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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5 第八章 魂力谱

“肯特对西四十四区不熟。他在这里认识的人非常有限。除了布莱克,我实在想不到第二人能做到刚刚那个程度。”

兜帽男人觉得艾达的猜想没有任何可信度:“你怎么确定救我们的人就是那个亚裔贵族?”

艾达提到刚刚的战斗,所有人都默了一默。

肯特不意外艾达能猜到。但真相到这里,只要再向前一步,简墨的身份就要曝光了,所以他只能撇开话题道:“现在只是暂时安全了。大家还是考虑接下来怎么隐藏行踪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在场三分之一的成员牺牲,剩下的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大家最后完全是靠一股信念在死撑。这个时候肯特一个人冲上来,让艾达用魂力波动标记所有敌人,无论纸原。

她熟悉自己的情侣,知道他不是轻易动怒的人。但眼下肯特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肯特,你叫来救援我们的人是不是布莱克?!”

这个要求起初让大家非常疑惑。片刻之后,他们就懂了。艾达的注意力移到谁的身上,谁就在顷刻之间毙命当场。

艾达望向肯特。

杀人于无形并不罕见。但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毫无痕迹地收割这么多原人和纸人的性命,除了异级纸人和异能阵外,只有一类原人能够做到。那就是位于贵族等级最顶层的—大贵族之上。

“除了被我喊来救援的朋友,我没把这个消息转告过第二个人。”肯特向来温柔的眼神此刻也变得冷淡,“如果我是你,我会对自己刚刚讲过的话感到羞耻。”

“你还记不记得甜樱桃街。”艾达对希尔说,“这与你和肯特那日所见的情形是不是很相似?”

“但你跟肯特说了。”兜帽男人冷冷地说。

“是很像。”牧师先生眼神也有些变化,“但很多异级纸人都能做到无痕迹杀人。不一定就是大贵族之上所为。”

“史蒂芬,我敢保证,布莱克绝对不知道我们今天晚上有集会!”艾达坚定地说,“我没向他透露任何信息。”

“史蒂芬,我觉得你可以和布莱克接触一下。”艾达没有从希尔那里得到支持,有些失望,“只要你了解他,你就明白为什么我希望他能够加入我们。”

简墨睡得十分香甜,但刚被他救出的人却正在为他争吵。

“解除我网缚的,应该也是布莱克先生。”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

小旅馆对面的土黄色光团却还没有回来。简墨想了想,开了肯特送来的红酒,喝了几口便睡觉去了。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红酒真是难喝。

众人定睛一看,正是今日加入组织的独眼少年班·伯顿。

待所有的颜料全部被海水吞没,淡蓝色蒲公英也全部回归本体。简墨战斗结束,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为了避免被锁定行踪,他步行穿过几条街,最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旅馆。

“我的网缚被解除的时候,布莱克先生也在场。当时我以为在场三人都是纸人,帮我的另有其人。”班咬了咬嘴唇,“可如果汉森小姐确定布莱克先生不是纸人。那么我认为,解除我网缚的人就是他!”

有时是一朵,有时是一块,有时是一片。各种绚烂的颜色,仿佛有人拿着不同颜色的油漆,从高空往深不见底的大海中倾倒。此处红浪舒卷,彼处紫花绽放,上有皑雪崩塌,下有春芽齐萌……灵台视角之中,层层重重,叠叠盖盖,一时竟难以计数。

“可是,”期盼和怀疑在少年唯一的眼睛里痛苦地冲突着,“我被网缚的那一日,我父亲母亲被杀之时,他明明就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却什么都没有做。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

简墨对这人的身份十分好奇。不过战斗就在眼前,这份好奇心还是被他强行按下。五分钟后,被淡蓝蒲公英环绕住的魂力波动和魂晶,陆续消失在星海之中。

为什么不救他的父母—众人知道这是班没有说出的话。

所以,肯特的造师究竟是一位怎样的人物呢。

“对方如果是调查局的人,完全可以让你的前领主配合他行动,借此取得你们的信任。”史蒂芬冷笑,“先杀死你的父母,再来救你,这真是—”

其次,肯特知道他的灵台形态无法观测,却对自己的原人身份毫不惊讶,说明对方完全清楚镇魂印的作用。敢让自己独自一人袭击西十六区调查局局长,说明对方猜到自己拥有达到碎晶极限的魂击强度。这些信息在泛亚,只有造纸界的顶层才知晓。肯特若不是后天拼进这个圈层,便是从造生就在那里—和他的造师一起。

班听到这里,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想起汉森医生说过,网缚他的人并没有死。这与史蒂芬的推测完全吻合。他俊逸的面孔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肯特一行人逃亡至甜樱桃街时,形容虽狼狈,却是西十六区狼族中寥寥无几的逃脱者。眼前的大楼中敌人数量众多,实力强悍,他却敢于孤身直入。可见其拥有的天赋绝不只有治疗和记忆重建这两项。

“史蒂芬,毫无证据的事情你怎么能胡乱揣测!”艾达愤怒地喝道。

他一直隐隐觉得,肯特对他有超出常人的信任和尊重。简墨起先认为这源于对方善良的天性和良好的教养。可现在他却不这么觉得了。

“今天晚上死了十一个伙伴。我不会轻易放过害死他们的人。”西四十四区的这位狼族负责人面色阴沉而坚定,“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这么快下定论。明天我会亲自去认识一下布莱克,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肯特一句疑问也没有,立刻向大楼跑去。倒是简墨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怀疑越来越多。

留给这位狼族负责人的时间没有多少,因为简墨买的票就在第二日下午。

简墨望向头顶那一堆五彩斑斓的魂力波动和魂晶,下意识往上拉了拉口罩:“我就不上去了。你告诉艾达,用魂力波动标记出敌人的位置。”

将魂笔交付给威尔逊小姐,拒绝了对方的挽留,简墨又去了一趟研究所。道格拉斯正巧不在所里。他便找了两名助手,询问了材料测试的进展后,假装不经意地再次提起材料清单的事情。

一枚莹白如玉的魂刺,自看不见的城墙中穿出。尾部划下蓝绿两道绚烂的光轨。光轨尚没有消失,楼下一魂力波动和一魂晶就同一时间没入了星海。

“点睛纸笔那边采购员给的回复是,最后一批材料会在下周二运抵。”马丁一向细致严谨,马上给出回答。

不过现在看来,这项能力似乎只能对魂力波动操作。既然如此,简墨也只能下死手了。

简墨等的自然不是材料本身。他内心有些失望,但神情仍旧如常道:“我要去一趟凯撒市,大概一周后回来。这段时间内无论是试验遇到问题,或是材料到了,都给我发信息。”

简墨对这项能力总结如下:首先,他可以通过观察魂力波动,快速读取对方的主要性格和偏好。第二,在遵循对方原有性格和偏好的前提下,他能够向对方的思想编入新的观点或者想法。比如,约翰心中所愿是广交朋友为家族增添力量。简墨就让他认定交好自己,一定会为家族带来利益。道格拉斯认为重要研究员的身份必须保密,他索性将这个念头在对方内心焊死—整个过程如同读完一本曲谱,然后在不改变原有风格的情况下,对曲谱进行修改加工。

一切准备就绪。简墨办理了退房手续,准备吃完午饭就离开。不过他才在旅馆餐厅坐下,那块烟灰色魂晶便同艾达一起走了过来。

新能力被他取名为魂力谱。进行魂力谱的魂力波动分体,因与电脑上等待指令的小箭头有异曲同工之处,被命名为魂标。

简墨头一次见到烟灰色魂晶的主人,但也能隐约察觉对方相貌做了伪装。昨日才被调查局袭击,今天来做些伪装也很正常。他佯装不认识,故意打量一下这个男人:小麦肤色,头发短到和光头差不多。一件黑呢长外套,里搭花色兜帽衫。头上戴着一顶挂着铁环的棒球帽,背挎一只白色的腰包。就像路边常见的时尚青年。

他们靠近后才发现这里是一处工厂的烂尾楼。楼下一原一纸两名橄榄色制服正在守卫。简墨心中一动,先试着用魂标改变纸人守卫者的想法。结果失败了。

“自我介绍下,我叫史蒂芬,是艾达和肯特的朋友。”他拿下墨镜,盯着简墨的眼睛,伸出手。

班的绿色叶海行动仓皇,应接不暇,战斗意识明显不强。艾达的浅蓝色蒲公英虽然行动顺畅,可再细细观察,便能看出其左支右绌,透着狼狈。此外简墨还认出了甜樱桃街出现过的黄色小星云,以及常常和艾达在旅馆附近见面的烟灰色魂晶。

简墨犹豫了一下,还是礼节性地与他握了握手。

远远的,简墨就看到了灵台世界里的激战。

对方用玩世不恭的眼神瞧着他,就在简墨准备收回手的时候,突然用力握了一下。这下握得极重,简墨的骨头“咯噔咯噔”响了两下。

肯特离开后,他立刻换好衣服,戴上口罩。出门前,简墨特地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土黄色光团—来不及做什么伪装了,只能路上想办法甩开了。

艾达脸色变了:“史蒂芬!你在干什么?!快松开!”

“你先走。在那间红白色的咖啡馆碰头。”简墨做了决定,接过对方作道具带来的一瓶红酒放在桌上。

肯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抓住史蒂芬的手腕。身上突然爆出的威慑感让艾达都惊到了。史蒂芬这才松开手,毫无愧疚地笑了笑。肯特阴沉着脸托起简墨不能动弹的手检查起来。在外人看来,这位灰蓝色眼睛的侍者只是给客人的手掌按摩了几下。可简墨手掌上的痛感却以极快的速度在消失。汉森医生的治疗水平一如既往的可靠。

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简墨差点就一口答应下来。但明日就要去凯撒的,他这个时候去管狼族的麻烦,难免不会节外生枝。然而艾达今天和狼族聚会,八成班也在。最关键的是,肯特一定会去。如果肯特被抓,自己回家的希望不是就少了一半。

“我得罪过你吗?”简墨冷冷地问。

肯特一进门脸上的微笑就消失了:“我收到艾达的求救信息。他们今晚聚会被调查局发现,现在已经被包围了。布莱克你能不能—”

“没有。”这位肇事者一脸若无其事地在他对面坐下,歪着头注视着他,“只是我单方面看你不爽。”

简墨没叫客房服务。但是他听出是肯特的声音。

简墨也是没想到,自己左右不是人的体质到了欧盟居然也奏效。欧盟调查局监视他也就罢了。这名狼族这般恶意针对他又是为了什么?

这一天他没有工作,提前上床睡觉。然而才躺下没多久,他便听见有人敲门:“先生,您叫的客房服务。”

艾达也没料到,史蒂芬所谓的“看看”竟然是以这样方式,脸上浮现出后悔愧疚之色。

凯撒作为欧盟的首府城市,审核入境的关卡更加严格。不仅进去买票的过程中遭遇了两轮名籍卡的检查,连审核和售票都是分开的。简墨前面一位男士就因“理由不充分”被审核员拒绝入境。

“史蒂芬,人也见过了。我们走吧。”她试图带走史蒂芬。

有《传说》的正式邀请函,简墨车票买得还算顺利。

对方根本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他起身绕过桌子,五指按住简墨正要拿的水杯,凑近简墨的脸,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既然能力这样强,为什么还要和我们凑到一起?”

这个家伙该不会一直跟到凯撒市去吧。他叹了一口气,今天就把火车票买了吧。

简墨心一跳,看了一眼肯特。肯特摇摇头。他便懂了:对方在诈自己。

还有一日功夫就差不多了。用毛巾认真地擦着手,简墨侧过头向窗外望了一眼:土黄色光团仍在窗帘后一动不动。

“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人?”简墨反问,“这里与我有关系的,只有一位。我希望某些人不要强买强卖不成,还要联合其他人倒打一耙。”

房间里简墨正用镊子夹起笔芯,拿一块手帕大小的纯棉布料将上面的液体吸干。他用指腹轻轻捏了捏,觉得尚满意,便将它放在架子上晾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清理好工作台,才去洗手间洗手。

艾达神情微微不自然。她知道简墨指的“某些人”是自己。

挂上电话,他拿起望远镜,再一次观察起小旅馆的315号房间。

史蒂芬嘿嘿一笑,松开杯子,身体靠在餐桌上,高高地俯视着简墨,“你是真没有关系也好,假没有关系也行。既然你马上要滚了,我也不想没事找事,万一误伤无辜呢?我只是要亲眼确认你会安安分分—对不起,是安安静静地离开西四十四区就行。”

“你们西四十四区调查员是不是过得太安逸了?”邋遢队长拿着手机,不客气地告知,“快带人过来。”

简墨懒得理会他,如常吃完午餐。等他去拿行李箱的时候,史蒂芬却伸手先抢到自己手中。他把行李箱塞进小旅馆外候着的一辆车里,然后打开车门,对简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说过了,我会亲眼盯着你离开。如果是我的推测错了,这趟送行就算是我的道歉。附近的监视者我都处理干净了,希望你能顺顺利利地滚出西四十四区。”

两人不知道,他们的频繁会面终于引起一人的注意。小旅馆对面土黄色光团的主人,坐在窗帘后,注视着兜帽男人和艾达分头离开。

简墨心情不愉地前往火车站的时候,西四十四区的欧盟调查局的气氛也是同样糟糕。

艾达答应了。兜帽男人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六队找到了?人在哪?”局长办公室的办公桌后,一名体型精悍的短发女士冷下了脸,“你说什么?”

结束这次见面前,兜帽男人问道:“今晚是班·伯顿正式加入组织的仪式。你和希尔要不要来?”

邋遢队长等对方一放下电话就问:“局长,六队怎么样了?”

艾达想起适才简墨对少女的漠视,心中也略有动摇:或者自己应该再认真观察一段时间。可肯特要与布莱克一起去凯撒。如果对方真心怀恶意,肯特岂不是会很危险?

“全死了。”女局长阴沉着脸,“你的预测是对的。”

“这样你还认为布莱克是站在狼族这边的?”兜帽男人反问,“你的警惕心到哪里去了?”

昨天通知了西四十四区分局可疑分子的行踪后,安德烈就死盯着简墨的房间。果然接近半夜时分,这个亚裔年轻人突然离开了。然而令人懊恼的是,尽管提前做了准备,他还是跟丢了人。

纸条上的“异常”两个字,被特别加黑加粗了。

因不知对方去向,安德烈索性彻夜守在调查局等结果。西四十四区分局最近不知有什么任务,巡查进行得十分密集,大部分调查员都不在局中。不过安德烈很确定,对方一定与会遭遇的小队起严重的冲突。

纸条上面写着:“……早8:51分,布莱克出实验室,极度疲倦但面有喜色。问实验结果,未答。回办公室十分钟后,道格拉斯和约翰·里根出……第三日,道格拉斯亲送布莱克出,态度异常热情。”

果然,凌晨三点左右,西四十四区分局便发现有一支队伍失联。

兜帽男人冷笑一下,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你看看这个吧。”

“你追查的到底是什么人?”女局长对这位被跨区追捕的嫌疑犯终于也认真起来,“这队队员身上几乎没有伤痕。而且根据现场情况分析,他们是在很短时间内同时死亡的。”

“不是肯特想去。”艾达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了,“是肯特要送布莱克回家。他始终不肯透露布莱克的身份来历。我试探了很多次,也没问出一星半点。”

听到这句话,安德烈眼神更坚定:“就是他。请您下令逮捕吧。”

“肯特有没有说他去凯撒市做什么?”兜帽男人问。

“跨区逮捕应该先向你的分局里核实的。”女局长思索了几秒,目光望向办公室里另一名长着络腮胡子的队长,“罢了,这段时间梅西市也出不得一点错漏。先让这个布莱克‘协助’调查一下吧。”

艾达表示明白:“我和肯特会小心的。”

简墨不知危机正在靠近。他坐在车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列车出发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但是慢如龟爬的车况着实让人心烦。

“最近梅西市盘查更严格了。”戴着兜帽的男人说,“如果不是针对我们有什么行动,便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前面是游行了,还是来了什么大人物?”艾达的脑袋向外面探去。

回到旅馆的简墨第一时间去查看溶液里笔芯的状况。而艾达则第一时间去找了本地狼族的负责人。

史蒂芬从路边一名年长的妇人那里得到了答案:“约克家族的人来梅西视察,里根家人可不得隆重接待。”

“里根和欧文不一样。”父亲昨天又一次警告他,“里根的友好不是天生的,而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你的请求如果会动摇他们的生存之本,你在他们眼里就不是朋友,而是豺狼。休斯,你要仔细考虑。”

“说是皇冠家族,也不过是一个新崛起的暴发户。”他不屑道,“他们运气也是太好了一点。三代之内出一个大贵族就能保证家族不衰。像里根这样从戮血时代就兴起的老牌贵族家族,也不是每代都有大贵族。可约克家从艾尔弗莱德起,代代都有大贵族之上出生。”

青年捏起咖啡匙,轻轻搅动着褐色的液体。或许父亲说的是对的。可血缘赋予的责任他无法放弃,而狼族的道路是他发自内心的选择。他只能选择坚持下去,直到找到解决之法的那日。

简墨见过的唯一一位约克家成员,就是威廉·约克。此人虽然最后被自己反杀,但也让他吃了不少的苦头。

“父亲,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困难。我有信心同时肩负起家族的责任和狼族的事业。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车流缓缓经过一座典雅又大气的建筑。建筑上由盾、剑、鸽子构成的徽章,与里根孕生水研究所门口的一模一样。一路重重叠叠的保镖,仿佛在昭告众人“重要人物在此,闲人请回避”。就在他们的车快要离开的时候,史蒂芬突然道:“杰夫·里根来了。”

当时他回答了什么?

简墨的视力还算不错,能够清楚地看到百米外的大门前,一辆加长的黑色豪华轿车停泊着。门童上前开门,第一个下来的是一位满脸笑容的中年男人。简墨很容易就从他脸上找到与约翰·里根的相似之处。不过前者的成熟风度是后者完全不能比的。这位里根家族的现任家主衣着虽也华贵精致,却没有威廉·约克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像是一个性情随和的人。

“这样你会过得很辛苦。”父亲严厉地警告他,“这两件事本来就自相矛盾。你投入的越是多,越是没有意义。”

杰夫·里根下车后没有离开,反而充当起门童,手搭在另一侧车门上沿,等候里面的人下车。

他小时候最喜欢听故事,听祖父讲曾祖父母一家是怎样死于掠夺者的残害,祖父如何在狼族的帮助下幸存,又如何在狼族的支持下击退了格兰家族的庞大势力……所以当祖父用那样期望的眼神,问他愿意不愿意成为其中一员。他不顾父亲的坚决反对,答应了下来。

这次下来的是一位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茶色头发,浅绿色眼睛。他的面容精致英俊,气质高贵。一位年长他三十岁的大贵族亲自招待,他也受之坦然,好似旧纪元中世纪的王子殿下。

“我们欠狼族的情,早已经还清。”父亲说,“你是第三代中天赋最好的,将来必定是要接掌家族的—把精力全部放在家族事务上吧。”

简墨坐直了身体,诧异地盯着青年:“这个人—”

青年眼神微微黯淡。相同的话,他听父亲不止说过一遍了。

“他就是约克家的下一任继承人,被称作‘皇冠上的明珠’的休斯·约克,同时也是约克家最年轻的大贵族之上。”史蒂芬挑了挑眉毛,盯着简墨的脸,“怎么,你认识他?”

“老板,你根本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累的。”

原来王子殿下真的是王子殿下。难怪能够轻易改变《传说》的比赛结果。简墨感到有一种强烈的遗憾:如果对方知道自己是杀死堂兄的凶手,恐怕就不会再用看小说作者的心态来对待自己了吧?

“也不单纯是帮他。”青年垂眼瞧着桌上的咖啡杯,“我这辈子注定是摆脱不了这种命运。但如果我的初窥之赏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也算是另一个我获得了自由。这样也不错了。”

不过他马上就要离开欧盟,以后总是不会再见面的。简墨很快收拾好了低落的心情,打趣自己:王子殿下也是大贵族之上,那就让他瞧瞧这家伙的魂力波动长什么样子吧。

保镖表情忿忿:“当年他就那么走了,您还同意里昂帮他?”

辨魂之眼开启。星光密布的大海降临,瞬间与真实的世界重合在一起。

青年望着远去的艾达,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落寞:“当初怎么都不肯参合这档子事,如今竟然主动跳进来。安东尼奥,我有点嫉妒了。”

王子殿下的身边,什么都没有。

杰夫·里根的手段虽不体面,但是胜在简单有效。西四十四区的反贵族活动相对其他大区少很多。不过为了维护声誉,里根家族对钓鱼执法的传闻管控十分严格。除了本地居民,其他人鲜少知道这一“风俗”。

简墨心里猛地一跳。教科书上的确有言,世上存在极少数魂晶不可见的纸人。但简墨一向认为,所谓的不可见只是魂晶透明度太高,多数辨魂师难以发觉而已。真正的不可见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和他一样,是拥有镇魂印的人。

里根家族的家主杰夫·里根为了维护辖下领骑制度的稳定,专门设计了一个钓鱼执法—让人假扮被逼迫成为骑士的平民四处求援。这手段刚使出来的时候,钓上来一大批反贵族分子和对他们抱有同情心的普通民众。但随着时间延长,钓鱼执法慢慢广为人知。因此再遇到这种情形,大家也只当看戏,不敢伸手。那些真正被逼迫的平民,面对求助无门的现实,也只能顺从听话。

所以,王子殿下的身上也有镇魂印?

“他就算原本不知道,”青年嗤笑一声,“现在肯定也发现了。”

正迈步走上台阶的矜贵青年,忽然行动一滞。他回过头,向身后望过去。

保镖忍不住问:“老板,布莱克应该不知道西四十四区的‘风俗’吧?”

杰夫·里根见状,也循着贵客注视的方向投去目光。他们所站的阶梯向外,是宽大而精美的扇形花坛。花坛七八米之外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马路边缘是井然有序的巡警和调查员组成的一道道警戒防线,之后便是缓慢移动的车流和人流。

红白咖啡馆的二楼上,浅绿色眼眸的青年目睹这一幕,脸上露出一抹颇有趣味的笑容。

杰夫·里根收回目光,向青年询问。青年只是笑着摇摇头,便向建筑内继续行去。

简墨扶着艾达转身:“你骗人也好,不骗人也好,都与我们没关系。只要别来找到我们就行。如果你要再来,我们就把你交给你父母。他们应该很乐意接收你。”

“你们有没有觉得,休斯·约克刚刚向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艾达忽然说。

少女表情微微一僵,摇头哽咽道:“不,我不是。我没有骗你。”

史蒂芬瞥了一眼合眼休息的简墨,意味深长地问:“那你觉得他在看我们中间的谁呢?”

和那逃家少年一样,简墨有些惋惜地想。

艾达感觉氛围又要不好,立刻玩笑说:“那肯定是在看我了!难道他放着我这个漂亮姑娘不看,看你们几个臭男人吗?肯特,你说对不对?”

少女的魂力波动很美丽,是金黄色的太阳花模样。花瓣微微颤动,如同有春风吹过。可惜花蕊中延伸出来的无数青紫色的蛛丝,将整朵花牢牢包裹。看上去仿佛魔鬼正在吸食花朵的生命力,显得格外可怖。

肯特却没有马上回答她,似乎在走神。

简墨一把抓紧她的胳膊,冷漠地对少女说:“西四十四区风土人情真是与众不同。我在西十六区待了那么久,都没看见有人光天化日下威逼他人成为骑士。结果到这里还没一个月,就遇到两起。可爱的小姐,你俩是一个马戏团里出来的吗?”

“肯特?”

艾达一时有些犹豫,脚步放缓。

“嗯?嗯。”他声音带着笑说,“你说得没错。”

“哥哥姐姐,求求你们救救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少女的声音柔弱又可怜,让人忍不住怜意。

里根家家主与他尊贵的客人进入后,建筑外面的警戒线慢慢收拢了一些。车道陡然变宽,车速终于恢复了正常。一行人终于在火车出发前二十分钟,抵达了梅西火车站。

那少女恰好这时挣脱了父亲的钳制,奔向艾达。

为了避免人多打眼,肯特和艾达买的是明日的车票,并不与简墨同行。

艾达闻言色变,人瞬间冷静了下来。她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摆出一副亲密的姿态向外走去。

与两人道别后,简墨便拿着自己行李到窗口排队等待审核。他将名籍卡,车票以及《传说》年会的邀请函从窗口递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排队的时间有点长,简墨感觉昏昏欲睡。

看着少女从怒骂到尖叫,到泪流满面,简墨不知不觉喝光了饮料。周围路人的目光也纷纷回避。但对面艾达的笑容就快维持不住了。他本想放下杯子就走,想了想,还是过去拉起她,佯装亲昵凑到她的耳边小声警告:“小心监视。”

仿佛凭空冒出来一片浓雾将他的意识笼罩,五官对周围的一切感应都变得迟钝起来。空气的温度上升了四五度,眼前景物渐渐扭曲融合,耳边的人语慢慢听不出究竟在讲什么……

少女用力掰着父亲的手:“我才不跟你们回去!我才不要做里根家的骑士。你们休想拿我的自由换你们的富贵……”

突然他的肩膀被猛地拍了两下。身后的乘客不耐烦地说:“快点,喊你半天了。”

一名貌似母亲的妇女也跑来:“赶快回家去,别在这丢人现眼。要是被里根先生知道了,我们一家就倒大霉了。”

简墨浑身一抖,人瞬间清醒过来。他定睛一看,发现车票盖好了“已检核”的章,和其他证件一起放在台面上了。玻璃窗后的审核员一双眼睛正微微眯着,用警惕的表情打量着自己。简墨连忙将东西拿在手中,向身后人道了一声抱歉。

一名貌似父亲的中年男子追上来,抓住少女的胳膊:“你以为你大了我们就管不了你了吗?”

然而一转身才走两三步,强烈的疲倦感又向简墨袭来。困意好似恭候已久,迫不及待地想占领他的意识领地了。

简墨收回了目光。他并没有受到威胁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对方并没有什么恶意。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没有继续探寻,拿起饮料准备离开。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简墨骤然警惕起来:不对劲。他起床不到六个小时。就算是快到午睡的时间,困意也绝不会来得这样迅猛。难道是那只土黄色光团动手了?

“你在看什么?”艾达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他强忍住闭眼的欲望,马上动身离开这里。因为简墨能察觉到,自己的意识如同被木马程序控制的大门,正在不可逆转地闭合着。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是让关闭的过程尽可能变慢一点。

那是一家红白色外墙的咖啡馆。因为玻璃的反光,简墨只能隐隐看到窗边有人,却看不清楚人的面孔。他凝束了魂力波动,只发现一些魂晶和普通的魂力波动。

候车厅里擦身来往的无数乘客,变成了空气中穿梭着的大型马赛克。通知列车到站或是进站的广播声,化身浮动在大厅上空的无数细小蜂蝇,挥之不去,令人生厌。距离他最近的离站通道不过二三十米,但他却像在走万里征途。

简墨考虑到底是起身甩掉汉森小姐,还是给肯特打个电话。忽然他感到街那头有人在注视自己。

肯特他们应该还没有走远。简墨扶着最近的一根柱子,费尽全力睁开眼睛,向四周探去。

艾达起身又坐回他那张桌子:“你去凯撒做什么?那里又有订单吗?”

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肯特、艾达,还有……他们身边紧贴着几名橄榄绿。简墨心一沉,赶紧将身体挪到柱子的另一侧,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然而手上的力气好像在流逝,腿上几乎没有感觉。他又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感果然让大脑清醒了一些,眼前的视野清晰起来: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邋遢队长。

简墨仍旧没理会。

对方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再狠狠摔向柱子上,跟着就是一记膝击。

“我就说嘛,你根本就是打算留在研究所的。”她身体自然地往后靠,仿佛有些得意。

疼痛从腹部传来,没有简墨想得那么剧烈,却让他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他难过地弯着腰,身体缩着成一团,耳边传来邋遢队长恶意的嘲笑:“布莱克先生,你……”

简墨没理她。

可惜后面的,他完全听不到了。

“你打算离开梅西了?”艾达笑盈盈地问,“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候车厅的乘客们看见橄榄绿制服们,都识趣地避让开。少数胆大的也只是站在远处,对着这个方向偷偷看。

艾达不知怎么找到这里,在他的桌子边坐下。简墨礼貌地让服务员请她离开,她却点了一杯橙汁,改坐在他的斜对面。汉森小姐是位漂亮的女性。她这般深情款款,导致附近至少有两名男性的不满。他们十分不理解: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亚裔,凭什么获得美女的青睐还不领情。

安德烈嫌恶地看了眼外套上的呕吐物,利落地脱下扔到一边,转过身又狠踢了对方两脚才解气。但简墨的反应却让他觉得不对劲。安德烈皱起眉头,问跟来的女调查员:“他怎么了?”

等候笔芯变化的日子有些无聊。难得遇到天晴,简墨便到附近一家很受欢迎的露天快餐店,一边享受午餐一边晒太阳。冬日的阳光透过空荡荡的树枝,温柔地落在房子和道路上。路边的水晶广告牌也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晕。整个世界的色彩饱和度都比平常提高了。

女调查员是一名异级。她把手在简墨额头上放了两秒,眼里闪过一抹诧异:“被人下了迷药,现在睡着了。药的具体成分要回去验了才知。”

简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肯特告诉他:凯撒市那边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因此他将威尔逊小姐的笔芯处理完毕,就可以启程了。

“想办法弄醒他!”安德烈脸色阴沉下来,对女调查员说,“如果你们西四十四区的审讯员不行,我就调西十六区的人来!”

这份浓缩孕生水他没有用魂笔材料制作的密封盒存放。而是用它浸透自己的贴身上衣,烘干后如常穿戴。简墨公开的身份是一名魂笔制作师,遇到严格的检查,被发现随身带着魂笔和点睛也算正常。但若是换成孕生水,就很难解释了。他这个灵感还是源自老阅读器里的一个故事。传说旧纪元华夏的某次战争中,有一人将重要的军用物资盐化成浓盐水,浸透在内里的衣服上,才得以通过敌人严密的封锁和搜查。

在一阵强烈的心脏收缩后,简墨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这次他不仅要完成威尔逊小姐的订单,还要为自己制作备用的魂笔和点睛。做完这些之后,简墨还配了一份高浓缩的孕生水。

就像有人用手在他的胸膛里蛮横地搅动,他感到阵阵窒息般的痛苦。昏沉沉的感觉如同浓雾一样笼罩在他的四周,没有丁点散去的意思。在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下,简墨挣扎着睁开眼睛。

简墨离开研究所后并没有回旅馆,而是去了材料市场。这次他没有让店铺老板把东西送去郁金香庄园,而是送到了小旅馆。

上面投射而来的白光时而刺眼,时而昏暗。一个,不,也可能是几个人影在他面前晃动,却无法看清面貌。

两名助理都知道他是为何才来梅西市的,听到这样的安排也不觉得有异,当下满口答应。

他想动一下手脚,却发现根本无法动弹。

简墨点点头:“我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你们先挑选合适的材料测试着。我要请假一段时间,处理一下威尔逊小姐的订单。”

接着传来了闷闷的对话声,简墨试图辨别那声音的来源。但没等他辨清,那只手又开始搅动,而且比之前更蛮横,更加强烈。空气明明就在身边,他却无法呼吸。脑部的血液好像塞了车,统统拥堵在原地。堵得他头部每一根血管快要炸裂。他想改变这种状况,却毫无办法。

怀特微笑着回答:“从您办公室出来后,格林先生和小里根先生又到格林先生的办公室待了会儿。不过没十分钟,小里根先生就走了。格林先生出来后就让我们开始着手验证您的结论了。”

就在意识又向黑暗滑去时,胸膛里的那只手终于停了下来。简墨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或许因为痛苦是有比较的,明明胸口仍在疼痛,他竟然觉得轻松了许多。五感也恢复了一些。简墨现在能感受到自己背下是一处冰冷坚硬的平台。四肢并没有绑着任何东西,应该是被异能束缚着。空气潮湿又冰冷,血腥和腐臭混合其中,令人作呕。

马丁和怀特带来的食物太多。尽管三十个小时没有吃饭,简墨也只消灭了四分之一。他用纸巾擦了擦嘴巴,终于想到起自己扔出的那两瓣梨花:“格林先生和那位小里根先生,都还在研究所吗?”

同时,他终于听清了邋遢队长的声音。

如果他不是辨魂师,就看不到魂晶形成的过程。对灵子了解不够,自然不会这么快想到从灵台世界的层面寻找答案—最开始他不也是想着从材料本身入手吗。而即便是辨魂师,如果不是魂笔制造师,也不会去观察灵子流通过魂笔的状态,从而发现魂笔材料有隔离灵子的作用。辨魂师出现的概率不过百万分之几。而既是辨魂师又是魂笔制造师,千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个。

“清醒了?”

简墨会这么认为,完全是幸存者偏差。

对方又凑近了一些。

但有一点简墨不明白:泛亚对灵台世界探索不足,若是如此,勉强还在情理之中。一向热衷于探索魂力波动的欧盟,为何没人早些想到这一点?

“本以为抓住你需要费点工夫,没想到这么容易。”邋遢队长嗤笑一声,“你们狼族内部也不如我想象的团结—居然给同伴下迷药?”

简墨对这句话也颇为赞同。因为连蔚也曾经说过“辨魂师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造纸原理的人。”

他之所以昏迷难道不是这位队长的杰作吗?简墨疑惑,他什么时候被下药了?

“我大学有位教授就说过,造纸原理是解开所有造纸问题的源头。那时我还不是很理解。”马丁的感叹仍旧保持专业风格,“如果我们能早点往这个方向去思考,就不至于十年都没有实质性进展了。”

可如果对方没有撒谎的话,简墨脑海里倒放起出发前的画面,一帧一帧,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检查。最后画面定格在自己的那顿午餐。他想起了,那位西四十四区的狼族负责人动过自己的杯子。

“布莱克先生本来就是一名魂笔制造师,想到这一点也不算奇怪。”怀特笑容一如往常地殷勤。

原来如此。

“布莱克先生,您是怎么想到是灵子导致孕生水腐化的?一般人很少会想到从灵台世界的层面入手研究。”马丁总没什么精神的眼睛此刻熠熠生辉,“还有用魂笔材料制作密封盒的主意,实在是太妙了!”

肯特是多系异级纸人。对方如果动用异能暗算自己,肯特未必不会发觉。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借用视线盲区使的小手段,反成了成功率最高的蒙骗手段。简墨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被普通的迷药放倒的一天。

这次送东西的人不光有怀特,还有马丁。微胖青年对他的态度仿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显然在过去的一天多时间内,自己提出的理论方向让他们有了实质性的收获。

“如果我是你,就老老实实把一切都交代了,免得太受罪。”邋遢队长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说,咖登火车站的袭击是不是你干的?!”

餐厅大概得了道格拉斯的嘱咐,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常点的中式小吃不到五分钟就出现了:皮蛋瘦肉粥,红油牛肉面,重油烧卖……汤包甚至还配好了姜丝和醋了。

“安德烈,这里是西四十四区。”旁边一人的声音含着强烈的不满,“布莱克,昨天晚上十一时到凌晨一时,你人在哪里?”

他静静地躺了几分钟,才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现在已经是试验结束后的第三十个小时了。难怪他腹部又有了饥饿感。

简墨没有回答。

简墨从睡梦中醒来就望见光线暗沉的天花板,然后是洁白的墙壁、斑斓的油画、简洁的床头灯以及身上灰色的被子。

除了并不想理会对方,他现在每说一句话都要耗尽全身气力。简墨自然更愿意留着这份精力多想想,怎么改变眼下的处境。

“约克家已经查了纳尔逊、菲利普斯和克拉克。现在查到我们,也很正常。你本就没有骑士,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旁系那几个我已经知会了。他们也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年长的里根先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怀疑约克家的这次过来,是想拉拢我们。”他对约翰表情严肃地提醒,“无论休斯·约克说什么,都不要轻易应允。里根的朋友可以交遍天下,但不是谁的船都会上的!”

灵台视角中肯特、艾达都在,班、希尔以及那位给自己下过药的狼族负责人也在。他们分布在离自己或远或近的地方,想必也正被审讯。体内的迷药未完全失效,他只能采用尽可能简洁的自救方案。当然他也可以趁所剩不多的清醒时间,杀死周围所有不认识的人。可那些不认识的魂力波动和魂晶里,肯定还有其他的狼族。他总不能全部抹杀。

“他来梅西做什么?也是来查自由贵族协会?”

“你也不必抵赖。”邋遢队长声音极具威势,“我看着你离开旅馆的!”

“镇定点。”年长的里根先生冷声道。

“够了!安德烈。审讯嫌疑犯是我们的工作,你先去外面等吧。”另一人终于不再客气,严肃地下达了驱逐令。

“什么?!”

看来只能动用魂力谱了。简墨努力维持着大脑最后一丝清明,等待着机会。

“休斯·约克要来梅西市视察。”

邋遢队长离开后大约五分钟后,女调查员进来看了一眼,抱怨道:“迷药效用还没结束。那个西十六区的家伙还非要今天问出结果!”

约翰见父亲肃眉敛笑,忙正色道:“我听着呢。”

适才与邋遢队长对话的人脱下带着血色的手套,在水池里慢条斯理地清洗着自己的手掌,然后对着镜子清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颇为旺盛的胡子,“你以为我同意刑讯是听那个家伙的话?不过是按例走走流程,以防万一而已。这个亚裔身体里的迷药应该被异能加强过的,要清醒恐怕要到明天上午。”

“人家是觉得接待你耽误正事,随便找的托词。”年长的里根先生嫌弃地看着儿子,“你那游手好闲的名声别说格林,连我都……罢了罢了,不提了。我现在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给我听好了。”

“那怎么办?真像那家伙说的那样叫西十六区的人来,我们的脸岂不是丢光了?”

约翰在沙发上跷起腿,搬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半真半假地说:“我今天去了找格林先生。格林先生正好有个项目有了突破,急需验证一下,让我先回来了。”

“西十六区的人想来就来?哼,我肯让他进审讯室已经是看在局长的命令上了。还真当这是他的地盘了?”大胡子队长在旁边干净的棉布上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迫不及待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

年长的里根先生没发现儿子的异常,皱皱眉头:“那你倒是说说去哪里了?”

“把这小子丢到水牢,一切都要等到明天再说。”大胡子队长向女调查员俏皮地眨了下眼睛,“詹妮,别担心了。我觉得你可以思考一下晚餐吃什么。”

约翰心里一惊。与大多数贵族轻忽的态度不同,父亲是看过简墨的影像资料的。如果父亲知道简墨就在研究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他装作如常地抱怨道:“我在家呢,您说我整天窝在家像个糟老头子。我出去呢,您又说我是鬼混。到底要怎样您才满意?”

简墨被抓的时候,休斯·约克正在杰夫·里根的陪同下,进入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参观。

“今天又去哪里鬼混了?”

“很荣幸向您介绍我们最新的成果。”道格拉斯春风满面地说,“我们研发了十年的便携式孕生水最近有了重大突破……只等材料数据测试完毕,第一版便携式孕生水便可以源源不断地向整个欧盟提供。”

约翰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回到家里,他躺在松软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心口仍然紧张地怦怦直跳。约翰拿起茶水喝了几口,觉得寡淡的味道实在压不住内心的震颤,便决定不顾形象,喊人拿糖和奶过来。可约翰才一出声,年长的里根先生就过来了。

休斯微笑着夸赞:“里根家的研究所果然实力雄厚,人才济济。”

“行了。今天来这一趟您想必也能向里根先生交代了。您先回去吧。我想验证一下布莱克的新成果呢。”

“上次我就想见见那位实现突破的关键人物,结果你说人家不在了。”杰夫·里根打趣道格拉斯,“那今天他在吗?”

“对对,诚心相交。”约翰连声说。

“里根先生,您真是太心急了。”道格拉斯也玩笑着回应,“难道就不许人家好好休个假?”

“不是搞好关系,是要诚心相交。”

两人都知道是道格拉斯有意藏人,心照不宣,齐齐莞尔。

“我知道,我以后会和……布莱克先生搞好关系的。”

杰夫对休斯意味深长地说:“日后若是……之间再爆发战争,我们的造纸师便能够随时随地进行造纸,哪怕是深入敌后。这对战局能够产生怎样的助益,想必您也很清楚。”

“您应该交的,是像布莱克先生这样的朋友。”这位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长不是没察觉约翰在掩饰什么。他并不想知道少东家那些狐朋狗友为何会和布莱克关系交恶。在道格拉斯的眼中,搞技术的人是世界上最单纯正直的人。能和他们关系恶劣的,能是什么正经人?他们不值得里根家的继承人浪费时间。

休斯浅绿色的眸子里闪动着光芒,仿佛是对这个消息极为满意。他轻轻咳了一声,维持着皇冠家族成员的矜持,认真嘱咐道:“既然如此,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这项技术的关键可要藏好了。”

“我那个朋友和他关系很糟糕,所以我跟他也……不熟悉。”

三人又是相视而笑。

“既然您早认识他,为什么不早点带到研究所来?”道格拉斯责怪起约翰来。

待到研究所参观结束,休斯坐在车上,望了一眼道格拉斯远去的身影,转头对杰夫发出邀请:“我想请里根先生今晚共进晚餐,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道格拉斯不是辨魂师,却是一个合格的管理人员。他的内心并没有生出任何违和感—换了哪家研究所有这样的技术人员,信息不得好好保护起来?

杰夫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后喜悦地回答:“这是里根家的荣幸。我一定准时赴约。”

约翰察觉到自己这个想法来得有些突然,可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听到道格拉斯的问话,他下意识为简墨掩饰起来:“嗯,以前因为一个朋友的关系接触过。”

而研究所门口的道格拉斯,等贵客的车一从视野里消失,就马上赶到布莱克实验室门口,对守在这里微胖青年紧张地发问:“那个亚裔商人走了没有?”

思及对方在造纸一途的丰功伟绩,约翰觉得自己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万不可惹怒了对方。简墨不想暴露自己,他就什么都不说。等这个家伙安全离开欧盟,自己就安全了。如果能够发展出一段新的友谊,说不定还是意外之喜……

微胖青年马上回答:“您放心吧。怀特已经把他哄走了。”

短短一两分钟内,约翰的内心发生了很大变化。冷静下来的他才发现,魂力波动并没有任何束缚感。对方应该没有网缚自己。可那一瓣白色魂力波动分体又是什么。他不至于认为简墨只是吓唬一下自己。一个在纸盟和造纸管理局的夹缝中生存了五年的人,不该是天真草率的人。

道格拉斯松了一口气,但不忘提醒道:“不要放松警惕。这项研究即便是在欧盟,出了我们研究所的大门,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亚裔商人来得如此之快,实在是蹊跷。”

“您什么时候认识布莱克的?”道格拉斯不是没有注意到适才约翰的表情变化。

“会不会是布莱克先生告诉他的?布莱克先生也是亚裔。”微胖青年人忍不住怀疑。

两人一路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直到走回道格拉斯的办公室。

“你傻了吗?要是布莱克,他直接把研究结果告诉那人不就完了。那人又何必千里迢迢跑来这里?”

道格拉斯笑着摇摇头,帮他盖上被子,然后拉着自己的少东家出了门。

“您的意思是,研究所里有内奸?”微胖青年惊讶道。

他推开道格拉斯,抬手指向约翰:“把他一起带走。”摸着墙走进了休息间,简墨几乎是一沾到床就进入了梦乡。

道格拉斯皱起眉头,长长出了一口气:“但愿是我多想了。”

简墨观察着约翰剧烈变化的脸色,确认了这番操作的效果,终于放下心来。他很想再试探下对方内心的想法,但如潮水般涌来的强烈困意,让他不得不放弃。将实验收获以最快的速度向道格拉斯交代了一遍,接着忍受了对方长达三秒钟的拥抱,简墨感觉自己视线都已经模糊了:“我先睡一会儿。谁也别来喊我。还有—”

如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副所长所想,研究所里的确是出了内奸。只不过这个内奸并非他想象的那种。

等等,简墨被打死了关他什么事情?他为什么关心对方死不死—不过,对方作为泛亚目前唯一的大贵族之上,造纸天赋出众,是李家第五代嫡系中唯一能对微生产生威胁的人。自己好似也没有必要去冒犯他。和他交好才更符合里根家的利益不是吗?仔细想想,自己其实也未曾与简墨交恶过,倘若从现在开始建立良好关系也未尝不可……

“所以,你并不是奔着我们最新成果来的。”怀特靠在临窗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客人身上,“你是奔着我们实验室的负责人来的。”

约翰欲哭无泪。堂堂七贵族之一,里根家的继承人,竟成了一个泛亚人的骑士?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又恐怖的事情。他会被父亲打死。简墨也会和他一起被父亲打死!

客人是一位涂着深红蔻丹的指甲油的亚裔女郎。她正用修长的手指捏着珐琅彩绘的金色小勺,慢条斯理地搅拌着咖啡。

问题是……简墨他妈的根本就不是欧盟人!跟他讲《贵族管理法》有意义吗?人家可能连《贵族管理法》都没有听说过!

“您说的也没有错。毕竟有了人,什么都有了不是吗?”她停下动作,身体稍稍前倾,“下那份订单的人究竟是谁?”

约翰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内心崩溃地嘶吼:凭什么网缚他?他是自由贵族协会的正经会员,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孤儿领主!他享有不被网缚的正当权利。他、他还是里根家族的继承人。如果他父亲不点头,整个欧盟谁敢网缚他?!

怀特避开女郎波光潋滟的黑色眼睛,拿起咖啡饮了一口, 问道:“你先告诉我,那份订单有什么特别的?据我所知,泛亚人现在来一趟欧盟,可是非常的不容易。”

自己这是被网缚了吗?

娇媚女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托着腮,凝视着怀特娇嗔道:“我们这样试探来试探去也没意义。这样,为表诚意,我先回答一个你的问题—那份订单本身没有多大意义,而是其中有几种材料,曾经在一份残缺的传承上出现过。材料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传承。”

约翰在梨花花瓣出现的那一秒就仓皇后退了两步,撞在后背的沙发上,“你你你……”实际上简墨的速度太快,他的反应还是迟了一拍。

怀特也不是轻信之人。他审视着女郎:“重要的恐怕也不仅仅是传承吧。”

可简墨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娇媚女郎不置可否:“现在该轮到你回答问题了—下那份订单的人是谁?”

但不过片刻,两蓬银色星光又重新复出,还原成梨花花瓣。两只光团的颜色、亮度、量级、运行方式,波动频率……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切如常。

见女郎始终把注意力放在布莱克身份的确认上,怀特心中稍安,但还是摆出计较的模样:“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个研究所里的人都知道。他叫布莱克。”

一抵达这两只光团,它们就如蝴蝶落花般歇下。薄如刀片的身躯沿着魂力波动的表面快速行进,像是一位冰嬉高手踏着冰刃在冰面婷婷而行;又像是一根修长的手指点着书面搜检某一段特定的话语。一行行一列列,逐字逐句。直到找了各自想要的,梨花瓣瞬间炸成一束银色的光,如鱼入水般扎进了身下的光之海域。

“什么布莱克?”

两片小小的莹白色魂力波动分体从涟漪中析出。它们的形状像梨花花瓣,通体轻薄,近乎透明。透过它们的躯体,简墨能清晰地分辨出约翰和道格拉斯魂力波动的本色。一秒后,星海中波动微扬,如风吹起。两瓣梨花仿若精灵,向这两团光明扑去,仅在灵台世界里留下一抹细长洁白的光轨。

“就是布莱克。只有姓氏。”怀特回答。

幽暗的星海中,看不见的城墙边,涟漪层层扩散。

娇媚女郎挑了挑眉毛:“他现在在哪?”

神秘的诱惑就在眼前,理智接近虚无,他觉得自己再也控制不住了。黑色双眸之中原本倒映着的现实世界,蓦地消失了。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怀特手指敲着桌面,直指核心问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可不能像上一个那样,给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了。”

简墨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

娇媚女郎身体往后一靠:“可上一个问题你光给我一个名字,我还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我要找的呢?你总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吧。”

魂力波动在见到约翰的第一秒就收束起来了。简墨眼前这两只光团,宛若两捧火焰,在星海中静静地燃烧。它们近在咫尺,好似在对简墨喃喃述说,要把自己一直深藏着的、最真实的本质展示给他。

“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你们不就可以自己用异能搜索了。”怀特眨了眨眼睛,“你觉得我有这么傻吗?”

长时间未进食导致的低血糖症状慢慢消退,但困意却如野草在疯长。简墨觉得整个人的状态处于失控的边缘:几日未曾合眼,本以为终于可以喘息一下,却遇到这么一个令人崩溃的局面。他是该夺门而逃?还是联系简要?好像都来不及了。

娇媚女郎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本支票,写了一串数字,盖上签章,放在她手边一枚粉红色的马卡龙上,轻轻推了过去。

简墨没有回答,只是用于一双黑得不透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约翰顿时又紧张起来:自己好歹是里根家的继承人,对方应该会有些顾忌吧?他要是杀了自己,父亲肯定不会放过他。不过,自己是微生的好朋友。微生又对这人穷追猛打,对方迁怒到自己身上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个数目你满意吗?”

等对方终于吃完,约翰才讪讪地开口:“您怎么在这里?”

怀特拿起来仔细检查一番,发现是一张真正的现金支票。他将支票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它上面轻轻敲了几下。

约翰知道简墨在造纸一道的本事。但他见识过这人为坚持所谓的“纸原平等”,凭一己之力,把纸盟、李家两方折腾得几乎吐血的局面,内心实在是很难把对方看成是一位纯粹的技术人员。

“我只知道,布莱克先生现在八成已经离开梅西。”片刻之后,怀特这样回答。

“餐厅除了一日三餐定时外,二十四小时都备着可紧急充饥的食物。当然如果愿意等的话,也可以自由点餐。菜单上没有的也可以提前预约。”道格拉斯看出两人相识,却并未想到其他,笑吟吟地向老板儿子介绍起研究所的福利来。

娇媚女郎神色微变。

等简墨清空了碟子,怀特又端着一大盘食物敲门进来。盘里装了五六种不同种类的食物,还有饮料和茶水。

怀特跟着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但我听他说过,要去一趟凯撒。具体做什么,因为是私事,我也不好问。我这里有他的一段视频,你想看看吗?”

“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布莱克。”道格拉斯却对此习以为常,笑着拿了搭配抹茶巧克力蛋糕的茶水,给简墨倒了一杯递过去。

“求之不得。”娇媚女郎立刻眼睛弯弯,媚眼如丝。

对方居然伸手接了过去,坐到旁边的办公桌上,一句话也不说就大快朵颐起来。看起来像是饿了很久。

视频中黑发黑眸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服,正低头查看着一叠表格。这个角度显然是偷拍的。整个过程中年轻人都没有抬头。不过单只这一个侧脸,万千就确认了。

约翰不明白,生死攸关的时候,对方为什么问这个。他下意识僵笑着将碟子递过去,鬼使神差地介绍:“这是餐厅最新研制的抹茶巧克力蛋糕,用的是—”

是他。

“这是给我留的吗?”对方问。

“这段视频能发给我吗?”娇媚女郎口中这样问,手已经将视频发送到了自己邮箱上。

里根家的继承人冷汗都快流下来了。然后他发现简墨只是皱着眉头打量了自己几秒,目光移向了自己的手。准确地说,是自己手里的碟子。里面放着研究所餐厅出的新品。道格拉斯刚刚叫人送来,自己还一口未动。

怀特并没有制止女郎的举动,眯起的眼睛里透出来的光,显得十分愉悦:“所以,布莱克先生其实是来自泛亚,对不对?”

欧盟贵族普遍认为,简墨或许曾与威廉·约克正面对敌。不过后者落败的关键必定是李家纸人的暗中协助。但在泛亚待过的约翰,却不敢轻视李微生都视为对手的青年。所以当简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他拿着甜点碟子的手都颤抖起来:不管这个家伙有没有能力杀死威廉·约克,反正弄死他和道格拉斯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泛亚收到这份视频的人,对着屏幕上的白大褂看了很长时间。

“……纸人的提前叛变注定了莉莉安他们大势已去。但只要威廉·约克不死,至少康庭斯、莉莉安,还有巴莱特三人肯定能平安脱身。”年长的里根先生曾向驻泛亚大使打听过,“他说,巴莱特告诉他,杀死威廉·约克的是一名叫简墨的大贵族之上。可自京华倾覆后,这名大贵族之上就不再现身,这就让巴莱特的说辞显得十分可疑。”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的行踪?”

第二个关键点,威廉·约克究竟为谁所杀?

“我要是早到几日就好了。”万千在电话那头沮丧说,“他住的旅馆我去了。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他的购票记录我也查到。可那趟车的登车监控里根本并没有他。倘若这趟行程不是老头子故意使的障眼法,那就他登车之前出了什么意外。”

如果父亲口中的催化剂真的存在,答案不作第二人之想。放眼当时的京华,既不愿意看到京华继续动乱,又能在纸盟决策人前说上话的,除了简墨还能有谁?

简要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但他没有打断万千。

年长的里根先生这样分析:“虽说莉莉安他们与纸盟注定会决裂。但亚欧交流赛举行的那个时间点,双方的关系还没有恶化到那种程度。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又或者说是有什么人,在中间充当了决裂的催化剂。”

“梅西市这边再没其他线索。往回查倒是有些收获。老头子最早的工作记录是在西十六区咖登市的一家中餐馆,那已经是去年九月的事了。九月之前他在哪里,我暂时还没查到了。不过老头子离开西十六区的出境理由写了两条:一个是来自梅西市的魂笔订单。另一个是《传说》在凯撒市的年会邀请—这一点倒是和那个实验室助理所说的吻合了。”

京华之乱初期,整个城市都在莉莉安等人和纸盟控制下,李家到底是如何逆风翻盘的呢?其中有两个不容忽视的关键点—第一,纸人为何那么快就反目?

“你接下打算怎么办?”简要冷静地问,“需要人手吗?”

这位里根家族的继承人回到欧盟后,通过星光塔上所获取的少许信息和后期收集到的情报,与父亲将京华之乱的整个过程复盘了个七七八八。

万千似乎在思考。过了几秒钟他回答道:“我打算先在梅西市待着,看看那笔订单身上是否能查到线索。但也不排除老头子已经通过别的途径去了凯撒市。你帮我安排几个人过来,在那边同时盯着。我有种感觉,我们一时半会儿未必能遇上。”

约翰震惊地看着简墨,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简墨竟然在他家的研究所里。