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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5 第九章 无诞生纸写造

“……挺好。可以继续保持。”医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鼓励的话。

“我每天跟他说很多话呢。”接着是爽朗的男声,“我什么话题都试过了。从每天吃什么,睡了多久的觉,学到什么新知识……我都说了。连前天与三、四、五打牌输了,去鹿屋裸奔三圈的事情都说了。”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听到爽朗男声惊喜地叫道:“他笑了!九,你快看,他的嘴角动了,他是不是在笑?他听见我们讲话了,对不对?”

“每隔一个半小时翻一次身就可以了。”一个轻柔的男声说。声音的主人大概是一位医生,正耐心地解释,“你没事可以对他多说说话,也许可以更早唤醒他。”

简墨感觉到有人快速靠近自己,试着抬起眼皮。刺眼的白光迎面扑来,激得他几欲流泪。他赶紧闭上眼睛,接着听到“刷”的一声。周围环境顿时一暗。医生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窗帘拉上了。你慢慢地再试一试。”

观察得久了,简墨又渐渐发觉,这些可爱的魂晶与其他魂晶有些不同。但硬要他说出这种差异,他一时又说不出来,便只好再继续观察下去。直到他忽然能够听见说话的声音。

半分钟后,简墨适应了光线,看清了房间里的两名青年。

接下来他只要精神稍好一些了,就观察这些围着自己打转的魂晶。它们像一个个刚出生的婴儿,试图用自己漂亮的颜色和形态吸引他的注意力。简墨数过这些魂晶的数量,一共有十二枚—其中那枚黄金色的树叶来得最少。每次出现,也都是独自一个。

一个身材魁梧高大,面带惊喜,双眼放亮。另一个长发束在脑后,神态宁静,笑容清浅。他觉得自己不用问,就能分清刚刚说话的双方各是谁。再接下来几秒中,房间里一下子冒出了许多的人。这些人一见他,眼睛齐齐睁大,里面充满了激动和欣喜,让简墨一时有些无措。

它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远远地排在一起,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像旧纪元某种计算器上的珠子,但从来没有移动过。而另一部分则十分活跃,总在自己身边或远或近地穿梭,或是深红色的,或是浅蓝色的,或是金黄色的,或是艳紫色的,或是银灰色的……简墨之前并未见过它们。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好像认识它们很久了一样。

左手边的褐发青年,长着一对浓黑的剑眉,笑容温暖和煦:“您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就这样睡了醒醒了又睡,又不知过了多久,简墨终于精神充沛起来。他发现身边不仅有无数星光,还有许多许多的水晶。

简墨看到他淡蓝色的魂晶,心中一跳,再次环视了四周一遍:果不其然,都是自己睡梦中见过的魂晶。

幽暗的星海中,无数星星点点在闪耀,美丽不可方物。简墨懒洋洋地躺在这一片星星里,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更不提思考问题。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有了兴致环视一眼周围的星星,然后继续沉沉睡去。

“是—”他醒后第一次开口,声音十分沙哑。一个十岁左右脸颊长了几颗雀斑的小姑娘,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手里捧着一杯水,表情有些羞涩地递给他。

楼下的纸人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考。他们不知道,楼上房间里躺着的病人已经有了清醒的苗头。

他笑着向小姑娘点了下头,慢慢喝完了半杯水。所有纸人都盯着他,让他颇觉自己好似某种黑白色的珍稀动物。等嗓子被滋润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始发问:“是诸位把我救出来的吧?虽不知道诸位是什么人,但我非常感激。”

金发少年点点头:“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大家。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记住一点:我们只属于我们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当发现造师并不如我们所愿时,大家也能少受伤害。”

褐发青年正要解释。他身边的一名金发少年却抢先说:“带你出来只是顺手,而且也不是无偿的。”

“二,资料上也说了,纸人对造师有天然的情感依赖。”褐发青年干笑了两声,“大家都造生没多久,这也是正常的。”

纸人们表情一瞬间都变得有些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此话一出,纸人们表情都僵了一下。一向以数据说话的七也无法反驳。他们每个人每天待在那人身边的时间,几乎都没有少于六个小时的。不,也不是每个人—好像二从来没有进过造父的房间。

简墨并没有因对方索要报酬不高兴。这种直白的态度反而令人轻松。他也干脆地答应:“你们想要什么报酬,或有什么需要我做,在我能力范围内,但凭吩咐。”

金发少年望了楼上某个房间一眼:“从搬进这栋房子起,除了吃饭、睡觉,大家每日在他房间停留的时间有多长,你们有算过吗?”

“报酬的事先放着。你把身体调养好再说。”金发少年扫一眼其他纸人,“除了九,都出去吧。”

“我们才不会任由造师摆布。”双胞胎女孩不服气地说,“我们又不是没有脑子。”

简墨觉得金发少年这一眼颇具威力。其他纸人似乎有想多待一会儿的,最后也都乖乖出去了。

“你说得没错。”金发少年并没有否定七的反驳。他极端冷静客观地陈述,“他也可能是一个很好的造纸师。但即便他是一个很好的造纸师,你们也愿意成为他的私人所有物,让他决定自己存在的意义和未来吗?”

看着纸人们陆续退出,简墨忽然想起一要紧的事,连忙喊道:“冒昧问一句,有四个人是与我一起被抓进调查局的。其中两个姓汉森,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他们的状况?”

七停止操作电脑,接口道:“凡事不能以偏概全。我收集到的信息中,也有造纸师与造纸友好相处,甚至生死相依的案例。”

“不知道。”金发少年回过头,冷淡地说,“能救出你一个已经不易。其他人不在我们关注的范围内。”

“我不知道。”金发少年回答道,“或许会,或许不会。”

又过了几日,简墨的精神状况恢复了大半,不像第一日那般清醒不到半小时就犯困。

“你是说他会把我们卖掉?”双胞胎女孩眼睛里带着害怕。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能明显感受到,这群纸人照顾自己十分尽心,并不似那种纯粹的利益交换。但同时他心里也有更多疑惑。比如,这群纸人是什么来历?他们出现在调查局里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狼族的话,为什么放着真正的狼族不救,反把自己救走?如果是贵族的人,那就更没有理由帮助自己?

纸人们顿时不安起来。

简墨决定下楼和纸人们见见面。一是想探探纸人们的口风,二是想看是否能够获得他们的帮助,救出汉森医生。

“你们也看过七收集的资料。在这个世界,造纸师是将造纸视作自己的私有财产的。他们有权将纸人作为商品出售,也能够命令纸人做任何事情,包括杀人放火,甚至伤害自己。”金发少年问,“你们愿意成为这样的存在吗?”

他一开门,就听见悠扬舒缓的琴声。这是一首世界闻名的钢琴曲,连简墨这个外行都能叫出名字。他的步子顿时放缓,停在了楼梯口,一面聆听一面注视着演奏者。

除了七和褐发青年,其他纸人们都面面相觑。双胞胎女孩直接问道:“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望便觉十分昂贵的大钢琴边坐着一对双胞胎。其中一个是那天递水的女孩。她今天穿着一件精致的蓝色小礼服。旁边的男孩衣着同样正式,打着领结,穿着背带西裤。两个孩子正在四手联弹。两双小手在黑白键上精灵一般欢快地舞蹈。

“既然大家对自己的身份有所认识,也是时候思考一个问题了。”金发少年一开口,所有人都把目光投来,“我们未来要如何与他相处?”

“弹琴的是十和十一?”简墨问。

从水牢起,这名第二位诞生的纸人所做的决定,事后都被证明是最正确的。他自然而然也成了大家行动的决策人。哪怕是最喜挑刺的双胞胎女孩,也不敢随意反驳他的话。

“是的。”一直陪着他的医生名叫九。

双胞胎男孩没有应声,只用眼神指了下注视着他们的金发少年。

得知这十二名纸人竟是按造生顺序,以一到十二的数字为名时,简墨也是吃了一惊。取名诚然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但造师也不该如此随意对待。直到知道这是他们自己取的名字后,简墨才释然。或许,这群孩子对数字有特别的偏爱吧。

“如果他是这么厉害的造纸师,为什么不能也是一名厉害的贵族呢?”双胞胎女孩十分自信地问双胞胎弟弟,“你说对不对?”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人是金发少年。他走过来问:“你们站在这里干吗?”

“友情提醒,欧盟地位最高的不是造纸师,而是贵族。”七冷淡道。

“布莱克先生下来走动一下。”九回答,“这对他的恢复有好处。”

双胞胎女孩很赞同这句话,但理解和褐发青年完全不在一个点上:“是啊。那些资料里说,我们这样的异级纸人是非常厉害的。能写出异级纸人的造纸师自然也非常厉害,更不用说他还同时写出了我们十二个。”

简墨瞧着二带着稚气却故作成熟稳重的脸,忽然觉得十分可爱,下意识想去摸摸对方的脑袋。但手抬到一半,简墨又醒悟过来:这又不是他的孩子。他只好尴尬地把手又收了回去。

最早造生的褐发青年忙安慰道:“能和我们造师做朋友,肯定也不是普通人了。”

金发少年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几秒,一言未发,只领着他们向客厅走去。

“到底是他太神秘,还是你的能力太差?”双胞胎女孩的抱怨让七差点又爆了。

纸人们看见简墨,眼睛顿时都亮了一亮。双胞胎女孩跳过来,脸蛋红红地问他自己弹得好不好,跟着又拉着他在钢琴凳上坐下,要他也弹一首。

那天,自称他们造师笔友的睡衣青年告诉了这个地址。接下来的几天里,调查局满城搜捕,却没有搜查这栋房子。这十二名纸人对睡衣青年初步产生了些信任,但却怎么都查不出对方的底细。

简墨有些惭愧地说:“我一首都不会弹。我的……朋友总是说我是音痴。”

十天时间足够这十二名纸人弄清很多事:比如他们是谁,他们从何而来,什么是纸人,什么是原人,彼此什么关系,什么是贵族,什么是狼族,什么又是欧盟调查局。可惜关于他们的造父—楼上那位昏迷不醒的亚裔青年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被关进水牢之中,以前做过什么事情,就查不到了。

“你的朋友很擅长钢琴?”金发少年问。

“十!!”七差点滚到地上。他狠狠地瞪了双胞胎女孩一眼,一骨碌爬起来检查电脑有没有坏。

“很少有他不擅长的东西。钢琴、绘画、书法……包括做的菜都很好吃。”简墨想起简要,神情渐渐温柔。

她话音一落就消失在房间里。其他所有纸人也跟着消失,然后一同出现在一楼客厅的豪华组合沙发上。大家被突如其来的位移给弄得跌成一团。

金发少年神色不变,注视着他,语气淡然地说:“看来你给他写的天赋不少啊。”

双胞胎女孩忽然有些不高兴,说:“人多了空气不好。有九在这里就行了,我们都下去。”

简墨心脏猛地一跳,眼睛紧紧盯着金发少年。

房间里不只有她和九。贵妃榻上有各捧一本小说的三、四、五,小几旁是敲打电脑的七,身体不在房间、意识却在床头女神雕像里待着的是六,还有坐在墙角抱着大花瓶打瞌睡的十二。也就是说,除了一、二,以及正在准备午餐的八和被她推去给八打下手的双胞胎弟弟十一之外,所有纸人都在这儿。

他名籍卡上的身份是纸人,这是名籍管理所核发的。在镇魂印未除的情况下,外人几乎不可能猜到他是原人。

双胞胎女孩眼露失望,转身跳下床。

“怎么,”金发少年望着,“觉得我在诈你?”

“他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至于为什么还不醒,”长发青年声音沉静,“或许就像那个笔友说的,是极限写造的后遗症。我查过相关案例,短时间内多次写造对造纸师影响巨大。轻则精神萎靡,重则死亡。魂力波动所受伤害无法治疗,只能静养自愈。”

简墨还是不说话。

“九,这都已经睡了十天了。他怎么还不醒?”双胞胎女孩趴在宽敞的雕花床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则在床上病人的脸上轻轻地戳。病人的伤口已然痊愈,皮肤也恢复了健康的色泽。

轻松的气氛突然变得沉闷起来。纸人们都有些不自在,纷纷把目光投向七。七拿着笔记本电脑走到简墨面前,点了下键盘,然后将屏幕转向简墨。

对新生纸人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然而他们最大的爱好,还是待在简墨的房间里。

简墨疑惑地瞧了七一眼,一低头,便见屏幕中央被吊在水牢之中的自己。

庄园里并没有种植名贵的花木,但有着大片的树林、草地、假山、湖水,还生活着许多小动物。说它是一个小型动物园还更合适一些。建筑里与外面完全不同,几乎每个房间都放着书架。此外还有一个独立的藏书室,足足三层。里面不但保留了旧纪元流传至今的经典读物,还有从新纪元开始到现在所有的知名小说。

池底血色四溢……红色小蜘蛛一样的字符从伤口爬出来,慢慢沉入水中……池底微光浮动,池水波动如沸……一个褐发青年站了起来……

青年口中的别墅,是一座面积相当于十个郁金香庄园的庄园。

京华市那场暴乱中,他为更新简要的天赋结构进行二次写造。因没有点睛,就曾以自己的血替代。眼前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一出,简墨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青年把自己换到了一边的软榻上,拿起小几上新送来的一本小说,才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让别墅附近的人注意一下,不要去打扰他们。”

“这不可能!”他瞪大了眼睛,一把拉过电脑,将视频进度条拖到最开始,重新回放了一遍。

“没关系。有祖父支持我就够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当年祖父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也一样能够做到!”

绝不合逻辑的事情在监控录像中一一呈现,简墨只觉得满心荒谬。这种感觉就像是看了一部自己主演的蹩脚电影,后期被加上不合常理的特效。在视频第二次播放的过程中,他下意识望向身侧的褐发青年—这是他的造纸?

保镖嘴唇紧闭,不敢置喙。

他的目光又转向其他纸人。金发的,红发的,深咖色发的,亚麻色发的……一个一个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青年浅绿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动:“哦?父亲这是开始警告我了。”

这些也都是他写造出来的?

青年想不明白的事,保镖自然也一筹莫展。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份相同的请帖,发给了您的堂兄邓肯。”

褐发青年用异能移动了开关……将昏迷中的他转移到池边……金发少年从水中站了起来……整个水牢里站满了人……

“生日宴?”青年诧异,“克拉克家都是不喜受人指挥的性子。如今他半神工具箱做得如火如荼,他父亲也没有现在交托家族产业的意思。突然回来,是个什么想法?”

视频再次结束了。

保镖听到后半句话,眼珠转动了一下:“老板,克拉克家今天早上送了一张请帖。据说琼·克拉克回来了,克拉克家打算下个月十六号为他举办生日宴。七贵族都收到了请帖,尤其是家中的年轻未婚女性。对了,那位上任不久的科林副局长也收到了邀请。”

简墨很希望这是一场专门针对他的恶作剧。然而纸人们投来的目光里,充满了热烈的期待和天真的仰慕—像极了他第一次看到的简要。这让简墨很难对自己说,纸人们在撒谎。

“没什么。”青年换了个话题,“你联系一下里昂,明天我要见他。”

简墨低下头,在脑海里拼命搜索造生纸人的过程。在调查局冰冷的台子上再次昏迷后,记忆都被笼罩在了一片彻彻底底的黑暗中。他怎么进水牢的?怎么出水牢的?又怎么写造这些纸人的—完完全全不知道。

“忍不住什么?”保镖问。

难道是他求生欲望太强烈,所以昏迷中潜意识按照预备的原文写造了?而且还是十二场?连续昏迷十日和至今萎靡的精神状况,的确符合极限写造的症状。他一直以为是身体状况不佳加上对审讯员使用魂力谱,力有不逮才导致的。现在细想想,第一次使用魂力谱亦是在工作超过四十八个小时后。然而他不过睡了三十多个小时,就神清气爽了。

“还有给威尔逊小姐做的魂笔。”青年手指敲着光滑的扶手,眼神逐渐认真,“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泛亚那边两方人马都对他如此忌惮。真是算不准他什么就会弄出一枚炸弹,把原本稳定的局势炸个面目全非。这个家伙要是再不回去,我可能都要忍不住了。”

可还有一点不对。他的魂力波动能够模拟魂笔,血可以代替点睛,内衣上也有浓缩孕生水。但是—诞生纸呢?

“您这次西四十四区也不算白去。”保镖安慰道,“至少得到了便携式孕生水的消息。”

哪里来的诞生纸?水牢里怎么会有诞生纸?是纸人们在撒谎,还是……根本就没有诞生纸?

青年往高高的靠椅上一靠,身体随着椅子摇晃了几下:“所以这亏他是注定要吃一回的。”

“这不可能!”他第二次说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保镖笑了起来:“只怕史蒂芬觉得,这仍是调查局陪布莱克演的一场戏。”

十二名纸人是无法理解简墨此刻是怎样的心情。所以听到这句话时,他们的脸色都变了。

“史蒂芬的意志力和头脑都不错。能在里根的地盘上生存多年实属不易。唯一的缺点就是对于贵族过于仇视,以至于让判断力被蒙蔽。倘若没有下药这一茬,即便调查局不是冲布莱克去了,以他和肯特的交情,让大家逃走是不成问题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双胞胎女孩眼圈红了,“他是不想承认我们吗?”

愁容爬上青年的脸。他叹了一口气:“先是西十六区,跟着又是西四十四区。”

这次七也没说话。纸人们都瞧着二。二沉默了几秒后,又瞧了一眼最早造生的一。褐发青年眼睛里明明也流露着难过,却还是对大家挤出一个笑容,安慰道:“也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彼此呢。”

“打听出来了。是布莱克与肯特,西十六区,西四十四区负责人。他们一起被抓进去的。布莱克被史蒂芬下了迷药。也不知他是如何越狱,西四十四区分局正满城搜捕他。”保镖说。

纸人们彼此相望,眼里是说不出的消沉。

西四十四区分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被汇报给了浅绿色眼睛的青年。

简墨开始看第三遍视频,但依旧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约翰·里根。”青年站起来,热情地伸出手,“父亲让我这段时间在局里学习,请您多指点。”

简爸曾告诉过他,造纸四大工具缺一不可。每一样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因此他尝试用魂力波动模拟魂笔,用血替代点睛,却从未想过省略掉它们。

大胡子队长来到局长办公室,一个淡黄色头发的青年正受到局长的隆重招待。

如果纸人们没有撒谎,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自己确实在没有诞生纸的情况下造生出了纸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诞生纸的纸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胡子听出对方在讽刺什么,正要发火,这时有人过来叫他:“局长让你去找她。”

简墨终于把目光从视频上挪开。叫做二的金发少年,就站在最近的地方。

安德烈哼了一声:“没准这狼族就是在戏弄你呢?你们西四十四区的狼族,心思能有单纯的?”

他几乎不敢直视二,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慌乱和惶然,声音平稳地说:“二,你过来一下。”

“这可真是错综复杂。”大胡子队长皱着眉头。

二凝视了他好几秒钟,似乎有些不乐意,不过最后还是走到了他的面前。

又半个小时后,两人出了审讯室。

简墨的手轻轻落到对方的头发上,控制着自己不要颤抖。在端详少年了一会儿后,他又看向旁边的魂晶。

史蒂芬虽然执拗,但能成为一区狼族的负责人,敏锐程度也是超出常人。当他发现两人脸上一掠而过的不是心虚而是诧异,心里“咯噔”了一下,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坚定,只是默默把“谁会相信一个大贵族之上会来帮助狼族”这句话咽了回去,对两人冷嘲热讽道:“西四十四区钓鱼的手段真是与时俱进。想替他报仇吗?只管来呀。”

那是一片金灿灿的树叶。颜色极为纯粹。如同黄金在太阳下燃烧,璀璨得惊心动魄。

邋遢队长与大胡子队长瞬间错愕,对望一眼。大胡子迅速调整好自己情绪,假装掩饰道:“你怎么会觉得他是我们的人?”

然而,魂晶不对。

“他逃掉有什么奇怪的?”史蒂芬笑得肩膀一抽一抽,“别演了。你们在我面前假装不认识他,只会让我觉得可笑。”

他的手从二的脑袋上移开,探向这枚金黄色的树叶。

大约半个小时后,换了一间审讯室的大胡子队长和邋遢队长,就切身感受到这种荒谬。

魂晶内部的波动与他过去触碰过的并无两样。只是在黄金树叶的外部,他竟然也感受到了轻微的波动—不明显,但分明是有的。

艾达的身体下意识颤抖起来。但她知道,与其费力抵抗不如尽力转移注意力。比如想想这个啼笑皆非的局面:调查局认定布莱克是狼族的一员。而史蒂芬坚信布莱克是调查局派来的卧底。

简墨一瞬间就想起了平靖死前,星海中那仿佛被打了无数孔洞的冰凌花—同样是金黄色,从魂晶中渗出的一波一波烟雾,随着有规律的波动向四周翻滚、四溢,最后如浓墨入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也是一名贵族,应该知道沉默并不能保守秘密。”大胡子队长跷起了二郎腿,“昨天的魂力鞭挞只是小试牛刀,想不想见识一下真正的手段。”

他顿时感觉自己的五脏被什么可怕的异种生物抓住、啃噬着,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原来逃掉的是布莱克。艾达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一直想将布莱克拉入组织。但如果对方不是狼族却被调查局当成狼族处决了,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必须回水牢确认一下。简墨握紧拳头,试图让自己大脑冷静下来:四大造纸工具缺一不可。既然纸人已经诞生了,说明诞生纸肯定是有的。或许,或许那座水牢的石壁正好是一种未被发现的特殊型诞生纸,就像造纸师可以以自己的血为点睛一样。可他的理智又马上反驳:这种概率比被流星砸到的可能性还要低。万一根本没诞生纸呢?万一这些孩子……

“谁能逃掉,你心里没点数吗?”旁边安德烈沉着脸,“那名亚裔纸人的天赋到底是什么?如果你不肯老实交代的话,那就别怪我们上点手段了。”

不。打住。在没有亲眼见到造纸现场前,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艾达褐色的眸子里光芒黯淡,有气无力地问:“谁逃了?”

简墨扶着钢琴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感觉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一下。”

“你们狼族之间的伙伴之情,看来也没有那么稳固。一个给同伴下药,一个逃走了对同伴不闻不问。”大胡子队长奚落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踉跄一下。九一个箭步上来,及时扶住他,将他带回了房间。

又一轮月亮东升。今天月亮比昨天要更丰满一些。西四十四区分局审讯室中的灯光还亮着。

“他是觉得我们在骗他吗?”双胞胎女孩瘪着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漫出了眼眶。她弟弟只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听说你一毕业就进了调查局。”阿尔杰目光变得了幽深了一些,“总局最年轻的部长,出类拔萃呀。”他拍了拍一头雾水的男子,“去吧,局长就在办公室里。”

纸人们性格不管内向的还是外向的,此刻都不想说话。只有二眯起眼睛,看着简墨上楼的背影,对七说:“注意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啊?”男子没想到阿尔杰这么快又换了话题,愣了一下方道,“有十年了。”

接下来的七个小时里。

“里昂,你到局里多少年了?”阿尔杰又问。

“他在房间里静坐着,表情不太高兴的样子,没有说话。”

男子看着对方带笑的眼睛,却莫名觉得那眼睛阴森森的。他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当然不可能知道。”

“坐了三十分钟后上床睡觉了。”

“噢,是这样。”阿尔杰轻描淡写地说,“原来战力调配部部长也不知道这个。”

“入睡似乎不太顺利,辗转了一个小时才睡着。”

男子表情一下子戒备起来:“副局长,休斯殿下保镖团的名单是绝密,都是由约克家的保镖队长决定的。具体人员连局长都无权知道,我一个部长又怎么会知道?”

“睡了五个小时。他要了晚餐,分量比平常多。”

阿尔杰笑了笑,又是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知道这次局里派去梅西市保护休斯殿下的,是哪些人吗?”

“他问我要了一套厚外套。”

“那名造纸师手里还有制作者留下的另一套魂笔。她答应写造完成后交给我们试验。”男子说完摇摇头,“但我看是够呛。”

二看着九陆续发来的信息,若有所思。

“竟然如此?”

“他这是要做什么?”双胞胎女孩凑过来问。

“您说的这件事我也有参与。”男子苦笑一声,“那些专家们对魂笔的常规拆解失败,后来干脆进行强制拆解。他们本以为防着点睛就行了。结果制作者设置了保密层,笔芯被夹层里的强酸腐蚀,变成了碳条。两支都拆除失败。真是一点机会都没留给别人。”

二的手指绕了绕垂在耳边的头发:“他在积蓄体力,打算外出。”

“说到赋原指数,我前几日倒听克拉克提起一件事。”阿尔杰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半神工具箱前段时间有一份魂笔的悬赏订单,写出来作品赋原指数非常惊艳。为了确定那套魂笔的设计是否具有普适性,克拉克家所有魂笔专家都出动了。”

纸人们面面相觑。

“是啊。今年各地调查局的异级纸人下派方案,需要局长尽快拍板,不然就赶不及在二月份前下派出去了。这批纸人的赋原指数都在90以上的,大家都在催呢。”

凌晨四点钟,九又发了消息。

“来找局长签字吗?”阿尔杰瞥了一眼对方手里的文件。

“他起来了,在穿衣服。似乎没有叫醒我的意思。”

才一出门,迎面走来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他脚步轻快,一见到阿尔杰,立刻热情地招呼道:“科林副局长。”

“他从后门出去了。要跟着吗?”

阿尔杰满意地揣着茶杯出了局长的办公室。

半分钟后,纸人们都从各自的卧室里出来。他们身上穿戴齐整,像是根本没有脱下来过。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局长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欧盟调查局的副局长。职权范围内,你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迎着淡淡的晨光,简墨望着外表庄严肃穆的橄榄色建筑。与空旷寂静的马路相反,它的周围成天罗地网之势,驻守着不下百数的魂晶和魂力波动。从这建筑所在的街道那头,以他为中心缓缓移动着。

“约克家族虽是皇冠家族,可行事优柔寡断。他们以为不斩草除根,对方就会感恩戴德,相安无事。须知就因他们处处姑息,使得欧盟调查局束手束脚,才给狼族一次又一次喘息的机会,弄得整个欧盟永难有宁日。”这个黑眼圈的男人继续诱惑,“欧盟调查局在混血时期,是何等的声名威赫,令行禁止。如今到了领骑时代,虽然不能与之媲美,却也不该逊色太多吧。您也看到了,休斯殿下巡查孤儿领主,查出的数量不是一个两个。把证据甩在他们脸上,他们才不得不承认。这等阳奉阴违,在格兰家族统治时期有过吗?”他又往前倾了倾身体,低声道,“有些事情,皇冠家族不说,但调查局也不该无所作为。否则便是有失职责,您觉得呢?”

简墨踱过人行横道,向对面的街道走去。没人拦他。

局长抬起头,略有些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微微发光。那张面容虽然苍老,但气势却没有半点羸弱。

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表现出丁点要离开的意思。那些躲藏在墙底下、柱子后面、窗户里面以及天台上面的人就会立刻出现,对他进行反向拦截。

“欧文家灭族了,可狼王还在。”阿尔杰身体微微前倾,“您不想找到这个藏在贵族中的大叛徒吗?”

二十秒后,简墨站在了西四十四分局的大门前。这座建筑的大门台阶上,立着邋遢队长,一名大胡子队长,以及不知为何在此的里根家继承人。后者脸上掠过一丝震惊后,以几不可察的速度退到众人后方,把自己摆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局长没有说话。

邋遢队长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他的心思全在自己的抓捕对象身上。望着简墨,他嘴角勾起:“监控部说你正在来调查局的路上时,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你还真的出现了。”

阿尔杰轻笑一声:“狼族猖獗至今的真正原因,您不知道吗?”

对方说话间,简墨已经到了台阶下面。

“你母亲怕是看错了。”老好人局长不以为然地关上抽屉,“如果我真的那么厉害,反贵族分子就不会到现在还频频生事。”

大胡子队长手里夹着烟,目光新奇地将这名亚裔年轻人再次打量了一番:“能从我审讯室逃走,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这样大摇大摆回来的,你也是第一个。我现在很好奇,是什么让你鼓起勇气回来的—是你的同伴吗?”

“她说,您表面看上去碌碌无为。可上任多年来,局里却一直平稳运转,从未出过大的差错。调查局历史悠久,手中权力巨大。牵扯的利益更是错综复杂。如果您真像外界评价的那样只是一个老好人,这是绝对做不到的。”

简墨意识到这就是审讯室里训斥邋遢队长的人。他问:“是你审讯的我?关我的水牢在哪里?”

“这话不是我说的。”阿尔杰说,“这是我母亲以前说的。”

大胡子队长挑了挑眉毛:“怎么,你还想参观一下?”

局长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脸上笑容仍旧,但给人的感觉瞬间从和蔼可亲变得阴沉压抑:“阿尔杰,话可不能乱说。”

说完这句话,他将手里的半根烟扔到地上,用脚碾熄。这是动手的信号。

阿尔杰微微笑起,拧开手里的杯子,骨碌骨碌喝了两口,将飘进嘴里的枸杞也嚼着吃了。他重新扭上杯盖,直视着局长:“在调查局安逸了这么久,您也开始不甘心了吧。”

简墨视线落下,瞧着地上被碾磨成渣的香烟,神情平静。

局长翻了个白眼:“我现在有点后悔在你的调令上签字了。”

如果有辨魂师在,他就会发现,此时此刻的星海之中悬浮着近百只白色的光点。它们高高低低,或散或聚,正像一大群发着白光的萤火虫,将整座调查局包围在中心。

“当然。属下信得过局长的为人。”

每一只“萤火虫”停留之处,都有一只魂力波动。

“行吧。”局长勉强点了个头,将绿票和硬币揽过来,“赌注放我这里,没问题吧。”

白色的魂标围绕着魂力波动轻盈地旋转,或是一眨眼,或是数秒钟后,便扑了进去。片刻之后,它们又重新出现。魂力波动好似发生了什么改变,可又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但魂标们却头也不回地离开,寻找起下一个目标。从发现第一个原人调查员到现在的数十分钟内,简墨已为近百人的魂力波动谱写了新的篇章。

局长看着绿票上那枚银色的蛛网硬币,眼下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听见自己的副手说:“属下囊中羞涩。”

每一次超极限使用天赋后,只要恢复得当,他的天赋能力便会有所进益。水牢中的那场极限造纸虽是潜意识所为,却同样为简墨的魂力天赋带来收获。第一次使用魂力谱,他仅仅调整了两个人想法,但现在却能对数十人发动。平均所费时间比之前更缩短了一半。

“我出20分。赌他不会在我之前找到他。”

当简墨的目光从香烟上收回时,一枚魂标也准确地切入了大胡子队长的魂力波动中。

阿尔杰非常配合,也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物,看了一眼后,大方地放在那张绿票上。

邋遢队长安德烈正等着欣赏这名亚裔的狼狈模样。然而数秒过去,他没等来任何预料中的行动,反见他这位西四十四区的同僚突然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快步奔下台阶。

说着他从钱包里拈出一张绿票,放在桌上。

“请这边走,我为您领路。”大胡子队长的笑容快从他的胡子里溢出来了。

头发花白的局长呵呵一笑:“要不我们来赌一赌,看你那个下属要多长时间才能找到那个叫布莱克的家伙。我出20欧,赌一个月。”

安德烈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象:鱼在地上走,鸟在水里飞,科林局长给汉森兄妹颁发优秀市民奖杯。不过,他马上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大胡子被异能控制住了!

“是个厉害的对手。”他捧着一杯枸杞菊花茶,坐在欧盟调查局总局局长的办公室中,闲谈般点评着。

“他被控制了!快抓住布莱克!”安德烈立时向周围的异级调查员示警。异级调查员也认同这个判断,马上采取行动。

他对这个亚裔青年本来不算特别重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安德烈仍旧执着于追查对方的底细,他只认为是属下不认输的性格使然。可那人居然在被捕之后,再次迅速脱身。这终于引起了阿尔杰·科林的兴趣。

但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安德烈听见了惨叫。这惨叫不是一声,而是一片。

远在凯撒市的阿尔杰·科林也没想到,接到布莱克被抓消息不到二十四小时,又收到对方失踪的消息。

从大门里到大门外,从对面的巷子到附近建筑的柱子后,窗户里,天台上……

事涉科林局长,安德烈差点暴怒。但这类似的话偏偏局长从前也教训过他,安德烈只能把心里的火气死死压住,道了声:“我去寻人了。”便转身离开了。

安德烈环视着四周,脸变得惨白。

大胡子将他不服气的表情收入眼底,嗤笑一声:“有无证据都能随便抓人。编造一个罪名就能全国通缉—这是你们科林局长教的吗?”

参与安排这场“迎接”的安德烈完全清楚,这一瞬间死去的西四十四区调查员有多少。上百名异级纸人,竟然在一秒钟内就全部被杀死了。

安德烈本想反驳谁会这么认真,可在女局长冷淡的目光下,还是闭上嘴。

“你还有多少同伙?”他盯着简墨惊骇地说。

女局长瞥了他一眼:“到现在为止,不管是西十六区还是西四十四区,都没有布莱克确凿的犯罪证据。上次也不过是休斯殿下在此,为以防万一,才不得不强制他‘配合调查’。但通缉令要在全欧盟五十四个行政大区公开通报的。你倒说说,到时候通缉的理由该如何写?胡编乱造吗?”

“他就来了一个人。”

“为什么不下通缉令呢?”旁听的安德烈终于忍不住了。

说话的是一个让安德烈意想不到的人—约翰·里根。这位里根家继承人的眼睛里看不到意外和惊奇,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如果硬说他脸上还有别的情绪,那就是惋惜和无奈。

众人都未想到理由解释这个现象。最后女局长下令,出动更多人员暗中全城搜索。

“里根先生,你们—”

“储物室里的制服少了十三件。”大胡子队长神情显得疑惑,“若单纯是为遮体,没必要拿走那么多。可若是为了伪装成调查员,不是应该连同旁边的证件一起拿走吗?”

安德烈话未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谬:如果大胡子早就叛变了,就不可能对布莱克用刑。而里根家唯一的继承人又有什么理由要站在反贵族分子那边。难道他们都被控制了吧?

女局长神色冷肃地问大胡子队长:“这件事稍后再细查。你发现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简墨心思完全不在邋遢队长身上。他从这个家伙旁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但这枚土黄色的光团附近,梨花瓣一直在。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女调查员身上。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极小,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安德烈明知情况不对,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他一定要搞清楚,这名亚裔狼族到底在搞什么鬼。

大胡子队长瞥了她一眼,平静地说:“我怀疑詹妮当时受到了异能的控制。”

从门口到水牢,没有人阻拦简墨。

“是、是我的笔迹。”女调查员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写这个。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里就是您待过的水牢。”大胡子队长殷勤地指着那间阴森黑暗的水牢,好像在介绍五星级宾馆总统套房。

“水牢并无渗漏,所以不是流走。如果是蒸发,能在六个小时内蒸发走那么多水,所需的热量极大,且会产生大量水汽,值班人员不可能不发现。剩下的最大可能性,就是异能搬运。”大胡子队长说,“关押了犯人的牢房,除非正在审讯的,都设置了异能禁区。可我发现关押布莱克的水牢的最后记录是‘取消禁区’。”

简墨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水池,走到在视频中自己被吊起来的地方。

现场众人眼神顿时好奇起来。

池水和视频里看到的差不多。剩下的水面距离池底不足一尺。尽管有些浑浊,他还是能看清池底。

“昨晚局内值班人员三十二人,包括十五名狱警。我一个一个问过了,没有人发现特别之处。”大胡子队长说到这里露出古怪的神色,“但水牢却有两处古怪。一是水牢里的水少了一大半。”

简墨此刻心跳得非常厉害。每一次跳动都扯得身躯轻轻震颤,就像心脏要直接从胸膛里蹦出来:纸人们是否是在无诞生纸的情况下被写造出来的,马上就能知道了。

坐在书桌后的女局长面色不悦:“他越狱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

弯下腰,他把手伸入晦暗不明的池水中,轻轻贴上池底的石壁。

“接到通知我们就去了牢房。”大胡子队长紧跟着汇报,“除了那个亚裔纸人,其他的狼族都还在。我们马上报请了全局搜索,但没有找到人。现在已经派出了三支搜索队,对附近进行搜索。”

石壁冰凉而粗糙,上面附着薄薄的泥垢。

“我、我是严格按照局里的规定,每十五分钟巡查一遍所有牢房的监控视频,其间并未发现异常。”女调查员詹妮结结巴巴地说,“直到凌晨四点三十五分,天空连续闪电两次,我发现部分监控镜头中没有出现,才察觉镜头被人盗取了。”

他写造的诞生纸,只要他亲手触碰,必定会给予回应。

然而安德烈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从重重看守中逃了—不是劫狱,是那人自己越狱了!

石壁没有任何反应,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壁。

昨日被赶出审讯室时,他其实并没那么生气。审讯开始五分钟,审讯室就拿到了布莱克的血检结果。作为一名资深调查队队长,他很清楚当日不可能拿到口供。只是憋屈了几个月的他连半天的时间都不想等,就想给这个亚裔小子一个深刻教训。

简墨心脏像被撕开一个小口子。但他只是屏住呼吸,目光在石壁上一点一点地寻找。大约半小时后,他一无所获。

“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安德烈控制着怒火发出质问。

简墨感觉有点站不稳,深吸一口气,对恭候在旁的大胡子队长说:“把池水抽干。”

然而这一夜的安宁,并没有给调查局带来一个气氛愉悦的清晨。

十分钟后,池水全部抽干。简墨跪在池底,打量着水池的每一块石砖,每一条砖缝……然后是水牢里的每一根铁栏,每一处机关,可没有发现任何字迹。

东方地平线上的一抹鱼肚白姗姗来迟。梅西市的路灯在完成了一夜的使命后,集体进入休眠状态。

他不甘心地再次将手掌按在石壁上。石壁依旧沉默。

“准确地说,我不是帮你们,而是帮你们的造师。因为他是我的—”他歪着头想了想,说出一个比较古早的身份名词,“笔友。”

简墨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如果所有可能都被证实不成立,那么剩下的那一个即便再难以置信,也是真相了。

金发少年审视着来历不明的青年:“你为什么帮我们?”

咬了咬嘴唇,他干脆顺着池底一寸一寸地摸索:不是这块石砖的话,也有可能其他块。总会有一块是的,总会有一块,总会有一块……

“我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别墅,可以借给你们,直到你们的造师苏醒。”

简墨傻兮兮甚至有些疯魔的举动,不仅让大胡子队长和安德烈满头雾水,也让监控摄像头后的纸人们摸不着头脑。

从后车门下来的青年,相较他的保镖来说,穿着就有些……随意了。酒红色金丝绒的睡衣外,套着一件厚厚的白外套。赤裸的双脚踩着一对毛茸茸的白狐狸毛拖鞋。他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含笑的目光在满身戒备的纸人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褐发青年的背上。浅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

“他在做什么?”双胞胎女孩有些不解。

“与其冒险私闯民宅,不如听听我的建议,如何?”

“他在摸水牢的池底。”七调整视频的镜头,对准水池中的人。

一名高大魁梧的黑衣人从副驾驶座里走了出来。他表情严肃地拉了拉本就齐整的衣服,躬身打开了后面的门,仪态良好地请出了后座上的人。

纸人们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片刻之后,白色轿车真正地熄了火。

造生最晚的大个子十二看着视频,突然说:“我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距离轿车车灯一尺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可那一片区域的景象,却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无声地扭曲着,变形着—就好似透过了高温气流在视物一般。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这里有一道无形的壁垒正对抗着汽车的强大来势。

七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不是完全停下来了。车轮还在飞速地旋转。

“他在找什么?”褐发青年问二。

白色轿车蓦地停下来。

二面无表情地看着视频:“那只有问他才知道。”

趴在大个子背上的男孩反应极快,几乎在汽车现身的同时挥手。

简墨扶着池边慢慢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水牢过于阴寒,虽然没有泡在水中,他却有一种全身都被冻僵的感觉。

他的话音刚落,空旷的马路上一片紫色的云雾炸开—一辆白色的轿车如同突破次元壁的幽灵一般冲出,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飞速驶过来。

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就出发吧。”金发少年果断道,“七,把坐标告诉十。”

整个水池,从池壁到池底,每一块石壁他都仔细摸过了。没有一块给他回应。

忽然一道蓝色的电光从键盘窜出,缠上青年的手指,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电脑青年的表情变了:“我留在监控系统里的伪装被发现了。”

“给我一把刀。”简墨声音沙哑地说。

“等他醒了我一定要好好问问。”双胞胎女孩斩钉截铁地说。说完这句话,她将吹乱的头发理了理,愁眉苦脸地问:“是不是要下雨了?”

一把锋利的匕首很快就送到简墨的手中。他接过匕首,反手一划,手心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流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依据网上搜到的信息,我们就是通过造纸工具制造出来的纸人。而这个人—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我们的造师。”抱着电脑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说完,又低下头。

有人惊呼了一声。

她这么一说,纸人们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简墨根本没有心思去看是谁,只盯着指尖流下的血。

女孩嘟着嘴唇说:“我只是有点不信我们居然是这样来到世界上的。在那样的地方诞生,是不是太草率了?不是应该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准备好漂亮柔软的衣服、鲜花和好吃的东西,来迎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才对吗?”

那血线在空中就变了形状。拉长拉长再拉长,血线的一端由一支看不见的笔牵引着,先描出了一个字,接着又是一个字,然后再一个字,如是重复进行着。

眼见一场争执又要爆发,褐发青年正想说点什么打断一下。突然天空两道闪电接连划过,刹那间照亮了整座城市。众人第一次见到闪电,注意力一时间都被吸引去,气氛又没那么针锋相对了。

血字掉落在空空的石壁上,按照顺序有条不紊地排成一行、两行、三行……

“那段视频我刚刚不是给你们都看过了吗?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七被人质疑了,有些不高兴。

他蹲了下去,伸手轻轻一抚。写了一半内容的文字顺着湿漉漉的池底滑向一边,稳定地维持着已成形的结构。只是,丝毫不眷恋身下的石壁。

双胞胎中的男孩跟着好奇地发问:“他真的是创造出我们的人?”

简墨绝望地闭上眼睛。池底的几行血字徐徐散开,变成一片氤氲的红。

女孩面色稍霁,安静了一分钟。一分钟后,她的目光又落在褐发青年的背上:“一,你说这人到底什么时候醒呀?”

没有诞生纸。

褐发青年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托了托,笑着安慰道:“我们已经有十个人开发出能力。剩下的在需要的时候再做选择不是更好。”

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

金发少年瞟了他们一眼,女孩立刻闭了嘴。等少年移开目光,女孩委屈地看向褐发青年。

简墨想起黄金树叶外的魂力波动,想起平靖临死前的星海。孩子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承担他犯的错误?他该怎么面对十二个刚刚诞生的生命?他该怎么开口对他们说,说他们的魂晶从一诞生就有缺陷?说他们可能不能拥有正常的寿命,说他们可能随时随地会死去?……

“真慢。”双胞胎中的女孩得意地说,“虽然除了小十二,我们两个是最后诞生的。可我们是第五个开发出异能的呢。”

他捂着眼睛,不知道怎么面对如此艰难的现实。

“还在细化。”长发青年宛若在梦游,答了这一句后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你哭什么?”

他看了一眼天上慢慢遮挡住月亮的云朵,对一名冥思苦想的红发女子道:“八,想好开发什么异能没有?”在得到否定答案后,又向另一名束着长发的青年问:“九,你的医疗能力开发得如何了?”

简墨猛然抬头。不知道二何时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是一贯的淡漠。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居然真的有泪水。

金发少年似乎预料到这种可能,毫不犹豫地说:“那就从里面选一个地址最偏的,守卫相对少的。我们攻下来。如果遇到阻碍—三,你负责全场控制。四,五你们正面攻击。六随时待命。”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举动会瞒过纸人们,但是他也没有勇气向他们解释。

“方圆五公里内,人迹稀少又空置的房子有十五处。但没有守卫的房子数目,”他无奈吐出数字,“为零。”

“到底是怎么回事?”二低头看着他。

电脑青年手指上的幽蓝色的电光与黑色键盘连接着。从电脑传递而来的数据,似乎不是通过屏幕,而是通过他的手指,与他大脑里的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进行交换。

简墨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

金发少年没有马上回答,问背后抱着电脑笔记本单手操作的青年:“七,查到没有?”

“没有诞生纸会怎么样?”二的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问下雨没有带伞怎么办。

高大青年和双胞胎暂时被安抚住。褐发青年将自己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问身边的金发少年:“二,我们现在已经出来了,下一步怎么办?”

简墨愕然:“你怎么—”

“先忍一忍吧。”褐发青年安慰道,“谁让调查局里只有囚服和调查员的制服呢。等我们找到一个落脚处,再想办法改善。”

“刚刚你自己说的,虽然你没想说。”二打断他,回答道。

他背上背着一对目测只有十岁的双胞胎。其中的女孩立刻说:“你只是露个脚踝而已。你看看我们,衣服可以当裙子穿。两人还可以合穿一条裤子。”

“我不知道。”简墨的声音沙哑,“我从来没有进行过无诞生纸写造,也未曾听说过这种先例。我只是察觉你们的魂晶有问题……”

“这裤子太短了。”浅黄头发的高大青年抱怨着,“我的脚踝都露出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也说不下去。

东方未白,灯光仍旧璀璨。没有一辆车的马路上,出现了一群古怪的橄榄绿制服。

二也沉默了。

褐发青年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有五分相似的金发少年从池水中站了起来,用稚气且茫然的眼神望着自己。

空气中再没有别的动静,只有尘埃飞舞。

他正想集中精神打开铁门,背后水池中突然传来水花激荡的声音。

这种安静让简墨内心在绝望和愧疚之外,又平添一分挫折:对他这个造父,他们只怕是失望透顶了吧?不,可能还有怨恨。如果不能给他们一个正常纸人的身体,为什么要创造他们呢?

铁链逐渐下垂,池中人跟着向水中歪去。褐发青年连忙跑过去将人架起,小心翼翼地背了到水池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简墨等待着纸人的责备和抱怨。或许是因为内心太过煎熬,感官上的时间被无限放大。每一秒钟好像都有一个小时那么长。

几分钟后,墙上的开关突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虽然缓慢,但是开关的手柄却以看得见的速度慢慢上移。

“你是不是很厉害?”二的声音再次响起,问的却是这样一句。

暗沉的房间中为数不多的光慢慢在他的眼眸中汇聚。褐发青年的眼神逐渐变得精亮有力,如同黎明时地平线上的第一抹曦色,势不可挡地亮了起来,并且越来越炽热。

这一句从他的口中吐出来,与之前一样淡漠冷静。简墨刚刚告知的噩耗,就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盯着水牢外面墙上的开关,他愁眉苦脸地想:怎么掰动它呢。

简墨愣望着金发少年,不明白他到底表达什么。

水池三面墙壁,一面竖插的铁栏。铁栏外一条两米宽的走廊。走廊墙壁上有一处金属制的机关。上面大拇指粗的暗银色链条正连接着池中人的镣铐。褐发青年走过去,推了一下栅栏上铁门,没推开。他加了把力气,还是推不开。最后褐发青年紧咬牙关,用上全身的力气,但依旧弄不开。

“我问你,你是不是你很厉害?”二再问了一遍。

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几分钟,褐发青年的眼神从不知所措变得沉静安然。他走到简墨身边,犹豫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对方的鼻下试了试,发现对方气息微弱。褐发青年眉头皱了起来,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简墨这次听懂了。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一片水花激荡,一名褐色头发的青年从池中挣扎着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稚气和茫然。他的目光投向四周,然后看到水池中的另一人。

二等得有些不耐烦,淡漠的表情终于破裂。他一把揪起简墨,低头死死盯着简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用魂力波动模拟魂笔,可以用血代替点睛,不要诞生纸也能写出我们,是不是说明你很厉害?”

此时距离水池中第一枚魂晶形成,已过去四个多小时。

“我—”简墨被二这么一吼,因情绪低落拒绝工作的脑子又开始运转。他勉强维持着正常的声调说,“至少在造纸这一项上,很少有人比我更厉害的。”

休斯猜测的那个人,还在西四十四区欧盟调查局的水牢中。他的姿势没有改变,唇上的血色已然丁点不剩,皮肤白得接近透明。

“既然你这么厉害,那就想办法治好我们。”二松开手,有些嫌弃地看了眼满身狼狈的简墨,“你犯的错,你要负责解决。”

那个人遇到大麻烦了吗?

说完金发少年扔下他,跳上水池,走出了水牢。

这不是正常状态下的写造。休斯轻轻拉了拉戴着黑色耳钉的耳垂。以那个人的性格,应该不会单纯为了好奇来做这种尝试。这看上去更像是处于困境之下无可奈何的选择。

简墨呆看着他的背影,冻僵了的身体慢慢有了知觉。

莫非是那个人?

二说得没有错。

他按着阳台的扶手,身体向前倾去,眼睛微微眯起。那处不可见—是镇魂印?

错误已经造成,他在这里自怨自艾没有任何意义。对于这十二个按出生序列取名的纸人们来说,他们更需要的是能够挽救他们的方法。是他犯下的错误,他没有资格比纸人先说放弃。

曾经有人试验用自己的双手同时进行两场写造。但是一心两用的结果是,写造开始不久,两张诞生纸上的点睛颜色就都变了,宣告写造中断。既然两场写造同时进行都会失败,多场写造又如何能够成功?

有了明确的目标后,简墨的心情反而轻松一些。他这才发现九正半跪在自己的身边,握着他被划破的那只手。手上两寸长伤口已经结疤了。

十名,不,二十名的异造师同时写造的灵湍总规模,或许勉强能与之媲美。可眼前的灵湍却通通汇聚向一处。这说明进行魂歌的魂力波动只有一个。问题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进行两场以上的写造?无论是欧盟还是泛亚,造纸界都无此先例。

看到九同样波动外溢的魂晶,简墨心中愧意难当:“你们都知道了?”

休斯满心的震撼和燃烧的热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冷静了下来。他逐渐意识到,这绝不可能只是一场写造。

“嗯。”

城市的万点灯光没有变化。天上的月亮却在悄悄西移。

“对不起。”

休斯环顾着身周,忍不住伸出手,试着去触摸那注定触摸不到的银色光轨。细碎粼动的光芒,从他的手指、手掌中轻盈无声地穿过,从阳台,从地板,从墙壁中毫无阻碍地穿入,又从房间,从天花板,从他的躯干之中毅然决然地穿出,奔赴那遥远的不可见。休斯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跃入这银色巨河之中,化身一条鱼,随着这磅礴不可量、盛大不可较、神秘不可测的灵湍,到那百川群集、万河齐汇的尽头去瞧一瞧,看一看:到底是谁?是谁在进行这一场规模空前的写造?

“你不要太自责。”九清明的眼眸里一片宁静,“谁也不能保证这世界上没有意外发生。而且如果没有这一场意外,我们也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祸兮福所倚,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放眼望去,整个梅西市都被淹没在了散发着银光的巨河里。巨河中湍流蜿蜒曲折,分支难以计数,全部由细密的灵子流构成。每条光轨都在闪烁,它的色泽宛若辉耀的月华,光芒又似无数钻石在强光下旋转。不时折射出的蓝绿两色光芒,更为其璀璨平添了一份绚烂。黑暗而浩瀚的天穹之下,它们的存在就像是童话里的小姑娘走出狭长的山道,忽然看到山谷里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花海,又像异世界的勇者打开生锈的巨龙宝库,瑰丽夺目的宝石瀑布猝不及防地倾泻而出。

西四十四区分局凌晨时分的突然集结,惊动的不仅仅是调查局的成员,还有囚牢中的犯人。

可现在他却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肯特悄悄移向栅栏,唤着艾达的名字。两三分钟后,他才听到回应。

休斯不是没有见过异造师魂歌时星海的盛况。魂力波动量级越大的人,魂歌时的场景越是壮观。约克家族并不缺乏异级造纸师,所以他一向认为,任凭魂力波动如何再强大,无非是灵湍的范围更广阔一点而已。

“肯特……怎么了?”艾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眼看去,就再也闭不上了。

在过去的十五天中,调查局的刑讯手段在他们身上用遍。从肉体到心理,魂力网缚也进行过好几次。肯特是纸人,不用遭受网缚的痛苦。但他无法想象艾达是怎么熬过来的。

计划受挫的休斯心情沉郁,本想尽快入睡。然而过了好一会儿,灵台世界的波动非但没有停止,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不得已,睁开辨魂之眼看了一眼。

“调查局好像出事了。”肯特轻声说,“我感觉到异能禁区解除了。”

大约半小时前,已经准备入睡的休斯感觉到了灵台世界的强烈波动。贵族争斗时常会造成这种现象,他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合眼躺在床上,回想晚餐时与杰夫·里根那只老狐狸的商谈—父亲说的没有错,里根不是欧文。几番试探下来,他发现自己的计划确实有些异想天开。

艾达尚无反应,隔壁史蒂芬惊异的声音先传来:“解除了?咦……好像是真的。”

青年后退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息太久,让他感觉有些缺氧。

话音刚落,他的牢房门就开了。史蒂芬瘸着一条腿,打开了肯特和艾达的牢房,然后去另一边找班和希尔。

幽暗的星海中有一条,不,不是一条,可能是十几条,也可能是几十条看不见的巨龙正在吸水。灵子流如同海啸时扑来的掀天巨浪,以荡平一切的气势,源源不断地向深不见底的黑洞倾覆过去,然后悄然消失。那黑洞就像真正的无底洞,贪得无厌地吸食着周围一切的灵子……

“有人来救我们了。我们要尽快离开。”肯特握着艾达的手,快速为她进行治疗。

穿着酒红色金丝绒睡衣的青年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头顶的天空,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艾达的眼睛青紫,肿胀到难以睁开。但即便只是一条缝,也能看到里面透出了喜悦。时间紧迫,肯特来不及将她完全治愈。等希尔架着昏迷的班出来了,他也背起艾达向外走。

这一场百年不遇的灵台奇观并非无人欣赏。

他们一边走,一边打开了沿路牢房。尚有行动能力的狼族囚犯纷纷跑出来,放出了更多的同伴。反倒是他们五人,两人完全不能动弹,一人不良于行,渐渐落在了后面。

而星海中高度密集的灵子流已经无法用流星雨来形容。若非要概括此刻的景象,唯有百川赴海,万湖覆盆。

调查局的狱警如常在牢房之间走动。只是明明看到了他们,却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过去,好像他们是一团空气。一路皆是如此。五人精神慢慢放松:调查局的人十有八九是被控制了。

血字一版接一版凝结,又一版接一版地化作血雾。水池中陆陆续续地亮起了更多的光,如同有人在池底装上了点缀用的灯,衬得阴暗冰冷的水牢多了几分暖意。因为这些光的到来,池水波动得愈发明显。起初只是微浪抚岸,后来竟似被煮沸了,整块池水翻滚不止。

肯特想了想,对背上的艾达说:“虽然他们说布莱克逃走了,但是我还想再确认一下。你在这里等等,我再找一找。”

血色“小蜘蛛”一入水,便如同高密度的金属沉到水底,迅速加入了组合。

史蒂芬背着班,翻了个白眼。此刻五人肉体上的伤被肯特治愈了六七成,可艾达、希尔精神依旧萎靡。希尔的状况略好一点,能自己走路。但班则仍在昏迷之中。

还没有流入池水的血液也开始行动。一个一个血字,如同一只只红色的小蜘蛛,顺着简墨青白的皮肤向下爬。不一会,他的身体就被红色的“小蜘蛛”爬满半身,看起来十分骇人。

“你把我放在这里。”爱人对布莱克的重视程度,艾达也觉得有些超出常理。不过她能感觉到肯特不会改变主意,于是对希尔和史蒂芬说:“班的情况不好。你们带他先出去,顺便探探外面的情况,看看是谁来救我们。”

衣料上肉眼不可见的小分子,更加疯狂地溶入池水中。

众人皆知,就算有救援,不离开调查局就不能算是完全脱险。希尔犹豫不决。史蒂芬却恼了,一把将班推给希尔,说:“我跟你一起去找。若是能找到他,就算我输!”

如果此时有人在水牢边仔细察看就会发现:昏暗的水底,三版一模一样的血字正在同时书写中。一版血字没有消失,又有新的一版血字凝结完成。就这样,水底的血字块越来越多。

两人从普通囚牢到水牢,从小黑屋到审讯室……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又陆续放出几名狼族重囚,却始终没有找到布莱克。

星海中群星奔赴的情形并没有结束。相反,向黑洞飞驰而来的灵子更加密集。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你现在安心了?”史蒂芬冷笑着问。

池水微微颤动。池底的光线逐渐明亮起来。

肯特的脸色却愈发不好。对方不在调查局也极可能是因为身份曝光,被转移到别的地方。世人所知的大贵族之上中有几个亚裔?一旦调查局的人联想到泛亚那边,布莱克身上的种种疑点便不难理解。况且他被捕时是昏迷着的。对于没有异级保护的贵族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

淡蓝色的魂晶在池水中悠哉地游动,直到它找好了舒服的位置,便停止移动。池水中肉眼看不见的小分子立刻无缝衔接上。它们成群结队地通过淡蓝色的魂晶,如同拿到了号牌的运动员,分头赶赴属于自己的位置……

肯特推开喋喋不休的史蒂芬,向一名狱警走去。

与此同时,幽暗的星海中多了一块淡蓝色的魂晶。

“你—”史蒂芬本要生气,一见他的举动,顿时大惊失色。橄榄绿对他们的视若无睹八成是异能效果。但这种效果在交谈或者触碰下,却不一定能够维持。

美好的光辉总是短暂的。当充满灵性的光芒闪过,下一秒,让血液凝聚的力量就消失了。一小团血色重新在池水中弥散开来。

可是肯特已经问出口:“你知道布莱克被关到哪里了吗?”

当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落定,所有的血字不约而同地发出淡淡的光。那一瞬间,仿佛等候已久的灵魂降临,赋予了它们独一无二的灵性。

那名橄榄绿转头正要张嘴,走道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

写字的人越写越熟练,越写越流畅。长长短短的句子,如同五线谱上的音符一样充满着节奏和韵律,一行一行述说着,表达着,倾诉着执笔人内心的声音。

史蒂芬一回头,顿时色变。

水中的血也变了。它们不再作无规则的扩散,而是如同受到某种束缚般,慢慢汇集到一起。朦胧的血雾之中,看不见的笔尖落下,在荡漾的水波中,稳稳地划下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写出了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血字在水波之中微微起伏,却始终未曾弥散,就好像它们本就是被写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

一行人从远处的拐角走了过来:有烟酒味厚重的大胡子队长,西十六区的老熟人邋遢队长。还有西四十四区狼族不可能认不出的里根家继承人,约翰·里根。

星海中原本宁静的某处,忽然起了波澜。宇宙的中央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吸引着漫天的流星从浩瀚星空的四面八方赶来,奔赴这场一生只有一次的约会。

这数人旁还有十多位面生的便衣:有男有女,有的精悍,有的文弱。最奇怪的是,还有一对十岁左右的双胞胎。

提前被主人留在贴身内衣上的、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小分子,动了。它们在湿透的内衣布料上与水融合,然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迫不及待地流向池水中。它们动作迅速,它们来势汹汹。因为它们的蜂拥而至,原本单纯盛着水的牢房,忽然拥有了某种神奇的功能。

史蒂芬最后一个侥幸的念头是,这些人会不会是狼王派来的援兵。可下一秒,他就在这群便衣中看到了那名亚裔贵族。侥幸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史蒂芬此时万分后悔,纵容肯特浪费时间去找一个没有必要的人。

可这它到来,吹响了第一道号角。

布莱克一见他们,果然走了过来。

它开始用吃奶的劲翻滚着身体,九十度,一百八十度,两百七十度,三百六十度……然后从矮窗的窗沿跳了进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激起哪怕一沫沫的水花。

“你还好吧?”他打量了一下肯特,“我刚刚看到艾达他们了。”

一阵风吹过,草叶脚下的一粒沙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肯特松了一口气,灰蓝色的眸子明显盛着欣喜:“你真的逃出去了?我还以为他们撒谎。”

月上中天,银色的辉耀愈盛。不是火焰,却如同燃烧一般炽烈而璀璨。它们美丽又矫健的身影,毫无时延地从三十六万公里外的高空,一跳就跳到地面。它们在屋顶上跳跃,在墙面上跳跃,在草叶上跳跃,却怎么都跳不进那道矮窗之中。

布莱克的情绪明显变糟,停顿了两秒,回答道:“算是吧。”随后目光转向了史蒂芬。

可这里不是泛亚。无人救他。

史蒂芬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个拳头直逼自己的面门而来。他内心不屑地哼了一声,正准备把这个亚裔甩出去,异能却突然又不能用了。

情形很不乐观。如果再不有所改变,他的状况恐怕会向无可逆转的方向发展。

异能禁区!

时间一点点流逝,简墨的心跳逐渐变得缓慢,呼吸也越来越微弱。露在水上的皮肤逐渐呈现血脉不畅的青紫,而双颊却出现不自然的红色。

这一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脸上。史蒂芬耳朵里顿时嗡嗡成一片,整个人撞到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跟着他的腹部、腿部接连受到重击。巨大的痛感让史蒂芬连反手的余力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挨打。他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竟然完全看不出,这个亚裔的身手竟然这么好。

让简墨状况恶化的也不只是寒冷,还有身体上来不及愈合的伤口。殷红的血水顺着皮肤徐徐蜿蜒而下,丝丝缕缕,如浓墨入水,缓缓扩散。而水下的那些伤口,与肮脏的池水中不知数量的细菌亲密接触,状态越来越不正常。

但他脑海里马上连这一句感叹都不剩了。胳膊被扭到了身后,史蒂芬被压着跪倒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关节发出一串“咔嚓嚓”的可怕声响,让他十分怀疑自己的手臂已经脱臼或者骨折了。史蒂芬甚至觉得,只要再转动一个角度,它就会从肩头被拧掉。

这或许是一种幸运,只不过也没有多幸运。西四十四区一月份的水虽然不结冰,但是仍旧很冷。它们毫无感情地没过简墨的腰腹,浸湿透了他的衣服,同时顺着贴身内衣难以计数的纤维空洞不断向上攀升。湿冷的内衣毫不留情地吸取着他有限的体温,让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害我?”简墨咬牙切齿地说,“你平常都是靠想象力去做判断的吗?西四十四区狼族有你这样的人,怎么到现在还没灭亡?!”

但他暂时还没感受到水牢设计带来的心理暗示。他还没醒。

简墨越说胸口的火气越旺。他双手提起对方甩到墙上。左右开弓,又揍得对方鼻青脸肿,站都站不住。可即便这样,他的愤恨仍旧没有消除,把目光投向了安德烈和大胡子队长。

此刻水牢中,只有简墨一人。

安德烈从脸上到心里都是难以置信。

犯人身体受到重创的时候,将他置于深坑之中,让他听到脚步在头顶来来往往。绝望情绪就会被压抑的环境不断加成,心理防线也会加速崩溃。

现在他已经有一丝怀疑布莱克是贵族了。但无论是异级纸人还是贵族,毕竟只是一个人而已。调查局是除了七贵族之外,欧盟公认实力最雄厚的组织。如果从影响力的覆盖面来说,它甚至超过七贵族中任何一家。眼见布莱克将一个大区的分局搅得天翻地覆,他竟然除了惊讶,什么都做不了。

这并非是因为水牢没有窗户。不过这窗户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个通风口。面积只有大约三块砖横摆的大小,上缘顶天花板,下边与外面的地面平齐。就是说,如果有人从窗户外走过,水牢里的囚犯最多也只能看到对方的脚踝。

就这个时候,他的腹部毫无征兆地遭到袭击。袭击他的人不是布莱克,居然是大胡子队长。

月亮慢慢地爬上了,在深蓝的天空中辉耀着莹玉一般的光芒。此情此景分外美好,但在西四十四区分局的水牢里是看不到的。

安德烈忍着疼痛,闪躲着对方的下一击。大胡子队长对他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亲爱的同事,这你可不能怪我。我也没有办法。”

“休息好了吧。”讽刺的声音响起,“有没有想好说什么了?接下来可就不轻松了哦。”

跟着两人就缠打起来。安德烈作为西十六区的精英,身手自然是一流。但让安德烈觉得可怕的是:大胡子整个过程中眼神清亮,情绪正常。既不像被异能控制,也不像被网缚了。安德烈喊停无效,只能被迫应战。

可惜这样的美好时光并不长。不讨人喜欢的脚步声慢慢走近。

这恐怕是这位西十六区精英打得最憋屈也最痛苦的一场架。对手没用任何的杀招,仿佛只为让他更充分地体验疼痛感。安德烈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开裂了。五脏六腑无一不在渗血,甚至头发都连带头皮被薅下一小块。最后两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相继昏了过去。

“我相信你,艾达。”

瘫坐地上的史蒂芬看得目瞪口呆,差点忘记了自己身上同样伤得不轻。

两只手轻轻握住,就好像两人不是在囚牢里,而是背着父母偷偷恋爱的一对恋人。

“不许给他治疗。”肯特扶他起来的时候,简墨冷冷地加了一句。肯特无奈地笑了笑,给了史蒂芬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艾达褐色的眼睛里浮起笑。虽知道肯特看不见自己,她还是用没受伤的手,将长发捋好,拉整齐了衣服,才将左手伸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路上,这名狼族负责人看到自己的死对头—穿着橄榄绿的调查员们,两人一组,将同事们毫无气息的躯体一具具抬向牢房。这些尸体与那日废弃大楼上突然暴毙的调查员一般,身上没有任何痕迹……直到到了大门口,尸体还在陆续从附近的街道被搬过来。

肯特听到这话,从栅栏里伸出手:“艾达。”

“这些……真的都是你杀的?”他的喉咙因为刚刚被简墨捶过,沙哑不成声。但对这名亚裔青年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

艾达仰头苦笑一下:“一旦开始刑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简墨哪有心思理会史蒂芬。一无所获的他望着面前那群纸人,眼神黯淡地说:“对不起……我一定会拼全力治好你们。我发誓。”

“如果没有异能禁区,我还治疗一下。”肯特叹了口气。

双胞胎女孩擦了擦红通通的眼眶,用力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艾达唤了几声“希尔”,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不由得担忧起来:“他上次受的伤就没有全好,昨晚和今天又接连两场战斗,怕是难熬了。”

理智地置身事外的约翰·里根,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一派荒唐的景象:“这要让我父亲看见了,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肯特懒得和史蒂芬争辩,只侧头望向艾达那一边牢房:“希尔的状况好像不太好。”

简墨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搞不定,我可以去拜访他一下。”

“你们到现在还相信那个家伙?明摆着是他把我们出卖给调查局,你们是眼瞎吗?”史蒂芬愤慨的声音在肯特另一侧的牢房里响起,“亏我还想着,今天把他带走好好问个清楚!”

“不不不。”约翰听出威胁,慌忙摇头,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来处理就行。虽然不能保证处理得滴水不漏,但掩盖一阵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肯特苦笑:“我原本以为以他的能力,自保是没问题的。结果没想到—”

“走吧。”在进行大量魂力谱操作后,还处于静养期间的简墨也开始感觉到疲倦。

“还好。”艾达受伤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小口小口地吸着气,缓解身体上的疼痛,“不知道布莱克怎么样了?”

“等一等。”等在门口的艾达看见他们,疑惑地问,“希尔说回去找你们。他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艾达,你怎么样?”肯特靠坐在牢房光秃秃的灰色墙壁边问。他们几个都被关在一排的牢房中。彼此之间互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