名造纸师再厉害,也不过是写出无数天赋绝高的纸人,纠集成一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队伍。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可以仅靠造纸的过程就倾覆了一座城市。
定制高赋原指数的魂笔并不需要达到感知到领骑线的程度。简墨不过是想用一个体面的理由,彻底地拒绝对方。他没指望这种推脱之词能够完全瞒过对方,但是他希望对方能够知难而退。
他未亲眼见过京华的毁灭。可一个两千万人口的城市,偌大一个国家的首府,在二十秒内,化作了埋尸无数的废墟。这场景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恐怖异常—李青偃是怎么做到的?又怎么会想要这样做?!
“领主和骑士的魂力波动之间有一根细线。我称之为领骑线。”简墨淡淡道,“能看到它,或者说能够感觉到它,是学习这套魂笔制作方法的基本要求。欧盟造纸师之所以赋原指数低下,就是因为领骑线的干扰导致了魂歌效率的下降。如果魂笔制造师对造纸师领骑线的状态都不了解,又如何制定对应的设计?”
“既然我爸都不知道,您又是怎么知道的?”简墨还是不能相信。
琼·克拉克的神情看上去像陷入了对某个相似事件的回忆中,但片刻后他就清醒过来,向简墨确认:“是你解除了我和骑士之间的联系?”
邢教授瞥了他一眼:“李氏所长知道的秘密,不是每一个李家人都有资格知道的。这也是李家虽然封杀了我的言论发表,却不敢动我原因。因为他们害怕,万一我哪天‘意外’死亡了,就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被公之于世了。”
剩下的人齐齐色变。在欧盟贵族的认知中,要么其中一方死亡,要么是领主主动解除,否则领骑关系就是牢不可破的。但眼前这名亚裔青年,却是说解除就解除了。这不仅仅是一种威胁,更像是一种羞辱。
回想起诞生纸大楼的地下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资料室,简墨信了五分。
另一名女辨魂师忽然惊呼出声:“赛尔,你、你魂力波动里的缚网,怎么在消失?”
“那李家老宅在什么地方呢?”他问。
年轻辨魂师和琼·克拉克几乎同时色变。后者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从座椅上猛地坐直,充满威慑力地望向前者。前者则感受到了魂力波动解绑的轻松感,瞪大了眼睛,一脸惶然地看向后者。两人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次邢教授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李家老宅是李青偃的故居。但它的意义绝不只是故居。它代表着李家的核心实力,或者说是立身之本。只有李家历代家主和继承人被允许进入。”
“你们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话音一落,他三根手指用力一掐。
简墨心想着,这是怎样荒唐的一个局面。楚中被围那日,李微生就把进入李家老宅的意义向自己炫耀般地宣告过。如果现在自己要求进入李家老宅的话—
琼·克拉克也不说话,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那般笑吟吟的,估计心里也是相同的想法。于是简墨伸出三根手指,捏住刚刚食指指着的那一点。
他恳求地望着邢教授:“只有这一个地方可能找到了吗?”
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最年轻的那名辨魂师压抑着恼怒,礼貌地发问:“我们确实看不到您说的东西。但是您说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邢教授并没有对他的烦恼感同身受,一如既往地以对待学术的严谨态度回答:“如果你是寻求现成的解决方案或者思路,据我目前所知,就只有这个地方可能有。不过,你有十二个魂晶有缺陷的纸人,也可以考虑自己亲自做一下这方面的研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参与这项试验,只要你愿意将试验数据—”
十分钟后,他收回了手,对琼说:“很遗憾。结果看来没有人能通过测试。”
“不行!”简墨想也没想,就打断了邢教授的话。后者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静静注视着他。
“细心去感受。闭上眼睛也可以。”简墨仿佛没看到八双眼睛里的迷惑和逐渐酝酿的怀疑。右手食指一秒也没有移动位置。
他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深呼吸了两次,平复一下心情:“对不起,教授。我不想做这个试验。”
时间慢慢地流逝,八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他们的结论完全一致:那里什么也没有。
简墨内心感到一种空前的烦躁。他一面焦虑十二序列的病情,一面又本能地抗拒向李家提出这个请求。简墨完全相信,只要自己透露出哪怕一丁点这方面的意图,李微生就会立刻对楚中和横海采取行动。
五分钟过去了。
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掌心,脑子里一片浑浑噩噩,直到邢教授毫不客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问题的话就离开吧。我要继续被你打断的工作了。”
两分钟过去了。
简墨心神恍惚地又道了次歉,走到门口才想起一事,“邢教授,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呢?”
一分钟过去了。
邢教授眼里难得地出现一丝奇怪的神情:“休斯·约克聘请我来研究贵族和造纸的关系。他没告诉你吗?”
这八人都是各自领域中的佼佼者。今天被克拉克家的大少爷召唤来听从一个年轻人的指挥,心中本就有些不服气。如今听到这个奇怪的要求,八人更是蒙了:那里有什么?完全看不到也感觉不到?这个亚裔是在开玩笑吧?
告别了邢教授,简墨回到楼下的咖啡厅。
他也不客气,抬起右手指着空气中的一点,向八人道:“看得见这个吗?或者说感觉得到吗?”
“在造纸之术出现之前,并没有贵族出现。”约克家家主并未表现久等后的不耐烦,反让老板给他上一杯红茶,像一个普通聊客般介绍起邢教授的研究,“包括旧纪元数千年的历史记载中,疑似贵族的人物也是屈指可数。根据邢教授调查的资料,贵族的出现是纸人大量诞生后的三到五年间。在这一点上,欧盟和泛亚的表现惊人地一致。所以尽管邢教授现在还未找到确凿的证据。但是我们基本可以认定,贵族的量产是源于纸人的量产。”
简墨感叹道,明明是魂笔制作的事,居然还带了辨魂师。这位克拉克先生为了拿到方案,还真是穷尽所能。
简墨的思绪还纠结在李家老宅的事情上。他拿起茶杯饮了两口,强压下心烦意乱,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休斯为什么想要研究这个?”
黑发贵族像是完全忘记了,年会上围攻自己的家族也包括克拉克家。他神色坦然指着身边的八个人说:“这四位是我们研究所最好的魂笔大师。另外四位是四级辨魂师。他们是我所能找到的魂力感知最出色的人了。”
从他进入邢教授家到刚刚坐下,拜伦面前的咖啡杯都是满的。皇冠家族的家主不接受这种廉价的速溶咖啡,实在再正常不过。但这个时候,对方却沉默了两秒,拿起这杯咖啡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才说:“虽然你与休斯接触不多,但是说实话,你觉得休斯开心吗?”
他们约定测试的地点在西八区的克拉克魂笔研究所。
简墨微微一愣。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两日,他没有得到休斯苏醒的消息,反而接到了琼·克拉克的邀请。简墨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是谁了居然还发出邀请。想到还要在这里寻找邢教授,他暂时不想与贵族世家交恶,于是回复琼·克拉克说:“这套方案对魂力感知要求极高。你选几名高魂力感知的人。如果他们通过我的测试,我便将方法教给他们。”
这是一个看上去与邢教授的研究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但是片刻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
想起昨日离开时休斯苍白的面色,简墨不由得也有些懊悔。约克家显而易见的怠慢和敌意也没能让他生气。虽然心中急于找到邢教授,简墨还是礼貌地表示改日再来拜访。
坐在简墨对面的这位皇冠家族现任家主,魂力波动没有镇魂印的遮掩,因而完全呈现在他面前:这朵硕大瑰丽的星云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不下于百数的细线。据他所知,这些细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全欧盟的大贵族,其中包括了五十四个行政大区的执行官。
简墨还没见到大门,就被侍者拦下了。他和简要在大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直到接待他们的侍者再度出现,神色冷淡地告知:“休斯殿下因为前一日的魂力战斗,人还在昏睡之中,不便见客。”
欧盟人若是见到这样一幕,瞬间就能判断出,眼前这个人必定同时拥有了雄厚强悍的实力,至高无上的荣耀以及令人膜拜的权柄。
皇冠家族的日常住所十分好找,但是休斯·约克的人却不好见。
可简墨联想到的,却是那天明珠大酒店里的休斯。那如火焰燃烧般的魂力波动,同样是由数百根领骑线牵引着,与许许多多的贵族联系在一起。然而这数百根线不仅束缚着休斯的骑士们,同样也紧紧地束缚着休斯自己。它们就像无数条枷锁和铁链,捆住他的手,缚住他的脚,将他死死缠绕在那张华贵而冰冷的宝座上,让他永远无法挣脱。
简要笑了起来:“这样看来,去找休斯·约克的确还算安全。”
从以前的交流中,简墨就能感觉到休斯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家族的人。如果不能放弃家族,那么摆脱这种禁锢唯一方法就是让领骑制度消失。而要让领骑制度消失,唯有让所有的贵族都消失。休斯研究贵族和造纸,实际是在寻找一条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生活的路。
那时自己尚在昏迷而十二序列刚刚造生,正是敌人落井下石的最好时机。简墨原以为只是孩子们运气好,碰到一个乐于助人的好人,方才度过了彼此生命中极度危险的十天。现在回想起来,所有的疑点都合情合理了。如果不是约克家的产业,调查局怎么会轻易放过搜查。而自己和休斯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的确算是“笔友”。只是他万没有想到,这个寥寥数面的“笔友”竟肯冒着影响家族声誉的风险,保护自己的性命。
然而现实是,让所有贵族消失,就和让造纸之术消失一样,是远比放弃家族更艰难的一条路。
简墨愕然。
“你是李君瑜的儿子,但是你没有回李家。”拜伦望着他,“因为这一点,休斯很敬佩也很羡慕你。我想,他很想和你做朋友。作为约克家的家主,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有才华的人成为休斯的朋友。但是—”家主先生加重了语气,表情也变得郑重而诚恳,“作为一个父亲,我希望你远离休斯。你的存在让休斯看到了希望,从而也变得更加绝望。如果看不到你,或许他对自己的人生不会那么难过。”
这时候二忽然开口:“休斯·约克就是那个自称是你笔友的人。那日我们从调查局逃出来,就是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告诉我们那处别墅可以落脚的。”
休斯的父亲与简墨在邢教授楼下道别的时候,休斯已经醒了。他正眯着眼睛躺在床上,一点也不想动。
“少爷这么有信心他会帮你?”简要调侃道,“那可是皇冠家族的继承人。您主动上门,不会自投罗网吧。”
其实他醒过来有好一会儿了。尽管已经睡饱,可整个人就是懒洋洋的。或许是因为此时落在房间里的阳光正巧是橙黄色的,给人一种时值入暮,理当安歇的错觉;又或者是他只是不想起来,去面对房间外的某些事情。
简墨作为造师,最清楚简要新异能会受到的限制。不过简爸走掉后想要再找到他,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于是简墨决定:“那我们明天就去找休斯。”
可惜这种发呆注定是无法长久的。十多分钟后,卧室门上响起两道象征性的叩门声,然后门把手就被扭开。
“简老先生只是路径的起点,不代表他一定知道终点在哪里。”简要看出造父的疑惑,“当初我寻找您的下落时,预测到李微生、邢建华、夏尔三个人。我第一时间就拜托了夏尔,可您这一年里从来没有碰到过他。由此可见,夏尔只是六度分割预测路径的第一个节点。而夏尔不能将寻找您的消息公开传递给其他人。我们又无法派出大量人员留在欧盟境内追踪后续节点。所以没从夏尔那里得到您的消息,也并不奇怪。”
“醒了?”父亲的声音响起。
简墨下意识皱起眉头:他爸也知道邢教授的下落?
休斯合上眼睛再睁开,里面的慵懒就彻底消失了。他拉开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父亲。”
“简东。”
“好一点了吗?”
“休斯·约克。”
“好多了。”
片刻之后,简要的六度分割最佳路径也出来了。
“先去吃点东西。不要一下子吃太多。你这一觉睡了三天。”父亲说,“吃完后到我书房来一下。”
二十分钟后,勉强调整好心态的简墨从花房出来,去客厅找简要。其他人都已经回房休息,只剩下简要和二两人。听到修复魂晶的事情有了线索,二的眼睛亮了起来。
父亲难得带着关怀的嘱咐,让休斯本想露出一个微笑。但听到后面的一句,他本能地敛起笑容,像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般认真地回答:“是。”
“可我该怎么办?”玻璃上唯一的人影脑袋搁在椅背上,身体如泄气的气球瘫在椅子上。久别重逢的喜悦此刻所剩无几,只余下说不出的疲惫和迷茫。
“里昂刚刚送了情报过来。”二十分钟后,在书房里,拜伦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西十六区疏散的狼族大多再度被捕。凯撒市这边的对接点也暴露了不少。西十六区的负责人应该叛变了。”
玻璃花房里没有风。但因是在夜晚,也并没有比房间里更暖和。墙壁上点着两盏金色的烛台灯。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花房里的一切都倒映在玻璃上。
信并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漫画。休斯一眼就看懂了暗号里传递的信息,皱起眉头:“竟然暴露了这么多?”
“这一次我不算不辞而别了吧……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给我一个惊喜。”
“这可能还不是最坏的局面。或许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
“我可以不住在开曙,可楚中也不是长居之地。小墨,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微生正在筹划竞选下一任总理。一旦当选,他手中的权力将会更大。李铭不一定还能像现在这样约束着他不对楚中动手。如果你继续无所作为,那么你过往所有的坚持终将变得毫无意义。”
“凯撒必须进入静默期。”休斯果断做出决定。
他的语气温和淡然,没有嘲笑和指责,只冷静地陈述再真实不过的现状,更是丝毫不提楚中兵临城下时自己给予的解困之举。可也正因为如此,简墨才愈发觉得自己无能又无力。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拜伦赞同地点点头,“趁这段时间,你也该好好梳理一下家族经营的思路了。”
“可你的楚中能坚持几年?”简爸停止转动帽子,偏头看着他,“这一年来,楚中虽然勉勉强强又回迁了些人,但仍旧是十室九空。你觉得那是一个正常的城市吗?”
休斯微微一愣。
“住在楚中不好吗?”简墨不好直接反对,“我们以前就在楚中一起住了十六年。而且现在那里再也没有人区别对待纸人和原人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拜伦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注视着他:“休斯,你祖父近几年对邓肯宽纵,并非认为他的做法正确。祖父只是想试着为约克家寻找一条更稳妥的生存之路。你从小受你祖父影响,不喜倚强凌弱,也不喜欢谋算经营。约克家的成员也多数都是这个性格。所以我们才会在戮血时代没建立起任何优势,在混血时代又几乎被灭族。但现在的局面逼着我们不得不做出改变了—不仅仅是你祖父,还包括你,包括我。”
能被纸人确立为首府的新城,一定是美丽又充满生机的一座城市。可简墨的脑海里立时就浮现出长凛出逃原人的控诉,两名记者的血泪报道,阿文对原人遭遇的漠视以及葛乔根深蒂固的仇恨。简墨就算不去也能想到,那样的城市里必定充满原人的哀嚎。即便自己不会遭遇欺凌,可又怎么能坦然居住?
休斯垂着眼帘,没有应声。
“开曙?”简墨愣了一下。
拜伦没有强迫他给出回复,只是望着已经超过自己身高的儿子,将收回的手背在了身后。
开曙是纸盟以刺玫城旧址为中心,投入大量心血建立的一座新兴城市。建国后,它就被定为了第一个纸人国家—纸人自由联邦的首府。
“所以去年收到那份举报匿名信,我才决定将计就计,试探一下七贵族的态度。从这几个月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还愿意有所收敛。我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彻底收回对欧盟调查局的控制权。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接下来就是拿回异级测试通过者的优先选择权,然后限制或者取缔自由贵族协会。”
简东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反而问起他:“小墨,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到开曙去吗?”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俯视着楼下花园里推着轮椅的另一名浅绿眼睛青年,神色淡漠:“等这些做完,就是将他们的继承人编入你的网中的时候了。”
简墨有些疑惑:“你不高兴吗?”
休斯此前并未听父亲说起他的计划,此时不由得目瞪口呆:这已经不是恃强凌弱的道德问题了。而是一旦如此,无异于主动与七贵族宣战。到时候必定会引起对方的全力反扑。
“心愿么—”简东瞧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手中转动的帽子,“也算有一点高兴吧。”
“父亲,泛亚有一句古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约克家的人不愿意成为骑士,其他贵族世家又何尝愿意?之前的风平浪静,或许只是他们最后的忍耐。也许只要再加上一根稻草,他们就要群起叛乱!”
简墨这个时候一点也不想提这个话题,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纸盟终于在去年建国了。爸,你的心愿实现了,该很高兴吧?”
拜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平静地反问:“我当然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我更知道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不趁着你祖父威望还在,不趁着我还控制着全欧盟的大贵族,将这些事情做完。难道要等我不在了,只凭你手上那三百个中等贵族去掌控这张网吗?”
他该干什么呢?政府军和纸盟军的战争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造纸管理局面向原控区的军需纸人摊派一如既往。他不回去,李微生看在院长的情面上,可能不会对楚中、横海赶尽杀绝。可他一回去,造纸管理局怕是马上就会旧事重提了吧?
父亲,这是……为了自己。
这句话让沉浸在重逢之喜中的简墨彻底冷静下来。
休斯嘴唇微微颤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忽然发现父亲也不年轻了。尽管还不算明显,可眼角不知何时也有了皱纹。父亲已经不是他自小心目中那个风雨不撼的神话人物。
看到儿子坐立不安,想要马上去找简要的样子,简东无奈地摇摇头:“简要又不会跑,你急什么。你给我乖乖在这里待着几分钟,好好想想你回国后该做些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你祖父,还有我,都不愿意约克家成为皇冠家族。但我们没得选。你也没得选。因为不坐在这个最高的位置,我,我的兄弟姐妹,你,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乃至约克家的后代子孙,都会沦为他人的骑士。无论哪个贵族家族,都不可能放过网缚之法的发明者。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而你的精力也不是无穷无尽。所以休斯,放弃狼族吧。”拜伦抬起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你祖父欠他们的已经还完了。狼族是没有希望的,何必空费工夫?”
简墨一拍脑袋。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六度分割的路径预测是最好的寻人方法。
休斯下意识回避着父亲的目光,抿着嘴低下头。
简东有些无语地瞧着儿子:“你给你的初窥之赏新写的能力是做什么用的?”
他的内心一片混乱,脑子里却又浮现起年少时的自己,那么激情澎湃地对祖父和父亲说,他有信心同时肩负起家族的责任和狼族的事业。而那一幕,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简墨眼睛一亮:邢教授不但在造纸方面造诣匪浅,本人还做过李氏造纸研究所的所长。他的确是再好不过的咨询对象。可一秒后简墨又泄气了,“可邢教授已经多年没有音讯了。”
和休斯的父亲分别后,简墨回了凯撒市西的庄园。
“《造纸论》的作者,邢建华。”
拜伦最后没有坚持简墨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弄得简墨反而更加犯难。简要好笑地看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提醒他:他马上就要回国了。这个请求答应和不答应其实没太大区别。
“谁?”
回到庄园后,简墨将修复魂晶的最新线索告诉了十二序列。大家都很高兴,唯有二打量着他的脸色,似乎在怀疑什么。简墨笑得也有些心虚。对于前往李家老宅这件事,他仍然十分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向十二序列解释。而这个时候,先一步回国的万千打来了电话。
看着儿子沮丧的表情,简东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你也别太自责。”他顿一顿,“有一个人我倒建议你去问一问。”
“爸爸,我醒了!”无邪快乐的声音从那头响起。
“我也没见过无诞生纸写造的资料。当然也可能是我在李氏待的时间太短。”简墨垂下眼帘,“流转码纸人的事情曝光后,我就进不去了。”
简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里面的欣喜满得快要溢出来。两日前,当他从简要口中得知无邪昏睡至今都未醒,还想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小女儿。没想到今日就有这样的惊喜。
简东听他说完原委,皱起眉头回忆了一番,才说:“在我印象中,李青偃当年并没有进行过无造纸工具的写造,也没有做过相关研究。李氏里面没有这方面的试验记录吗?”
“方廖给我检查过了。天赋也没消失,身体也好着呢。”属于他的小姑娘在那边撒着娇,“爸爸,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嗯。”简墨刚答完就想到,十二序列魂晶缺陷的事情完全可以问问他爸。
简墨想都不想了,转头对简要说:“我们马上动身。”
简爸见状鼻子嗤笑一声,换了个话题:“那十二个纸人,是你新写的?”
“先等等,听我说完另外一个坏消息。”万千从妹妹那里抢过通信线路,声音严肃,“昨天晚上12点,泛亚国界全线张开了一道异能结界,官方称为异能海关。所以从今天起,没有造纸管理局的批准,任何人都无法再使用异能进出泛亚。总理府的解释是出于国家安全考虑而设立的。而且异能海关不影响国际航班的正常运行。”说到这里,他促狭地问,“只是亚欧断交,亚欧之间的航班这一年都没开了。老头子,你猜猜,李微生允不允许你包机回国?”
简墨惊讶地看着父亲,脸上差不多是用笔写着“还有你做不到的事?”
泛亚国界……全线?简墨愣得还没有反应过来,简要先挑了挑眉道:“少爷,李微生这可是大手笔啊。”
“男人有个伤疤也不是什么大事。”简东想了想又说,“好吧,我承认,是我去不掉。”
的确是大手笔。这种规模的异能阵,需要多少纸人支持?又需要造纸师花费多少时间写造?简墨并不想自作多情地认为这个结界就是为了自己而设。只是,这时间未免也太巧合了?
简墨撇撇嘴:“问了你也不会说。”
“我觉得少爷不必急着回国。”简要瞧着简墨发愁的模样,笑容显得有些神秘,“无邪已经醒了,您早些回去晚些回去也不会耽误什么。相反您不在国内,李微生也能放松些警惕。而这段时间,我们正好可以用来破解异能海关。”
“你这次怎么不问为它到底是怎么来的了?”简东说着,把那只手揣进外衣口袋里。
简墨想想也是。简要接着说:“不过包机入境的申请还是要先打几次。不然将来破界回国的时候,李微生怕是要说,明明可以坐飞机回国,非要破坏结界,可见少爷如何目无法纪。”
目光落在父亲手上那个斜十字伤疤上,简墨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疤去掉呢?”一名言灵师想要去掉这么一个印记应该很容易吧。
他才一点头,简要又笑着问:“不过,少爷,您有钱包机吗?我们过来可只光带了人啊。”
简墨心道,还不是怕你突然又走了。他自然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走过去坐了下来。心头千言万语,却挑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头。
简墨拿出一张银行卡,查了查余额,有些担心:“还有一百八十五万,够吗?”
“这么快就说完了?”简东大马金刀地坐在木头长椅上,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
简要满意地接过来:“够了。少爷挣钱的本事,比从前倒是强了点。”
说完,他就下到一楼,去了后院的玻璃花房。回来的时候简墨本想先与简爸说说话。但简爸却让他把两方纸人们的事情处理清楚,再去找他。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简墨照例又给十二序列检查了一遍魂力波动。大多数纸人的魂晶几乎没有变化。除了二以外。
简墨点点头,对简要说:“你与弟弟妹妹介绍下泛亚那边的情况,我去找下我爸。”
这是简墨第一次发现波动外泄的加剧,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想到邢教授说过的话,心底潜藏的不安顿时又被翻出水面。
二的目光却一直投注在简要身上,表情里带着谨慎又严肃的审视。简要坦然接受他的打量,笑吟吟地继续说:“……如果不是我恰好赶到,察觉出他们的来历。怕是你和阿尔杰·科林打完了,我们还没能进场呢。”
“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做什么和大家不一样的事情?或者到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二是十二序列中自我意识最为强烈的纸人。简墨能感受到他对自己刻意保持距离。却不想紧要时刻,二居然能为他做到这个程度。
二露出回忆的神色:“没什么不同。我每天都和大家一起,吃饭,睡觉,闲聊打发时间。因为没有名籍卡,我们也没有出门,只在庄园附近走走。”
简墨惊诧的同时,下意识看了一眼二。
十二序列其他纸人纷纷点头:“是啊是啊。二这段时间每天都和我们一起行动,没看到他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得知自己和万千在梅西市几乎是擦身错过。跟着他又目瞪口呆地听说,休斯宣布与他决斗之际,三十六子赶往会场,正好与同时抵达会场入口的十二序列相遇。双方互以为对方是造父的敌人,因而大打出手,差一点就要搏命。
“我有什么地方有问题吗?”二望着他问。
简墨不知道自己身份曝光,又导致了多少人彻夜难眠。反正回到凯撒市西的他,正心情极好地询问着简要等人寻找自己的过程。
“没什么。”简墨低下头,满怀心事地吃完了碗里的饭。今天轮到十一和十二洗碗,简墨却站起来对他们说,“你们去休息。今天我来收拾。”
“通知各入境处,一发现简墨入境,立刻汇报消息。从现在开始,全天候监督重简方略的一举一动。任何异动,无论大小,马上向我报告……另外,让韩所长到我这里来一下。”他一条一条地下着指令。但说完最后一句后,李微生犹豫了几秒钟,“不,不用通知韩所长。你们搜索一下。泛亚开发高端商品的造纸研究所里,有哪些是和简墨完全没有关系的。二十四小时后,我要见到它们的详细资料。”
十一和十二诧异地看着他,简要却笑道:“你们别管他。他喜欢在想问题的时候做点事情。”
李微生自嘲地笑了笑:“连知会我一声都不用了。我这四叔还真是一个好叔叔。”
三十六子成员心照不宣地离开。十二序列的其他人也没有察觉异样。唯有二离开餐桌前深深看了一眼简要。简要仿佛没有察觉,只帮着简墨将碗筷都移到了厨房。
“是。”两名秘书对望一眼。最终由女秘书做了回答:“副局长让总理府出面,与欧盟议会交涉了。”
简墨对着堆成小山一样的碗筷,并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反而心平气和地一个个刷起来。
“一年不见,没想到皇冠上的明珠也奈何不得他了。”李微生感叹了一声,问自己的两名秘书,“四叔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
简要起先袖着手欣赏了一分钟造父做家务的姿态,又将一枚眼睛总往这边瞥的人鱼冰箱贴取下来,在手心把玩了一会儿。等到第一池碗筷都洗净了,他才放回冰箱贴,上前帮忙擦干餐具,摆放回餐架。整个过程,简要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很清楚,自家造父一旦做出决定,谁也改变不了。去李家老宅的难度已经明晃晃地摆在面前,造父居然还会犹豫。这就很能说明造父心中的天平在往哪边倾倒了。
新宅里的李微生披着睡衣,刚看完了全部视频。视频中没有记录简墨与休斯战斗的过程,但现在才得到消息的李微生已经获知了最后的结果。
将洗净的最后一个碗递给简要,简墨垂着眼帘说:“通知万千和无邪,尽快找到李家老宅的地址。我一回国就去。”
休斯入睡的时候是欧盟的晚上十点。而这个时候的泛亚正是凌晨四点。
简要接过碗,回答道:“好。”
休斯的脸挨着柔软的被子,意识越来越模糊:先睡一会儿,让他先睡一会儿。醒了以后再来想办法吧。
两人收拾完厨房出来,就听见门铃响了。六满脸通红地跑去开了门,却见艾达一脸焦虑地闯了进来,叫道:
从小祖父总是鼓励他,要坚强要勇敢,要反抗压迫,要与不平作战斗。他也一直是这样鞭策自己,一定要成为像祖父这样的人。但随着年龄日益增长,他渐渐地发现祖父似乎不再那么执着于公平和公正,而是越发地在乎约克家的利益。他理解祖父是想保护大家。所以他告诉自己,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和智慧,一样可以守护家族。只可惜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做到让祖父满意的程度。
“布莱克,你一定要帮我找到肯特!”
简墨并不是一个好应付的对手。三百骑士的临阵倒戈给他造成的伤害,远远超出他所表现出来的。可他即便强忍着疼痛说完今晚的经历,讲了对简墨的处理方案,祖父仍旧不满意。
简墨忙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人知道,从离开明珠大酒店后到进入这间卧室前,他做了多大的忍耐才没让自己昏过去。然而此刻他却后悔,没有早一点昏过去。
在确认他可以自行回国后,肯特便与艾达告辞离去。简墨本以为两人不是回西四十四区便是回西十六区,却没想到竟还在凯撒。
休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一关上门,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倒在松软的床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艾达因为奔跑而面色通红,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这几日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讲了一遍:“……肯特发觉他朋友情况不妙后,决定留下继续探查对方的情况。之后我就发现肯特不见了。肯特很少像今天这样什么都不与我说就走了。”艾达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布莱克,我现在心里很慌。我觉得他今天很可能会出事!你能不能帮我找到肯特,求你了!”
拜伦看着失望至极的儿子,平静地说:“你折腾一天也累了。去休息吧,休斯。”
“你们住在哪里?”简墨立刻叫来七,让他搜索艾达住所附近的交通监控。
休斯被自己堂兄的胡搅蛮缠气得快要吐血。他愤怒之中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轮椅上的老人。老人却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三十分钟前他进了格兰皇家公园地铁站。之后就没影像被捕捉到。或许是做了伪装。”七手指在键盘上移动,蓝光闪烁如电。一张地图从近百张地图中抽出,跳到电脑屏幕最前方。它不断被放大,直到被红色气球定位的地点,完全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们嘴上喊着正大光明的口号,手里却干着阴险无耻的勾当,一步一步地算计我们。若非拜伦叔叔还控制着全欧盟的大贵族,你以为约克家现在还有喘息之地?如今七贵族的继承人可全在自由贵族协会!休斯,你想做好人,你想保护他们的正当利益不被侵占,你是不是还打算尊重他们不想被网缚的意愿?等到你执掌约克家族,是不是我们连唯一拥有的这张网都保不住了?!”
“简要,去地铁站。”简墨果断决定。
“就是一件事!”邓肯情绪越发激愤,“欧盟调查局被我们家正式接管前,里面许多人已经是领主或骑士了。议会却突然提案,调查局成员不得是骑士—这是在开玩笑吗?一个只对约克家族负责的组织,居然不允许有骑士?最后怎么样,连调查局的局长都他妈的敢和七贵族眉来眼去!
肯特对凯撒市的交通监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这是两件事!”休斯反驳,“你不要转移话题。”
他进入地点站后,轻松自如地避开了所有摄像头,坐了十二站车。其间中转了两次,前后更换了三套造型。出站后,他步行了一千多米,抵达了西格玛街717号的玛格丽特餐厅。
他将轮椅安置好,气呼呼地冲休斯喊道:“你想当正人君子,可七贵族会跟我们讲道德吗?当年格兰家强行增加异级测试,想把全欧盟的准贵族筛选出来,供他自己一家掠夺。七贵族那是一个个跳起来反对,连号称老实人的纳尔逊都因此叛变。可祖父加冕后,说要取消异级测试,结果除了一个欧文,他们又是全部反对!还硬让议会改为‘由各地区贵族平等招募’!”
肯特坐的包间位置并不好。窗户既没有朝向热闹的大街,也没有朝向繁华的广场。相反,它正对着另外一栋建筑的阳台侧面。这阳台也基本废弃了,只有外面安装了广告牌。等到晚上,它才会亮起来。
邓肯的眼神立刻凶狠起来:“休斯,我真受够你了!你到底是不是约克家的人,怎么总是维护外人?”
不过这正符合肯特的要求:隐蔽,人少。
休斯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直到邓肯推着老人的轮椅准备离开房间,他突然说:“祖父,邓肯强行低价收购克拉克魂笔工厂的事,是不是应该认真处理一下?”
他看了一眼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老人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对休斯说:“向你父亲好好学习一下如何思考问题。”
服务生送来了一杯咖啡后,肯特便靠在座椅后背上合目,整理纷乱的心绪。他今天约的人并非艾达以为的朋友,而是他的造父。
“休斯的意见,有一点我是赞同的。简墨的实力不容小觑。但他的根基和利益重心都在泛亚。与我们发生冲突,于他没有什么好处。而如果他还想更进一步,借我们的力量扩大他在泛亚的利益,那就更没有必要与我们交恶了。既然没有利益冲突,我们没有必要给自己增加一个敌人。”拜伦道,“当然,也不能排除他被其他家族收买的可能。所以我认为,谨慎起见,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明朗之前,应该对进行他严密观察。”
他的造父出生于一个地位高贵、荣耀环身的家族,从小就被发现拥有绝佳的天赋。这一切并没有让他的造父更幸福,反而还让其背负着更为沉重的责任。作为继承人,造父十四岁就正式参与家族事务,因此只能提前写造好纸人。所以他不仅是造父的初窥之赏,也是唯一的造纸。
从休斯开始说话到两兄弟争执,这位家主大人一言未发,甚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其他人完全看不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但造生的第三年,他就离开了造父。
“拜伦,你怎么想?”老人微浊的眼球微微转动,看向站在两兄弟背后的拜伦·约克。
“一面维护家族荣耀不倒,一面拆自家堡垒的根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他对造父发出痛苦的质问,“无论你追求哪一样,我会都陪你战斗到底!可你两头都不放弃,倘若只是游戏人间也罢,你又偏都是认真的。家族地位稳固了,你心疼狼族处境艰难。狼族损失惨重了,你又担忧家族安危。两处奔波,日夜操心,还要时刻警惕身份不要暴露。这种糟心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如果换在三四年前,祖父肯定会斥责邓肯嚣张跋扈,自我中心。可今天邓肯张口闭口便是要斩草除根,祖父却置若罔闻。
“你父亲已经表明态度了,你可以放手了。”
休斯·约克沉默了一会儿,后退了两步。
“你祖父也不反对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休斯,好好说话。”老人慢慢吐出这句话。他的声音干哑而苍老,像是所有水分都被从嗓子眼挤走了。
“我受不了。你再不改,我就要走了。”
邓肯被休斯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他心里也有些发怵,两步退到轮椅后面,凑到老人耳边说:“祖父,你看看休斯!哪有人这样贬低自己家族?况且我有说错吗?如果那个亚裔真对我们有这样大的威胁,我们不是应该赶快把他解决掉吗?”
“我真的走了。”
休斯一掌击在他旁边的桌子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满桌的物品都被震得跳了一跳。这位被誉为“皇冠上的明珠”的青年压抑着满腔的怒火,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是也被控制了,那只能更加说明,约克家在他面前缺乏抵抗之力。”
他就真的走了。只是每当听到有人夸赞皇冠上的明珠是多么出色,他就知道他的造父还在坚持;每当艾达告诉他,狼王又及时给予了狼族什么帮助,他就知道他的造父仍在坚持。
邓肯哼了一声:“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肯特并不想承认,他很想念他的造父。
“你怎么不说我也被他控制了,所以才建议交好他的?”休斯也有些生气了。
里昂是造父手下主管狼族事务的第一人,在调查局地位不低。如果有人查到了里昂,这说明对方距离造父已经不远了。
邓肯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道:“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用!或者,或者根本就是你手下留情了!”
与里昂失联已经超过三日,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肯特等不下去了。如果放任事态发展,后果不知道会变成怎样。肯特不清楚除了里昂外现在谁是安全的,只好用从前的暗语给造父发了信息。按照惯例,这套暗语应该早已停用。但他还是想赌一赌,赌他与造父之间的默契是否还在。
“谁去?你去吗?”休斯反问。
肯特面前的咖啡已经不再散发热气。手边的咖啡匙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移动过位置。他又看了一眼落地钟白色的表盘:距离约定时间只剩一分钟了。
“他有什么资格和祖父相提并论!”邓肯哪里会相信。待见到休斯坚定不移的目光,他的语气才弱了一分,“就算你没有判断失误,那我们还等什么?不是应该赶紧把这个隐患消灭掉吗?”
“咯噔”一声,门响了一下,然后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厚厚的毛毯。干瘪的双手搭在毛毯上,皮肤上星星点点布着褐色的斑点。他身量高大,后背微佝,一头银发却梳理得整整齐齐。被皱纹层层叠叠包围着的浅绿色眼睛里,好像藏着一把被岁月打磨得锐利的尖刀。从眼神看,老人一直在听众人说话,但并不打算发言的样子。
“哪位?”肯特全身的肌肉绷紧了。这不是约定的信号。
“对方也是一名大贵族之上,同时还是辨魂师、造纸师。他现在还掌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魂舞手法。哪怕是对我们,也能产生足够的威胁。要知道,祖父当年也是凭借创造出的网缚法,为约克家开创了如今的家业。”休斯说着,望向邓肯旁边的老人。
侍者站在门口,微笑着询问:“先生,您的朋友到了吗?另一份饮品需要现在点吗?”
“事实是他没有回到李家。”邓肯用鼻子哼了一声,“这样一个小小的市长在欧盟,我们约克家想怎么驱使都可以。他们只会觉得荣幸。”
肯特想起自己点单时确实说会再要一份饮品。或许只是巧合,他回答道:“不用。等我叫你再上吧。”
休斯懒得去与对方争辩对错,只耐心分析道:“邓肯,简墨的生父母家庭在泛亚的地位并不低。严格说起来,如果他愿意回到李家,他的身份和所掌控的资源并不会比你我更低。”
“好的。”侍者躬身点头,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关上门。
“我看你是疯了。”发言的是一名比休斯年长些的年轻人。他的相貌与休斯有五分相似,个子更高瘦一些,“死的人是你的堂兄。你居然要去道歉。就算威廉想要他的镇魂印又如何?我们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居然有胆子拒绝?”
肯特面带微笑,心却带着警惕地看着正在闭合的门,提防对方随时从无害的侍者变身袭击者。但侍者并没有变身,只是在门快关上的那一刻,侍者背后一道狭长的金色玻璃上,反射出一道一晃而过的橄榄色。
“我建议不惜一切代价与简墨交好。”他说,“首先,对威廉的网缚行为道歉,务必让他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其次,尽量让他在欧盟多停留一段时间,我会尽力了解新的魂舞方法。”
肯特瞬间有种全身浸入冰窖的感觉。
回到家的休斯,第一时间召集家族成员,将会场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次。
不是便衣。他被锁定了。
夏尔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神很是满意,仿佛一场盛大的好戏即将在他面前开演。
调查局不着急捉他,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对方将他当成了香饵,去诱捕更大的一条大鱼。
路西法耸耸肩膀:“听说休斯·约克为此和堂兄争执了一场。”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手表:最多二十七秒后,他等候的人可能就会踏进这个房间。现在无论是解决跟踪者,还是通知造父都来不及了。
“约克家什么反应?”
“肯特……以后,就靠你保护我了。”一双浅绿色的眼睛从他记忆深处浮起。眼睛的主人稚气尚未褪尽,脸上是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还有,琼·克拉克一到凯撒市,就答应将一家魂笔工厂低价卖给邓肯·约克。”
他瞬间做出了决定,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里昂·史密斯?”夏尔拉过一边的毛毯裹在自己身上,又打了一个呵欠,“眼光不错。清理掉这一个,科林的前途就更稳了。”
“你过来一下。”肯特笑着叫住即将离去的侍者,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友善,“能帮我一点小忙吗?”
“他们最近盯上了总局的战力调配部部长。”
玛格丽特餐厅对面的街道里,一辆看似普通的灰色轿车已经停了许久。
“小家伙看来是不需要我了。真好,省得再浪费我宝贵的时间。”他打了个呵欠,“路西法,那边有动静了吗?”
“少爷,那套暗语已经两年没有用了,真的要去吗?这很可能是敌人的陷阱啊。”保镖试图做最后一次劝阻。
与此同时,西三十五区杂草丛生的庄园里,夏尔关掉屏幕,重新靠回贵妃椅软软的枕头上。
“就算对方不怀好意,我们难道连逃都逃不出来?”休斯注视马路那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自己以前是不是来过的。
肯特注视着屏幕上的白西服青年,想到始终联系不上的里昂,心中越发沉重:“我也希望……他们都没事。”
观察了一分钟,他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便戴上墨镜,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人行道的交通灯下,休斯压了压鸭舌帽,双手随意地插在卫衣的前兜里。平常挺得笔直的后背微微佝出一个放松的弧度,和来来往往的任何一个年轻人没有什么区别。
“希望他能没事。”艾达握紧双手祈祷道。
交通灯由红转绿的那一刹那,他才准备抬起脚,剧烈的爆炸声就从对面的玛格丽特餐厅传来。
“难怪你始终不说他的身份。布莱克,不,简墨现在情况很不妙吧。”艾达并未对爱人的隐瞒生气,反而对自己之前的追问感到懊悔。她的性格虽执拗,但也具备正视错误并积极挽救的勇气。这也是她能得到许多人的信赖,成为西十六区骨干成员的原因。
休斯的瞳孔猛地一缩,浅绿色的眸子表面倒映着街那边发生的一切。
到了这个时候,肯特也没有必要隐瞒。
玻璃门窗由透明完整的一块猛然皲裂成无数细碎的小片,噼里啪啦地向外喷射而去。餐厅内客人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倾泻出来,一刹那穿透了五百米内所有人的耳膜。接下来凌乱的脚步声,陈设的倒塌声,墙壁的断裂声,轰隆隆地向外涌来。路过的行人也没有完全幸免于难。近处的被玻璃碴打得满脸是血,抱头哀叫。远处的则惶然驻足,或避向更远的地方。
“你早知道他是泛亚的那名大贵族之上,是不是?”艾达见状,肯定地说。
半条西格玛街在五秒钟内乱成了一团。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坐在起居室看电视的艾达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当看到屏幕上的白西服青年和亚裔青年在会场对峙的情形,肯特的表情凝固了。
被及时拉回安全地带的休斯,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奋力向烟尘四起的餐厅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被保镖悄无声息地按回到车内。灰色轿车静悄悄地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有人盯上里昂了。”尽管甩掉了跟踪者,肯特却觉得十分不安,“这到底什么人?他们想对里昂做什么?”
数分钟后,尖锐的警笛拉长了调子,抵达了玛格丽特餐厅外。而这个时候的简墨,还站在格兰皇家公园地铁站外。
早在前往明珠大酒店前,简墨就让六借用一名贵族的名义,在凯撒市西租下一处小庄园。在他们前往年会后,肯特也出发去联系他的朋友。然而他不但没联系上,还被人跟踪了。
残留的灵子波动太过微弱。简墨闭上眼睛,感知集中在附近固定活动的人身上:小商店的售货员、讨钱的流浪汉、卖艺的年轻人……肯特为了甩掉跟踪者,自然会采用修改记忆的方法来阻挠。但是肯特不知道,由此引发的灵子波动,对简墨来说就是最准确的路引。
他感受到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心安。
并不是所有灵子波动都会随着异能发动的停止而停止。单次类异能造成的灵子波动,一般会即刻消失,或在极短的时间内衰减殆尽。而延时类异能造成的灵子波动是持续的,它们不但衰减速度较慢,并一定程度上可由异级纸人自己选择。
环视了一遍物品翻倒、破败狼藉的会场,简墨有些抱歉地望了一眼他的那位女编辑,又拍了拍休斯·约克的肩膀算作告辞,随后转身走向一直等候着他的父亲和纸人们。
记忆重建属于延时类异能。但肯特这次发动的对象非常多,选择的异能时效大概率不会长。所以简墨不一定能找到需要的东西。他只能在心里一边祈祷,一边扩大自己魂力感知的范围。星海中无数细微的变化,如同聚光灯下的尘埃,被放大,放大,再放大……
天空再度恢复了原本的月朗星稀,星海也回归了宁静。一度隐形的星星点点重新现身,绽放着细碎而美丽的光芒。
终于,他“看见”了被黑夜遗留在影子里的发丝。
简要不禁莞尔:“我可没打算给您输回去。我要留着备用的。”
“看见”的前提,是简墨必须集中自己所有的注意力。矛盾的地方在于,睁开眼睛难免受到现实世界的干扰,可闭上眼睛又无法看到路。
简墨瞧着在他手中不断变换形状的那滴血,有些为难:“刚刚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不管了,全力一试吧。他慢慢放缓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再安静一点……
紫霄殿的光芒一瞬间黯淡下去。
简墨睁开眼睛,双眸黝黑仿若黑湖之底,幽暗寂静,不见一丝生息。视线却如海燕,在浩瀚的钢筋水泥之海上飒然起飞。景物如广袤的海面在身下鳞动闪灭,一呼一吸间已被抛诸百米之外。星海中的每一只光团,每一块晶体,都仿若跃出海面的鱼,轻易被收入眼底。跟着是一道道清晰而立体的波浪,规律地随着大海的呼吸涌动。然而这都并不是他追寻的目标。他所追寻的是,从那道道波浪的夹缝之中藏着的,似有如无的细小褶皱……
简要抬起手,一滴鲜血从图腾中飞起,又回归他的手心。
一分钟后,他就像一个睁着眼的瞎子,以极慢的速度迈开了步伐。
阿尔杰·科林纵然有所准备,但毕竟时间仓促。在场调查局的成员行动越来越狼狈。直到保护他的异级只剩下两个,阿尔杰·科林才不甘心地从会场中逃离。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他双脚交错,平整的路面在鞋底稳稳地滑过。起初一切风平浪静。渐渐地有细不可见的尘土,随他脚踝落下而起,却先他脚踝抬起而落。再往后,不等一蓬落地,另一蓬便就飞起。空气中的细尘数量越来越多,起落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上台阶,下楼梯,绕过路障和拐角……最后,他超越匆匆的行人,一脚踏进了即将闭合的地铁门。
只要少一人,紫霄殿的最后一重功能便使不出来。这阵法他还是第一次在实战中见到,但原班人马却已经凑不齐了。
他站在距离车门最近的地方,再次合上眼睛。窗外广告灯箱的光“唰”地一下给他的眼皮涂上斑斓的颜色,又“唰”地一下抹去……为数不多的乘客,都曾将好奇的目光扫过这名亚裔青年,猜测着:旁边明明就有座位,他为什么却始终不肯坐下。
面对即将解除的困境,简墨却并不怎么开心:“少了一人。”
简墨没有心思理会周围来来去去的光团和晶体。他的全部感知都在站外人群和他们身上微弱的波动上。
这本就是他为三十六子所写之异能阵中,发动者人数最多,同时也是力量最强横的一个阵法,名为紫霄殿,它包含四重功能,前三重分别是敌我立判,紫电荡敌,敌消我长。以使用血液之人的立场为判断标准,凡异能阵效用范围内,友军为蓝,中立为白,敌军为红。异能阵会自动攻击标红之人。倘若标红为原人和特级以下纸人,基本上是一击毙命。若异级纸人的天赋正好相克,一时半会儿或许不会丧命。但接下来他的异能效用就会被持续削弱,而标蓝之人的异能效用则会持续增强。
不是这一站。这一站乘务人员身边的灵子没有那样的波动。
简墨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不是这一站。
而被藤蔓标记为蓝白两色的人却安然无恙。哪怕他们正想方设法挣脱藤蔓,也没有遭到任何攻击。标红之人起初还能勉力支撑。可两三分钟后,他们连使用异能都变得艰难起来。而标蓝之人不但彼此配合得当,反而越战越猛。
不是这一站。
下一秒钟,成百上千道紫白相间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地面腾起,顺着蜿蜒的藤蔓炸成火树银花,将被藤蔓标记为红色的对象电得浑身抽搐。
不是这一站。……
敌我分明,一望便知。
是这一站。
接近脱力的三,被双胞胎女孩十迅速转移到一边。暂停的各路攻击如海啸一般,扑面而至。每个人身上的藤蔓颜色瞬间发生变化。简要、万千、三十六子成员、十二序列的颜色由紫变蓝,大多数参会者和贵族则变成了白色。剩下的则变成了红色—以阿尔杰·科林和他的手下为代表。
简墨从这一列地铁中走出,进入了另一列地铁。两次换乘之后,他出了地铁站,然后穿过了一条街道、两条街道,转弯,穿过一条地下隧道,过马路,接着是第三条街道,第四条街道……最后,他在一条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前停下。
下一秒,时间速冻解除。
“发生什么事情了。”简墨问看守的巡警。
血入阵图,紫光顿时如同被灵魂附体,在繁复的图腾纹线中欢快地流动。阵中每一个人都被如草疯长的光线笼罩了进来。无数细小却柔韧的藤蔓从地面上生出,眨眼间将他们的身体缠住。哪怕是腾空离地的异级纸人也不例外。
“十五分钟前这家餐厅发生了爆炸。很多人受伤了,现在爆炸的原因还不明确。”巡警有些不耐烦地解释,显然有很多人向他询问过相同的事情了。
简要瞬移到简墨身边,抓起他的手指飞快一抹。简墨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滴血落在简要的手心。他的初窥之赏将这滴血朝图腾的方向屈指一弹。血液凭空消失,随后出现在图腾中心,正好滴入最浓郁的一团紫光之中。
简墨的眸色变深了一些:“带我去看看。”
三十六子成员迅速在会场四边八角站定。每个人的脚下紫色的光芒若隐若现。一张巨大的紫色图腾从地面浮起,将整个会场布满。
巡警一脸诧异,露出“这个家伙真敢要求”的表情。但下一秒他就和颜悦色起来,礼貌地说:“您请跟我来。”
巨大的弧线宛若新月,向四周平平荡去。视觉上看起来很慢,但它触碰到的每一个人,动作和表情一瞬间都被定格住。这是三的异能,时间速冻。
简墨站在一片废墟之中:他没有找错地方。餐厅附近的人身上残留的灵子波动,和前面肯特留下来的相同。看来艾达的预感是正确的。
十二序列中的三抢先一步,手指在简墨面前划开一道长长的蓝色弧线。
“肯特现在肯定不在附近了。”简要仔细地打量着四周,“还继续找吗?”
一时间星海之中如若火山爆发,各式各样的灵子波动刹那间全部躁动起来,如同一秒被煮沸的开水,喧喧扰扰,将简墨的灵台视角完全占满。
简墨没有回答。他正闭着眼睛,暂时休整一下“视力”。刚刚搜索的范围从数十人忽然扩展到数百人,最高峰的时候超过千人。这种搜索强度对魂力感知消耗太过剧烈。纵然他天赋惊人,不免也觉得压力巨大。
“空间系异能!”阿尔杰·科林表情越来越凝重。他右手高高抬起,进攻的信号再度指向简墨。
“可是不舒服?”简要一下子就发现简墨的疲态,眼里带上担忧。
每一个企图阻拦他去路的安保人员,从他一侧扑过去,都从另一侧跌出来。所有集中到他身上的异能亦是如此。他就像一个脱离人间的幽灵,正穿过一条不与真实世界交叉的透明走廊。每一步踏起的烟尘都无法与现世发生任何化学或物理反应。
“还好。”简墨知道此刻没有时间休息,多耽误一分钟肯特就会多一分危险。他强行振作精神,重新睁开眼睛,“接下来要加快速度了。简要,你配合我—北偏西15度,三百米。”
即便被全场数百道的目光扫视和刺探,他也依旧优雅得体,风姿卓绝。与在场任何一位家族历史悠久的贵族成员相比,仪态和气势都丝毫不落下乘。
欧盟调查局总局的副局长办公室中。
简要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吸引眼球的一类人。
“上次里昂跟丢了,勉强还能说是难度太高。这次不过是一个可疑对象,你们居然又跟丢了?他在这家餐厅停留这么久,必定是在等同伙。后来却突然炸了餐厅,仓促离去,必定是你们行动不慎,暴露了行踪。”阿尔杰冷声道,“莫不是我搞错了,你们不是总局最优秀的调查员,而是一群饭桶?”
简墨第一眼就看到了简要。
“副局,这名纸人的确非常敏锐。我们三队人马,一路设下十多处陷阱,大半都被他避开了。他受的伤也不轻。换做一般的异级早就丧失战斗力了。眼下这名纸人被我们困在这座仓库里,相信再过不久就能捉住他了。”被训斥的下属羞愧地汇报道。
两条队伍默然有序地从大门鱼贯而出。一队是十二序列,一队是三十六子成员、万千、简要。
阿尔杰注视着他:“我不相信这些无用的解释。你们最好能用实际的行动证明,我没有用错人。”
大会场的通道蓦地打开了。
下属低着头道:“是的!我们一定—”
简墨疑惑地抬起头。
他忽然住了口,摘下胸口的一枚胸章,在空气中划拉开来。一道光屏立刻显现。上面一名橄榄绿制服兴奋地说:“队长,他坚持不住了。有一队人马冲进去了。”
“来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简爸笑着转过身,向一边拍拍手,“都进来吧。”
下属脸上一喜,正要说什么。光屏那头的队员表情却忽然凝固。跟着镜头飞速翻滚起来,落定之后,正对着淡蓝色的天空和丝丝拉拉的白云。
简墨好似被“回家”二字戳中鼻内软肉,一时感觉眼睛酸酸的,哑着声音回答:“我自然是早就想回去。只是哪里那么容易啊。”
他慌忙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听到队员任何答复。只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用泛亚通用语高喊:“肯特在三楼东面……附近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带上他,马上走。”
“来接你回家啊。”简爸却还像在六街时那样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这是乐不思蜀了吗?”
如果不是魂晶对得上,简墨几乎不敢确定,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人就是向来整洁儒雅的汉森医生。尽管穿着厚厚的外套,他的身上却是坑坑洼洼,血肉模糊。左脚被炸得几乎看不出形状。而小腿,膝盖,腹部,胳膊,肩膀……都被一种绿色的液体腐蚀得血肉模糊。最严重的是左胸口到腹部这一块。上面堆积的脓黄色泡泡里夹杂着根根血丝。简墨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和下面跳动的心脏。
多年拒绝见面的简爸主动来接他,简墨不免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过久的分别让他难免有些不习惯,最后只干巴巴地问出这个问题。
艾达见状差点崩溃,被简墨一把拦住了:“你冷静一点。他身上可能有毒液。”
“你怎么会在这里?”
九将几瓶药粉直接倒在肯特的身上。那些药粉有的需要口服,有的需要静脉注射,有的需要清创后外敷。但在九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口服和注射的直接没入了皮肤,里面的有效成分径直进入消化系统、运动系统、呼吸系统、循环系统……甚至是神经系统。外敷的药粉则迅速吸收掉腐蚀液体,服服帖帖地盖在了伤口之上。
所以此刻的重逢,简墨的内心只有浓烈的欣喜和思念。曾经的愤怒和不安,曾经的委屈和难过,都一点点消散在青涩又悠远的岁月里了。
五分钟后,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肯特的眼皮也颤悠悠地撑开。
这数年,他没有停止寻找他爸的行踪。即便偶有消息,结果也还是扑空。他知道老爸在故意回避。否则就算他找不到他爸,他爸还能找不到他?渐渐地到后来,他也不那么执着了。不是不想相见,而是君袭叛离之后,他爸曾经的心境他逐渐能够体会。更何况,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有人遮风挡雨才能安然生活的少年了。
九却对他们说:“你们有什么话抓紧时间。他撑不了几分钟了。”
他爸的回答犹在耳边:他是纸人,自己是原人。两者立场不同,注定要分道扬镳。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产生了坚定的信念:一定要开拓出纸人不仇视原人,原人也不欺辱纸人的第三条路。可当他真的踏上这条路,才发现他爸的话没有错:这条路着实很艰难。因为无人相信—原人不相信,纸人也不相信。
“你说什么?”艾达脸上的喜色转瞬即逝,“他的伤口不是在愈合吗?”
应该是在大二参观纸人管理局那次。纸人越狱,他爸出手相助。他追了上去,质问为什么不回来找他。
“我将他的伤势减轻了七成。”九冷静地说,“但他最大问题在于异能透支。这是我无法治疗的。以他的伤势,本不会自主清醒。可我很怀疑他继续昏睡下去,你们还能不能与他说上最后一句话。”
上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简墨听到“异能透支”四个字便想起曾经昏迷不醒的无邪,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艾达的面色更是白得可怕。她飞快地转过头,紧握着肯特的手掌:“你感觉什么样?”
“爸。”
肯特望见他们,灰蓝色的眸子露出欣喜的光。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费力地张开:“别哭—”
简爸的笑容一如既往。简墨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艾达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她抹了一把眼睛:“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简墨张开嘴,很想问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但看见那双自己盼望已久的眼睛和熟悉的眼神,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有必要问:他爸在这里当然是因为他在这里啊。
肯特的手指微微弯了弯,反握住艾达的手,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里面有爱怜,有无奈,有遗憾,也有放松的释然。
一眨眼工夫,他就站到简东的面前。
“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他轻轻摸了摸恋人的头发,“我不能再……保护你了。”
一路上,密密麻麻的异能攻击好似疯狂的蛇群从四面八方弹射过来。可简墨的周身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为他消融所有的伤害于无形。
简墨本打算将空间留给这对恋人,结果却听见肯特叫自己的名字。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是这个魂晶,没错。简墨一刹那通红了眼睛,完全忘记了自己还站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双脚如有自己的意识般迈开,朝那个方向直奔而去。
“布莱克,请你帮我—”灰蓝色眸子的男人眼睛猛然闭了下去,又努力睁开,眼里的光芒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挣扎着维持最后的亮度,“一定帮我……告诉……休斯·约克,里昂……暴露了。”
简墨已经凝结出百根魂刺,只待意念一动,便要大开杀戒。可一听到这个声音,他身体就僵住了。所有的魂刺立时回归银色光球,银色光球又瞬间还原成蓝绿二色的环形波。
随后,简墨看见对方的魂晶慢慢化作一股一股烟雾,在星海里无可挽回地弥散开来。
一个戴着小呢帽的中年男人,不知从何时站在了会场入口处,对着简墨微微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