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他了。”琼的手指扒拉着拼板堆,漫不经心地拿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真是想得美!市南那家工厂你们投资了三年,如今才进入盈利期,他就要你家亏本出售。市北那块地面积虽然是工厂的三倍,可是要什么没什么。要等盈利,得到哪天?!”
“什么?”菲利普斯惊诧地看着他,“你疯了吗?”
“是啊。我告诉他,邓肯看上我家市南的那家魂笔工厂,打算以市价的三分之一买下来,另外把市北的那块地给我。”琼轻描淡写地说。
“所以我加了一个条件。”待琼找到想要的那块拼板,心情极好地补充,“条件是他欠我一个小小的人情。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请他做一件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听说休斯最近又和他的堂兄吵架了?”菲利普斯幸灾乐祸地说。
菲利普斯和纳尔逊小姐彼此对望一眼:能让老谋深算的克拉克心甘情愿吃这个亏,约克家不知道得付出多少倍的代价。
镜头绕着整个会场转了一圈,最后对准了观众席第一排的中央座位:一名身着白西服的青年坐在那里,淡绿色的双眸带着笑意看着台上。
这时菲利普斯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父亲,有什么事?对,我在明珠大酒店……什么?!真的假的?”
四人心照不宣,皆是微笑。接着他们都默契地不提此事,把注意力放在了电视上。
菲利普斯挂断电话,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对同伴说:“我父亲说泛亚的那名大贵族之上—就是杀死威廉·约克的那个人,现在就在欧盟,而且就在年会现场。”
琼很婉转地表示了自己建议:“如果实在找不到,其实也不是大问题。科林局长完全可以灵活处理一下。”
其他三人也是一愣,目光齐齐转向屏幕,搜索着可疑的面孔。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正好符合西四十四区分局那份口供中,疑似狼王的条件—有权分配和调动造纸工具。”阿尔杰也不怕众人看出自己的意图,“我已经安排人注意里昂·史密斯的行踪,看能不能从中找到可以利用的机会。”
“我父亲说,他正带人往这边赶过来。还有你们的父亲。”菲利普斯又道,“另外雨果、摩根、里根三家好像也得到了消息。”
琼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纳尔逊小姐跟着也想到,阿尔杰·科林挑中这个人,只怕还有别的私心。但她与克拉克一样没有挑明。
听到后面一句话,琼的注意力终于从拼图游戏上移开,把目光投在现场最有可能拥有资料的人身上:“阿尔杰,你见过这个人的影像资料吗?”
“里昂·史密斯,男,三十四岁,毕业于凯撒高等皇家大学公共管理系。研究生毕业就进入欧盟调查局总局工作。如今任职战力调配部部长。”他接着详细介绍道,“我调查过,此人与约克家族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姻缘关系。但非常凑巧,里昂进入总局的那一年,休斯·约克正好接触家族事务。能一毕业就进入总局工作,成为局里唯一一位四十岁以下的部长,而且还在重要部门任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里昂·史密斯应该就是约克家为休斯·约克准备的下一任局长。”
“您可真是抬举我。”阿尔杰自嘲道,“欧盟内的人我都还没搞明白,哪有精力注意泛亚的人。”
阿尔杰等继承人们安静下来,才开口道:“今天请诸位一起来,就是想告诉大家,我曾经提过的‘中间人’,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了。”
菲利普斯接着被琼的目光扫过,叫苦不迭:“他没杀死威廉·约克之前,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再说那家伙不就是泛亚拿出来敷衍我们的借口吗?谁会想去了解他啊。”
“科林怎么不跟我们说,倒跟你说。”菲利普斯抱怨道,“明明是我和纳尔逊先认识他的。现在他有什么反而先与你说了。”
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真难得,我居然和菲利普斯犯了相同的错误。”
“科林今天要说的事,和这件事倒是有一点关系。”适才和简墨聊得火热的琼·克拉克扫视着桌面上纯黑的拼图,寻找着适合的拼板。这幅一千片的拼图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
菲利普斯顿时不悦了,正要说什么。纳尔逊小姐打断了他:“先看直播吧。”
“还没察觉总局的奸细是谁吗?”红头发的菲利普斯问。
超大的电视屏幕上,整齐有序的会场突然闯进了一群人。背景音乐没有停,主持人一脸茫然的表情清楚地投在屏幕上,显然也不知道这一幕算是怎么回事。
在明珠大酒店里观看直播的不止十二序列成员,还有舒舒服服坐在某套豪华客房中,借此打发聚会中的无聊时间的年轻继承人们。
会场中的简墨心情复杂,说不清是懊悔还是无奈。一进场视线就集体向他投来的大批贵族,还有会场里突然数量暴增的安保,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身份曝光了。
片刻后,音乐声渐起。主持人带着笑容,在聚光灯的笼罩下走到舞台正中央,宣告《传说》年会的盛大开幕。
简墨在后背悄悄做个手势,向一发出示警。片刻后,他便“看到”纸人向他靠近了。
二十分钟后,会场基本坐满。原本亮如白昼的会场突然暗了下来,只剩下精巧的地灯散发着柔和的绿光。
与此同时,场内安坐的数百名观众骚动起来。嗡嗡的私语声如有大片鸣虫在会场上空。
他佯装与编辑说话,偏过脸去。对于邀请对象回避曝光的动作,辛迪自然有所察觉。她虽然有些惋惜,但还是尊重对方的选择,将他带到了会场靠后的位置。
坐在一旁的辛迪按着嘴巴惊呼:“摩根、雨果、纳尔逊、菲利普斯、克拉克,等等—还有里根。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七贵族竟然都齐了。”
这个时候简墨正走到了会场入口,一眼就瞄见了入口一侧架着摄像设备。
这群人走向会场第一排的正中央,行礼之后,便与白西服青年交谈起来。简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唇齿张合之时,目光还是盯着他的方向。
“破坏很容易,用不着做这么多琐碎的工作。不管是往会场里扔个炸弹,还是往宴会的酒水里投毒,不比争夺监控摄像头来得更容易些?”二的手指轻轻卷着发梢,“反正不管对方做什么,我们只记得一件事就好,就是保护好布莱克。这个年会是否成功,与我们没有关系。”
一分钟后,白西服的青年站起了身。今天的王子殿下衣着庄重华丽,神态平静从容,比之在白蔷薇街初见的模样,更符合皇冠家族的继任人的形象。
“会不会是《传说》的死对头?”双胞胎女孩异想天开,“他们会不会是嫉妒《传说》,想搞破坏。”
他离开座位,向简墨行来。路过之处,观众们一排排起立,不知道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对皇冠家族的礼节。
“也不可能是调查局的人。”二说,“调查局想要调查什么,完全可以使用他们的特权。这般畏畏缩缩不是他们的风格。”
辛迪也一脸惶恐地站着,拼命给自己稳坐如山的邀请对象打眼神。后者似乎完全没有收到她的暗示,依旧稳坐如泰山。
“二,你觉得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褐发青年说,“行踪这般隐秘,不可能是组委会的人。”
她此刻真的后悔邀请这位脾气古怪的作家,但也只能强挤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对走到面前的白西服青年,厚着脸皮介绍:“休斯殿下,这位是去年‘明日之星’最佳创新奖的获奖作家,布莱克先生。他的小说《左转右转》受到许多读者的喜爱。您若是有兴趣,可以抽空看看,我保证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六的附灵天赋让她对周遭变化十分敏感:“我也感觉不管自己待在哪儿,都在被人窥探。会不会就是这伙人?”
简墨对女编辑的勇气也有些敬佩。他阻止辛迪继续说下去,施施然地站了起来,用带着微笑—或者还带着一丝戏谑的表情,注视着被他叫了几百遍的王子殿下,看对方打算如何演绎下去。
七罕见地承认了对手的强大:“对方到得比我的早,把控了会场和酒店的大半监控。我勉强抢来了十二处。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他们好似也怕引起组委会的警觉,每每争到了激烈处又退缩了。”
“简墨?”
等简墨离开房间后,二才对一直低头敲着电脑的七问道:“搞定了吗?”
“是。”
“会场有实时直播。”二大约看出他心里想什么,“我们就算在外面也一样看。”
“你杀死了威廉·约克?”
简墨也看到了会场里定格状态的灵子,不由得有些惋惜:本来是带孩子们来玩的,进不去也太扫兴了。可如果都进去,安全系数确实又太低了。
“没错。”
“会场内设了异能禁区,我们不能全部进去。”二告诉他人员的分配方案,“三、四、十二的身手最好,由一带着进去,以备不时之需。十一的隔离罩防御最强,也跟着进去。万一异能禁区解除,他们也能攻守配合。其他人由我带着,在场外策应。”
话一脱口,简墨便听到了四周响起的抽气声。身后女编辑不知道撞在什么东西上,发出了突兀的声响。
简墨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他十分配合地同辛迪一起待到了会前,然后礼貌地借口要整理形象,回到了自己房间。
“还有康庭斯·雨果,亨利·纳尔逊,爱德华·菲利普斯?”
凯撒市的明珠大酒店中,自与哈里斯发生冲突后,辛迪也看出简墨不是个省事的体质。她索性一直跟着简墨,或是介绍着今年年会的新活动,或是聊着历年年会的趣人趣事,并未领着他去认识今天的嘉宾。
“等等。”简墨皱起眉头,“纳尔逊和菲利普斯因企图网缚亚欧造纸交流赛的泛亚选手,被他们的纸人杀死—这我知道。可我离开泛亚前,康庭斯·雨果是活着的。”
最后杰夫叫来管家仔细交代了一番,重点强调:“不要让人发现,消息是从我们这里传出去的。”
“狡辩!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康庭斯·雨果的死和你无关?”突然插话的是一名银发的年长女性。她墨绿色的长呢外套上别着一枚墨底的卡梅奥胸针。上面的浮雕是一把指向天空的长弓。离弦而去的不是箭,是一匹飞马。
杰夫却没有那么容易打消疑虑。比儿子多出二十多年的阅历不是白给的,他虽抓不到证据,但始终觉得儿子的变化有蹊跷。不过儿子说的有一点是对的:里根家与这位大贵族之上之间,能不交恶是最好。
“就是因为你,康庭斯才在泛亚遭受长达九年惨无人道的囚禁。就是因为你,他才孤单地死在了泛亚。我甚至、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简墨,你给我听好了,康庭斯是雨果家族重要的继承人。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严肃的交代!”
接下来,约翰分别接受了五名异级纸人检查,结论均是无异常。他哭笑不得地对父亲说:“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需要交代的是我。”简墨转头盯着她,声调骤然提高。
杰夫心中咯噔一下,仔细审视起约翰的魂力波动来。儿子的说辞的确合情合理。但是作为父亲,他很清楚儿子多重视与李微生的友情。但是约翰的魂力波动并未被网缚—难道,是被异能控制了?
他的笑容敛起,眸光如电,直视这位情绪激动的女士:“在康庭斯·雨果之前,我未曾与雨果家族的任何成员结仇。为何他会千里迢迢找到京华大学来攻击我?当时我对魂舞的了解不比欧盟七岁的小孩更多,差一点就命殒当场。仅凭这一点,他被囚禁就谈不上无辜!”不等对方接话,简墨又继续道,“至于您为什么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那就要问问他自己。京华那场祸事之中,他从牢狱中被放出,为何不立刻动身回家和您团聚?非要跟着威廉·约克来找我,还一脸得意洋洋地对我说,要看着我怎么死。只可惜,我没能如他的愿。”
“父亲,简墨性格古怪,但又不是傻子。我出身里根家,他没事来招惹我做什么。”约翰咽了口口水,决定说服父亲,“父亲,我觉得咱们家与简墨没有深仇大恨,能不为敌就不为敌了吧。调查局这事也不全怪他。他又不是狼族,莫名被人抓了进去,受了那么多罪。一位大贵族之上想给自己讨一个公道,也不过分吧?”
“你,你—”银发的年长女性听到这里,眼里露出恨不得将对方寝皮食肉的恨意。她指着简墨,尖叫声几乎划破苍穹,“你还说人不是你杀的?!”
“他没有伤到你?”
“女士,威廉·约克威胁到我的生命,所以我才反击。”简墨的声音平稳沉静,“至于康庭斯·雨果,倘若他真的死了,我只能建议你问问其他人。毕竟,他已经威胁不到那个时候的我了。”
“事发当天我就在场。”事已至此,约翰只能向父亲坦承。
银发年长女性闻言气得全身发颤,几秒钟都说不出话来。忽然她双眼一闭,昏了过去。
杰夫见到他眼睛只是睁大了一点,没有其他反应,立刻意识到:“你早知道这件事?”
周围人一阵惊呼,扶住了她。
约翰刚被叫醒时还是懵懂的。但听到父亲的话,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
“送雨果夫人去酒店休息。”一名五十多岁的高个子贵族说。他的白金袖扣上是一圈丰收的麦穗。他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简墨,语气沉稳:“将一位爱子心切的高贵女士气昏过去,阁下的修养可够好的。”
“布莱克的身份我查到了。”他一脸凝重地说。
“能将杀人罪名乱扣的女士,在您眼里居然是高贵的。我怕是要对‘高贵’这个词的含义重新审视了?”简墨嗤笑一声,“至于修养问题,我个人向来乐意和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喜欢和耍流氓的人耍流氓。和一个耍流氓的人讲道理,您对我的要求未免太苛刻了。”
年长的里根先生一回家就去了儿子的房间,将儿子叫醒。
“简墨,你不要以为狡辩几句就能洗脱了杀人嫌疑。泛亚人中只有你与康庭斯纠葛最深,自然嫌疑最大,你敢不承认这一点?当年康庭斯虽是自己去的泛亚,但是去泛亚之后发生了什么,全凭你一面之词,这如何叫人信服?”
“……找到了,就是这里。”老板拍着手,大笑地指着画面说,“这就是老格林和布莱克第一次见面的情形,特别有意思。你快来看—”
“所以叫嚣了半天,您和那位‘高贵’的女士一样,没有证据。”
老克里斯记不住具体日期,只好将那几日的录像都翻出来快放。
“你—”
“老格林没与我说过这事呢。没关系,都是老朋友了,他说一声我删了就是。”里根家行事风格相对低调,老克里斯并没有认出杰夫的身份,只把他当成研究所的新职员,当下大大咧咧向店里走过去,打开一个柜子,“我想想,布莱克是什么时候来的?”
“其实,你们装模作样地搞这么一场兴师问罪,完全没有必要。”简墨打断他的话,“就好像事情说清楚后,你们就会公正地对待我一样。还不如开门见山对我说:自家晚辈去泛亚抱着什么目的,杀了什么人你们根本无所谓。你们只需要找个现成的撒气就完了。要知道,比起虚伪做作,蛮横傲慢还稍稍能看那么一点。”
“副所长跟我说,研究所里总有人想搞走布莱克的影像资料。他担心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你这里来。”杰夫笑着说,“所以我来跟你确认一下,布莱克在这里的影像是不是还在?”
高个贵族双目眯起,注视了他好几秒:“谁都知道,京华倾覆后一切皆成了废墟。你要我们到哪里去找证据。你不就是利用这一点—”
“见过见过。”老克里斯被杰夫问到这个问题时,十分得意地说,“老格林就是在这里遇到布莱克的。他当时就说一定要把这个年轻人拉到研究所里去。结果没多久,人家就把他十年没有搞定的项目搞定了。他自己倒是心宽得很,非但不觉羞愧,反而三天两头跟我夸耀他自己看人的眼光独到。真是脸皮太厚了。”
“难道你没利用这一点?”简墨嗤笑,“纳尔逊先生,你们家族老实人的人设要崩盘了呢。”
道格拉斯说自己是在材料市场第一次遇到布莱克的。杰夫便找到了老克里斯的店铺。
“你敢说,你就没想过杀康庭斯?”
回梅西市的路上,杰夫突然想起另一件看似无关的事情—发明了便携式孕生水的那名亚裔纸人,好似也叫布莱克。于是就有了刚刚那一幕。
“够了—”
他怀着试一试的想法,去了西十六区分局询问关于安德烈的事情,得知安德烈是追着一名叫做布莱克的亚裔纸人来到梅西的。那名纸人在事发半个月前就逃出牢房,不知所终。当杰夫打算借阅西十六区分局里有关布莱克的资料时,却发现资料全部神秘失踪。这一下子加重了他对这个布莱克的怀疑。
休斯的声音强行插了进来,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声讨。
所有失忆者丢失的都是三个月的记忆。而西四十四区分局三个月内涉及过的案件超过百件,涉及人员超过五百人,调查范围极大。杰夫在忙碌了一天一夜后,发觉事发时调查局内有一个特殊人物。那就是现场唯一非属本局的调查队队长,安德烈。
“京华之乱中发生任何事件,在没有确凿证据前,都不应该妄下判定。泛亚不能,欧盟也不能。”
昨日,家里的监控视频显示,约翰是凌晨三点多从家中离开的。根据城市交通监控记录的影像,约翰走的的确是前往西四十四分局的最近路线。但从四点开始,调查局附近的监控便被人篡改,换成了前一日的场景。
“殿下,您为何如此袒护一个泛亚人?”高个贵族一脸难以置信,痛心疾首地质疑。
离开了研究所,杰夫上了车,对司机说:“去造纸材料市场。”
“纳尔逊先生,”休斯沉下脸,“泛亚总理府也曾指控我们中间某些家族联合叛军,造成京华倾覆。这项国际官司如今还没结束。您若认为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能够定罪,是不是也打算认同泛亚人的指控了?”
杰夫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再查一查。”
贵族们面色忿忿,但听到约克家的继承人这般说了,也只能按捺下情绪。可他们坚定的眼神表明,今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道格拉斯脸上露出震惊又痛心的目光:“您觉得我在撒谎?”
休斯安抚住贵族们,又望了简墨几秒,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无奈:“既然你承认杀了威廉·约克,这件事我也不能不管不问。”
杰夫盯着道格拉斯,一字一句道:“道格拉斯,我一向是信任你的。但如果你跟我撒谎—”
“他想网缚我。”简墨哼了一声,“这事我不能同意。你堂兄不仅是大贵族之上,而且战斗经验也比我丰富。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我不全力一搏还对他留手三分,那简直就是在羞辱他。”
“布莱克的资料我担心被有心人偷去,所有监控视频早就加密全部转存别处了。”道格拉斯神色也十分难看,“我也是刚刚去取时才发现它们不见了。怀特在两周前就失踪了,现在也没追查到下落。马丁从怀特离开后就一直在超负荷工作。两日前发烧到39℃,我不得不准了他的病假。我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已经派人去他家寻了。肯定是那些盯着布莱克的人还没有放弃。这都怪我,我应该再警惕一些的。”
“我明白。”休斯轻轻地说,“但死的人终究是他。身为约克的一员,我必须为他出一口气,或者说为约克家族挣回颜面。这个选择无关公平正义,只是出于……责任。你懂吗?”
与此同时,梅西市的里根孕生水研究所中,杰夫冷眼看着自己的副所长:“道格拉斯,我在这里等了一下午,你就告诉我这个结果?”
何止是事关对约克家的责任,怕还有对眼前……这些家伙的责任吧。简墨虽然理解,但内心对王子殿下肩负的某些东西,也不由得感叹起来。
三分钟后,她站在会场的入口,微笑着对由豹纹眼镜编辑陪同的亚裔男嘉宾说:“感谢您的莅临,请这边走。”
“我懂。但我也友情提醒一下:与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待在一起,是无法独善其身的。迟早不是被他们恶心死,就是被他们害死。”
女大堂经理站在酒店里,心情变幻莫测。直到晚会时间接近,嘉宾们陆续向会场移动,她才退到无人注意的角落,抖了抖黑色大衣,变成穿着及膝连衣裙的会场服务员。
休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就是为了这个,不肯回李家?”
“大哥,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我忽然觉得,父亲可能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也能回家。”
简墨忽然记起,休斯说过最钦羡的人就是自己。羡慕自己有勇气放弃大好的资源,放弃血缘亲情,只为坚持内心的理想。他不由得骤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或许,休斯并非今日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克拉克走了。《传说》的编辑来找父亲。”
思及这数月对休斯说过的话,简墨心中五味杂陈。他敛起了脸上的戏谑之色,正式而认真地回答对方的提问:“不。我是为了我真正的家人能回家,为了爱我和我爱的人都能平安。”
“送蛋糕的是克拉克家的继承人琼。他与父亲在商谈什么事情。”
休斯细细品味着这句话,随后长长一叹:“真是可惜。”
“父亲点了一杯红茶。二哥给他送了过去。但父亲好像没发现,二哥有点开心,又好像有点生气。”
“的确可惜。”虽然彼此认同,却注定立场不同。真是平白浪费了这一份默契,简墨莫名觉得自己很理解休斯·约克的这一声感叹。
“父亲出房间去咖啡厅了。”
白西服青年后退了数步,与他拉开距离。
“二哥来了。”
“现在,我,休斯·约克,向你提出挑战,生死不论。简墨,你可敢应战?”
“监控摄像头被抢走了两个。他们在遮掩父亲的行踪。”
休斯·约克没有明确将简墨定性为欧盟的敌人,不过这个结果在场的贵族们还是满意的。
“父亲进房间了。”
京华市所有居民连同莉莉安等多位贵族,两千万人的性命消亡在那场乱事之中。他们到底怎么死的,无法查证。康庭斯究竟如何死的,死在何人之手,更无人知晓。简墨在杀死威廉·约克后,在两国范围内也不算无名之辈。所以证据不明的情况下,在场贵族还真不能笃定,凭莫须有的罪名就能处置了简墨。
“父亲身边有人跟着,好像……是在保护他。”
不过魂舞挑战就不一样了。
“我会全程注意他,等二哥过来。”
约克家的继承人一时技痒,邀请另一位大贵族之上进行公开公平的较量。这理由无论放在哪里都是说得过去的。更妙的是,倘若你自己技不如人,不小心横死在当场,又怪得了谁?
“是的……父亲正在前台登记入住。看上去并无不妥之处。”
对《传说》年会突然变成了欧盟贵族声讨泛亚贵族的现场,众多参会者反应如在梦游。编辑辛迪的表现最是失态。她目瞪口呆地目睹这场匪夷所思的异变,连盖什么时候挪到她旁边都不知道。
另一路人马则在明珠大酒店的大堂中。穿着黑色大衣的女大堂经理轻轻按着一侧耳垂,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喜悦。
“你早知道这些了?”盖压低声音问。
中年男子微笑着回答:“是的。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我要是早知道的话,那个时候就是拿到刀比在主编脖子上,也要逼他把奖发给布莱克。”辛迪哭笑不得。
老人的表情罕见地发生了较大的变化,甚至牵动了像铁一样铸在脸上的皱纹。不过他仍旧没有什么惊叹之辞,只是十分务实地问:“所以,他可以去李家老宅了?”
明珠大酒店的豪华套房中,年轻继承人们盯着电视屏幕,全神贯注地看到了现在。
“我去西四十四区分局看过了。”中年男子轻描淡写地说,“他已经达到了李青偃当年的水准。”
阿尔杰·科林算是在场中最了解简墨的。
“今天叫我来又是为了什么?”老人开门见山地问。
“看来安德烈比我要敏锐。”他自嘲地笑了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一直以为布莱克是一名天赋出众的异级纸人。没想到啊……如今想来,咖登市火车站那场袭击,也是他做的。”
“他已经恢复记忆。我若是靠得太近,不被发现才怪。”戴着一顶呢帽的中年男子笑着解释。
只是火车站的袭击如果是简墨做的,恐怕就很难和约克家扯上关系了。阿尔杰眼中的光微微闪动几下—不,适才休斯言辞表现得对简墨多有偏袒之意。两人也可能早就认识。简墨袭击自己,未必不是休斯·约克要求的。
“这次怎么离得这么远?”
可如果袭击是休斯·约克的要求,狼族越狱与火车站袭击同时发生,难道只是巧合吗?还有甜樱桃街的无伤痕死亡,现在基本可断定就是简墨制造的。从这个角度判断,简墨和狼族搅和在一起的可能性,比休斯·约克和狼族勾结的可能性更大些。
第一路在距离酒店百米的一辆黑色小车里。一位穿着普通黑色外套的老人,擦了擦黑框眼镜镜片,重新戴上。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阿尔杰心中冷笑,就算火车站的袭击与约克家无关,出现在母亲死亡现场的那枚戒指,总不是假的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简墨在咖啡厅里继续与辛迪闲聊着。但他不知道,从步入酒店的那一刻,自己就被两路人马关注到了。
至于琼·克拉克,他差一点就抓乱他那幅接近完成的纯黑拼图。泛亚的那位大贵族之上,居然就是自己刚刚邀请的魂笔大师。
汉尼·哈里斯所行之事触碰到了简墨的底线,所以他没打算轻轻放过。这般低调处理,就是要对方觉得他没什么威胁。习惯欺软怕硬的家伙,回去后大概率想的都是如何掩盖丑行,抹除隐患。届时魂力谱自然会教对方重新做人。而他正好也履行了华夏人先礼后兵的传统美德。但若汉尼·哈里斯是个羞耻心尚存的人,老老实实按自己的要求做了,他倒有些不好去特地修理对方一通。
“真是可笑,一个泛亚贵族在欧盟不但安稳活到了现在,还顺手解决了我们造纸师赋原指数低下的问题。”琼心里默默地自嘲。看来对方对合作表现出的兴趣,十有八九也在敷衍他。
“我知道了。”简墨谢过女编辑的善意提醒。
“阿尔杰,一定要把这个人留在欧盟。”他对阿尔杰·科林斩钉截铁地说,“最好是活口。如果实在不行,那就把尸体留下。”
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辛迪只好隐晦地提醒:“哈里斯这十年掌握了不少资源,与西一区调查局的关系也不错。”
休斯提出挑战后,简墨清晰地感受到被几百双眼睛注视的感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答应是战,不答应也是战。他想了想后说:“我有一个条件。”
简墨含糊地解释道:“他做的一件丑事被我发现了。”
“请讲。”
辛迪见同事离去,小声问:“布莱克,哈里斯他—”
“我想看看你的魂力波动。”简墨从未见过需要戴镇魂印的魂力波动是怎样的。既然他看不见自己的,看看别人的倒也不错。
哈里斯面无人色地被四名纸人带了出去。盖大约也察觉出,他的这位贵宾似乎有见不得人的把柄在这位亚裔青年手上,但又不好发问,只能一言不发地离开。
“你能看得到?”休斯·约克目光微闪,对简墨能够辨魂有点意外。他并没有否认自己拥有镇魂印的事情。台下贵族们也未露出意外之色。很显然,休斯·约克拥有镇魂印是个公开的消息。
简墨说了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听说你有六百万授权造纸?”
“难道你看不到?”简墨半是试探半是反问。
“不,我还有今天的晚会要出席。”哈里斯用乞求的目光望着简墨,“请您—”
休斯·约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起左手,拉出一根银色的手链。
他的话音才落,四纸人便上前,不着痕迹地钳制住这位名作家的身体。
那银色手链的花式纹样是若干根极细的蛇骨链并连。链条上面扣着一只银白色的小蜘蛛。小蜘蛛的工艺十分精巧,会随着休斯的动作,在手链上灵活地滑来滑去。其头部的眼睛则是八粒极小的祖母绿,在会场强光照射下,倒与休斯的眼睛有几分相似。
简墨懒得与他纠缠,直接对四名纸人道:“把你们造师安安静静地带出去,别让他出现在我眼前。”
随着手链的取下,周围成千上万的星光瞬间黯淡了下来。一团巨大的火焰出现在群星中央,将这片星海照得如同白昼。
汉尼·哈里斯紧紧握着双拳,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只为难地说:“这怕是不太可能吧。小说造纸版权已经全部卖出去了。”
它悬浮在休斯·约克的头顶,仿若真正的火焰,下蓝上橙,边缘微赤,焰舌如同无数舞蹈着的手掌。半透明的火色好似最上等的琉璃,通透而明艳。它的存在让整个明珠大酒店如在火中淬炼,显得分外华丽而神秘。
星海中,一瓣近乎透明的梨花瓣轻轻飘过。他顿了一顿:“还有—把那些不属于你的写造授权,全部改为一级。”
整个会场之中有七八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一两步,好似感受到了火焰逼人的热度。等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他们便如痴如醉地盯着无声燃烧的焰团,毫不吝啬地赞叹。
“看着你我吃得下饭吗?”简墨哪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滚吧。再招摇撞骗,也不要我动手,自己找个好地方跳下去吧。”
休斯·约克将手链放入自己西服的口袋,向简墨道:“你呢?既然是比斗,总要公平些才对吧。”
在盖惊讶的目光中,哈里斯不得不放低身段对布莱克说:“布莱克先生,不知道明晚有没有机会与您一起共进午餐,我会觉得非常荣幸!”
贵族们的眼睛更亮了。这次的亮光是带着贪婪的。在他们眼里,前一枚镇魂印是有主的。后一枚呢,人人都有获得的权利。
哈里斯消失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态度更加谦逊随和:“辛迪说得没错。这不过是布莱克先生与我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盖,你不用太较真了。”
简墨的目光从火焰上收回,心中也是赞赏。但他瞧了眼笑容中带着狡猾的休斯,本想回一句,自己可没答应过要取下自己的镇魂印。
然而现在不是弄清这个问题的时候。汉尼·哈里斯要做的是堵住眼前这名亚裔的嘴,他非常自信,过了今天,自己有的是办法把这个隐患抹除。
只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简墨低下头,拉出藏在衣内的银链。
这位知名作家恐怕无法猜到自家纸人拒绝行动的真正原因。即便他有那么一秒往忠心暗示方面考虑,也只会觉得这跟布莱克有什么关系?布莱克不是纸人吗,所以才会因为一级授权闹得整个编辑部无人不知。一个纸人怎么可能会拥有忠心暗示的更高优先级?
银链离项的一瞬间,星海之中仿佛夏日的太阳突然当空爆炸:什么火焰,什么明珠大酒店,什么灯光万盏,全都湮没在自头顶万马奔腾倾泻而来的暴雪之中。千分之一眨眼的工夫里,什么都没剩下。唯有白光,纯粹的白光。
汉尼·哈里斯果然没有等到自家纸人们的援助。
白光之中,没有别的色彩。没有深浅,也没有阴影。人置身其中,就像突然被刺瞎了双眼,一切都被带离原本的视界。
根据忠心暗示的原创优先特性,原创作者享有最高级别。真正的原创作者不在这个时代,简墨自然会被默认为最高级别。尽管异级纸人受忠心暗示影响比例最小,但是简墨赌的却是,一个拥有百万造纸授权的人,对自己纸人的态度不可能好到哪里。这种情况下哪怕忠心暗示起了一丝的作用,他就赢了。
休斯·约克连同会场七八名辨魂师下意识闭上眼睛,用手挡住突如其来的强光—虽然对于辨魂之眼来说,这并没有什么用。
汉尼·哈里斯身体没有回避也没有后退。可他脸和眼神却不自觉地向身后微微侧了几次,显然在暗示自己的纸人。
“哦,对不起。”简墨将收束的魂力波动缓缓放开,毫无歉意地道歉,“刚刚怕看不清楚你的魂力波动,我把魂力波动收束起来了。”
“我说错了吗?”简墨并没有理会盖,只盯着眼前的名作家。
休斯·约克的视界慢慢恢复正常,等他看清星海中的情形时,脸色也忍不住变了一变。
“辛迪!”盖却没打算让辛迪轻松把事情糊弄过去。他必须还哈里斯先生一个公道,“布莱克先生看上去了可不像你说的那样—只是开个玩笑?”
与那夜他在西四十四区时看到的、横贯整个星空的巨龙灵湍截然不同:极光一样美丽的光环在星海里惬意地舒展着、律动着,或蓝或绿地变换着颜色和透明度。从质感上看,它就如同最细致的丝绸在大自然的风中飘舞,或是一条金鱼巨大的薄尾在清澈的水中摇曳。从形状上看,它是无数个巨型的环形波重合在了一起。每一枚环波都有着不同的波幅和波长,恰似一道一道的海浪由外及内地、轻柔地冲刷着中心海岸。碧蓝如翡的海水,透彻得可以一望到底,却又根本不知道底在何处。
事出突然,辛迪来不及多想,立刻替简墨分辩:“哈里斯先生,布莱克先生只是同您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他的意思是说,以您的才华写出一篇好的小说,比一般人要容易得多。”
休斯·约克眺望光环的边际。最外延的环形波几乎覆盖了三分之二的天空。在鳞次栉比的城市中,说它遮盖了整个天空也不为过。至于最内沿的环形波,也足够圈下两三家明珠大酒店。
然而,理应最愤怒的汉尼·哈里斯表情最是奇怪。他的表情不是众人以为的愤慨,而是极度惊骇中带着高度戒备。一双精亮的眼眸死死盯着简墨,仿佛老鹰对上了生死之敌。
原来那夜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被这枚镇魂印掩盖住的魂力波动本体,竟然是这个样子。休斯·约克仰着头,浅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的仿佛不是现实的光,而是星海中那片梦幻般的翡绿碧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等量级的魂力波动。真的很神奇。”
最愤怒的肯定是盖,而最头疼的则是辛迪。会场里的记者云集,随便一件小事都可能被他们炒上天。布莱克一介新人,却公然指责成名多年的前辈抄袭。如果没有切实证据,汉尼·哈里斯要毁掉他的前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惜我自己看不见。”简墨颇为遗憾地说,“我老师说,我的魂力波动还挺好看的。”
在场三人面色剧变。
休斯·约克笑了起来,坦然地称赞:“蔚为奇观,一语难尽。”
“怎么会?”简墨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对哈里斯先生来说,写作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吗?只消从华夏语翻译过来不就行了!”
他又观赏了十几秒钟,周围的贵族竟然也无人来催。
汉尼·哈尼斯注意到简墨对纸人的格外关注,嘲讽道:“巨大的荣耀带来的也不只有阳光和鲜花,不时也有会阴霾和暗箭。幸好有这四人的时时提醒和保护,否则恐怕光是应付某些乌七八糟的人……和事,就要耗费掉我所有的精力。哪里还有心思创作?布莱克先生,你说是不是?”
“如果有可能,真不想和你打。”
简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目前似乎只有这一人拿到了自己的小说。如果像造纸师联盟那般,七星以上造纸师人人可得,他是不是走在咖登市的街道上,就能与自己创作的小说人物擦肩而过?
简墨笑说:“你也可以选择不打。”
六百万!
“可惜不能不打。我没得选择。”休斯·约克说完,眼中的欣赏潮水般退去。坚定、自信、沉静、坚毅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浅绿色的眼眸在聚光灯的照耀下灼灼发光,“你的魂力波动量级固然厉害,但是我毕竟也是欧盟屈指可数的大贵族之上。你可不要轻敌!”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旧事居然又在异国他乡重演了。
简墨没有回答,将手中的银链也放进了口袋。
简墨在六街创作的那六十七本小说,大部分都是原创,但是也有几部写的是同人。丧尸事件爆发后,简墨方才知道,那些小说被夏尔拿走,放入了造纸师联盟的资源库。好在对方事后吸取教训,把小说从资源库中撤出。他曾担心有人在此之前另外保存过。可后来同类的事情未再发生,简墨也就渐渐淡忘了。
星海中的火焰原本只有一个明珠大酒店大小,但忽然间仿若被人倒了一桶油,瞬间火光冲天,变成一道赤红的火柱,直破天穹。天穹恰好是一片宁静而广阔的油湖。火柱一触即燃,赤红色的火焰宛若一朵正在怒放的血莲花,向四面八方层层铺开、再铺开……
盖本来对简墨只是轻蔑,现在却生出严重的不满来。他气呼呼地历数了自己贵宾的荣耀,想让对方搞清楚自己得罪的是怎样的一位业界红人。殊不知简墨听到这两句后,眼眸中的凌厉更添了几分。
火焰在油湖上蔓延的速度极快。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工夫,火焰的边缘就触碰到了光环的内沿环形波。幽暗的星海之中,清透的海水与明艳的火浪,交汇了。
“六年前,哈里斯先生的《我和三个徒弟的西行游记》,一个授权角色就达到了百万写造量呢!他的造纸授权总数,光去年统计的数据,就已经超过六百万人次了!”
如同有人将红色的颜料桶不小心打翻在干燥的蓝绿两色丝绸上。丝绸迅速吸收着水,水痕不断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蓝绿色逐渐变成了神秘瑰丽的紫色。此时望去,星海的最中心是明艳的红,然后是紫色,最边缘的是被紫色不断覆盖着的蓝绿色……这场景如同日落时分不断变幻的彩霞,绚烂到了极点。
汉尼·哈里斯半是敷衍半是傲慢地点了一下头。
从两人取下镇魂印起,贵族世家家主中唯一的辨魂师,杰夫·里根就担负起解说的重任。
简墨面无表情地问:“你还有百万级的版权造纸?”
“他怕还不知道殿下想要做什么吧。”杰夫矜持地笑着,好似他看的不是魂力战斗,而是一场宇宙奇观而已。
二级授权的文章仅供作者本人写造,其他造纸师不得染指。由此可见汉尼·哈里斯对这四人的喜爱。
星海之中,紫色继续向前,蓝色却越来越少。
汉尼·哈里斯没有注意到自己纸人的变化,将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或许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这位名作家脸上的笑容虽然消失了,但依旧回答道:“是啊。他们可是我唯一一篇二级授权的原文人物呢。”
休斯收回投向天空的目光,问简墨:“你就什么都不做吗?你一点都不担心发生了什么吗?”
“这四位,是你的造纸?”简墨问。
简墨注视着星海里弥漫的紫色:“发生了什么?”
在简墨专注的凝视下,这四名纸人也都注意到他。片刻后,他们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休斯微微叹了一口气。
为首之人的形象是原创。而他的左手边,是戴着单耳钉形容俊美妖异的黑发青年。皮肤有着久不见阳光的惨白。右手边则是相貌平凡的淡金发青年,面无表情。金边眼镜后的眼眸里带着俯视凡人智慧的淡漠。身后是一名戴着黑色眼镜、拥有傲人上围的年轻女子。金棕色的长发衬得她的肤色格外白皙。这四人的外貌有着明显的欧裔血统特征,但这并不妨碍简墨辨认出那些与记忆完全吻合的特质。
这一瞬间,差不多覆盖了三分之一个环形波的紫色如同得到命令,顷刻间从面浓缩成线,同时无限抽长,变作数百道如同蛛网一般纤细的火线。火线的延展性极好,眨眼工夫又向外扩张了数倍的面积,将整只如翠如翡的光环都网住。
这四个人倘若只有一人出现,简墨不一定会注意到。但是四人同时出现,特征集合太过明显,他就不由得生出疑心来。
网的中心有一粒火焰色的网缚核,像极了被深植入土壤的种子。
盖没有想到自己的贵宾居然知道布莱克,还对他颇为欣赏。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十分恼怒:布莱克居然无视哈里斯先生伸出的友谊之手,反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哈里斯先生背后的四名纸人随从看。
简墨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盖,你就别吹捧我这个快过气的老作家了。我可看过这位布莱克先生的小说,写得非常有趣。我的好几位朋友都向我推荐过。”这位哈里斯先生满面得意,口中谦虚着,同时十分有风度地向简墨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布莱克先生。”
“休斯·约克最擅长看似轻柔、实则霸道的网缚方式。被网缚的天赋者几乎全程都感觉不到任何威胁,直到缚网将整个魂力波动控制住,对方才会察觉。可惜,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纳尔逊先生面带遗憾地昂着头望向天空。尽管在他眼里,星空是真正星空,星星也是真正的星星。
他带着骄傲地向简墨介绍:“这位是哈里斯先生,近十年来欧盟最受欢迎的作家之一。他小说的人物,已经连续十年名列欧盟最受欢迎造纸角色榜前十,同时也是百万原创形象俱乐部的高级会员。当然哈里斯先生还获得了许多荣誉,这里我就不一一细数了。”
“年轻人不吃一回亏,是不会记住教训的。”一位相貌出众、衣着精致的女士说。尽管今天大家都来得匆忙,但她的妆容却没有半分潦草。蓬松的头发如同乌云一样被闪亮的钻石发卡挽住。发卡上白钻组成的天鹅佩戴着粉钻打造的玫瑰花,被黄金制作的星星簇拥在中央。
“是的,汉尼。”盖转向自己邀请的贵宾,“你的记忆力可真好。”
“还是休斯殿下手段高明。直接杀死他未免太过便宜他了。感谢殿下,抚慰了我的丧子之痛!”头发花白的老者一脸快意地将鹰头手杖在地面上锤了两下。
盖身边那位衣着考究的男士身材微胖,红光满面。他带着一点矜持问道:“布莱克先生?是不是去年明日之星最佳创意奖的获得者?”
唯二没说话了,只有一名身材瘦削,两鬓斑白的中年贵族和杰夫·里根。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虽然对简墨印象不好,但该有的礼仪盖是不会忘记的。
杰夫瞥了一眼中年贵族,对方也瞧了一眼他。
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这就是那个坚决不修改写造授权的纸人作家?相貌和气质都很普通。衣服只是大众品牌不说,更要命的是竟然没有穿正式礼服。这人到底是不懂礼节,还是太过傲慢?
“克拉克先生很镇定。”
“辛迪,这位就是布莱克先生吗?”
两鬓斑白的中年贵族淡淡道:“今天赶来这里的,都是在京华倾覆中有折损的家族。可我实在想不明白,里根先生为什么要来凑这个热闹?”
辛迪有些吃力不讨好的沮丧。她本还想再说服一下。她的同事这时带着另一位参会者过来了。
这个老狐狸。杰夫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脸上却泰然自若:“既然大家都来了,里根家为何不能来凑这个热闹。”
女编辑没想到对方居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其实从资历和影响力上说,布莱克走红地毯还欠缺一点火候。这次曝光机会是她颇费了番工夫才争取来的。
两人彼此打量一番,皆不再言语。
“把我去掉吧。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个节骨眼上,简墨可不想出增加什么曝光度。
简墨看不到自己的魂力波动本体,但他可以看见对方的。同时他的魂力波动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传来被束缚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也很不讨人喜欢。
“是啊。”
简墨从天空收回目光,朝休斯问道:“你想将我变成你的骑士?”
“你是说—泛亚也看得到?”简墨忍不住问了一句。
尽管网缚成功,休斯·约克脸上却没有多少得意之色。或许这种难度对他来说连挑战也说不上,又或许是这次网缚并非他真心实愿。
“好多读者对你特别好奇呢。”辛迪一脸自豪,“你上一次颁奖也没有来,这回也该露一次面了。《传说》年会是整个欧盟文学界的盛事,全欧盟一百零三个频道和二十七家网络平台转播,连泛亚都看得到呢。这对于作者知名度的提升有很大好处,你可不能错过了!”
“网缚也是贵族常用的对敌手段之一。”他回答道,“你虽来自泛亚,但毕竟也是一名大贵族之上。若拿些普通招式招待,岂不是显得很失礼。”
“还要走红地毯?”简墨皱了下眉头,“我只是一个新人。”
简墨打量着休斯,忽然一笑:“的确如此。”
“哦。”辛迪脸上流露出一万分的好奇,但还是克制住了打听的欲望。她先问了简墨行程是否顺利,房间是否如意之类的问题,然后把晚上的座次、入场顺序以及年会的流程介绍给他。
话音才落,星空中如碧如翡的环形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美丽的色彩。极光般令人迷醉的魂力波动,在一个叹息间变成透明,随后化作了无数齑粉,消失在广渺无边的星海之中。
“刚刚才认识的。”
而那张巨大的赤色蛛网,此刻像极了沙漠中枯萎翻倒的胡杨树根系,空自维持着密集复杂的形状,却无法粘起哪怕一片翠色的魂力波动。
辛迪坐到简墨的对面,偷偷望了一眼离去之人的背影,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克拉克家的大少爷?”
简墨静静站在原地上,耀眼的灯光照射在他的黑发上,反射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黑色的眼睛似夏夜的天空,深邃神秘却一点都不寂寞,如有最璀璨的星光在里面闪烁。
对方微笑着默认。
“简墨—”
“我没有名片。”简墨接过名片,看了对方一眼,“不过我相信,克拉克先生一定有办法联系上我。”
休斯以为对方不甘受辱决意自戮,身体下意识向前冲出半步。但半步后他却哭笑不得:对方故意抬起手整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
对方初步目的达到,从善如流地告辞。临走前对方从怀里掏出名片夹,拿出一张精致的名片递过来。
会场中所有的辨魂师们,包括杰夫·里根在内,也惊得不知如何反应。他们面面相觑,相互确认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辛迪这才发现简墨的对面还坐着一人,定睛一看后,顿露惊讶之色:“这位是—”
明明没有受到任何魂力攻击,深植其中的缚网也没有任何动作,为什么魂力波动就直接消失了?而且魂力波动消亡后,人不是会死吗?可眼前这名亚裔青年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哪一点像是死人?
“能来《传说》年会见识一下,是我的荣幸。”简墨说完,侧头看了琼一眼,“克拉克先生,刚刚我们说的事情,不如下次见面再详谈。”
“你这个操作算是怎么回事?”休斯思索了几秒,决定虚心求教。
“真高兴看见你。”戴着豹纹眼镜的女编辑愉快地与他握了握手,“我这几天一直担心。怕你突然跟我说来不了—还好你没有。”
简墨第一次将魂力波动微粒化的操作,是在京华大学被八名贵族袭击的那次。而利用得最完美的一次,是在与威廉·约克的对战中。他惟妙惟肖地模拟了魂力波动消散的过程,骗过了在场几乎所有的人,也为自己创造了反杀威廉·约克的机会。
来人是那位曾千里迢迢来见他的编辑辛迪。简墨对这位编辑颇有好感,起身招呼道:“辛迪,好久不久。”
从恢复记忆起,简墨就预料到有一日自己会面对欧盟贵族的网缚。只是再密集的树根也只能抓住黏稠的泥块,无法抓住一粒一粒的沙子。此时此刻,凯撒市南部的上空,就笼罩着这么一层规模恢宏却稀薄得完全看不见的“沙云”。
皇冠家族的人?简墨用叉子叉下一块蛋糕,正要放进口,却听见有人兴奋地叫了一声“布莱克”。
“现在轮到我出手了吧。”简墨没有回答休斯的问题。反正在接下来的对战中,对方自然会感受到。
“皇冠家族的人。”琼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推销起他点的那块蛋糕,“味道不错,你尝尝看。”
幽暗的星海中,难以计数的半透明光点如盐晶般从海水中析出。它们的出现就像将夏日繁星,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复制粘贴了一次又一次。一眨眼的工夫,无数细小的光点便粘到一起,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银白色光球。
简墨虽然没有兴趣,但也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另类:“哦?是什么人?”
光球大小始终不变,体积与休斯·约克的火焰仿佛。但是随着光点的不断补入,光球的亮度持续攀升着。
“告诉你一个机密。”琼故作神秘地小声道,“今天会有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到场,不在公开的嘉宾名单里。”
“这名亚裔贵族是打算亮瞎休斯·约克吗?”杰夫·里根本能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对方眼里的志在必得,把他的警惕又提高了三分。此后琼·克拉克表现得十分有风度,绝口不提魂笔的事情,只聊着《传说》年会,还向他介绍起今天晚上的参会嘉宾。
人眼能够闭上,辨魂之眼却无法闭上。会场里的辨魂师如同被人强行扒开眼皮,站在一万盏的强光灯面前。真正的眼睛其实没受到任何刺激,但他们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布莱克先生的安排很合理。”琼笑着表示赞同。
幸好两人的战斗很快展开,辨魂师的窘迫得到缓解。但接下来他们受到的刺激,也并不之前弱多少。
“既然克拉克先生清楚这项技术的价值,我也不妨说实话。我这个人,是有些野心的。”简墨手指离开茶杯,佯装意动,“您刚刚提到的回报,每一项我都十分有兴趣。但是具体要些什么,我还没有想好。希望年会过后,我可以与克拉克先生再详谈一次。到时您可不要觉得我打扰才好。”
就像两座巨型宇宙飞船在头顶对擂,观看者却避无可避。每一次冲刺、每一次回旋,都像一座厚重的古城堡擦着头皮掠过。每一次粉碎,每一次撕裂都如同棱角锐利的玻璃碴贴着脸庞划过。道道尖锐的割裂感,不断地引出直抵灵魂的战栗。穷尽人类的语言也只能描绘出这份压迫感的十之三四。
克拉克家族的人肯定是强拆失败才来求他。简墨心中冷笑,对方主动交代这一点,的确是足够“真诚”。
但这并不妨碍辨魂师们迅速判断出,简墨战斗经验不如休斯·约克,战斗技能也逊色于后者。只是这名亚裔贵族的魂力感知极佳,操作更是精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休斯·约克一有异动,简墨的魂力波动立刻就有反应。大多数攻击他都能成功躲避。少数不能躲避的,便将魂力波动再次溶解到星海中。任休斯·约克招式千变万化,他始终一招制敌。
不可解析,意味着不可以通过异能去分析造纸材料的结构、特性。比如异能能够轻松分析出一份被污染的水样中的所有成分,包括它们各自的占比。但是它却无法分析出一份笔芯加工溶液的任何数据,哪怕里面只添加了一种成分。不可精作,则指异能不能对造纸材料进行精细操作,比如导流槽的刻制;不可改变,即异能不能改变材料的本质特性。比如对他们直接加热、冷冻、污染或毁灭。泛亚学术界有猜测,或许是因为异能本身就源自于造纸材料,所以造纸材料才会对异能的效用免疫。
“如果这种能将魂力波动反复分解又聚合的能力,在欧盟推广开来—”杰夫背后一阵不寒而栗:那么骑士就不再受制于领主。看似牢固不可破的领骑制度会立刻分崩离析。
造纸工具材料除了拥有造纸的作用外,还有一项特性,即造纸材料的原始操作原则。这项原则又俗称“异能三不可”—不可解析,不可精作,不可改变。
“约翰是不是看到这一点,才生出不要与之为敌的念头?”他想到这里,对简墨的敌意稍稍减弱,但身为贵族的危机感却空前浓烈起来,“如果这种能力真的人人都能拥有。那发明它的人,怕是不能留。”
“原来布莱克先生担心这个。”琼无所谓地一笑,“我对您的这项设计相当有信心。退一万步讲,即便未来结果不如我预想,也不妨碍我认同您是一位出色的魂笔大师。且不说您在提升赋原指数方面的造诣,光是防窃手段,就已经令我叹为观止了。”
然而他不知道,做到这一点,关键是要找准魂力波动微粒化和魂力波动消散的那条临界线。一旦失误超过临界线,魂力波动消散,便与自杀无异。事实上,如果没有魂力暴动的机缘巧合,简墨即便知道微粒化的好处,恐怕也不敢轻易尝试。
“克拉克先生就这么肯定我的设计有普适性?”
深知微粒化难度的简墨并未意识到有人对自己横生敌意。他正因为越战越顺手,还分出两分心思观察起休斯的魂力波动来。
这一番话的确让人听得心潮澎湃。可惜他是一个泛亚人,并不想成为全欧盟人崇敬的魂笔大师。简墨面无表情地摸着红茶杯,心中思考着对策:出身七贵族之一的贵族,跑到《传说》年会现场来守株待兔。若自己直截了当地拒绝,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团火焰的中心部位生出许多焰色的细线。细线向四面八方投射而去,其中近的延伸向大会场附近,远的则连接着遥远的未知。这显然是休斯与骑士之间的领骑线。简墨粗略地估算了一下,竟有两三百根之多。其中最近的一根细线,就连接着场内的另一朵魂力波动。
琼丝毫不在意简墨的沉默,微笑着说:“有一个新消息,但或许您已经预料到了。您为威尔逊小姐制作的第二套魂笔,写出的纸人赋原指数比前次又高出一个点。对于您高超的制笔技术,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放下咖啡杯,神情认真而肃穆,“布莱克先生,欧盟造纸师的赋原指数一直无法精进。纸人的等级不但难以登顶,而且珍稀类天赋的纸人也几乎无法造生。几十年来,为打破这层束缚,所有造纸研究所付出了难以估量的努力。遗憾的是至今收获甚微。但现在,我们在您身上看到了希望。我谨代表克拉克家族,向您发出最诚挚的合作邀请。我们非常期待能和您一起完成这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工作。这项工作完成后,您一定会成为全欧盟人最崇敬的魂笔大师。我以克拉克家的信誉保证,您一定能收获您想获得的任何回报,无论是荣誉、声望,还是财富、地位!”
“再继续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不知道休斯是不是注意到他的分心,暂时停下了攻势,“不如我们最后一招定胜负如何?”
克拉克家的?简墨微微皱起眉头,拿起红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简墨不觉十分好笑:“你既然要打,跟我商量什么?”
“琼·克拉克。”琼自我介绍,“目前经营着一个网上交易平台。布莱克先生应该听说过—半神工具箱。”
话音刚落,他便发现,由火焰投射出的三百领骑线,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阁下是?”因威尔逊小姐的魂笔被盯上,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简墨还要弄清楚对方的身份。
休斯这是在与他的骑士联系?简墨想到这里,便见星海中焰色的领骑线牵着一朵,两朵……五朵,十朵……一百朵,两百朵……三百朵星云,陆续降落在会场之中。会场立时拥挤起来。因为除了这三百名贵族外,一同来的还有他们的随行纸人,加起来约莫有六七百人。
那人坐下后目光投向简墨的胸章,眼睛里多了一份欣赏:“没想到被威尔逊小姐称为天才的布莱克先生,还是一位出色的作家。”
简墨眼睛却微微一亮。他注意到原本凝固的灵子消失了。会场中异能禁区解除了。
十二序列就在附近,简墨心里有底气,于是点点头。
他悄悄对场内的孩子们做了手势,示意随时待命,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首先,皇冠家族的继承人在这里,附近的异能安保绝不会少。十二序列人数有限,又缺少作战经验。他们必须寻找更稳妥的脱身机会。第二,或许是出于这几个月的交流,他隐隐能感觉到,休斯是愿意进行一场愿赌服输的公平较量。
对方冲他笑着点点头,端着咖啡杯优雅地走了过来:“可以坐在这里吗?”
“你这是打算和自己的骑士一起上?”简墨挑了挑眉毛。
那是一个衣衫精致、神态悠闲的黑发男子。此人身上没有年会的胸章,只在衣领处别了一枚小巧精致的胸针。胸针上扭八字的荆棘花环,环绕着象征着智慧和胜利的雅典娜女神。
“领主遇到难题不召唤骑士,那要骑士做什么?”休斯理所当然地回答。
他疑惑地问服务生。女服务生撩了下掉下来的一缕秀发,微笑地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座位说:“先生,这是那位先生请您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只是简墨对欧盟贵族的思维方式还是些不习惯。
见孩子都玩得挺投入,他也不想打扰他们,叫了一杯红茶。不料东西送来的时候却多了一道极为精致的点心。
“这还是我第一次唤齐全部骑士。”虽说这场战事的开启不尽休斯之意。但年轻人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怎会一点好胜之心都无。王子殿下素来的矜持克制,此刻也被热血冲到一边。他对简墨扬起眉毛,“我本以为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至于一和三四五六,简墨暂时没有看到人影—或许是已经混进会场里面了?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简墨轻轻叹了一口气,再度集中注意力,注视着战场上的一切。
“这个写作软件是我们公司的最新产品……我们分析了一千六百名作者的写作习惯,根据他们的建议进行设计。”他用一贯沉静轻柔的声音向客人介绍,“我们与作者原创网有合作协议,编辑好的内容可以实时同步进备案数据库。您不需要等到稿件完成再进行版权登记。这样可以避免中途稿件被窃的风险……”
星海之中,发生了新的变化。
九平常看似最不爱与人交流,此刻却扮演了一个必须主动找许多人说话的角色—推销员。
由火焰衍生出去的细线又提高了一个亮度。三百朵魂力波动在同一时间亮出了各自狰狞的獠牙:有的变身锋锐的刀刃,有的变成细长的鞭子,有的化作颜色诡异的液体……
八化着略浓的妆容,像一位负责的母亲,带着羞涩的双胞胎拿着签名板,向知名的作家要着签名。他们从头到尾没有受过一次拒绝。
它们将银色光球上下左右,层层包叠。这情景颇似旧纪元的科幻影片中,地球被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外星飞船包围。
七则坐在大堂另一边的角落里。笔记本电脑上大大方方地开着不知道多少个监控窗口,显示酒店内外各个要道的实时动态。他不时还叫来一两人,告诉对方把某某地方的摄像头调整一下,又或者通知对方某个地方又有可疑人士混进来了。
与此同时,巨大火焰如同被狂风吹散大半。无数朵火花自本体上飞出,打着旋向四周散开。千百盏孔明灯在幽暗的星海中游弋。待它们游至这三百朵魂力波动的外围,明亮的橙红色便在星海中再度浸漫开,直至彼此的边缘相连,形成一只密不透风的球型外壳。
二把头发梳了起来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显得成熟了许多。他大大方方地挂着一家新闻报刊的工作证,打开录音笔,礼貌地请一位戴着嘉宾胸章的参会者喝咖啡,不着痕迹地套着关于会议的一切信息。
众人明白了休斯的策略:将简墨的魂力波动限定在较小范围内,便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它分解后的浓度。这种浓度的魂力波动受到攻击,可能损伤有限。但至少拳头挥出去,不再像打在空气上一般毫无效果。时间一长,伤势累积,亦是能够致命的。如果简墨承受不了伤势,想要打破这个外壳,便只能将魂力波动凝聚起来攻击。这便更称了休斯·约克的意—他一人攻击简墨或许能化解,但再加三百人呢?
简墨饶有兴趣地瞧着扮着门童的十二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为客人开车门,拿行李,引导路线,最后高高兴兴地接过一张小额钞票,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简墨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年会开始的时间是晚上八点。简墨午睡过后,便在酒店的咖啡厅里找个舒适又安静的位置坐下来。这里闲坐着不少参会者,或是闲逸地用着下午茶,或是找自己有兴趣的对象交流一番。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后,其他人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面对这种杀局,就算是杰夫这样身经百战的大贵族,唯一能想到的应对之策,也只是尽可能不让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而对于只能现学现卖的简墨,根本就是无路可选。
《传说》年会地点位于凯撒市南部的明珠大酒店。凭借那份手写邀请函,简墨受到酒店殷勤的接待。十二序列则在二的建议下,伪装成不同工种的工作人员混进去。
“终于可以结束了。”杰夫·里根长长舒出一口气,似乎在惋惜泛亚这位大贵族之上,又好像是在感叹这一场史无前例的战斗落幕。
凯撒市作为欧盟共同体的首府城市,不仅面积较一般的城市更辽阔,整体形象也显得大气华美。唯一的缺点是气温竟然比梅西市还要低。简墨坐在出租车上,一面感叹路边冰雕的精巧漂亮,一面搓着出火车站不到两分钟就被冻得发白的手。
银色光球在这一刻也感受了自己的窘境。它没有再次分解自己,试图逃逸于星海中,而像一个被吓傻的孩童般,一动不动地呆望着四周的敌人靠近、再靠近……直到第一朵魂力波动碰到了它。
是日下午,在十二序列的帮助下,简墨和汉森兄妹顺利地抵达凯撒市。
一道几不可见的微光闪过,这朵魂力波动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前进的脚步。
不过,既然没发现什么惨无人道的造纸试验,简墨也不想深究一个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人有何目的。他转了两圈,嘱咐纸人们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原路出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乎同一秒,第二朵触碰到光球的魂力波动也停下了脚步。
泛亚权贵世家私下造纸是有的。只要规模不大,造纸部都懒得管。但欧盟对名籍卡管理十分严格。简墨拿着名籍卡走在路上都要被屡屡查验。由此可想私造纸人出行会如何麻烦。他实在想不出,庄园主人囤积如此规模的诞生纸做什么?难不成是想造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分钟,他们出现在一间密室之中。里面摆放着一排排的存储柜。柜中一摞摞全是按天赋能力分类的诞生纸。而另一处地下室中,他见到了一个大型化生池和孕生水材料仓库。二还找到两本记录册。其中一本册子记录着每次造生的信息数据,包括数目类型,送往何处,何时送达。另一本册子则记录着每一笔造生材料的采购明细,包括何处购置,品质数量,花费金额。
当这种异常反应被休斯注意到的时候,已有十数朵魂力波动呈现被冰冻的状态。
双胞胎女孩马上行动起来:“我找找有没有缝隙。”
“这是什么?”他的眼神顿时变得警惕起来。
“能不能在不破坏的情况下进去?”简墨转头问十。
银色光球知道再诱捕不到更多倒霉蛋,便一改无害的面貌。宛若银河流转的身躯上浮起一层朦胧的光,一片白色的花瓣从光中飘了出来—仿佛树梢上坠落的一瓣梨花,轻悠悠地在星海中坠落,状似无意地落到最近的一朵魂力波动身上,便消失不见了。
“这里有密室。还不止一间。”六很快就有了收获。她目光虚凝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惊叹,“真的有诞生纸!好多好多呢!”
这朵正张牙舞爪的星云不动了,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
六的能力是附灵,即把自己的意识降临在一定方位内的物体或生物上。当她降临的对象是无生命的物体时,不但可探查物品周围的状况,本体还能维持如常行动。
下一秒,被定身的魂力波动身上又腾起白雾,重新凝结成梨花瓣,向附近的另一朵魂力波动飘去。
在这幢房子里,藏着大量排列整齐、静止不动的魂晶。在简墨的印象中,一般只有储备用的半成品诞生纸才会保持这种状态。而达到了这等规模,要么是造纸研究所的研究储备,要么是某个势力的武力储备—比如纸盟的血库。
被定身的魂力波动一恢复自由,便调转方向,失心疯了一样扑向最外面的焰色外壳,锋利的刀刃狠狠砍去。之前被冰冻住的十数朵魂力波动也紧随其后,争先恐后地发起叛变。原本打算用来对付敌人的招数,全部都使在了自家领主身上。
“我的笔友?”简墨想不出自己在欧盟哪个“笔友”会有这样的手笔。
休斯瞳孔剧震。
纸人们七嘴八舌地把出逃那天的遭遇讲给他听。
场内辨魂师们亦是不约而同地全身一紧。他们惊骇地注视着星海中的这一幕,好似人类同胞集体幻化成了外星生物。
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行程,简墨便准备离开梅西市。眼下只剩最后一件事,他需要弄个清楚:“这个庄园你们是怎么找到的?知道属于谁的吗?”
“……又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梨花花瓣。不,是二片、三片……太多了,我数不清了……”
见兄弟姐妹都那么有兴趣,九只好嘱咐道:“不可太劳累。”
曾经吹乱火焰的风似乎没有停止。白色的梨花花瓣就这样一瓣又一瓣,从银色光球的身上剥离、飘落,在星海之中舞动。它们一会儿打着旋儿,宛若流风回雪,一会儿争前恐后,恰似千舟竞渡。
“去吧去吧,我们一起去。”双胞胎女孩鼓动道。
“……骑士们的魂力波动在躲避花瓣……”
简墨瞧着十兴奋的脸,不由得笑了起来:“不清楚。我以前也没有参加过。”
星云们好像无辜的小鱼遇到入侵的鲶鱼,慌张地四处逃窜。原本围困银色光球的樊笼,反成限制它们活动的桎梏。陆陆续续有星云被花瓣捕捉到手。
“年会?什么年会?”双胞胎女孩从二的背后探出头,“好玩吗?”
“……没被花瓣碰过的魂力波动现在要面对更多的花瓣了……”
简墨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九:他才答应要好好休养的。犹豫了一下,简墨试探地对九说:“只是去参加一下年会,应该不打紧吧。”
焰色的壳中,数量过百的白色花瓣翩翩起舞。休斯的脸上再也无笑容,只剩下一片冷峻和苍白。如果说此前对简墨只是难以下手,现在他却尝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滋味。
“《传说》的年会就在今天晚上。”二站在门口,“你要去吗?”
比休斯·约克更惨的是那些应召而来的骑士贵族。他们无一不是职业体面、地位不俗的中等贵族。被重新谱写魂力波动的他们义无反顾地倒戈相向。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逃避来自领骑线的惩罚。骑士们不断倒下,痛不欲生地在地上翻滚。可星海之中,他们对休斯的攻击仍旧没有停止,如同躯体和灵魂完全分离了一样。
“……我们可能要在凯撒市居住一段时间。”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糟了。我答应了要去参加《传说》的年会。今天几号了?”
“目睹”简墨的强悍反击,咄咄相逼的贵族们不得不放下他们的傲慢。
与肯特意见达成一致后,简墨便将纸人们喊来。
戴着麦穗袖扣的高大贵族与拄着鹰头杖的老人,阴沉着脸对望一眼。别着钻石天鹅发卡的女士花容失色地望向双鬓斑白的中年贵族。他们内心终于承认,这位泛亚贵族的确不是因为运气好,又或者是有李家纸人暗中支援,才得以杀死了威廉·约克。
简墨赞同地点点头。他当时也没考虑到这一点:如果整个调查局活着的人里,就只有那两名队长是重伤。而他们唯一共同点就是都追查过自己。岂非让人一眼都看出事情与自己有关?
休斯强行屏蔽掉耳边骑士们的惨叫,视线停在简墨身上,眼神分明在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原来如此。”肯特没有继续追问细节,只是夸赞道,“那个金发的纸人头脑不错,临走前还不忘让人修复那两个家伙的伤势。”
“其实我早想跟你说,不要想着群殴。那对你没有好处。”简墨虽然并不可怜这些人,但是哀嚎的声音的确听得让人不舒服,“可我觉得就算提前说了,你也不会信。”
简墨没有解释十二序列的诞生过程,含糊道:“他们是我刚刚造生的。”
唯一一位比休斯·约克面色更白的,是杰夫·里根。
简墨一时意识到自己又多管闲事了,正想找个理由解释。对方却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这些纸人是你这段时间写的吗?”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这些叛变骑士的魂力波动中只有休斯·约克的缚网。也就是说,简墨要控制一个人,既不在乎对方是否已被网缚,也不需要在对方魂力波动中留下任何印记。此情此景再结合西四十四分局的变故,他哪里还不明白:那些幸存的调查员,根本就还在简墨的控制之下。约翰之所以忽然改变态度,也绝不是明悟家族利益的重要性,才放弃了对友谊的忠诚。
肯特望着他,不禁莞尔:“你这般表现,也难怪艾达总不肯放弃说服你加入狼族。”
若今天简墨身败而亡,那约翰会不会……杰夫猛然握紧了拳头,不得不祈祷简墨能逃离今日的危局。
“我已经解除了他的网缚。他以后不会再泄露狼族信息了。”简墨没有提自己对希尔进行了魂力谱,“但在此之前,他可能已经说过什么了。你最好让他们留意一下。”
焰色的壳里,叛变的魂力波动数量逐渐接近全数。不知道是再承受不住,还是它的主人主动放弃了,众辨魂师们只见壳寸寸碎裂开来,重新化作火花,回归本体。火焰的体积和亮度重新恢复,应对起来骑士们的攻击顿时变得从容了许多。
肯特猛然瞪大了眼睛:“什么?”
银色光球大概也觉得有些无聊。百片梨花花瓣跟着化作齑粉,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湮没于星海,而是和光球一起在星海中化开。如翠如翡的环形波重新出现在天空,如同海浪一样,一层一层懒洋洋地轻抚着海滩,悠然而自在。
简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自己看到的一幕:“你们那个同伴被网缚了。”
叛变的魂力波动也停止了攻击。惨叫声顷刻间变小。只是一时半刻,骑士们还不能自己爬起来。
“史蒂芬在这里,可以让他留意。”肯特提起那名西四十四区的狼族首领,不免有些尴尬。
“你并没有网缚他们。”休斯·约克肯定地说,然后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他们会帮你攻击我?你控制了他的思想吗?”
简墨表示明白,然后问:“艾达不去找那个失踪的同伴吗?”
能够站在这里的贵族没有一个智力平庸的。他们都意识到,如果有一种新的方法不需网缚,就能够控制其他天赋者,那么就意味欧盟的格局可能将重新洗牌。正如混血时代取代戮血时代,领骑时代取代混血时代,谁最先掌握更先进的魂舞技术,就意味着谁能够最先掌握欧盟的领导权—就像约克家族当年一样。
“我赞成马上启程去凯撒。”肯特很赞同他的想法,“不过上次时间错过了。到凯撒后我得再联系一次。”
“我又不是异级纸人。我没法控制谁。”简墨摇摇头。
为稳妥起见,简墨决定还是按原计划回国。
对魂力谱的理解,简墨自己也处于一种似懂非懂的状态。就如同人类婴儿的一睁眼,一抬手,都是本能的表现。若让他讲讲自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仍旧讲不明白。偶尔有一两次,他感到真相就在一道薄纱之后,答案呼之欲出。但这道看上去轻薄的纱布,却始终不愿撤去。
十实际上拥有的是,全体类的微缩、隐身,及己类的飞翔三种天赋。异能种类丰富,意味着拥有者可以更灵活地运用。然而凡事有利就有弊。多异能的异级纸人单项能力受到的限制更大。比如,十的飞翔速度很快,但只能针对短程。欧盟到泛亚有千里之距。如果要隐身、微缩他们所有人并一起飞跃,十恐怕最多只能离开西四十四区。飞回泛亚的话,说不定要花上一个月甚至更多—这还是不考虑迷失方向,被调查局追缉,食宿需求等等的理想情况下。
“那是—”
“逃出调查局的时候,我们遇到了许多坏人。我当时拼命地想着:如果能把大家都缩成很小很小的娃娃,我就可以带着他们隐身,从坏人的头顶飞过去。等到了无人的地方,再把大家还原。”双胞胎女孩骄傲地说,“然后我就成功了。”
“方法我没法告诉你。”简墨实话实说,“我唯一能说的是,当你能做到这一点的时候,你也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十二序列中的十拥有位移的能力。但她并非简要一样的空间协律者,而是多重异能混叠的法令者。
休斯·约克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一项能够引起整个欧盟剧变的新能力,当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公之于众。
以后自己也能一定程度上察觉到异能发动情况了。简墨情绪略高涨了些。短暂的休息后,他便思考起接下来的行程。
“这一场决斗你赢了。”他微微提高声音,用在场贵族都能听到的音量对简墨说,“如果你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
九在水牢里为他治疗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现象。后来史蒂芬预备反击自己,身边灵子波动汹涌欲来,但顷刻间便被十二的异能禁区定在半空。这是简墨第一次“看清”静止的灵子。它们分布稀疏,光芒极弱。史蒂芬移动到哪里,哪里的灵子便跟着“显影”,同样呈定格之势。直到邋遢队长和大胡子队长也躺下,异能禁区解除,所有的灵子才又湮没于星海之中。
会场中瞬间又静了一静。
果然简墨话音才落,灵子波动就消失了。星海复归宁静,灵子的踪迹又不见了。
贵族们当然不甘愿放走简墨。且不提他们本就打算挟简墨以扬威,单只简墨展现出的新的魂舞方法,就让他们内心蠢蠢欲动,想要占为己有。只是想归想,连休斯·约克都钳制不住的人,他们这些人凭什么做到?
“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简墨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让他先停下来。
“那我就—”简墨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怎么样?”九问。
“不行。你不许走。”
简墨注视着从九的身体指向自己手掌的那一道灵子波动。它们并不像魂歌时产生的灵子流,从一处向另一处移动,而是停留在原来的区域附近,遵行着某种规律进行运动—就像那条通道上存在某种磁场,灵子就是受磁场影响而跃动的细小磁粉。
众贵族心中暗喜,回头一看。来人正是欧盟调查局总局的副局长,曾经的西十六区分局局长阿尔杰·科林。
仿佛小黑屋中突然穿透了一道明亮的太阳光。光道里,漂浮的微尘瞬间变得清晰起来。然而真正的星海之中没有微尘,只有魂力波动、魂晶、灵子。
阿尔杰·科林一步步向简墨逼近,目光仿佛在后者周身布下一张带着勾刺的巨网:“有战斗力的可不只是贵族。”
果然出现了。
话音未落,简墨便见一道灵子波动赫然呈现于星海之中,宛若一条凶猛的毒蛇,从阴暗潮湿的角落向自己飞快地袭来。
九没有问为什么,只对简墨的手又治疗了一次。
简墨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手在旁边的椅背上一撑,在空中翻身闪开。几乎在同时,耳边“啪”的一声,一把突然出现的椅子在他原本的位置被异能击中,顿时炸成一堆碎片。那把椅子应该是被一用异能抛出,代自己承受了这一击。
简墨想起一事,抬起适才受伤的手,对九说:“发动一下你的异能。我有件事情想确认一下。”
碎片在空中崩裂四散,其中一小块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去。简墨摸了一下刺痛的地方。还好,没有流血。
九再次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告诫他短时间内不许再这样消耗魂力。
“科林!”背后传来休斯·约克又惊又怒的声音,“住手!”
简墨还没回到动物庄园,就控制不住昏睡过去了。这一睡便是一整天,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过来。
“休斯殿下。”阿尔杰·科林的声音冷静又礼貌,可他所说每一句话都让人感受到无可拒绝的压迫感,“为了您和约克家族的未来着想,这个隐患必须消除。”
所以无论欧盟调查局会采取什么行动,至少在年长的里根先生眼里,这件事是绝不能善罢甘休。他重新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摆出得体姿态,叫来管家:“你去查一下,今天约翰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最近的行程怎样,和哪些人接触过,做过什么事情。总之事无巨细,全部报给我。”
休斯一愣。
不过其中最为关键的是,他里根家的继承人也曾陷入险境。
阿尔杰·科林这句话的确没错。新的魂舞方法如果不能为约克家所用,就必定会对约克家的地位造成威胁。约克家继承人的责任一瞬间又回到了休斯的肩上。这个面色发白的青年握紧拳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该反驳,还是表示赞同。
此刻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年长的里根先生便毫无心理负担地维持着这种被自己唾弃的姿势,思考着调查局的惨案:凶犯杀死了一百多名调查员,放走了所有的狼族,抹去了所有幸存者的记忆。这般猖狂的行径无疑是对整个贵族阶层的严重挑衅。
简墨嗤笑一声,心中暗叹:果然不是打赢了就能离开那么容易。
回到了家后,疲惫的里根先生直接躺在沙发上。他忽然发觉,儿子平常总是不顾形象地瘫在沙发上是有原因的。因为确实是很舒服。
阿尔杰·科林居然还能保持着风度与他招呼,“终于见面了,布莱克。作为欧盟调查局副局长,我要求你如实回答以下问题—”
杰夫深知与欧盟调查局打交道的分寸。对方将信息透露到这个地步,他很知趣地没有继续追问总局的后续计划,利落地起身告辞:“不管怎样,一旦有需要,里根家随时可以提供支援。”
“西十六区调查员夜鹰,是不是为你所杀?”
“就算狼族神通广大,另有狮毛菇的货源,也不可能正好在同样时间,同样因为存储疏漏被同样的豚草花粉污染了。”女局长笃定道,“总局里一定有狼族奸细。即便不是狼王本人,也该是狼族的高层人员了。”
“出现在甜樱桃街的反贵族分子汉森兄妹,是不是你救下的?”
杰夫恍然:“我想起了,去年秋天狮毛菇长势不佳,所有产量都专供了总局那边。我的研究所在那三个月搜遍全国都没拿到货。”
“咖登市火车站袭击我的人,是不是你?”
“并没有证据指向具体某个人。”女局长摇摇头,“不过你记不记得,去年十月总局有一批孕生水材料,因为供货商在运输中发生储藏疏漏,结果被花粉污染了。那个狼族头子说,他们在差不多的时间也收到了一批同样的孕生水材料。”
“西四十四区分局一百余名纸人调查员,是不是全部命丧你手?”
“什么?”杰夫果然被震惊了,“是谁?”
“京华倾覆中罹难的贵族,死无对证,我暂且不提。可这些罪行,你承认吗?”
“杰夫,你知道我昨日去总局是为了什么吗?”她说,“这次我们抓到的狼族中,有西十六区的狼族负责人。他提供了一个情报,说狼王有可能就在总局里。”
阿尔杰·科林大概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就他历数简墨罪证的同时,一道,两道,三道……十多道异能,没有一秒停歇地向简墨涌来。场内的十二序列瞬时做出反应。只是相对于敌人铺天盖地的攻势,他们的作用显得极为有限。
女局长眼中光芒微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简墨根本无暇分辨,只能闭上眼睛,全神贯注。
他顿了顿,又建议道:“应该不会完全无迹可寻。局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案子,或者人?你不妨从这个方面入手。”
辨魂之眼没有方向之分。无论现实世界中身躯是什么姿势,站在什么位置,此刻在灵台视角中,以他为中心,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的全景,都在脑海中完全呈现。星海中暗流汹涌。过去在他看来几不可察的极微波动,现在纤毫毕现。每一道灵子波动的传递,都是一道泛着白沫的海浪滚过。它们反转的每一个角度,带起的每一滴水,都如同慢镜头般在他的“眼”里一帧一帧地播放。
“可惜我们的造纸师赋原指数低下,”杰夫叹了口气,“不然有时间系异级在,怎会容人如此放肆。”
身边不断有爆裂声和热焰腾起。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人的祈祷生了效,简墨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他身体在不同的异能轨迹间自如地穿梭、腾挪。数百朵绚烂绮丽的星云及无数大大小小的星光或远或近地在他周围旋转着,闪烁着。这让简墨恍惚感觉,自己正在无垠的宇宙中央飞跃。
女局长眉心的川字纹深深隆起。她读完全部记录,眼睛里迸出难抑的愤怒和羞辱:“究竟是什么人?他将欧盟调查局当成什么了?!”
这一回无需辨魂师描述,会场里上至贵族,下到嘉宾和工作人员,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原人应对异级,唯一的办法就是斯瓦格突破。可就算是大贵族之上,也只能杀死异级纸人,却无法抵抗他们的异能攻击。这名亚裔青年却坚持了如此之久,他真的不是异级纸人假冒的吗?
“还好,并未受伤。只是同样一问三不知。”
外人或许会被表面的假象迷惑,但简墨却十分清醒:就算能够看清异能的轨迹,但自己毕竟只有原人的身体素质,不可能长时间对抗这样多的异能。
“什么?约翰也在?可有受伤?”
片刻之后,他就到达了身体的极限。面对成合围之势汹涌而来的异能,简墨无奈地想,只能使用碎晶极限了。
杰夫将手写记录递给她,面色阴沉地补充:“事发的时候,约翰也在场。”
然而此时,一道声音如同神旨纶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震颤着他们的耳膜,叩击他们的心脏,最后在他们的脑域中往复回荡。
“所有在押狼族消失。局内调查员共死亡一百二十人,且都是纸人。他们身上无攻击痕迹可寻,死后都被移到牢房。我让人询问过了,所有幸存者近三个月的记忆都被抹除,精神状态萎靡。调查局的内监控和附近公共监控也遭到彻底毁坏,无法修复。”
“吾曰,任何伤害都无法降临到我的孩子身上。”
是以当女局长从凯撒市赶回时,杰夫·里根已经带人在西四十四区分局善后,同时收集肇事者的线索了。
所有的灵子波动在接近简墨的那一刹那,全部烟消云散。
在七贵族之中,或者说在所有的贵族世家中,里根家是少有的与欧盟调查局不但相处融洽,而且还能建立交情的家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